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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伊罗斯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是十七岁生日,生日蛋糕粘腻的口感正死死扒住口腔不肯离开。他拆开医院寄来的文件袋,fork,针对患者以往表现出的攻击倾向,建议每周前往专科门诊进行适当干预。
我是fork。劳伦对自己说,如释重负。
那刚刚买的那蛋糕是不是不好吃?吃饱了还赖在沙发上懒得走的葛葉接话,语调平平,我看你没吃几口。
对不起,说实话像橡皮泥。劳伦干脆用手边的半瓶碳酸饮料漱口,无味的气泡在嘴里炸响,像埋了火药的橡皮泥。
葛葉笑到歪倒,仰躺着看见站在玄关、上下颠倒的劳伦,你吃过橡皮泥?几岁的时候?
小学二年级的手工课,说不定就是吃橡皮泥把味觉吃坏的。刚入口的碳酸饮料和胃里那点无辜的蛋糕胚都被呕出来,劳伦重新用自来水漱口、吐掉、擦嘴,走向葛葉。
血红色的眼珠在等待中静静转动,劳伦关了灯,听声音是在沙发旁跪坐下来,之后是落在胳膊上的触感,先是温热的软,再是发凉的硬,过于钝的牙齿不怎么能超过阈值产生确切的痛觉,但液体终于冲破皮肤的体会很鲜明,一种让人上瘾的舒畅感,他们都体会过,于是互相理解。葛葉不止一次地嘲笑劳伦的牙像小孩儿,圆钝、没有虎牙、咬东西都不怎么肯用力,每次只是咬破皮肤就要磨上很久,更别说撕下一块肉了。你咬个人费劲死了,变成吸血鬼吧?劳伦?这样就能一下咬穿了。葛葉这么问过,当时埋在他脖颈里磨牙的劳伦使劲摇头,咬着一小片尚未扯下的颈肉,含含糊糊地答,幸好没长你那种牙,我不想当杀人犯。你去咬别人当然会变成杀人犯了,葛葉扒拉着劳伦肩头还冒血的齿印玩,忍耐磨磨蹭蹭的断续痒意和让人烦躁的劳伦的体温,使点劲行不行,待会儿就长好了。
在葛葉无数次声明真的真的一点都不疼之后,劳伦终于试着像原本正常吃饭一样进食。有些急躁地把牙齿嵌进皮肤,顺着肌肉走向扯下肉,暴露出血管,在咬断前皱着眉不确信地抬眼看葛葉,直到再一次得到随便什么形式的许可,一声哼、轻微的点头、或者拍两下后脑勺,才真正咬断,把和树脂一般粘稠的血色液体拌着肉吃得满嘴都是。现在在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发颤的呼吸落在暴露的创口上,劳伦又在等了,葛葉只能把已经被咬破的小臂往劳伦嘴边送,在身体缓缓丧失知觉的美妙漂浮感里,葛葉想,我们发明了永动机,吸血鬼和fork,永远不用再吃别的东西。
电灯闪了两下之后重新亮起,小臂愈合,嘴边干净,文明社会的裂隙只趁着黑暗出现了一瞬间。劳伦摁开电视机,咬着一根磨牙棒问,来一把马车再走?葛葉甩甩发麻的胳膊接过手柄,来,今天巴黎散布道我必赢你。
狂犬病、潜在杀人犯、fork list预备役,尚未诊断之前,落在劳伦身上的猜测就是这样的。两次尚未造成伤害结果的袭击足以让整个学校联想起无数个热点新闻,连同小巷里被雨水冲开的血和肢体、受害人瞪圆的恐惧双眼都铺开在眼前。原本那些夸作小型犬的爱称真的把劳伦的社会身份变成了一条不受控的狗,疯狗、贪吃的狗、原始的狗,越传越广,窃笑隔着越拉越远的距离传过来,又在被注意到之后猛然噤声。劳伦顶着狗的外号嘲笑自己是狗仗鬼势,因为每次转头都能看到正皱眉还呲着牙的葛葉,也就你牙这么尖能吓到别人。就是啊,就你那婴儿牙,他们不知道辱狗了吗。
此前的第二次袭击只是因为在中午的米饭里吃到了咯牙的生米,放多淀粉的汤黏在喉咙里,菜里炒的辣椒只给口腔留下了痛觉,劳伦就把还愿意和他同行的葛葉推向天台角落的护栏,在质问还没说出口的时候牙已经嵌进肉里,但实在太钝了,只是咬出了深深的齿印。从惊愕变成好笑只需要一瞬间,葛葉拍拍那个毛躁的红脑袋,说我教你,接着,犬齿就精准地刺进颈侧的血管。久违的饱餐过后,该轮到劳伦吃饭,葛葉已经偏着头方便他下嘴,笨拙的牙齿依旧犹豫着咬不开皮肤,这时惊慌的同学已经带着校园安保大喊着冲向他们,被远远拉开之前,有眼泪掉进肩侧渗出血丝的齿印里。
极力为劳伦辩解的葛葉也被当成异类,cake从不会知道自己是cake,但fork当然有自知之明了!葛葉くん...我同情你...哪个受害者会为行凶者辩护?说什么是我引导的?你说实话,是那个fork逼你说的吧?葛葉愤怒地转述给劳伦听,晃得天台的铁丝网哗啦响。劳伦反而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被这种谁也不会信的真相逗笑了,比如袭击的起因是因为一顿口感恶心到难以下咽的午饭,比如葛葉是真的吸血鬼,这个fork才是受害者,差点被咬个半死。
交换进食的同盟结成,在第二次正式进食后交流饭后感。劳伦评价,没有想象里的血腥味,是甜的,肉和血都比糖粘稠得多,蜂蜜、树脂、琥珀,好黏嘴,一吃就觉得高热量,这是吸血鬼为了少吃发生的进化吗?搜罗过所有形容词认真评价过后,轮到葛葉,他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出请求,正好,劳伦你以后尽量健康饮食吧,血糖有点高了,我平常喝全糖都有点受不了!
他们开始和其他人分道扬镳,在午休时刻逆行上天台,在角落里享用午饭。葛葉会用餐巾垫着劳伦的领口,不让血淌进校服领子里,因为牙够利,只是枕着肩偏头也能咬开脖颈,偶尔吃得开心了,抵着铁丝网把劳伦顶进夹角里,在对称的那边也咬一道口,直到劳伦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软软地垂落,才舍得松嘴。劳伦也慢慢学会新的进食方式,从野蛮变得文雅,血也不再会溅得到处都是。最开始,劳伦只能抱歉地看着葛葉的血掉在混凝土地面上,逐渐凝结成透明的红色,里面封进两只贪甜的、溺死的完整蚂蚁。试验过很多天之后,他们发现在学校只有胳膊吃着最方便,还必须是左胳膊,劳伦捧着左胳膊咬的时候葛葉还要用右手玩手机。
隔壁班的fork退学了,受害cake是校外的社会人士,新闻不留余力地大肆报道,晚高峰的电车、无征兆发狂、冲进专用车厢、cake已经佩戴抑制器,一切条件加起来等于针对劳伦的一阵新恐慌。甩开学校里胆怯地审视着的目光,劳伦躺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皮肤被烫得发疼,但幸好还有痛觉,不然他也不会突然喜欢上能摧毁胃的二十倍辣,让他能勉强借此体会到进食的实感。
葛葉,葛葉!他隔着水汽喊,不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葛葉倚着门框问干嘛,手里还端着已经不知道隔了几夜的牛丼。我也想吃,劳伦招了招手,补了一句谢谢你。正常口感,有点发粘,吃不出酸败,劳伦揽着葛葉的脖子把他拉低,学会技巧的圆钝牙齿现在也能一口就撕下一块肉来。一块接一块,脖颈里缓缓淌下的血被浴缸承接,稀释过的血依旧是甜的、黏的,像琥珀,劳伦想起天台上的蚂蚁,控制不住本能地贪甜,他沉下水面,在一片血色里睁开眼,觉得自己和蚂蚁没什么不一样。
十七岁的第二天,劳伦又站在浴缸前,葛葉站在旁边,插着兜,依旧懒散,倚着门框问:“你确定?”
劳伦没有回答,他跨进浴缸,倚着墙滑到底,没被热水泡透的瓷砖很凉,凉得他后背发疼。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看着天花板,看着浴室灯,在一阵紧张的眩晕里抓住葛葉的手。
“我确定。”劳伦说。
“会很慢。”
“我知道。”
“会很黏。”
“我知道。”
“你会一直醒着,一直看着我,一直想动但动不了。”
“我知道。”
“我以后就没有饭可以吃了。”
“对不起。”
葛葉沉默了一会儿,劳伦感觉到他的手搭上自己的颈侧,脉搏在手掌和皮肤间的小小空隙里跳动着,生命的实感。
“你会后悔的。”葛葉说。
从没思考过的问题,劳伦第一次想了想,会吗?后悔的感受也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在小学二年级的手工课吃了一整块绿色橡皮泥哇哇大哭之后,后悔的情绪大概就没再出现过了。恒久的反胃和饥饿已经把其他情绪消耗殆尽,只有被本能撕扯着的疼痛成为一种更恒久的副作用。
“不会。”于是劳伦回答说。
葛葉的手从他颈侧移开,替他合上眼睛。劳伦听见卷袖子的声音,然后是更轻的声音,皮肤被划开,是血开始往下滴。
劳伦开始回想,开始在大脑里写今天的日记。我十七岁了,昨天的生日蛋糕很难吃,植物奶油,但葛葉是一个好吃的吸血鬼,他说我们是永动机。现在我躺在浴缸里,等着被他的血裹起来,变成琥珀里的蚂蚁。对不起,希望他没白咬我这么多次,希望他可以一直再生,希望他不会贫血。
皮肤又划开三道口,血开始流得快了,有几滴溅在嘴唇上,被劳伦抿掉。甜的,他想,永远是甜的,死掉的蚂蚁是幸福的,我忘记告诉葛葉我把那两只蚂蚁带回家了,在第一层抽屉里,给我自己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葛葉送的礼物我也很喜欢,磨牙棒,虽然我只吃了一根,剩下的都给你,你的牙才需要磨。
日记写完了,后悔的议题又被想起,劳伦认真想了想,或许会有一点后悔,因为他觉得葛葉可能正看着他,把他真实的颤抖和恐惧尽收眼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流血的手腕,沉默着为自己本该享有的、但现在选择自杀的食物哀悼。
劳伦不愿再想,不想让自己真的后悔。他向下沉,等待被彻底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