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已经很久没和江晏一起住过了,他太忙了。因此当我从寒姨那里得知今后三年基本都要单独跟着江晏时,我更多的是窃喜。
我本来一直是读县里的学校,从小学到初中。但寒姨江叔一致认为高中马虎不得,自然是城里的更好,于是中考志愿填了开封市立的高中,我也不负所望地考上了。寒姨的厂子在县里走不开,开封又实在太远,江晏在开封的公安局上班,正好可以接送我。
我和他就住在公安局分下来的小房子里,白天他上班我上学,晚上回家他就给我做饭,加班我就在食堂吃,和小学的时候没区别,还更轻松些。
江晏一点也没变,是说他的样子。江晏变得不像江晏了,是说他对我的态度。
两三年前我就一点点大,可以撒娇打滚可以无理取闹,他也总是拿我没法子,甚至于我小升初的那个暑假他还允许我和他一起睡。再后来似乎江晏也明白不能再由着我一个男的,撒娇没用了,但不论如何,打打闹闹还是可以。
又到了现在,现在我已经和他差不多高,很多事情都一变再变。初中我说想和江晏一起睡,江晏翻白眼,对着我脑袋就是一下。我当时就忍不住眼泪,江叔现在竟然这样对我了,一时内心万般苍凉。但现在,要是我还说要和江晏一起睡,那就不是翻白眼那么简单了,他估计要连夜跑去睡酒店。
我和他现在面临着这个年纪的父子都会遇到的问题,怎么相处?
军训的时候他不肯去帮我铺被子,说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万一以后住宿呢?我站在那里如遭雷劈:江叔,你想让我住宿?!!他斜睥我一眼,保不准我有时候出任务,一出就是几个月呢。我眼里霎时又是一包泪。
我确实有点泪失禁,但也分场合,比如我从来没在寒姨面前哭过,在学校也只有一次。
那一次是小学的亲子运动会,我同学看着江晏健步如飞拿了父子组金牌,甩那些啤酒肚和中年男不知道多少米,就对我说:“那一看就不是你爸,你爸怎么可能那么年轻!”我说:“那就是我爸!”“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啊,你撒谎吧!”
我一张嘴也吵不过他们,嚷着嚷着就哇哇掉眼泪了,直到江晏跑过来抱走我。除此之外我没在学校哭过。
这样其实也挺明显了:我只有江晏在的时候会哭。
这一招一直很管用,现在也管用,他看我掉眼泪,还是承诺我只要有空一定接送我。我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其实江晏也没变。
但床还是要自己铺。我到了以后发现帮舍友铺被子的都是妈妈,心里想:江晏没来也挺好的。小学那次之后我就打定主意,对所有同学都一律说这是我叔了。
同学妈妈塞枕头的手法和江晏一样,都是竖着枕套让枕头自己跌到里面,然后翻起边角折进去。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江晏那双修长有力的手,那双抱过我,摸过我脸,替我掖过被角的手。
想江晏。
这居然是一个十六岁高一生会有的行为,认床认人得睡不着。
算来我有两三年没和江晏一起睡过了,这么些年倒也没什么分离的实感,因为不住一起的时候他就算忙,也总是抽时间回家看我。住一起的时候,睡觉前我去他房间里坐着,翻他的书柜,叫他念书给我听,他也总是不会拒绝我。
我依赖他到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步,某天和同学聊天,他说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和他爸说过一句话了。我说怎么可能,后来发现是真的,而且似乎这才是常态。哪有人跟自己爸爸这么亲?
我反驳道,实际上那不是我爸,是我叔。
那也不正常好不好?普通家庭一周一大吵,三天一小吵才是常态。
我跟他们说不清,他们也不会懂我家并不算普通家庭。
我没爸妈,是在利汴河桥上的一个桥洞里被发现的,据说我那时候连哭都没力气了,如果运气差,没有人走过,我就死了。但我后来想,其实就算有别人走过,他们也未必会在意我的死活。因此我被人发现,还抱走了,实在是一种幸运。
而抱走我的那个人就是江晏。
江晏现在在做公安,但以前,什么能赚钱他就干什么,打手,保镖,司机,协助通缉……
虽然我不知道江叔以前是做什么的,他自己也不讲,但我从小就知道他和那些外面的小混混不一样。而且他本领高强,原是不必做这些的,大可以早些考警校,参军,或者读个成人大学也是没问题的。我的江叔总是什么都很厉害。他本来能更早成功,只是捡到了我。
为什么捡到我,他说是恰好路过。为什么要养我,而不是报警,他好像很窘迫似的不说话。这些过去我们也很少再说了,违法抚养总归不太光荣。
江晏没有父母,我也没有。于是他做了我的父母。他捡到我时才十六岁,还没成年,很多正经工作都没法做,他只能去做那些没人做的。
他赚来的钱全部用来养我了,五岁以前我的一切花销都是他承担的。本来我三岁时他就成年了,可是一个没有学历的年轻人所能找到的安全的工作不可能养活我。所以他去给有钱人当保镖兼司机,没有被告知的是有钱人有十几个仇家,每天都提心吊胆,就算是江晏也总是挂彩,脱臼流血是常有的事。
有钱人家里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江晏一直红着眼看人家,因为这个他差点就被解雇。
江晏看那孩子有婴儿车,加了二十个钟点,给我买了一辆,我却不肯坐,出去还是要他抱。他后来却不肯把它卖掉。
江晏比我自己更嫉妒我没能得到的幸福。
这些都是江晏的朋友陈子奚告诉我的。这些事我大多都不记得了。
后来的事情我有印象,我五岁了,那时候拐卖儿童抓得严,出了新法,按照新法是绝对不允许私自抱养的,接着江晏没有收养证养我的事情事情很快就被警察知道了,我被计生部门抱走物色了新的家庭,就是寒姨和褚姨父。
新法刚落地,警察又看在江晏年纪轻,也没有虐待我,只是罚了款,拘留了几周。自那以后我很久没有见到江晏。
褚姨父也是警察,江晏一开始辅警的工作就是他介绍的,但他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失踪了,为了一宗卧底案。
寒姨既要找姨父,又有一个酒厂子要打理,力不从心,于是兜兜转转又变成了江晏和寒姨轮流带我。于是这样一个有些畸形的家庭就成立了。我做不到完全把寒姨和江晏当成父母,因为我记得褚姨父。我也做不到完全平等地对待他们,因为我内心深处还是保有那五年和江晏相依为命的感受,我还是会更倾向江晏。
今年我也十六了,和江晏捡我时一样大。
军训回来我起码黑了两个度,江晏接我时看了半天,我以为是我变帅了,结果他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江叔!你笑我黑是不是!”
“不是,”他的手肘撑在我车座边,手掌捂着半边脸,很羞涩的样子。他笑得不多,也总是轻轻的,看到他这样笑我也会开心。“要是你寒姨就会记得给你备防晒霜……”“没事,男的黑点没关系!”他眼眯得更弯了:“这又是和谁学的?”
“找女同学借防晒霜的时候她们说的。”
车开出去很久之后,江晏的唇角还是有浅浅的弧度。到底是我的肤色真有这么搞笑,还是隔了这么久再见到我,他也很高兴?
军训之后还有好几天才开学,江晏也终于在暑假的末尾有了一点假期,他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事实上我哪都不想去,但我怕江晏问我是因为他想出去,我就说都行。江晏不是个会玩乐的人,我见过他和陈子奚的娱乐,就是喝酒,去小巷子里找人掐架。还有往开封的河里扔石头打水漂。有了我以后架不再掐了,做了警察之后酒也喝不痛快了,他索性戒掉了。打水漂,即使他现在还有兴致去玩,回头看看自己上了高中的我,也没甚养父的面子了。
江晏思来想去,竟然问我想不想看电影。我很稀罕,问他:“看什么呀?”他说到了再选。我跟他去了。
电影院在附近的商场里,海报张贴得很气派,但是放眼望去好多爱情片,演员也都很有名。再环顾四周,全是牵着手的情侣。
这时候江晏也察觉到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上面明晃晃标着一个粉色的爱心。今天是七夕。
“江叔……”我和江晏都愣了,两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干瞪眼,不论是年龄还是性别上都很尴尬。
江晏母胎单身,人直如弦,从来不关注这些,原意也只是想带马上要开学了的我出来放松一下,说他没所谓是不可能的,不惊惶也不可能,巧合地被架到这样的一个情景下,即使再迟钝的人也无法对这种类比下产生的暧昧视而不见。
江晏滚了滚喉结:“你挑一部吧,都没关系。爱情片……也不是不能看。”
我本来不想看那些一眼流水线的爱情片,但经他这么一说,看,必须看。
我于是选了一部很文艺的,江晏去买了票。出票机人太多,他只好跑前台,中途又回来,问我只有情侣厅了可以吗。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
我想也不会有人的家长做得比江晏更窝囊了,他明明不愿看,也觉得和养子坐情侣厅太怪异,但恰恰这种怪异本身就太怪异了,他不能允许,只好咬牙接受。
他确实是太宠我了。
电影绝对没有江晏十分之一好看,但现场一片黑我也看不到江晏,一直看到女主在雨里崴了脚,男主背着她走回家,开始说煽情台词,类似“我爱你一生一世”,睡意突然排山倒海而来。
前一天晚上刚军训完,我报复性玩手机到天蒙蒙亮才睡,起床时却挺精神的,我还以为是养成体质了,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男女主开始接吻了,吻得好那个。我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我被江晏叫醒了,灯已经开了,我枕在他肩膀上不知道睡了多久。抬头的时候好像扭到了,一阵酸痛。
“放完了,回家吧?”
“嘶……好。”
“你昨晚没睡觉?”他审视的眼神刮过来。“睡了的!电影太无聊了。”“不是你要选的吗?”
“我只是想跟江叔坐情侣厅而已。”我龇牙对他笑。
江晏做不到像我一样厚脸皮,也不敢硬着头皮想这话背后意味着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无不无聊。”
我刚想好怎么回他这句,就见保洁阿姨握着扫帚来赶人了。江晏马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我也忙不迭跟着走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的作息基本是错开的,我玩手机到半夜,自然醒估计要到中午了。江晏敲我的门半天都没应,他索性进来拉窗帘。换成舍友我早炸了,但一睁眼看到江晏那张脸泡在牛奶色的晨光里,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晨勃顶得裤裆硬硬的。江晏还作势要掀我被子,我赶忙扯住:“江叔,我、我还没降旗!”
江晏静止了一秒,似笑非笑地放下了手。“你起不起床?”“起,起,我错了!”
小时候我被江晏训练得可好了,九点睡七点起,每天睡足十小时,祖国的好花朵开封的好少年。现在么,也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