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滴。
滴。
滴。
电话被你接起,秦梧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有些失真。
“⋯秦梧?怎么了?”
对面迟迟没有回答,你仿佛听到了一些略微抽泣的颤音,但又很快被抹去了。
秦梧的右手死死抓住手机,身体陷进沙发里。客厅只亮了一盏暖黄的台灯,堪堪照了他半张脸。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指节无意识地揪紧衣摆,胸膛不断起伏着,终于在第五个深呼吸之后做了决定。
“我们分手吧。”
不要,不要答应。
你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些惊讶,回应从另一边透进他的耳膜。
“嗯,分手吧,对不起,我没办法给你好的生活。”
不想分手,别答应,别挂电话,多挽留我一下吧。
“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啊⋯就这样吧,祝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别挂,别答应,不要再继续了。
不想分手⋯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不要再说了,快收回啊,快停下。
你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秦梧犹豫了一秒,还是挂断了电话。随即,男人的身形在寂寥的夜佝偻起来,他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徒劳地抱着早已熄屏的手机流泪。
暖黄的光都有些刺眼了,冷得他身体僵硬。
为什么要把那些话说出口呢,明明幸福已经近在咫尺了不是吗。都已经规划好两个人的未来了,为什么还要亲手斩断它呢。
温度骤然低下去了,他的体内仿佛都凝了寒霜,呼出的气都要裹上一层朦胧的雾。
因为担心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生活啊,因为自己捉鬼师的职业有太多不确定性啊,因为他是一个不够好的人啊。
所以,所以想要放手啊。
只能不甘心地把你推给别人啊。
只能这样啊。
只好这样吧。
压抑的哭声终于响起来了,成为划破今夜死寂的唯一一根火柴。
只是那火柴没了温度,炸出的焰,是冷的。
城市,是由柏油路,钢筋水泥,和混凝土组成的,它们不包含让人感到幸福的任何可能性,底色是沉闷的灰,嵌入肉眼里的也永远只会是单一的低饱和。
偏偏这座城太大了,能把无数积而未发的情感强行压下去,用沉默对抗崩溃,让人变成提着公文包碌碌的躯壳。
爱,温暖,喜欢只是浮在表面的调味剂,任谁来了都勘不破它悲剧的底层逻辑,有双无形的大手捏住人们的命脉,半是诱哄半是强迫地让大家做出违心的抉择,在黑白灰里迷失自我。
最后,融入。
你的聊天框还躺在他的置顶里,最后一条是双方互道晚安的亲昵。断崖式的分开让人措手不及,却好像也无法问出口是为什么。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不爱了,也许有很多考量,也许你们之间只需要一句无论是谁的关心来破冰,就能立马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你静静抓着手机,想把编辑好的信息发送。
「怎么了吗,如果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对我说。」
不不不,这样会不会太温和了,显得你没脾气?
「分手也好歹把理由说清楚吧?莫名其妙的电话是几个意思?」
语气也太生硬了,这样只会让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吧?
「能聊聊吗,我需要一个回答,不要这么不明不白的。」
这也太倒贴了,明明是秦梧先提分手的,你凭什么要在聊天框纠结这么多啊?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把手机丢在一边,屏幕还没熄,删改之后留下的几个字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发了出去。
「不明不白。」
对,不明不白。你们的恋情结束得不明不白。
秦梧没有回复。
这条信息没头没尾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加深过的置顶框里,字体明明是黑色的,却让他活生生盯出了点其他的东西,好像有浓稠的,暗红的血液从字缝里钻出来,慢慢铺满整条白色的对话框。
不回复的话,就这么结束吧。
也挺好的。
你不懂他在想什么,他的嘴也像被缝住了似的不肯说。一个不去问,一个不坦白,就只有错过这一条路可走。
电脑微信还开着,领导的消息弹出来,是问你有没有决定好调岗的事情。
「虽然会离开分公司,但总公司的机会大,你好好考虑考虑。」
你抹了把眼角溢出来的泪花,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沙沙作响,用三秒决定了未来。
「谢谢领导的引荐,我去。」
「好的,那明天来公司做交接吧,一周内过去。」
「收到。」
页面被关闭,机票在十分钟内买好,与房东的合租也不用再续。
不用告诉谁,也不用特地去对秦梧说一声,你留在他家的东西想必也没了存在的意义,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包丢掉吧。
既然要分开,那就彻底点好了,去拥抱新生活,去另外的城市,找个自己喜欢的房子,重新遇到一位体贴的男友,假装在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故事,在这座城市,杀青了。
-
「欢迎光临。」推开店门,熟悉的电子语调搭配背景音,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黯淡下去。
秦梧拿好三明治,结账,送入微波炉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来过千百次。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次早饭了,以前面对厨房的兴趣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冰箱里只有零星几瓶饮料,塞满柜门的蔬菜和肉类都没有了,冷寂得像从没人住过一样。
本来一开始只是消沉几天,胃部饿到筋挛也吃不下饭,坐在餐桌上都下意识作呕。目光所及全是与你的点滴,回忆渗进眼膜里,喉咙里,脏腑里,搅得他夜不能寐。
后来便麻木了。假期过后还是会继续上班,面对同事的招呼也会笑吟吟回应,只是不再下厨,吃饭对他来说已经变成维持生命体征的必备事项,就像游戏里大家都会做的日常任务。
会觉得烦,但又不得不去完成。
活着已经成为下意识的选择,肉体支撑残存的精神两点一线,把枯燥的生活无限拉长,变为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除了单调还是单调。
今天下午还有教职工的集体会议,学生发来的作业邮件还堆在收件箱里等他解决,工作生活这样忙,好像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
忙是他努力不去想你的关键词。
距离秦梧提分手已经过去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确实能够改变许多事情,换做从前的他想必也不会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颓废,自弃,冷漠。
好像他的心也随着你飞走了。
其实刚分开那几天这人还没什么感觉,你们之间的联系方式还留着,没有闹到鱼死网破需要删除的地步,他照常上了几天班,该捞的学生捞,该写的教案写。只是下班回家,站在门口抽出钥匙的时候会微微收紧手指,让冷金属在手心印出缓缓回弹的痕。
除了那个分开的夜有些撕心裂肺,他那段时间都没怎么哭过,直到在房间的衣柜里翻出一件你曾穿过的睡衣。
这件衣服其实不太合身,甚至连睡衣都算不上,因为是你偶尔在秦梧家里留宿用的。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你们却都默契地对门口明晃晃挂着的车钥匙闭口不谈,两双眼睛默默对视,直到秦梧结结巴巴主动开口留你过夜。
你按下上扬的嘴角,支支吾吾推脱说这不太好吧,虽然是情侣却也没有同居过,也太打扰了,况且你什么都没带。
青年转身走进房间翻翻找找,把一件略皱的白色卫衣递给你,说不嫌弃的话就先用这个,其他的日用品他都备了两份。
“哟。”你接过卫衣,眼神揶揄地落在他脸颊,“你这句话,让我很难不怀疑某人早就做好同居的准备了。”
“去洗吧⋯”秦梧双手搭住你的肩,转了一百八十度,把人慢慢往洗手间推,“别打趣我了。”
这件衣服也只被你穿过寥寥几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属于你的气味还没盖过秦梧原本留在上头的气息。
捧着这件压箱底的卫衣,他定定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慢慢把脸埋进去。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把你本就不多的痕迹藏进身体里。
其实你的聊天框还是他的微信置顶,消息停留在最后一句「不明不白」上,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打开而已。
或许是这个夜晚的冲动作祟吧,秦梧情不自禁点进你的头像,想去偷窥朋友圈,却只看见了一条横线。
空的,你把他屏蔽了。更坏的结果可能是删除或者拉黑。
「1。」
他试探着打出一个字,绿色的消息泡泡发出去,没有想象中的红色感叹号。
但你没有回复。
「朋友圈为什么屏蔽我了?」
「⋯前任,不可以看吗?」
你还是没有回复。
秦梧的眼睛早就不知不觉蓄了层泪,分开后迟来的戒断反应骤然把他淹没,失去你的恐慌和他无尽的后悔搅合在一起,这股情绪太浓烈了,比分手那晚的哭泣还要悲伤难受千万倍。
他不受控制的呜咽出声,双腿蜷缩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骨上,整条手臂不停发颤,变成含恨的指尖,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在键盘。
咚,咚,咚。
「你可以回复我吗,对不起,前几天是我太过分了,说了那种话。」
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在屏幕上摔成了几瓣看不见的痕。
「我给你钱,你打开好不好?我做错了,错得彻底,别离开我,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不理我求求你了。」
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无谓的呜咽越来越急,消息狂轰滥炸式的塞进你们的聊天框,像哑了火的鱼雷,扑通一下投进去,炸不出半点儿响。
最后他是抱着手机睡着的,身体就靠在冰冷的地板,蜷成一团,嘴里发出与你重逢妄想的呓语。
从那以后他似乎放飞自我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只要有空就抱着手机不停地发,不停地转账,但得到的只有二十四小时过后被退回的消息提示。他甚至不确定你是否还在继续用这个账号,对于他成百上千的消息持有什么态度,是惊讶还是厌恶,或者是对前任的唾弃鄙夷?他的行为会不会让你困扰了?
或者说,你根本就不在意?
无论是哪种猜测,都让秦梧无法接受。
他任教的学校大小适中,但光是教学楼就有好几栋,教职工的办公室大多都集中在朝南的房间里,除了必要去上课的教室,秦梧几乎不会在这里闲逛,因为没什么好看的。前段时间听说校区计划扩建,领导找政府部门批了资金招标,有十几家公司有参与意向,初步筛选过后留下了三家,正打算派代表过来考察,顺便投标。
群聊里的消息被不断刷上去,基本上都是讨论哪家公司合适,预算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的话。秦梧对这种消息一般都没什么兴趣,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物理老师,学校扩建与否对他来说只是茶余饭后能够聊聊的谈资。
——直到一张截图被甩出来,附上了一句话。
「这是三家公司以及代表的名字,估计这两天就要过来了,有谁愿意招待一下?」领导的消息一出,原本热闹的群聊冷寂下来,没人敢冒泡,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干?又没额外工资拿。
秦梧鬼使神差点进图片,屏幕中央的圆圈转动了几下,他一目十行,在公司代表那一栏停了下来,你的名字正大大方方缀在后头。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大脑“轰”的一声发出叹息,血液都嗡嗡开始逆流了,秦梧不敢置信地放大又缩小,重复看了好几次才确保自己没有因为熬夜工作老眼昏花。群里依旧保持安静,没有人发消息,他握住手机的掌心仿佛瞬间卸了力,颤颤巍巍地哆嗦,唤起键盘抖搂半天也没按出个所以然。
只好干脆发了条语音出去,转文字,于是唯一一条请缨的短信诞生了:
「我去。」
同事的私聊不断砸过来,说佩服佩服,小秦老师每天忙这么晚还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简直是劳模,下次一定请你喝杯莫吉托。
秦梧按捺住澎湃的心,站在路边一条条回复过去。嗯,这不帮你们解围么,酒就算了,下次教案记得帮我摊点儿,昨天我还熬到半夜呢。
一想到有与你重新见面的可能性,他觉得空气都甜丝丝起来——转念一想,那万一只是重名的人,不就全毁了么?
想来想去,带着点踌躇,他点开了看过千百次的聊天框,手指噼里啪啦打出一行字,虽然知道你不会回复,但也好歹做个心理准备,顺便对着祈祷一下,祈祷那天的人一定是你。
「你要回来了吗?」
「我收到消息了。」
就像完成任务一样,每天打开你的主页已经是必做的日常,他也不抱有你能看见的任何期冀。学校外面除了二十四时便利店其实还有家咖啡厅,就坐落在十字路口的街角,秦梧以前常去,最近一年倒是总躲着走,像是里面有什么吓人的洪水猛兽。
是什么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毕竟一年前除了分手,再没有发生过让他心神不宁的事情。
但今天他决定进去,点一杯热饮。
很久没来,店员早就换了一批,白棕相间的装修风格搭配暖黄的灯光,确实是个求清净的好去处,搁置在前台的价格表是一块小黑板,里面认认真真用粉笔标注了今日推荐。
“一杯⋯嗯,有什么推荐的吗?”他这段时间最常喝的其实只有便利店的冰美式,苦涩入喉,咖啡因又刺激大脑不断兴奋地继续运作,现在想尝点别的,居然还叫不出其他品种的名字。
店员告诉他可以尝尝新品,不会太苦也不会太甜,还有股奶香味。秦梧说就这个吧,谢谢了。
他忘记说自己其实不爱喝甜的了。
你和秦梧在一起的时候,很喜欢来这家咖啡厅。这里离学校近,坐在窗边稍微侧头就能看到其中之一的教学楼,步行大约五分钟,他忙的时候你就会在这里坐着等,顺便点一杯咖啡慢慢喝。
秦梧总告诉你,下午喝咖啡容易睡不着觉。你就笑嘻嘻扑进他怀里撒娇:“你就是我的安眠药呀,嗯?不想让我喝那就早点下班嘛,都等你好久了。”
这人总会被你的招数弄得脸红,明明早就熟悉彼此,但还是招架不住你的每一次甜言蜜语。
这家店客流量大,上班族学生党都往这里凑,不免有能碰到你们约会的学生,看你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秦梧背后那根看不见的尾巴也会翘到天上去,然后悄悄凑近你的耳朵说妻子的容貌丈夫的荣耀。
“瞎说什么啊。”你没好意思推开他,也就着这样咬耳朵,“没结婚呢不准乱叫。”
暖气烘得人有点热,秦梧挑了你们从前常占的位置坐下来,桌上那杯饮品他啜了一口就没再动了,应该是速食咖啡喝多了品不了细糠,他没觉得多美味。
朝窗外看过去,果然右侧能隐约透出一栋熟悉的教学楼,以前的你还真会找地方。现在是下午六七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人变多了,夜宵小吃摊的推车开始挤满这条热腾的街。
三月倒春寒不是盖的,他今日出门都罕见地裹了条围巾,室内外温差有点大,玻璃上糊了层能模糊外景的水雾,秦梧拿起纸巾一点点擦拭,眼睛失神地望着外面熙攘的客流,不知道该聚焦在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