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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这是梦的深处。
这里是名叫上田穰的年轻男孩位于德岛的家。冬月的凉风穿庭而过，顺着半敞的纸门潜入，拂动饭岛宽骑的碎发。
然而他并不因此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通向真相的关窍，是木桌对面坐着的青年。
“好久不见，犬飼さん。”他尽量不让声音显得意外。
“犬飼さん。”对方将这称呼无意义地咀嚼了一遍，“我们并没有好久不见吧。”
的确。几年来，犬饲以各种样貌频繁造访他的梦境。戴着眼镜的穗积丰出现得多一些。偶尔穿着卡其色风衣、围着围巾的桐生战兔也会登场。但是今天不同，眼前的人并非他出演过的某个角色，而是犬饲贵丈本人。
饭岛讪讪地笑了，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一场好梦。眼前的人不过是大脑根据记忆碎片拼凑的幻影。在过往的梦里，他不是没有做过越界的尝试——那些深刻的交谈、轻微的触碰、几个拥抱，以及浅尝辄止的亲吻。
奇怪的是，这些事他们在物理意义上已经做过，却又绝不会发生在作为饭岛宽骑和犬饲贵丈的他们本人之间。
虽然他单方面希望它们发生。
但他知道规则：一旦在梦里做了那些事，面前的人就会立刻崩散，自己也会醒来。因为那不是犬饲贵丈本人会做的事。不是他想见到的犬饲。他想见到的，从不是一个温柔的主观臆造，而是犬饲贵丈本人。
他随时可以结束梦境。但今天，他不想让犬饲离开。
因为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我看到了。”犬饲贵丈突兀地开口，“你在JUNON的那篇采访。”
饭岛的手指一顿。果然，他早该想到对方要说这个——早在自己故意在采访中提起犬饲贵丈那刻起就应该想到。
“虽然是典型的JUNON脸，但那种亲切的御宅族气质，以及执着的性格反而很吸引人。”犬饲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我最喜欢‘他’不刻意装酷，总是保持自然本真的状态。”
他顿了顿。
“说这些话时，你在想什么？”
饭岛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那张脸太过熟悉，虽然不常见面，他在心里也描摹过太多次。
这次是杂志要求他在前后辈中选出最帅气的一位，他想也没想就选了犬饲贵丈。毕竟，几年前自己也曾经在采访中说过类似的话。深受女孩喜爱，连同性也经常大方地夸赞帅气——犬饲贵丈就是长了这么一张优越的脸。因而饭岛的盛赞，并不会被人解读出更多深意。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对犬饲贵丈深深着迷。
而那双自己最喜欢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你终于来了。真正的你。
“在想，”饭岛说，声音轻得仿佛不愿让对方听见，“你会不会看到。”
犬饲微微蹙眉。
“所以呢？”
“……没有所以。”
“你是想说，你故意用了那个称呼，却没有原因？”
“……因为编辑说这样叫比较亲切。”
并不是编辑，是他执意要用熟人才用的“あっちゃん”称呼犬饲，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一些。而编辑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营销机会。
“我没问编辑的事。”犬饲向前倾了倾身，“我是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饭岛再次哑口无言。要说出来吗？他本能地抗拒，恐惧无声蔓延。他已经没有理由和现实中的犬饲私下见面。即使是虚构的，他也想和面前冷淡的、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犬饲多待一会儿。
可是。也正因为是这样的犬饲。如果他真的把心意说出口，会不会连这个幻影都再也见不到？
只有这些梦，是他最后的安慰。这份虚假中的真实，他绝对不想放手。
“饭岛。”
他好像听见犬饲叹了口气。
“你不说的话，我就再也不来了。”
饭岛宽骑抬起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想让你说真话。”犬饲突然换了种耐心的口吻，变得循循善诱，“告诉我，你说那些话时，到底在想什么？”
饭岛看着那张最喜欢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来索命的。
饭岛当然知道——那种模糊不清的表述，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JUNON发售那天，他翻开样刊，忍不住向前翻了一页。犬饲的写真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连页。编辑把他们安排成了连页——要先翻过犬饲的那一页，才能看到饭岛。饭岛合上杂志，又翻开，反复确认这个事实：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页纸的距离。
他会向后翻那一页吗？会看到我说的话吗？会想起拍摄时的那个吻吗？
大概不会的。他想。即使犬饲看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想什么？”犬饲又问了一遍，“在想我今年就要结婚了吗？在想我会不会看到你说的这些话？你说那些话，难道只是在蹭我的热度？”
饭岛闭了闭眼睛。
年初就有占卜师预测，犬饲贵丈和指原莉乃会在年内结婚。明眼人都知道，那只是演艺圈的人在结婚前试探性放出的口风。最近犬饲即将退社的声明，更是从旁证实了这种猜测。所有人都在讨论，结婚后他还会不会继续做演员。指原是他少年时代的偶像，如今是他的恋人——这样的另一半，任谁也不可能放手。
关于这件事，饭岛没有向犬饲打听过。但他知道得比媒体更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们曾经关系还算近，总有几个共同的好友知道内情。内情指的是犬饲那边的。没有人知道饭岛在想什么。
“还是说，你还是那么幼稚，”犬饲环视四周，声音冷了下来，“已经好几年了，都没从那部戏走出来吗？”
“我没有。”饭岛感到每说一句话都很困难，“没有走不出来。”
“那你又为什么还要提起《我们的餐桌》？那是什么意思？”
饭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没法解释——那部戏是他离犬饲最近的时候，近到可以假装那些温柔是真的。他提起它，只是因为他忘不了。
这些话，他怎么可能说出口？
可犬饲还在逼他。
“什么叫吸引人？什么叫喜欢我自然本真的状态？饭岛，差不多也该承认了吧？”
饭岛感觉眼眶发酸。
他想起拍摄餐桌的时候，两个人晚上一起去拉面店吃饭的日子。宣番彻底结束后也试着联系对方，却只得到冷淡的回应。深夜躺在床上刷对方的动态，还要小心不留下浏览的痕迹。
以及每次刷到他和指原的消息，都要花很长时间克制指尖的颤抖。
他明明是想好好送上祝福的。可是那句“恭喜”，也许连当面讲出来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们就像杂志的连页，旁人总会在看到其中一个时，下意识地翻到下一页寻找另一个。名字与面容隔着薄薄一页纸，从前后辈的假面骑士，到共演的甜蜜爱侣——似乎总是如此。
可是在整个生命中，你会不会为我翻开这一页，会不会在片刻晃神之间，意识到我对你的爱？
“……你在哭吗？”犬饲的语气温和了些，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饭岛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任由泪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他放弃了忍耐，小声抽泣着。
他再也藏不住了。
“抱歉。”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睁开眼时，纯白的天花板上仍残留着如万华镜般飞散的梦境碎片。泪水已经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巾，饭岛宽骑知道自己再回不到那个德岛的冬天。
时间还早，今天没有工作。他拉起棉被的一角，拭去残留的泪痕，将自己包裹在黑暗之中，寻求无梦的深眠。
而在城市的彼端，有人轻轻拿起床头上的一本杂志。他打开内页，指尖在属于自己的一页停留，然后——往后翻了一页。
他的目光划过下一页的文字，在自己的名字旁边轻顿片刻。恍惚间，他拿起手机，似乎要给谁发去消息，却又作罢。
合上书页的一刻，也许是错觉，他的耳边响起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语：
抱歉，我们不能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