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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聘请的心理医生在电脑屏幕里与我对视。每月一次的会谈内容泛善可陈,无非是我对出笑容装乖卖巧,假装诚恳实则谎话连篇地报告这两周的情况。心理医生低头做着记录,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 我已明白谎言和真实要以什么样的比例混合,才能算天衣无缝。无聊,无趣,无意义之极。但这一次我坐立难安,有话想说。
“医生,” 我主动开口说道,“上周我的楼下搬来了新的房客。” 心理医生抬头看向或许是电脑屏幕上我的脸,摄像头却在电脑屏幕上方,因此在画面中,他眼神向下,不与我对视。心理医生清了清嗓子,复述我曾说过的话,“你说过你把这栋楼很多房子都租了出去,因为无聊。” 心理医生的嘴角很平,每句话说完都会紧紧抿起,与医院网页上温和友好的职业照像两个不同的人。我理解他的紧张,毕竟像我这样自由自在却无法控制的精神病无疑是他人身安全的巨大威胁。可是很遗憾,我父亲支付的巨额费用足以让他对我的一切罪行缄口不言,况且他也可以自我安慰,我被我父亲的安保团队严密地看管起来,势必要将我困死在不会影响到他名声的死寂之中。
不过说实在的,他大可以放心,我对杀死他并没有兴趣。他的生平已被一页网页上200词的简介概括,引不起我任何好奇。不过我面上仍是人畜无害地微笑着,与此同时,心理医生低头写了些什么,又敲了敲键盘,我猜测是在和我父亲的其中一个助理通风报信,将要展开对我擅自招揽的新房客的背景调查。
我不是很介意他到处张扬,毕竟签约的合同上有我和租客的签字,一式两份,我已自觉将我的合同上传给了父亲专门派来监视我的室长,他很轻松就能查出有关这个曾是爱豆练习生的人的一切,并评估好这样的一个人在世界上悄无声息蒸发掉时会造成的声量。很显然,他们认为他的消失无关紧要。这一切的流程我已熟记在心。不过我再次开口,主动提供了另一个信息:“这次是两个人合租,好像是两个男生。”
我原本没必要向心理医生提起这件事,只是我并没有很多可倾诉的对象能选择,而我太想找人聊聊李相沅了。
“其中有一个叫李相沅,“我歪着头,认真思考要如何形容,嘴角上扬的幅度不自觉地加深了。‘’话不多,长得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屏幕中,心理医生举起了手中的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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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来说,就那张脸蛋显得圆滚滚的证件照而言,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李相沅的五官并不是最出彩的。因此,他和李理悟第一次一起来看房子的时候,我并没有产生太多想法。他个子并不矮,但却像李理悟沉默的影子,紧紧跟在对方身后,眼睛藏在过长的头发后面,低着头避免与我对视。不过我没有想要与他产生关联的愿望,所以他的回避并没有让我感到困扰。沟通,签约,程式化的步骤,我和李相沅在这个过程中并未有过交流,甚至连他的脸都未曾看清或记住。
他和李理悟搬进来那天,我伪装成社会化良好的友善邻里,下楼来打招呼,虚伪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助。其实我已确认过隐藏的摄像头都在正常运作,没有必要下来确认,只是生活变得太无聊、太无趣了。在斧头沉闷的钝击中,在臂弯勉力的勒锁中,在尖刀轻便的解剖中,在黏腻的体液和温热的肉块间,了解一个人不比阅读一页摊开的海报困难,拥有一个人也不过分类保存,轻易简单。一切都太容易,都失去了乐趣。我不再野心勃勃地寻觅猎物,因为征服的概念已经失去。漫长而无尽头的生命如鲠在喉,而空白的时间像无味的水,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逐渐将我谋杀。
正是出于这纯然的无聊,我才下楼来查看他俩的情况。李理悟刚搬进来一个大箱子,正背对着敞开的门活动手腕,,丝毫安全意识也没有,我不费任何力气就可以从背后接近并重击他的头颅。不过我没有这么做,只是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门,确保声音响到足够被听见,又不让人觉得烦躁。李理悟听到动静回头看过来,我就对他露出标准的社交笑容。
“你好,我是住在你们楼上的金虔佑。上次房东就是拜托我带你们看房子还有签合同的。”心理医生以及助理们都说我有一张欺骗性的脸,笑起来显得亲切友好,很难让人产生戒心,于是我尽量一直笑,除非实在是肌肉酸痛才会放下嘴角。
其实稍微想想就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比如我究竟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会在这时候搬进来呢?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们也很安静,住在楼上的我没有任何理由会发现新邻居正在搬家。不过就算他们有所怀疑,我也大可以说是上楼时听前台的保安提到了。但很显然李理悟原本就愚蠢,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困惑都没有闪过,只是装作很惊喜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觉得对方的装模作样很搞笑,如果不是我做了自我介绍,他应该根本忘记了我叫什么。不过我选择不去拆穿,只是假装很好心地接着询问,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叫做李理悟的男人看起来想走过来和我握手,但被客厅里阵法一般凌乱的纸箱挡住了路,只好在客厅中间对我喊话,“谢谢你,不过我们快弄完了,现在只需要整理就好了”。
“我们”这个词让我警惕,我下意识回头望向楼道,正巧这时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李相沅就这么出现了。他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搬运一个很大的纸箱,看到我这个陌生人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警惕地站在原地。其实倘若我真的要袭击他,电梯门关上的速度不可能有我冲过去的速度快。不过我并没有要在此时下手的打算,只是依然和善地笑着,重复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金虔佑,不过是楼上善良无害的友好邻居,就这样。李理悟这时候终于翻过了乱七八糟堆放着的纸箱,来到我身后,好像很熟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为我的自我介绍做了佐证。
过分没有距离感的行为让我有些厌恶,我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只好大步向前走去,与李理悟巧妙拉开距离,同时没有忘记我亲切的人设,热心地从李相沅手里夺过那个并不算沉的纸箱,假装自然地回头问李相沅需要放在哪儿。
手上一轻,李相沅一瞬间有点茫然,呆呆地转头看我。
镜子里我审视过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它们并不显得异于常人。李相沅的视线滑过我和旁人一样的嘴唇,鼻子,眼睛,但也许是因为他细碎长发的遮挡,我对这种视线并不觉得不快。他戴着手套的手将口罩拉下去一点,露出他很深的人中窝和很翘的上唇。他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嘴,我注意到他有三颗几乎等宽的门牙。我也盯着他的眼睛,很快我看到他红色的嘴唇弯了起来,对我笑了一下。
‘谢谢。’这是李相沅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李相沅把口罩全部拉下来,又像淋湿的小狗一样左右晃了晃头,柔顺地搭在他额头上的刘海就分开,我也看到他的嘴唇,鼻子,眼睛。李相沅的五官在我面前组成了完整的脸孔。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李相沅的五官并不是最出彩的。我曾经摘下过通透没有杂质的眼球,切割过秀气挺拔的鼻子,吞食过果实般娇艳的嘴唇,保存过教科书一般无暇的门齿,可在拥有的那一瞬间,趣味也消失了。但李相沅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微微凸起的眉弓,凹陷的眼窝,微微发亮的眼睑,瞳孔的颜色,鼻子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和下巴的轮廓,组合成一个看着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李相沅。可能是碎发搭在脸皮上有些微的痒意,他皱了皱鼻子,又向右偏了偏头,将更多的面孔和柔软的脖颈毫无防备地袒露。
保护者李理悟站在我的身后,我直直地挡在开着的门前,切断李理悟通向李相沅的路。独自应对我的李相沅显得稍许局促,嘴唇稍稍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显得笨拙。我体贴地主动错开视线,让李理悟带路,抱着箱子主动走向客厅,放在李理悟随手指的位置,其实只是加固了纸箱墙的高度。我注意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是李相沅跟在我身后。我想捉弄他,故意突然转过身来,李相沅反应有些迟钝,没来得及刹住车,几乎要撞到我怀里。我怕李相沅站不稳跌倒,在他后退几步保持平衡时虚虚扶了一把。李相沅对身体接触似乎不太敏感,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了下来,细瘦的手指搭在我的胳膊上,留下温热的印记。 他站稳后手也放了下来,不好意思地对我笑,说“抱歉” 又说“麻烦你了”。 抱歉说得含混又软绵绵,而麻烦你了吐字又清晰直白。
他的皮肤可能很薄,不知是搬家的热气还是羞怯把他的脸染成粉色。
李相沅身上有新鲜杏子充满汁水的湿润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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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心理医生将我与李相沅的初遇和盘托出,他看起来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又问了些无聊的问题,像是“你觉得为什么他和别人不一样”又或是“你对于他和李理悟的互动怎么看”。我估摸着他将我的故事放置在了爱情的叙事下,明白他费尽心思想要将这段关系引向一个普世的平凡走向。我想象着他想听的话语又复述给他,隐去了他不该知道的部分。譬如我正在监视和尾随李相沅的事情。
李相沅与我见面的次数不多,可能甚至不能记起我的名字;但通过隐藏的监视器和沉默的尾随,他的生活无知无觉地对我坦诚,身体和欲望也对我赤裸,像纯洁的羔羊,不着半缕地躺在我的砧板上。
从李相沅的神情,话语,举动中,我试图拼凑出他其人。羞怯,腼腆,固执,敏感,多愁善感,但也善良,果敢,坦率,擅长等待。某个下雨天,他打一把黑色的旧伞,戴着耳机低着头走得很慢,丝毫没有发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我,又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无人在意的肮脏水洼拍了一张照。他将伞柄斜斜靠在肩上,专注地停在原地摆弄着手机。他视力不算特别好,此刻没戴眼镜,将手机举得离脸很近。方寸的荧光照亮李相沅的脸,我看到伞面下他小小的鼻头,和因为稍微抿起而显得很平的上唇。在灰色的朦胧的雨天里,李相沅的露出的小半张脸显得很清晰,像手指划过凝结水雾的玻璃。 我也打开我的手机,凝视着那断断续续的 | 出现在李相沅反复斟酌着修改的备忘录。在他纠结着输入又删除的这十五分钟里,阴雨天的水汽浸透了我的衣服,留下沉重又轻盈的潮湿味道。
虽然我熟悉李相沅的日程安排,清楚他见过哪些朋友;我明白他看了什么电影又读了什么书,知道他爱吃什么,又讨厌什么;我查找过他的生平,浏览过他发表的图片和文字; 我观察过他早上没完全醒来就出门兼职时惺忪的眼睛,也窥探过他被操到高潮后喘着气的嘴唇发出的短促呻吟。但我并不了解李相沅。说到底,我与李相沅的关系不过是刽子手与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