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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king islands
当他划下了我名字的最后一笔时,他突然脱光衣服,奔跑在太阳下。
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吉约姆喜欢太阳。
他讨厌卢瓦尔河谷的冬天,总是阴惨惨的飘着雪花,有时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一整个月都不肯松开手指。
但他开始期盼冬天了。
这个令人厌倦的冰冷的湿哒哒的季节似乎被那人衬得也多了几分诗意。
“我从未信仰过神。”
吉约姆的弟弟被送到了修道院。
与其说是供奉神明的地方,不如说是借由神明满足自己欲望的地方。
年幼的吉约姆撞见他的叔叔在修道院藏着的几个秘密情人后,他便明白了即便真的有天父,那么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向人间。
当然,天父对他们,他的父亲与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他的亲朋好友都如此优厚。
他们沐浴在圣光中,享受着天父的肉与血。
吉约姆出生在天父的怀抱中,洗去了他的罪孽。
吉约姆只是无法信仰。
幸运的是,即将永远侍奉天父的不是他。
不幸的是,当他们长大成人时,叔叔突然因病暴毙。
蒙特雷瓦尔家族不可能放弃那个支撑他们地位的神职,因此他的弟弟变成了叔叔。
然而弟弟终究不是叔叔,叔叔像一个遥远的,只是在神坛和盛宴之间的模糊的仓促的令人不安的影子,弟弟却永远都无法变成那个影子,至少吉约姆永远都无法把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变成遥远的影子。
如鲠在喉。
不过,吉约姆也许真的是天父深爱的孩子。
他的父亲并未重复叔叔的悲剧。
在他惶惶不安的日子里,他的父亲依然有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健硕的身躯和充沛的像小牛犊一般的精力。
可是,可预见的未来像是一柄冰冷的重钝的长剑悬在他的头顶。
就像是被困在冰川的白鲸,只能徒劳地搅动即将冻结的呼吸孔。
不再浮出水面的鲸会变成什么?
吉约姆只好在尚能浮出水面的时刻感受尚能呼吸的空气。
森林如同波涛。
吉约姆在这片森林里有一个呼吸孔。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喜欢穿过伐木人小道,踩在不知沉积多少松针落叶的林间,那种透着微微潮湿意味的带着些许腐烂气味的松软的泥土。
天国中不会允许这样不洁气味的存在吧。
吉约姆放纵自己的嗅觉,放纵它们被不洁的气味熏染尽透。
其实,故事的开头有点像女仆们在孩子睡前讲述的那些的俗套的童话故事。
但精灵似乎真的出现在了吉约姆的生活中。
不然怎么解释突然出现在森林的那个人。
也许是神迹。
天父总不能如此眷顾这个渎神的凡人吧。
虽然那人的出现只有神迹可以解释。
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吉约姆认为那个在光芒中闪烁着定格下来的高高瘦瘦的男人不是天使。
毕竟,谁家天使穿的像俗世中的王子。
金色的板甲被绿色的不知名的衬衣衬得不似凡物。就吉约姆的经验来说,他无法判断衣服的材质。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他在震惊中的自我保护,毕竟亲眼目睹光芒闪烁中出现一个确实存在的人这件事已经完全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了。
只是,如果不是天使的话……
对于吉约姆来说,那天就像是神谕,像是对一个不信神的人的惩罚。
或许是奖赏。
奖赏那个敢于探求自己欲望的凡人。
在那样幻梦的初见,在听到那个不似凡人的,也许吉约姆不该称他为神,也许他是古有的精灵,也许是……
吉约姆想起在某些尘封的故纸堆里,残破不全的书页,像是在这个一神教的现实看到了没被盖严的裂隙……
这可比不信神的罪孽更大。
然而,当天晚上,吉约姆举起那张褪去光芒的羊皮纸(是羊皮纸吗?似乎比羊皮纸更光滑更柔韧吉约姆卷起来的地方一展即平,如同新生婴儿般细腻平整。)他想起那位“神”的声音如同低沉的维埃尔琴,他像是已经完全了解了吉约姆的喜好,他们在森林里愉快地畅聊了三个多小时,当太阳逐渐减去了祂的威力,变得平和温暖时,“神”才优雅地起身向吉约姆告辞。
吉约姆像是傻了一样,他只抬头呆愣愣看着“神”消失在一片光芒中,像是来时一样。
他甚至没能问问他还会来吗?
还好,吉约姆又小心翼翼地对着月光看了一遍羊皮纸,还好,“神”留下的这张纸,至少那不是他在森林中的一场幻梦。
之后的事情更像是吉约姆在理智清醒的间隙幻想出的疯狂,他开始一有时间就奔赴森林。
他见到了很多似乎能被称之为神迹的事情,他曾在“神”的绿色光芒中穿过茫茫森林站在海边,也曾在滂沱大雨中举起水无法浇灭的火把。他见到了只需轻轻捻一下枯枝就蓬然窜起的火苗,也见到了在双手之间诞生的世界……
他的所有,他的一切,他的苦闷与悲痛,他的松快与窃喜,似乎都能被“神”接住。
然而,就像是夕阳总是转瞬即逝,在两个多星期后,这样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庄园中的窃窃私语,他们都说领主的大儿子好像被森林中的邪恶蛊惑了,不然他为什么总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森林,而不愿在人群中呢?
“我可能再也不能来见您了。”
吉约姆怀着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他在死亡威胁的面前退缩了,仅仅一个多星期,他就再也受不了那样的压力与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
吉约姆在等待自己的判决。
会像亚当那样吗?
被逐出自己的伊甸园。
只不过,吉约姆真的违背了祂的规则吗?
祂真的有对吉约姆定下什么规则吗?
然而,与吉约姆渐趋疯狂的想象不同,祂(是的,吉约姆只会在心里偷偷称呼祂为“洛基”,这是祂告诉吉约姆的名字)只是略一思索:“是我考虑不周了,上次来米德加德形势似乎还没有这么严峻。”
他的神,洛基甚至向他诚挚地道歉,并温和地安慰他:“不需要担心,我会以其他形态再出现的,不会让你再承担这样的威胁。”
吉约姆感觉天旋地转,喜悦像是盛不下一样从他的思绪里溢出来,他不敢相信,即便这位洛基(他在心里轻声叫着,就像是在教堂里祈祷的时候轻声呼唤主)从未展露他的威严,但在他这样的冒犯下,对方竟然还愿意迁就他,甚至向他道歉。
吉约姆似乎要在绿色的瞳孔,绿色的光芒,绿色的森林里轻飘飘地飘荡。
就像吉约姆无法想象他的“神”会以他的礼仪老师的身份出现。
就像吉约姆无法想象有一天他的“神”会变成他的洛基。
吉约姆焦躁不安的等待了两天后,一位在仆人口中优雅克制,言辞精致,对礼仪近乎苛刻,衣着虽旧却保持体面的宫廷诗人出现在了他父亲的领地。
这位诗人曾经是先王的宠臣,曾写出了不知多少令先王抚掌欢笑的诗歌,但事随时移,新王带来了新的宠臣,这位诗人虽并不老迈,但难免见责于新王,又不愿就此沉寂在封地终老。
吉约姆听着他那些怀念宫廷辉煌,既骄傲又隐含失落的精巧言辞,一时有些失神。
原来那张像神明一样完美无瑕的面庞上真的能出现被贬凡人的痛苦与尖刻。
于是,吉约姆的夏天长久的出现了。
虽然会时不时的因为各种事情消失一段时间,可他的夏天终于稳定的,令人心安的留在他身边,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的洛基走在太阳下。
幸福,是一种很俗气的感觉。
是那种心会泡在热水里,被热水熏得酥酥麻麻的,边缘都被泡的有几分发白的感觉。
也许人与人之间幸福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又是如此的相似。
只有等待让人厌烦。
也许还有几分无法追赶的痛苦。
尤其是语言……
吉约姆拿起洛基留给他的作业。
那样瑰丽的,令人炫目的辞藻……
他什么时候能写出这样的辞藻呢?
他曾经很天真的问洛基他真的是那个宫廷的诗人吗?
“哦我亲爱的小马,”(洛基总是愿意如此称呼他,就像躁动的心在他的爱称里落在了实地。)“我只是借用了一个死去亡灵的身份而已。”
所以对于洛基来说,那样的华丽的,美妙的,读之口腹生香的诗篇只不是信手拈来的东西罢了。
“他的长袍并非粗布缝制,
而是由万千花朵织就,
每一寸丝线都染着丁香、玫瑰与百里香的呼吸。
金色的箭簇在翠绿的草地上闪烁,
仿佛星辰坠入了凡间的花园,
将黑夜彻底点燃。”
手稿覆盖在吉约姆的脸上,挡住了热烈的阳光,鼻尖却从上嗅到了馨香。
丁香、玫瑰与百里香。
洛基玩弄词句就像是把玩那些种在花园中的无害的美丽的花朵——
“难道所有语言在Mi amor(西班牙语中的爱人)的口中都像是母语那样轻松吗?”
“当然不是了。”
吉约姆又惊又喜,他看到了他的洛基带着从远方而来的尘土,人间的灰尘落在他的身上,变得可触摸了不少。
他听到了我的那句话,吉约姆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我的吉约姆,我的小马。”洛基坐在他的身边,可亲的,包容的爱抚。“我可以听懂所有的语言,也可以说出所有的语言,但那并非是我的能力,而是一种被称为Alle snakker(挪威语中的通语)的咒语,其实就是一种可以将所有语言都变成我的语言,将我的语言变成所有语言的咒语。”
“那你现在……”
“开着通语。”
吉约姆有点没来由的难过,像是咬开了一颗鲜嫩的桃子却看到里面白色的霉点。
他有点低落的低下头。
不对,
还不待吉约姆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余光却看到洛基飞快地做了个鬼脸。
什么!
“好啊,你又来捉弄我。”
在笑闹一阵后,吉约姆气喘吁吁地倒在摇椅上,在洛基的身边。
“所以,你也需要学习我的语言才能说出来吗?”
“对我而言,语言同样是一门最为奇特的艺术。”
“你……开了那个通语是这样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时,吉约姆看到松了一口气,原来通语是这样的,原来和他平常说的那种流畅的毫无痕迹的风格有一些说不出的区别。
可是洛基的语言呢?
他们总是用法语交流,鉴于洛基是他的语言老师,拉丁语也是他们最常用的语言之一,洛基有时会和他用西班牙语说一些不愿让别人听到的话,但……
洛基的语言呢?
那个奇怪的想法就像是在吉约姆的脑子里扎了根。
“我能学你的语言吗?”
于是吉约姆问出了口。
他们是那样的坦诚,有什么不可说的话呢?
洛基犹豫了。
洛基很少犹豫。
或者说,洛基很少有这样严肃的犹豫。
在吉约姆的记忆里,他总是果断、迅速、明智,他喜欢开玩笑,喜欢打趣,喜欢新鲜明丽的东西,有什么是能让他显出这样犹豫态度的事呢?
吉约姆感觉空气中的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我其实不——”
“不,吉约姆。”
洛基坐起身来,他变得不像在吉约姆面前的那个他,严肃让他看起来威严而不可接近,吉约姆心中惴惴不安。
“不。”洛基有意识的放缓了声音。“不,我的语言是……”
他似乎在寻找语言(这在洛基身上可不多见),寻找不会刺痛吉约姆的语言(吉约姆几度想要开口翻过这篇,他不需要戳破那些幻想的泡泡。)
洛基叹了口气,他的脸色柔和了不少,削弱了那种令人感到畏惧的锋利。
“我的语言是你们无法学会的,它是……”洛基看着吉约姆的眼睛。
他一定看到了吉约姆眼中的惊慌与脆弱,因为他的声音更软了,像是在那些令吉约姆痛苦无比的日子里安慰他抚摸他的时候,像是害怕吉约姆无法承受真相的力量。
“语言和他的承载者有关,我的语言是你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就像是我——”
吉约姆怔愣地看着洛基。
他明白了他的话,就像是神明和凡人的区别。
洛基和他的鸿沟。
于是吉约姆退缩了,他不愿,或许他很软弱,但他不愿失去洛基,不愿洛基变成午夜钟声就会消失的精灵。
于是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努力的翻过这篇。
然而,那条鸿沟并未消失。
像是丁香散失的馨香。
像是他们犹如镜面般的生活中裂的缝。
也许是魔鬼的引诱。
吉约姆踏入了他的门。
他郁郁寡欢,犹如凋零惨败的花朵。
如同所有爱情中为爱牺牲的骑士。
洛基似乎也束手无策。
只因他知晓他的病因。
于是,吉约姆在自己昏黄摇曳的生命之火中,终于想出了一个或许能解决的方法。
“我能,只叫出你的名字吗?”
洛基错愕。
“我无法承受那样的伟力,但也许只是你的名字。”吉约姆的声音很弱,但听在洛基耳中却犹如惊雷。
是啊,也许可以呢?
尤其是,洛基一直知晓吉约姆拥有语言的天赋,在他们相识的短短数年间,吉约姆早已掌握三门语言的运用。
至少他们该试一试。
于是在吉约姆养病的庄园中,在幽静的环境里,避开了所有探究的眼神,他们开始了最后的尝试。
是条死路。
吉约姆所凝视的世界,像浩瀚无垠的大海倾覆在一叶小舟之上。
即便只是一个名字。
也让吉约姆无从下手。
他听到洛基的声音,但耳中却像是无所追踪的音符。
一闪而过,无影无踪。
他看到洛基的字迹,但眼中却像是毫无理据的线条。
头昏脑涨地掺杂在一张张废弃的纸张中。
但他的病却在这样的威压下好转起来。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洛基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他很担忧吉约姆的状况,然而有些事是他不得不做的,于是在他离开之前,他为吉约姆留下了完全的准备。
吉约姆目送洛基忧心忡忡地消失在光芒中。
像是上天垂怜,洛基抽空回来看望吉约姆时,看到他竟然勾画出了第一笔。
歪歪扭扭,不尽人意。
但与之前完全不得其法的鬼画符相比,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
洛基欣喜万分,吉约姆也为那进展松了口气。
这次,他们的离别如往常一般,不舍被淹没在了对下次的期望。
洛基承诺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世事往往开头最难。
吉约姆在落下那第一笔后如有神助,他再看写有洛基名字的羊皮纸似乎不再头晕脑胀。
线条像是终于疲惫的顽童愿意归回原位,从杂乱无章,甚至漂浮在空中,随意变幻的、扭动的“东西”落在了纸上。
吉约姆无法用语言形容清晰辨别那些字符的感受。
但他终于可以在纸上描摹那简单的四个字符(logi,古诺斯语中火的意思,有些学者认为这是Loki名字的起源。)
在一个清晨,一个万物生发的,春天的清晨,吉约姆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在逐渐绽露的阳光中,他看到洛基从花园中走来。
“那么,他最后怎样了呢?”若不是洛基那种若隐若现的压抑,也许克林特会觉得他们也是拥有一个美好回忆的,但——
克林特像是要揭开那层美妙的幻纱……
“当他划下了我名字的最后一笔时,他突然脱光衣服,奔跑在太阳下。”
克林特明白了。
未说出口的话,没能成行的结局,都像是小美人鱼在太阳初升时破裂的泡沫。
克林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被称为神明的存在和他们的差别。
洛基为什么要向他讲述这样的过去呢?
至于洛基……
洛基记得,有一个凡人曾经在太阳升起时叫出了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