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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1
Words:
14,669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79

【凛泉】金错刀

Summary:

金枝玉叶与刀尖舔血。
两个杀手一台戏。

Notes:

灵感来源新年池濑名泉四星卡面,只是随便想的简单狗血故事,怎么越写越复杂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处于树林中央安静的宅邸忽地喧闹起来,栖息树枝的鸟儿们被惊着叽叽喳喳扑扇翅膀,搅动了寂静无波的夜晚。侍从们急色匆匆纷纷点灯,宛若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健步如飞四散开来。

月黑风高,刺客入侵,世子遇袭,下落不明。

管家大半夜被这消息吓醒,外衣都来不及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若不是守卫换班发现世子房间门户大开,房内空无一人还有丝丝血迹,他们可能要到清早才知道世子遇袭失踪。管家抱着必死的决心随众人把宅邸翻了个底朝天,凉透了一整颗心。再找不到人就得飞书王府了,待王爷知悉,必定饶不了他们!

趁着他们乱成一锅粥,一道黑影在屋顶上轻功飞跃,从高墙跳出宅邸,在草丛中滚了好几圈,直待身体重重撞上附近一棵树,惊掉几片叶子落在脸上才停。濑名泉闭眼按着伤口低喘,静静不动听着宅邸那边的动静,猜测那群人差不多要出来找了,正准备动身,脸上的一片落叶就被人轻轻拿走了。

他悚然睁眼,一骨碌起身拉远距离,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眸。

那人一头黑发,着一干练简单的黑衣,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显苍白。本正附身低头看着他,见他这番大动作,也懒洋洋直起身子抬头,将那片落叶挡在自己其中一只眼前,另一边红眼微眯,半是打量半是玩味地看向他。

濑名泉心中不悦,此人也不知是何时接近了他,他思绪全被宅邸那边牵系,竟没有丝毫察觉,要杀他简直是轻而易举。但此人似乎没有杀心,濑名泉不动声色,思考是否要先解决了对方。

还不待他动手,那人先发出了声音:“你也是来暗杀朔间世子的?”

也?濑名泉怔愣,正想品一品这个“也”字,却听身后追兵动静而神色巨变,皱起眉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黑发男子身后挟持,转刀微微抵住他的脖子,用刀尖在那细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凑在他耳边小声狠戾道:

“不知你目的如何,但现在听我的——跟我走。”

黑发男子哪怕被如此对待,全身也依旧是放松状态,并未因被威胁而紧绷,甚至毫无反抗意向。他眸色深沉下来,看上去有点生气,却反而轻轻一笑,颇有些戏谑:“好啊,带我走吧。”

 

02

“喂,你叫什么啊。”

“你是哪边的人?”

“我们同行之间别那么冷漠嘛。”

哪怕带着个人濑名泉也毫不费力,轻盈地使着轻功在林中穿梭,但没想到自己拐带了一个话唠,一路上黑发男子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濑名泉忍无可忍点了他的哑穴才觉清净。待逃脱追兵视线,濑名泉飞身上了一家客栈二楼,撬开某间房的窗户,先解开黑发男子的哑穴将他扔了进去,自己才施施然翻身进屋。

“很痛诶!”黑发男子脸色扭曲,从地上坐起来痛呼,伸手抚过自己脖颈上的伤痕,神色不明地看着指尖被沾染上的血色。

濑名泉不顾他的叫嚷,把窗户关好后,将手上的刀重重插在一边桌子上,“现在我们可以来好好谈谈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走到黑发男子面前,眉毛死死皱在一起,睨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人,好看的眼睛里一片寒芒。

黑发男子往他的腰间轻扫一眼,注意到他的手还放在腰间别着的另一把刀上后收回视线,十分不屑地哼哼:“你好笨啊,我都说我们是同行了。”

“我可不记得市面上有暗杀朔间世子的悬赏。”濑名泉蹲下身和他平视,黑发男子怔怔看着那张突然凑近的脸,被叫张嘴也莫名其妙地听从,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颗金色药丸进嘴。

濑名泉表情冷淡,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这颗毒丸乃金错刀特制,七日内不服解药便会自绝经脉而亡,解药只有我有,排毒也没用,你可断了去寻求他人帮助的念头。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都遗憾地告诉你,你要是想完成任务,只能跟我合作。待合作完成,我自会帮你解毒。”

当时那世子房外不知为何没人守着,他轻松潜进世子黑乎乎一片的房间,凭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依稀看见有个人躺在床上,屏住呼吸悄悄靠过去,正想干脆利落将人杀了,谁料床上人猛的一个起身,提着剑就刺了过来。濑名泉反应已经很快,却还是比不过那剑快,猝不及防就被刺中了腰部。世子身手意外的出色,和传闻中的病弱无力毫不相符,濑名泉负伤和他缠斗半晌不想折在这,便破窗跑了。见人没跟上来,他便躲在暗处缓了缓想恢复体力再走,却等到守卫交班府内大乱,才知那世子不见了。

濑名泉细想觉得整件事都诡异得不行,眼下连房内那人到底是不是世子都不得而知。他腰间被刺穿的伤口正在不停流血,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衣裳。即使痛到不行,他也不想示弱,任由那血迹扩大也不为所动,只一直盯着黑发男子。

黑发男子吃了颗毒丸却波澜不惊,歪头笑道:“原来你是金错刀的人。唉~我可是很知道金错刀毒丸的厉害的。那么该怎么称呼你呢,合作伙伴?”

“濑名泉。”

“好的小濑~我是凛月。”

濑名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站起来转身将插在桌子上的刀拔出重新放回腰间,坐在床上褪下外衣,撕下一小块布料缠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缠好后还精致十分地打了个蝴蝶结。

凛月依旧坐在地上,换了个方向看他,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懂:“不痛吗?”

“习惯了。之后回去涂个药就行。”

“好佩服小濑呀,我每次受伤都痛得不行,一点也忍不了呢。”凛月撇嘴,自顾自地到濑名泉身边坐下,学着他撕布料缠到自己脖子上。

濑名泉觉得他在含沙射影,但没有证据,只好瞪着他,没好气道:“你没衣服撕吗,干嘛撕我的!还有,我警告你不要想着反抗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然等死吧!”

“我会乖乖听话的~不过小濑,我现在好困啊……能睡这里吗?”

“睡什么睡!这里只是暂时落脚点,马上就得走了……喂,你别睡啊!”

濑名泉手忙脚乱地接住凛月的脑袋,难以置信这人居然说睡就睡了。明明他们不是同一个势力的杀手,哪怕是同行也该针锋相对,为了掩人耳目互取对方性命也是常有的事,但为什么凛月能这么松弛?跟警铃大作从头到尾都很警惕的他完全相反。他真的不怕濑名泉随时收回想法,就这样一刀抹了他脖子吗?

濑名泉束手无策看着靠在他肩上睡得香甜的凛月,十分头痛,被窗外透进的日光晃神才发现原来他们折腾了一晚上,长叹一口气。算了,就让他睡会儿吧,更何况……他低头看着凛月脖子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料,抬手给他重新包扎。之前下手确实重了些……现在是合作关系,还是不要弄的过于紧张了。

 

03

暮色渐浓,某处僻壤坐落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邸,一六角攒尖亭悬于宅邸内中心柔波之上,三曲石桥从岸边延伸,锦鲤跃出水面惊起波澜一片。两个身影坐于亭中执棋对谈,一人着黑衣懒懒散散,表面看上去不怎么关心棋局,眼神却颇为认真,正是凛月;另一人散着橘发,衣着松松垮垮,一双绿瞳兴致蛊然,棋路看似毫无章法,却下的异常精准。

若有外人在此,定能认出这是西域前王月永雷欧。无他,橘发绿瞳乃西域王族象征,月永雷欧此人名声又格外响亮。胆识过人又富有谋略,上位没多久掀起的几次改革有失败有成功,都助长了西域国力。军事方面更是天才,带兵拿下好几次胜仗,打得宸国叫苦连连。不过他性子过于跳脱,前段时间突然禅位给朱樱家小公子,惹得西域国内一阵动乱后就消失了。

“皇宫里那位按耐不住了。”凛月单手执棋堵住月永雷欧的棋,“只需要再添一把火。”

“这宸国皇帝老了就愈发不中用,”月永雷欧撇嘴,十分不屑,“不过好歹是找着点乐子了。”

凛月双手撑着脑袋笑盈盈看他:“那堆烂摊子,小朱收拾得过来吗?真的不需要帮忙?”

“哇哈哈,我才不管。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如果他还搞不定,那就是蠢材一名了!”

“不说这些。这几日我看小濑吃我做的饭,那一边嫌弃一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真是有趣。”

“诶~那副样子也太令人怀念了!濑名果然还是那么好玩啊!”

“我也觉得。”凛月把棋下在一个诡异的位置,起身看着月永雷欧抓狂的样子,呢喃道,“所以我要为了能够一直看见这副有趣又令人怀念的样子而努力呢。”

“凛月,你又这样堵我路!”

“不这样怎么和小月下棋啊~反正小月有的是办法接招。”

凛月的身形隐入夜色,只留给月永雷欧一个招手告别的背影。

七日前,濑名泉告知凛月,他与酒楼逢春阁老板鸣上岚私交甚笃,这几日都落脚于那里,若凛月有朔间世子的消息或其他要事,可去那里寻他或让鸣上岚帮忙传递消息。本意只是给个方便交接的地方,结果凛月每日都无所事事般出现在逢春阁,嘴上说着想锻炼厨艺就开炉做饭逮着濑名泉吃,他做的饭菜虽卖相奇怪味道却很不错,濑名泉倒也不排斥,鸣上岚更是爱不释手,缠着凛月研究新式菜品在酒楼推行,据说大受欢迎。

濑名泉不在时凛月就找鸣上岚聊天,两个人没几日便好得差点去结拜。濑名泉每每都冷着脸从他们俩的笑意连连旁经过,凛月便会黏着濑名泉而去,被鸣上岚调侃“你们俩关系还真是好呢”,凛月笑而不语,濑名泉气结“谁和他关系好了!”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没人看见濑名泉藏在发间通红的耳朵,自然也不知道他其实并不讨厌凛月的亲近,甚至隐隐有些喜欢和享受。明明和凛月相识不过数日,却能让他逐渐卸下防备。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一个靠接各种悬赏和委托而活的杀手天天闲的没事干,围着他打转。

濑名泉坐于榻上,身着一袭红色长袍,袍间纹绣精巧,蓬松的白色毛领附在袍上奢华贵气,黑色腰带凸显腰线,两边耳朵还挂着素圈耳环,整个一副贵公子模样。此刻正是酒楼点灯时,楼下的人声喧哗被隔绝在房外,他眉间难掩奔波疲惫,静静盯着窗外一轮圆月,许久未动。

一双手扒上窗槛,凛月沐着月光出现,抬头看见的就是他这副冷样。

“小濑,你在等我啊。”凛月翻身坐在窗槛上,脸上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双血瞳笑眯眯。

借着月光,那黑衣被溅上的血迹更是明显。濑名泉没有过问,径直走上前去,看他脸色微变后突然猛的不断咳血,轻轻问道:“你不怕我是蒙骗你,今日不来了么?”

“我相信小濑。”凛月抹去唇边溢出的血,唇角微勾,“而且,小濑很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吧。”

“朔间世子失踪已久,世子府的人一定早就传信去了王府,王府那边却半点消息未传出。”濑名泉为他前半句的信任恍惚一瞬,放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一双指节攥得泛白,“朔间王爷不可能放任自己弟弟失踪,要么就是知道他的去向,要么就是极度信任他不会平白无故失踪。”

“还有一种可能,他就在王府里。”凛月晃着腿悠悠道,“小濑不是说,不知道伤了你的那人到底是不是他么?那确实不是他,只是伪装成他的暗卫,等着要刺杀他的人上门。那日我在林中,碰巧见他出来,就直接把他解决了。一张很普通的脸,脸上还刺刻着朔间家徽,怎么看都不是世子本人吧。”

“真亏得你忍到现在才说。”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信任,这样才是对的。濑名泉抓他来也是猜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反正不碍事,说不定真能帮上忙。但还是略微不爽,濑名泉蹙起眉头,没好气道,“这么看朔间家早就知道有人要他们世子的命了,那还真是不好下手。既有这种可能,就要去试试看。今夜你便随我进京去探王府。”

正事谈完,濑名泉整个人放松下来,感到些许不自在。从一开始他就察觉到凛月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和往日的感觉不同。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襟,直接开口问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小濑今日格外好看呢。”凛月不作掩饰地打量濑名泉,看着他烧红的耳朵轻笑,“根本移不开眼了。”

濑名泉知道自己好看,被夸的也不少,但从凛月嘴里听见就是让他莫名羞恼:“我明明每天都这么好看!”不等凛月再说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盛满透明液体的小瓶丢过去,示意凛月喝下,摆明了是解药。

凛月喝下解药后感觉喉中不再冒血,便开始把玩起手中的空瓶,不经意道:“能够建立这么庞大的杀手组织还管的井井有条,真好奇你们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突然谈及首领,濑名泉脊背绷紧,几乎要觉得凛月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这个人一向心思敏锐,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可能已经有自己的猜想了。他含糊其辞:“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其他的,我不妄加评论。”

濑名泉提到救命恩人时,凛月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不过很快又恢复成平时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那就不说他了,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看他的。”凛月突然贴近,惊得濑名泉从他那双狡黠的红瞳里看见自己睁大眼睛的傻样,“但有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想做了。”

鼻尖相触,彼此身上的香味或血腥味都变得清晰。濑名泉不由自主闭上双眼,睫毛轻颤,他好像猜到了凛月接下来想做什么,心脏不受控地疯狂起来。唇瓣相贴的瞬间,一瞬也仿佛有一个世纪。再睁开眼时,他的脸倏地一下烧红,想起刚刚那个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的吻,自己好像着了魔一般接受了还期待,受不了地别过脸,脑子里有些空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了。

“你……”

“都是因为小濑太好看了才忍不住的……”凛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害羞,半是撒娇道,“好了好了,我不闹小濑了,准备一下我们走吧。”

 

04

宫墙飞檐挑起半边残阳,朔间零踏上御书房前的玉阶,待守门侍卫搜过身后入内,向正在批阅奏折的宸帝行礼,宸帝头也不抬道了声免礼,朔间零却一掀衣摆,直直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李大人于昨夜被刺,死相惨烈,皆是臣之过错,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若陛下要罚,臣定无怨言,甘愿受罚。”

宸帝搁笔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有人执意要杀他也是拦不住的。不过偏偏是在这个和西域谈和的关头……朕只怕有心人要把当年那事翻出来利用。若你能将那人揪出来,朕便不罚你。你身子不好,快先起来吧。”

“谢陛下愿给臣机会将功补过,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朔间零被内侍扶起,轻咳了几声,他皮肤本就苍白,刚刚那一跪让他的脸直接失去了血色。

宸帝令内侍给他搬了把椅子坐,见他这副模样眼里也多了丝怜惜:“你们兄弟俩身子骨自幼便不好,朕看着你们长大,早把你们当亲子一般怜爱。你也为朕做了许多事,若不是此事过于重大,朕是舍不得罚你的。说起来,凛月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在府里静养。”提起弟弟,朔间零忧郁起来,“其实较之以往臣已经好不少了,而凛月一直比臣严重,调理了这么多年也未见好,臣担心……”

“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慢慢好起来的。”宸帝缓缓开口安慰道。

朔间零红瞳微眯,勾起一抹笑:“那便承帝吉言了。”

黑夜如墨席卷,街上明灯被风吹灭,一一熄去,只有朔间王府附近的守卫还打着灯笼。两道身影避过守卫耳目,翻过王府高墙,在偌大的府里穿梭。他们二人一抵京便靠着些手段得知朔间王爷一早进宫面圣,按往常推断,他一般都会在宫里住一晚再回。如此良机不容错失,濑名泉和凛月当即决定今夜就来探查王府。

朔间零没有在外露过面,世人皆只知其名不知其面,他的世子弟弟更夸张,连名字也不曾外传,两个人全身上下弥漫着神秘色彩。濑名泉对他们本身并不好奇,只想快点把那世子找出来完成任务交差。

朔间王府和世子府不是一个量级,规格过于大了,找起来非常麻烦。他们几乎将王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疑似世子的人。难道有暗门之类的地方把人藏起来了?或者伪装成了侍卫仆从之类的……还是说推断他在王府是错的?

濑名泉正暗自思忖,便看见凛月从一间房探出头招呼他过来。找着线索了?濑名泉舒展眉头,大步走去,被凛月伸手飞快拉入房中。

房内漆黑一片,几束月光投进房内,依稀可看出是间书房。凛月松开拉他的手,在房内轻步转悠起来:“我进来前这房是被锁上的,且桌上笔墨未干,想必是朔间王爷常待的。兴许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一起找找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二人分工在房内摸索起来,濑名泉动作利索地在书架翻找,从深处找出一个分量很轻的小木盒,似乎没装什么东西,晃起来连声音都没有。轻轻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些泛黄的信纸,有些年头了。

濑名泉将信纸一一拿出,一眼便瞅到了信上的宸帝私印。看来这是朔间王爷和宸帝的通信,显然朔间王爷极其看重,专门用这一个小木盒盛放。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还会怪朕。朕对她还不够好么?封她贵妃,要什么都给了……朕都没有怪她背着朕和别人通奸生子……怕她出事,你带那孩子住宫里来看着她,注意掩人耳目。

-她竟然这么恨朕。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朕……朕想不通,朕堂堂天子,哪点比不上那影卫了?!

-你不必求情,朕心中已有定夺。她既已不在人世,那孩子也不能留。且不说后患无穷,本就是看在她的面上,那孩子才有命活着。

-朕知你心软,那孩子还活着。无碍,朕改变主意了,就当他命大。你帮朕把知情人全部解决,看好李正明的命,留着他有用。之后把此事烂肚子里。

濑名泉对皇家私事不感兴趣,草草看了几眼,翻到最后一张发现是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人穿着华贵,一头微卷灰发被几根簪子绾起,虽面带笑意,那双蓝瞳中却满是哀愁。她漂亮得过分,和濑名泉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多了几丝柔软。

……她是谁?

……为什么和我这么像?

……是信里提到的那个女人吗?

他浑身颤栗起来,心连着手颤抖不已,险些拿不住东西,太阳穴突突的疼,脑子宛若浆糊一般混乱。

“怎么了?小濑?是找到什么了吗?”

凛月的声音宛如救命稻草,将他从混乱中解救。濑名泉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正犹豫不决时,许是他拿着这副画像许久未动,凛月已经缓步朝他走来,同样看见了画像上的女人。

不同的是,他露出了个笑容。

“啊,是濑名贵妃。很漂亮对吧?毕竟是小濑的母亲。”

濑名贵妃——母亲?怎么可能!?濑名泉震惊到无以复加,手中一松,画像便轻轻飘到地上,正巧落在凛月脚边。

凛月弯腰将画像捡起,看着画像似是回忆起什么一般呢喃。

“贵妃娘娘是西域的神女,本该无忧无虑做一辈子吉祥物就好,却被宸帝看上,用手段将她强行拐走,软禁在宫中。宸国和西域因此关系恶化,但那时西域实力远不如宸国,神女大人为了西域着想,对外称自己不受胁迫,西域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宸帝在熬,熬她态度软化,心甘情愿为妃。也不知他是觉得好玩还是真有几分情意,一个烂人的想法没必要知道。结果他这些都没熬到,反而熬到神女大人和他派去保护她的影卫相爱,还有了身孕。”

“他自是暴怒,但又不能怎样,只能忍着怒气让她把孩子生下来。那影卫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神女大人将孩子生下来后,他一度想把这孩子杀了,都被神女大人以死相逼。最后他们二人做了一个协议,拿神女大人入宫为妃和孩子永生不见换宸国庇佑西域,以及这孩子的平安。”

“这孩子就是你,小濑。”凛月的一双红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尽是恨意,“宸帝根本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他一直都想杀了你。是朔间王爷顾及神女血脉想办法救了你,给你留了一口气,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可能他突然觉得比起杀了你,利用你会更好。不然为什么给别人的都是毒丸,独独对你用蛊?”

见濑名泉恍恍惚惚,他的眼神柔软下来:“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这些,也不记得我……很难相信也很难承受吧?没事的,过几天西域使者来谈和时,大殿上会将这些都告知天下,那时你便知道,我不是在编故事,没有骗你。”

濑名泉被巨大的信息冲击,眼前一黑,腿软跌倒在地。凛月被吓得快步走上前去接住他,被他带的一起摔在地上。

“抱歉,我太难消化这些了,让我一下相信和接受不可能吧……”濑名泉怔怔看着凛月,眼中蓄满泪水,“抱歉……”

“小濑不需要道歉!都说了没事的……”凛月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眼里只有他哭泣的样子,心脏被那泪水一点点打湿,“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找证据给你看,都告诉你……小濑,你别哭了……你哭我也受不了想哭了,我哭起来更夸张哦?算了,可以大哭一场的,我陪小濑一起怎么样……”

话未说完,他瞪大眼睛,血眸中只剩下不可置信。

一把短刀插进他的心脏,却并没有让他当场毙命。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阵尖锐的刺痛蔓延全身,血液夹杂着黑色的毒素不断涌出,滴落在手上温热粘稠。一股腥甜自喉中来,他看着濑名泉依旧流着泪的模样、手上毫不留情握紧的刀柄,想说点什么,张嘴却是鲜血漫出。

身体瘫软意识涣散的瞬间,他清楚听到了濑名泉附在他耳边说的话。

 

05

雨水在瓦片上敲出细碎声音,顺着屋檐滴落于地,钻逃进青砖缝中。有的溅进水潭泛起涟漪,搅浑了一片平静。朔间凛月坐在被屋檐遮盖的阶上,伸手去接那些雨水。雨滴只在手指停留不过几秒,便飞一般滑落,迫不及待离去。他收回手,麻木地抱膝看雨。

院内水汽氤氲,朔间零撑着伞领着一个灰头发的少年走进。那少年有着一双泉水般清澈的眼睛,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明明是个外人,他却毫不怯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朔间凛月,朔间凛月瞪大眼睛,自以为凶狠地瞪着他。

“凛月,这是泉,以后就在你院子这边住下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朔间零笑眯眯地看着弟弟,孰料朔间凛月倏地一下站起身,哒哒跑回房,将门啪的一声关上,震天响地。

朔间凛月一直很寂寞。

他父亲是宸帝唯一的亲弟弟,母亲是西域朔间家族的贵女,兄长是钦定的继承人,他无需承担任何压力,看起来好像能过得很舒服。但家族遗传病让他体弱多病昼夜颠倒,根本过不了正常生活。父母感情不和,父亲根本不喜欢他,母亲常年郁郁寡欢,兄长忙于功课,也没空陪他,经常是他一个人躲在偌大的王府里看父母争吵而瑟瑟发抖。因为西域血脉过于敏感,易受忌惮,他们被叮嘱要低调行事,一般不在外露面。兄长因继承人身份和病情不影响日常,平时可以接触一些重要的人,他则完全不能与外界接触,被隔绝于世界之外,整日整夜一个人病恹恹待在府里,几乎离疯掉不远。

“喂。”

凛月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泉那双蓝色的眼睛。一时分不清,那蓝色到底是眼睛,还是天空。

“先说清楚,不是我要管你,只是你随便躲在哪里睡觉,让别人知道了会担心的。”泉站直身子,抱臂靠着树。

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却莫名老气横秋。实际上这是朔间凛月和濑名泉第一次说上话,自初见那次朔间凛月的表现,濑名泉也知道了他不欢迎的态度,平日里二人都眼不见为净。

“我讨厌你。”凛月躺在地上半晌未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爱讨厌就讨厌。以为我很喜欢你吗?”

“母亲之前从来不来看我,自从你来了,她也经常来了,只因为你是神女的孩子,要多照顾才对。那我呢?你是神女的孩子,我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吗?”他不管濑名泉,自顾自地说,“我已经接受了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强行来打扰我?”

濑名泉闻言,也安静下来,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想我该解释一件事,你母亲每次都是借来看我的名义看你,即使跟我说话,也大部分都是在说你。侍女送去你房间的吃食衣物,基本都是她亲手做的。真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别扭的母子情。你兄长带我来的那一天也说,把我安排和你住一起,只是希望你有个人陪伴而已。虽然你并没有感受到,但至少他们是爱你的。”

“你说讨厌我,其实我也不喜欢你。你说你是一个人的世界,我又何尝不是?不过我们都不被在意想法,人生没有选择权。这一点我们都一样,我又觉得你也没什么让我讨厌的。”他偏过头去,神情落寞,抛下最后这句话就离开了,“别再一个人躲起来了。”

濑名泉在被带来王府之前,从小被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私宅,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西域神女,也是宫里尊贵的濑名贵妃,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到底爱不爱他。他隐约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不过朔间王妃告诉他,正是因为母亲他才能好好活着,所以一定要珍惜自己。

他和朔间凛月某种意义上,真的是很像的人。

朔间凛月开始好奇,不一样又相似的两颗心,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擦肩而过的碰撞,是否会擦出火花?

这之后,在濑名泉有意无意的撮合下,朔间凛月和母亲的关系在慢慢修复。经过一夜敞开心扉,母子二人虽说没有回到特别亲密的状态,但也不似以往生疏。

濑名泉日日督促着凛月按时喝药锻炼身体练剑学习,也许是这些真的起了作用,随着年龄增长,凛月已没了之前的羸弱,并正努力克服着昼夜颠倒的毛病。他从小练剑,这方面颇有天赋,如今剑技高超,濑名泉当他对手时常败于下风,改用自己擅长的短刀才能和他切磋一二。

短刀擦过朔间凛月鬓边发丝嵌进地中,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笑眯眯地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人:“小濑又进步了。”

濑名泉走过去侧对朔间凛月,盯着掷进地里的那把短刀:“你怎么躲都不躲一下?”

“因为小濑不会伤害我。”朔间凛月的话让人不知是调笑还是认真,“就像我不会伤害小濑一样。”

又是这样。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濑名泉将短刀拔出,垂眸冷道:“如果哪日我真的伤害了你,你也不必留情。”

朔间凛月诧异一瞬,低低笑道:“这也是我想的。”

“小濑小濑,快尝尝这个~”

濑名泉正翻阅书卷复习今日功课,朔间凛月兴奋地端着一盘奇形怪状的东西推门而入,不由分说夹起一块塞进他嘴里。濑名泉挣扎无果,麻木地嚼着嘴里糕点,脸上表情从一开始的古怪慢慢舒展自然,他在吃朔间凛月这些长得像要了命的东西之前总是要先做个心理建设哄自己。虽然卖相让人难以忍受,但其实味道意外的不错。

月永雷欧兴致蛊然坐在一旁看二人互动:“你们俩关系还真好呢!”

自西域和宸国签订了和平协约后,两国往来也不再受限,凛月偶尔会回西域的朔间家待一段时间,结识了不少西域的王孙世家子弟,其中就有王太子月永雷欧。月永雷欧总是喜欢到处乱跑,经常悄悄从西域隐瞒身份跑来王府。他总是觉得濑名泉和朔间凛月待在一起的样子很有趣,显然他们俩自己也知道,所以一个人恼羞成怒一个人但笑不语。

他此次是为朔间凛月的元服礼而来。因朔间凛月对外人设还是病病殃殃,他本人也不想大操大办,朔间零便由着他,只在王府内按流程走一遍,小办家宴,请了些他自己想请的人来。

前些年老王爷病逝,朔间零继承爵位,为自家弟弟求了个世子的名头,待元服礼成便正式赐封,开立世子府。这代表朔间凛月不日便将搬离王府,按他的意愿和性子,以后恐怕也不会随时回来了。而濑名泉不能轻易离开王府,王府既是抚养他长大的港湾,也是监视他的牢笼。两人一别,再见就难了。

晚宴上濑名泉看着朔间凛月微笑接过圣旨,心头一阵说不清道不明,小酌几杯后称酒力不胜先行告退了。他一个人缓步穿过王府的后花园,最后蹲在湖畔边,捡起一些小石子一个一个扔进湖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湖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周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石子落进水中的声音。濑名泉一直想不清他和朔间凛月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互相陪伴这么些年,勉强算得上朋友,但不够亲密,从未交过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默契十分。

朔间凛月想要被爱,他也就忍不住心软地去爱他。朔间凛月一直都想离开王府,他也是一样。不会永远待在一块,他们也都心知肚明。

他们好像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关系,分别的这一天到来却比濑名泉想象的还要难受。

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随后全身重量都压了上来。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朔间凛月没骨头似地抱着他,一头柔软的黑发搔得他脖子有些痒。这人总是喜欢这样撒娇。

濑名泉抬手又将一枚石子扔了出去,看着石子打出来的水花,随口问道:“母亲收到了吗?”

老王妃和神女是闺中密友,每次入宫必会去拜访她。濑名泉和她每次都会托老王妃带话互相问候,这次凛月入宫受赏,濑名泉为母亲的生辰提前备了礼,混在老王妃送的礼里一起让他帮忙送过去。

“神女大人说她很开心。她给你准备的元服礼礼物和给我的放一起了,到时候你去库房拿吧。”朔间凛月打了个哈欠。

“让我自己去拿,是因为你不会来我的元服礼吗。”

朔间凛月本来迷蒙的双眸一下变得清醒,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濑名泉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知道啊。摆脱一切,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的这种想法,我有,你也有。”濑名泉面无表情,“恐怕等你搬去了世子府,你就一走了之吧。”

“小濑误会了,我确实想离开之后再也不回来,去江湖闯荡做个杀手什么的,一想就很酷,比当这世子好多了。”朔间凛月闻言轻轻笑了起来,“但我不会再一个人躲起来了啊。”

“小濑以为我会抛弃你所以难过生气了吗?真是可爱~神女大人给你的礼物,我想你自己亲自去拿,而不是通过我。你元服礼那天,我不仅会来,还会送你一件最好的礼物。”

濑名泉明明觉得自己很清醒,说出来的话却像醉了一般:“你以为我很在乎你走不走吗?你以为我很在乎你来不来我的元服礼吗?我只是觉得凭什么你一个人这样说走就走?!我还亲手打了那把剑出来送你……但我如果不说,你是不是也就装傻到底觉得我会配合你了?自以为看得透我的人恐怕连我喜欢你这件事都没看出来吧!”

话音落下,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小濑,低头。”

他下意识听着耳边的话低下头来,直接被一个吻打乱了鼻息。两个人都不会接吻,只是轻轻将唇附于唇上,却也足够让人燥热。一吻毕,他攥紧拳头几乎想立马起身逃走,被朔间凛月按住:“小濑是负心汉啊,刚亲完就要跑。”

“你说谁负心汉啊!”濑名泉羞得跳脚,又不敢看他。

“没有人比这一刻的我更幸福了。”朔间凛月紧紧抱住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他安静下来,也沉默地听着,“我有想过,小濑是不是也对我有那么一点感觉呢?但好几次试探你,你的反应都很差,这让我怎么看出来嘛。”

“说明睡间是个笨蛋。”

“小濑不也没看出来我喜欢你?小濑也是个笨蛋。”

“你天天吊儿郎当,谁知道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喜欢小濑,这可是百分百的真情。真是的!小濑给我送了个好大的礼……刚刚我还夸下海口说要送你全世界最好的,这让我怎么送嘛!”

“做不到你就去死吧。”

“会做到的哦。”

“谁管你。”

“之后如果真的去当杀手的话,建立一个杀手组织怎么样?名字就叫金错刀。”

“货币和兵器放在一起,喻示死亡交易吗?有意思。”

“嗯……其实还有错位人生的意思哦。怎么样,我是取名天才吧~夸夸我。”

“哼。也就那样吧。”

“我会一直带着小濑送我的这把剑哦!”

“……随便你。”

濑名泉原本计划在自己的元服礼结束之后就假死脱身随朔间凛月离开,意外却比那一天先到。濑名泉的生父,也就是那个和神女相爱的影卫,当年并没有逃走,而是想带她走被发现。宸帝下令斩杀,转而又告诉神女说那人抛下了她。其实本就是神女叫他走的,她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多大意外。不过她一直以为心上人已经顺利逃脱有了自己的生活,结果近日不知是谁告诉了她真相,让她大为崩溃,患上了郁症,整个人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就在这种时候,宸帝下令让朔间零带濑名泉进宫,濑名泉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衣着朴素,身上没有任何饰品,披散着一头灰发,蓝色的眼睛和他如出一撤,虽看上去憔悴,却依旧美丽。这样的她看上去不是贵妃也不是神女,只是位寻常的女子。濑名泉从来只在别人传递的礼物和话语中认识她,第一次和她见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坐在床上,看见濑名泉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是谁。

濑名泉手一抖,泪就掉了下来。

她的郁症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常年在宫中的愁怨寂寞更是彻底将她压垮。她清醒的时候很少,经常把身边的侍从错认成爱人或者儿子,连自己儿子就在身边也不知道。濑名泉一直默默陪着她,她偶尔清醒时就会抱着濑名泉哭,不停看着他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我不是一个好的母亲,从来没养过你,现在还要让你来照顾我……”她低眉拭泪,“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和你父亲,若有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做一家人……我已病入膏肓,好不了了,不知道会在哪天彻底离去。我走之后宸帝绝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一天你一定要逃得远远的,不要像你父亲一样傻。”

西域的神女大人,濑名泉的母亲,终究没撑到他过生辰。她不知从哪找来一根发簪,用锋利的尖端划开了手腕。血染红了地板,刺痛了濑名泉的双眼。他没有拦,也不打算拦。

弥留之际,她紧紧握着自己儿子的手,哭着喊着要回家,直至没了声息。

宸帝果然不想留濑名泉的命。朔间零袭爵后一直帮着他处理各种烂摊子,按习惯这桩肮脏事也应该落在他头上,但濑名泉在王府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因此宸帝只是照常通知,转而将这事交给了身边的宦官李正明。

从濑名泉进宫,在外的朔间凛月便接到了朔间零的消息。他当下气急攻心,想闯进宫带濑名泉走,但宫廷戒备森严,守卫比以往多了几倍,朔间凛月武艺再高也架不住对面人多。试了诸多办法不成后,被朔间零拦下带走,轻叹劝慰:“凛月,冷静点。”

“我很想冷静。”朔间凛月红着眼睛,不见平日淡定模样,十分无措,“但我们都知道,神女出事,宸帝不可能让他活着。……兄长,想必你也不可能让神女血脉断绝吧。”

濑名泉在母亲逝世当日便被李正明领着御林军在宫内围堵追杀。他一人不敌御林精卫,想逃出宫也无可奈何,不多时便精疲力尽被团团围住。正当李正明要将刀刺入他的心脏,朔间零及时出现,挥剑拦下。

“王爷这是何意?”李正明皮笑肉不笑,卖了个面子给朔间零,把刀将将收回。

“本王知道这孩子命数已尽,但希望李尚书看在他乃西域神女一脉,和朔间一族关系匪浅的份上,承本王一个情,让他死的痛快些。若陛下问责,本王会一力承担。”

朔间零也将剑收回,不管李正明的纠结,不由分说掏出一颗毒丸塞进濑名泉嘴里。朔间家族擅蛊毒之术鲜为人知,濑名泉却是知道的。他认出朔间零手上的剑是他赠予凛月的那把,知晓此事定是凛月的手笔。这毒丸应是不会断送他性命的。也不知他们约定是否还能完成,濑名泉内心苦涩不堪,恨意大写在脸上,挣扎着配合咽下,当下便毒性发作,瞪大眼睛口吐血沫,一瞬便失了气息。

这所谓的毒丸不是别的,而是凛月这些日子专门制作的假死丹。服用之人可瞬间表现出毒发身亡的假象,呼吸脉动都会停止一段时间,醒来后会失去记忆,宛如新生一般。他本打算让濑名泉假死,制定了万全计划确保“尸体”被送到乱葬岗,他在那处接应即可,却迟迟未等到人来。心急如焚的他又等到消息,不敢相信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

宸帝飞书给不知情的老王妃,谎称濑名泉中了蛊毒,让她进宫一看。老王妃当下便看出濑名泉是服用假死丹的假死症状,她对宸帝和神女之间未知全貌,又被宸帝演技蒙骗,怕是神女担心便道出了真相。亏她天真以为,宸帝允濑名泉入宫是已放下当年之事。当时担心则乱,如今回过味来也晚了。

纵使他们已经足够隐没锋芒不碰权势,纵使他们几乎成了宸帝手中的一把刀,皇帝果然还是皇帝,多疑又无情。他不想握紧朔间这把刀,又舍不得放开。知道朔间蛊毒之术的人不多,偏偏就有他。最关键的是,他们低估了宸帝的决心。

受够了。

从始至终都只能看着,无用地看着,最后什么也没能做到。

本以为已经足够强大,却还是那个躲在树下睡觉、无用而弱小的人。

明明早就知道。

躲起来是没用的。

 

06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醒来时记忆早已化作一滩水流逝不见,入眼只有穿着皇袍的皇帝和面色不善的宦官。

宦官说,陛下救了你的命。

他无以为报。

皇帝说,做朕的一把刀吧。

不知名姓、没有过往的他,开始替皇帝杀人。

第一次杀人顶着莫大压力割破目标喉咙,他盯着自己颤抖不停的手,心想自己或许从未杀过人。

杀的人越多,越是得心应手,身上伤痕不断增多,擅长用刀的他也终于将自己打磨成一把锋利的刀。趁着在江湖民间名气传开,他依命组建杀手组织,不领首领名号也不主动接委托,只听皇帝一个人的调遣。有人问他这个组织叫什么时,他正倚在酒楼二层边上有些微醺,不假思索地道出了那三个字。

金错刀。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也许是随便想的。

皇帝有事不会亲自来找他,而是派李正明到别处和他见面。他一般常穿那件红色长袍,扮作公子哥会客模样前去。每到见面时候,他都会格外痛苦。他不喜欢李正明,不光是下意识的厌恶和排斥,这个老太监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可怜和蔑视,说话也毫不客气。他永远记得他第一次杀人的前一天,这死太监端着一碗清水走来,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虫子就那样飘在水面,他几欲作呕,被李正明冷嘲热讽,强逼着他喝了下去。

皇帝救了他,他的命就成了皇帝的所有物。皇帝需要的是一把能牢牢握在手里、绝对不会割伤手的刀。刀锋不能面向皇帝,否则那只至今还在他体内一动不动、好像不存在的虫子,就会让他生锈。

他垂眸看着酒桌上冰冷的菜肴,再抬头面对李正明那张恶心的脸。

“这六年间我何曾失手过,”摩挲着腰间刀柄,腰那处的伤还未愈,正隐隐作痛,涂的药膏敷在上面发凉,“陛下一直派人盯着我,还不清楚吗?”

走出酒楼,月光轻柔拂过脸颊却如阳光一般刺痛。

有些想起来金错刀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突然觉得,那些菜不吃怪可惜的,应该带回去让凛月看看什么叫卖相好的菜。

 

07

宸纪520年,西域使者以谈和为由入朝,在大殿上语出惊人,道出了宸帝所作所为混账之事,几乎同时也在民间散播开来。西域前王月永雷欧借朔间王爷之力引西域军队入京,与实为精锐士兵的护送队伍里应外合。朔间世子领私兵与之汇合后大破宫门,杀入宫中,直取朝政殿。

宫内乱作一团,御林军不敌西域精锐,终是被杀了个片甲不留。朝政殿殿门大开,众人皆是浑身一抖,便见一人提着剑在众目睽睽下踏步走入。多数大臣没见过他,大为惊惶,以为他是什么西域将领,对着他口吐唾沫大加辱骂。坐在龙椅上的宸帝纵使被掀了老底也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模样,握紧出血的手暴露了他的不镇定,显然知道大势已去。

“朕没想到这一天会来。”他高高在上看着座下之人,面露悲伤之色,“凛月,朕还记得你小时候朕第一次抱你的样子……可惜啊可惜……就算你们在此长大,心还是向着西域。朕如此疼爱重视你们,终还是酿成大祸。你们一直欺骗朕,为的就是这一天,对吗?”

众人听了还有什么不懂,眼前这黑发红瞳男子必然是传闻中的朔间世子——朔间凛月了。

在众多视线打量下,凛月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唇一笑:“朔间家遗传病一直只有昼夜颠倒,还得感谢陛下煞费苦心给我们兄弟二人下毒,加上了体弱多病这一症状,还真是疼爱我们啊。陛下恐怕在见到我之前还觉得我重伤卧床正濒死吧?”

朔间凛月是在和母亲敞开心扉那一晚知道的。父亲被宸帝勒令在他们出生时给他们每年不间断用毒,因朔间零是长子只给他下了半颗,给后来的朔间凛月则下了整整一颗。毒是他从母亲那里骗来的,母亲自然看出孩子被下了毒,她暂时没有解这毒的能力,无能为力又崩溃,再难以面对他们,因此一直躲着他们。因神女的缘故,西域重新对宸国开放,她才得以和家族重新取得联系,有了研制解药的药方。为了避人耳目,她将药下在饭里,让人给他们送过去吃,这才让他们渐渐有了抗毒性,身体慢慢恢复起来。

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事,在母亲知道是她变相害了濑名泉之后,巨大的自责压垮了她本就不大好的身子,病魔缠身几年,还是没熬过去。朔间凛月在她病榻前拉住她的手,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泪打湿了被褥也浑然不觉。

小濑,现在我们又是一样的人了。

“母亲,我会把小濑带回来,我们都会幸福的。”

宸帝想杀了他嫁祸李正明和西域,让朔间零和这两反目成仇,彻彻底底掌控朔间零。可惜,他算漏了朔间凛月,看轻了朔间凛月和濑名泉之间的羁绊。

朔间凛月漫不经心走上前,在宸帝惊恐的视线中举剑相向:“我暂时只想取他一人之命,其他人现在离开还有命可得。”

众人本还踌躇犹豫,但当西域精锐闯入大殿时,他们便惊慌如鸟兽散,像潮水一般褪去。宸帝下意识想逃,被两个西域兵士摁在龙椅上后便认命般仰头,不甘心道:“杀了朕,濑名泉也活不了!我给他下的是子母蛊,朕死,他亦不能苟活!”

“怎么会——”朔间凛月睁大双眼故作惊讶,演技极其糟糕,转眼又笑眯眯的,变脸速度一流,“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让你失望了。你也不用太担心小濑,我会让他好好的。你就也在下面好好的吧。”

一眨眼的功夫,剑锋一闪,尖端直直没入宸帝心脏,他死死瞪着眼睛,痛苦地抖动身体。执剑人攥着剑也不急,转动手腕将剑身转了一圈,搅烂了宸帝的心脏才收手拔出。朔间凛月垂眸看着死不瞑目的宸帝,感到快意,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容。血溅到他的手上、衣服上、脸上,整个人都染上血腥杀气,衬得那双红瞳更加红亮,透出几分妖冶。

濑名泉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个害了母亲和他半辈子的男人终于死了,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他错开眼神,不敢看执剑那人。

朔间凛月缓缓转过身来,从入殿那刻他便知道顶上有人,看见濑名泉的到来并不意外。血水汇聚在剑的尖端凝成血滴滴落在地,他举起剑,捂着心脏下方位置不满地撒娇:“小濑你送我的剑脏了……我的伤口也还好痛,你不应该再弥补我一下吗?”

不需要思考,濑名泉的脚比脑子先动。他大步走上前,扑进朔间凛月怀里,恶狠狠地咬他的唇。

“你这家伙,”周围还有不少西域兵在看着,濑名泉不好意思到双颊通红,小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明明今天是我生辰……!”

“还不是小濑差点把我的心捅碎了。”

“根本没捅到心!都帮你把毒素导出来了!”

“要不是小濑走的动静大,我真的会失血而亡哦。”

“所以不是说了……”那一刀捅得他的心也跟着痛苦碎裂,可毒素需要从那处排解,宸帝的人也紧跟着他,干脆就做戏做全套了。现在想想,其实有更好的办法,但他脑子混乱,来不及想那么多。濑名泉自觉理亏,嘴上还硬着,“但你之前不也一样捅我了,就当是你还我的。”就好像那时候要杀朔间凛月的人不是他一样。

朔间凛月将剑抵在地上,轻轻靠着他:“好啦,我们都没错,以后这种事还是不要有了,我可不能再承受一次了……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吗?小濑。”

濑名泉扫过宸帝的尸体,不再多分眼神,转而和朔间凛月静静对视,从那双红瞳里看见了无尽的爱意。想必如果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也该是这样溢满爱意的。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对方都懂。他们对对方的爱一直刻在灵魂深处,烙上了对方的灵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他郑重开口。

“哼哼,我可是从不食言的。还有啊,我知道神女大人的骨灰在哪里,我们可以送她回西域了。”

濑名泉有些失语。朔间凛月这么多年的隐忍蛰伏,几乎为他献上了全部。眼泪在眼里打转,他强忍着不掉泪。他不敢想朔间凛月承受了多少,不敢想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能做的,只有一直一直爱他,像他一样,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他。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因为我爱你正如你爱我。那时他附在朔间凛月耳边说的,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朔间凛月不给他沉浸在情绪里的机会,突然拉着他的手狂奔,回头笑得狡黠:“神女大人当年给你准备的礼物都要放在库房积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给你补过一个元服礼。还有这些年欠下的没过的生辰,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只要有对方的陪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们会慢慢填补在对方人生的空缺,将曾经破碎的一切拾起,拼凑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看吧,我们会幸福的。

从今往后都是幸福的人生。

濑名泉紧紧握着朔间凛月的手,迈出了过去。

 

End

Notes:

*元服礼:上网查的古代日本成人礼是12-16岁期间的元服礼,借了这个设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