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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景色真好啊!”
——如水的月光洒落板整的宫廷石路之上,楼前花灯密设,张结列阵,如山如海。是夜,建隆二年春正月十四,宋帝至明德门观灯……天空邈远,星光烁烁,而宫人们忙碌十多日置好的灯景,更是辉煌点点,盈盈热烈,胜繁星之盛。
灯火温柔着,映亮了官家——这一位三十四岁男人的面容:
他浓密的两道黑眉毛松弛而微弯,眼神炯炯,噙着笑意。岁月在这英俊硬朗的脸上刻蚀下了不少的痕迹。多道浅浅的、几道深深的皱纹。左眉眉峰处的,右嘴角处的:一道,两道伤疤的旧痕。还有更不可见的痕迹。那都来自很多年前了。
“光义,你可喜欢?”
“喜欢……哥,没想到你安排这些。”
“去年正月是匆忙了。今年好,今年来得及搞热闹。过年啊,又是上元,光义,我们赏赏灯。”
“好……哥,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宋帝问身旁的青年——他的弟弟,二十二岁的赵光义。白皙肤色的脸,细细的眉眼。望着灯景,柔软的,明艳艳的花灯光影在这清秀年轻的脸孔之上流淌着,变动着。光义,匡胤。弟有几分似兄,也有几分不似兄。
——兄长揽着弟弟。赵匡胤揽着光义,衣袖里的手掌隔着厚实布料亲切揽着他的腰身,而光义说下去。
“……小时候。”
青年回忆着,垂低了长长的眼睫,嘴唇里吐出冬夜里的一团氤氲白汽:
“……小时候,有一年,我吵闹着要去看花灯……可母亲父亲说外边乱着,危险极了,不允许……过了年,一整个正月都不允许我出去玩。还是哥……那天上元节,天黑了,是你偷偷带着我出了门。
“哥,你一路背着我——你还怕我冷,给我裹了最多最厚的衣服,我都裹得像球一样……
“你背着我跑出去,跑得好快……循着光,沿着亮,跑到那能看到灯的地方……爬上有一处高的台子……我坐你肩膀上,远望那宫里的灯火……亮亮的,花花闪闪的灯火……哥,你说,那是天子点着玩的,天子富裕着呢,要什么,有什么!
“哥,我记得,我问你天子是什么?你说,天子就是天的儿子,天下最大的人,天下谁都要听他的……我又想起,父亲说的话……这世道,天子都不是天子,臣子都不是臣子……我问你,哥,那宫里的天子,是‘真天子’吗?”
“……我答了什么?”赵匡胤笑着。
“……哥,你说你不知道。”赵光义也笑,看着兄长的眼睛里辉映着花灯流艳的柔光,“但我知道,天下人都知道。哥,你是真天子。”
“光义……”
……青年对上兄长的眼睛。
恰是这一方明德门处,这一时分:烟火正袅袅徐徐,乐曲正清清扬扬。寒风掠来一阵寒意,不及灯宵温暖,不及那手掌进衣袖里牵住自己手的,滚烫的热度。
后来,他一直记着,花灯在小时候那一夜招摇在夜空,他坐哥哥的肩膀上,问他何为天子,真天子?花灯也满天地辉亮过建隆二年这一夜的明德门,他站在他的身边——宋帝看着他,道出一句祝福,一句定他赵炅一生的命令:
“光义,你也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