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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造化弄人，老天也太狠心，舍得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这样！原本生龙活虎的，只不过贪玩上山一时失足，没想到碰到了那种事，如今一病不起，连路也走不得了。叫这孩子怎么受得住呢？”
“要说少东家出事那会儿，古怪得很！”一个汉子接话道，“我在地里收麦子，原先太阳毒辣得抬不起头，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我被草屑迷了眼。睁眼一看，不远处的山头上竟聚拢了好大一块乌云，颜色深得像墨，雷声轰鸣，其中数道闪电盘旋……那架势，可吓人了！”
“我在山脚下也瞧见了。”另一个赶车的摆摆手，“那时我架着牛车拉柴回村，忽然一道疾闪劈下，天地亮得跟白纸似的！紧接着一声嘶鸣，槐树下有匹马挣脱缰绳就往山上冲——定睛一看，这不是少东家的那匹白义吗？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倒霉孩子在山上！”
“那阵势，怕不是神仙渡劫？”有人压低声音道，“据二麻子家的富贵说，当时他躲在山洞里，数得闪电劈了七七四十九下！最强的一道把块大石头都劈下来，差点堵住洞口。等好不容易爬出去，听说少东家人在山上，连忙跟着去寻，找到时人已昏迷不醒了。后来命是捡回来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唉，造孽啊。”
“原先那是个多活泼的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刘二婶揩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发颤，“打小就爱漫山遍野地跑，领着药药豆豆两个，下河摸虾、村口追鹅，没一刻消停。有一回我在地里捆麦子，他才丁点大，跑来说要帮我。我说使不得，两捆麦子比你人还高。他不听，硬是帮我托着，摇摇晃晃走了二里路，愣是送到了家。”
她顿了顿，抹了把脸：“长大了更是，练了一身好武艺，谁家有难处，只一声，他像燕子似的就去了。可前几日我来探望，寒娘子推他出来晒太阳——原先一笑能把人晃得眼花的一个人，如今连大日头都照不亮他的脸，见了人只勉强扯扯嘴角……你说，这叫人不痛心吗？”
“我前日上来送货，听说少东家连药都进不去了，不知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有人在旁窃窃私语。
先前一直沉默的老者听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此刻低声劝道：“二婶子，你我饶是再不忍，也伤心不过一个当娘的。寒娘子为了治少东家的病，来来回回不知请了多少大夫，使了多少银子，包括天大夫在内，总不见效。你快止住些，免得她徒增伤心。”
说罢，他看向坐于对面的二人，勉强扬起脸道:“这位道长，您因说有法子治好少东家的病，但这法子特殊，只能为良善之人所用，故向我们探问。如今说也说了，不知道长可否指点迷津一二？”
再看对面二人，一位身材敦实圆润，一张白面揉成的圆脸，只一望便生出许多亲近之感；另一是位齐整公子，一袭素色绫罗衫做游侠打扮，只是不住地蹙着两道剑眉，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茶杯沿。
那胖道士听了，慢慢饮尽一碗酒，感叹这离人泪的滋味美妙。他双目微瞪，抚了抚面上短须，又看一眼身边人，才开口道:“道长一称不敢当。我们兄弟喜好各处游历，自开封一路走来，听闻清河有位少侠武艺高强，侠义之举乡野皆知。若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因病不起，实在可惜。不过我这救人的法子并非药石——”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乃是冲喜。”
当啷一声瓷器脆响，寒香寻顾不得红色衣裙沾染上打翻的酒污，急急从柜台迈步上前：“若有办法，还请道长言明。就算散尽家财，只要能保住我这孩子一条命，我也甘愿去试。”话落尾音颤颤，憔悴面容上满是期盼。
胖道士连忙摆手安慰：“此法说起来倒也不难，只不过需寻一生辰特殊，且八字相合之人与令郎冲喜。不知夫人可先领我二人与令郎看看？”
寒香寻忙不迭点头，领着二人走过酒馆后一条青石铺砌的小路，绕过几片竹丛，进入一座幽静小院。院中四处弥漫着清苦药味，内室中一人躺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望年岁不过十六，便知这位就是乡人口中惋惜的少东家了。
“好孩子，你且让这位道长看上一看。”寒香寻低声轻抚着他消瘦的面庞。
少东家听闻室内来了生人，费力睁眼欲起，但勉强支起手臂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一下跌回被褥堆中。再想动作，四肢软绵绵地无法动弹，不由得惨淡一笑：“这月来了多少个大夫，每次瞧我总是摇头……寒姨别再费心了。”
那齐整公子一路心绪不宁，及至看到少东家的情形，一个箭步便要上前，胖道人连忙拦住，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转身凑近榻前，并不诊脉，只将目光凝在少东家脸上细细端详。室内一时静寂，只听得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着药炉里微弱的咕嘟声。
良久，胖道士抚须沉吟道：“观少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福泽深厚、年少顺遂之相。然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年少气运过盛，便易有折损之劫。此番劫难非关医药，乃是命中一段必经的坎坷。观其气，劫虽凶险，却未彻底断绝生机。好比一灯将灭，火芯犹存，若能借得一阵东风，便可重燃光明。”
“这东风……便是道长先前所提的冲喜？”寒香寻眼中燃起希望。
“不错。”胖道士点头，“冲喜之道，在于以喜事之阳冲开劫难滞涩。但寻常婚娶之喜力道未必足够，需寻一位身强之命，且与少侠八字相生相合，才能以喜气为桥，助其冲破此关。届时不仅病愈有望，往后路途更显坦荡。少侠可愿将生辰八字告知？”
少东家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望向寒香寻，又缓缓移向一直紧蹙眉头、目光未曾离开自己片刻的那人。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
寒香寻眉头紧锁，低头为他掖好被角，叹息道：“为了这合适的人选，恐怕还需一番周折。待会我便布下告示，重金悬赏……”
她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齐整公子忽然上前半步，朗声开口道：“夫人，何必远求？”
这果断的一句，让屋里瞬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榻上少年略带困惑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并不急于解释，只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心折好的红纸，径直递与寒香寻。纸的边缘已有些许磨损，显然贴身存放已久，她不明所以，打开时只见纸上写有名姓“晋中原”，再是两行写有生辰八字的小字。她虽不通深奥命理，但目光掠及那“十月初七”的鲜明字样，已让她心头猛跳。
原这冲喜之人，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胖道士的目光先是在红纸上停了一停，又在两位年轻人之间转了转，拈须微笑道：“看来，舍弟此次执意随我前来清河，又一路心绪不宁，急欲探望，并非全然出于侠义之心。”又转向神色紧绷，耳根隐隐泛红的晋中原，“你二人八字相合之处甚多，此等契合万中无一，若是留下，也算做了件功德。罢了罢了。”
说完摆摆袖，竟要就此离去。晋中原原本垂头默立，见兄长径自离开，连忙迎将前去，却只听见对方在耳边低语一句：“待此事了结，记得寻我。”便不再追，只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
寒香寻看着眼前这位显然出身不凡的公子，又回头看看自己病骨支离的孩子，一时心乱如麻，惊喜与忧虑交织，恳切道：“我知这冲喜一事委屈了晋公子，我身无长物，若论钱财止有黄金万两、房田百顷；愚子脾性顽劣，不堪当家。成婚后这些自然都是公子手上……”
“晋某别无所求。”晋中原摇头打断，目光只是定定望向榻上的少年。少东家也怔怔地瞧着他，苍白脸上第一次浮出除病痛外的怔忡与无措。晋中原紧蹙的眉头舒缓开，温润如玉的面上露出真心的笑意，深深望进少东家眼中：
“我此次来，只为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