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立玄】山川你往何处去(一、春)(情人节)
春
人潮汹涌。
汽笛鸣响,男人女人拌着泪把家乡空气中初春仍未褪的晨间雾霭吞噎进肚子。吞得太多了,上了火车隔着车窗还有些年轻人一边皱着脸招手一边打嗝。萧诧眯眼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眼神一虚,焦距切换,他看到玻璃中反射出自己的侧影:配发的棉大衣太宽大,挂在他只有骨头没几两肉的肩膀上像个绿口袋;巨大的土色粗布背包,背包上捆着绿棉被,两条肩带隔着仍然还蓬松的厚棉花深深地勒在肉里,压得他不得不佝偻身子在站台沿着平地向前攀登;潮冷的风吹到脑门上,热汗可能消了,变成冷汗黏着乱翘的刘海。
不得不说,他也挺可笑的,萧诧自嘲地摇头。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从始至终未掉过一次泪,未有一次难过。
哭什么哭。
他会回来的。
萧诧扭回头,朝前走。
突然被拉住背包失去重心,趔趄几步才扶着膝盖站稳。回头正要瞪人,一看是温天仁他妈,眉头才毫无痕迹地舒展。
“哎呀?我就说我没看错,果然是小萧。你爸爸没来送你吗?”
“没有,他没空。”萧诧颠了颠背包,拇指把马上要滑脱的背带挂回肩上。只这几个动作就又是一身热汗。他歪歪一笑,慢悠悠地看着怎么也不像快二十的青年,倒像个脱了褂子的说书先生。
“等我回去批评他。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一趟,他也不来送送。医院少了他一个也不能关门,真是的。”脸上艳光流转的女人神色暗淡了下去,“你们这次一道去,我家这孩子你也知道,麻烦你到了那边多照顾他一下。”
“妈!你跟他多说什么,我用得着他照顾?”温天仁背着的包比他的小不了多少,一模一样的军大衣挂在他肩膀上不知为何就撑得挺括。他瞪圆了眼睛上下扫着萧诧,两手抖了抖大衣领子,又用中指弹了弹立起来的海虎绒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切了声。
“你这孩子,注意点修养。”先是白眼和训斥,温天仁仍然不服气,结果耳朵被狠狠揪了下。
“放心吧阿姨。”
谁都知道这种保证并不意味着任何承诺,但女人还是放了心,秀美的指尖从头顶发缝顺着精心保养得乌黑发亮一丝不苟的头发捋下来,将根本不存在的鬓角乱发别到耳后,才仰起头对萧诧说,谢谢你。
温天仁冲他噤着鼻子哼声,萧诧视线扫过去,敞开的棉大衣里侧能看到毛皮向外翻着。
萧诧看到这并非血缘的母子眼角都是红肿,显然是擦了又擦。他低低头果然在温天仁的大衣口袋看到一角绣花手巾。
“应该的。”
算了,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省得又给他爸打小报告。
火车咔哒咔哒地沿着铁轨一路向北,直至天寒。穿过山川平原时,背阴山坡上还能看到些未融的积雪。半夜他裹着大衣昏昏欲睡,感受越来越重的寒气。坐在对面的温天仁脸被黑毛绒领裹着已经歪着睡沉了。
终于闭嘴了。这臭小子从上车嘴就没停过,逗得隔坐小女孩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人一个学校一起毕业,但是比温天仁他小点。
一会儿忧郁一会儿狂得跟个神经病一样好勇斗狠,光萧诧就见过几次温天仁他妈去校长室捞人。
后妈。
但也是真的关心这无忧无虑的臭小孩。
小他一岁还是两岁来着?
他记不清了。不重要的事情,他听完也就忘了。
火车停在不知名的荒山野岭中,他头靠在车厢壁上,听到敲击铁轨扳道岔的当当声。不一会儿一辆货运列车擦着他面前的车窗呼啸而过,奔向黑黢黢的夜色中。
火车到站,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拖着行李和身体住进招待所。十六个人一间屋子,床跟床挨得近,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热切地交流。萧诧却顾不上聊再多一句了,脱了大衣栽倒在床上,上一秒还想这床怎么这么硬下一秒已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半夜抽筋,把他给疼醒了。
一抹脸,黏黏糊糊的,伸舌头试探地舔出一股血腥味。
天是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干燥。鼻腔里的疼痛最终融化成止不住的血流了出来。他爬起来,翻出挎包里的小手巾,披上大衣,衬里冰凉的棉布贴在身上又冷得他一哆嗦。
接待员说这几天县里供暖的锅炉坏了,暖气就一点热乎气,不好意思只能让他们将就将就。
雪还没化透,冷是冷了点,但还不至于冻死人。
他越过跟他脚对脚床位的温天仁,细一看这小子倒好裹着大衣睡得额头上都冒汗。
扶着墙一瘸一拐往厕所挪,手上的血沾在刷到半墙高的绿油漆上。
水泥砌的洗手池上一排水龙头,金属凉得扎手,他弯腰憋住气捧起冰冷的水往脸上猛砸,带着血的水就缓缓漫过池子里歪歪扭扭的白瓷砖,在池底破裂的缺口中形成一个小小的血窝子。
几个激灵就精神十足了。
正拿毛巾蘸着擦脸当然也看不到路,走到厕所门口迎头撞上一人。额头碰在一块,咚地一声,传出两声痛呼。他眼冒金星往后退,眼看后腰要撞在洗手池瓷砖倒角上时被人拽住了胳膊。
结果萧诧脚底踩到水一个劲地打滑,反手抓着那人大衣袖子,两个人磕磕绊绊转了两圈,最后萧诧闭着眼后背撞在坑位隔门上。
“干什么!”隔间里传出一声吼。萧诧倒是想还好里面有人,要不怕是要掉坑里了。
睁开眼睛看到撞得他头嗡嗡疼的罪魁祸首,正一只胳膊撑在他脸旁边。厕所棚顶只吊着一只低瓦数的白炽灯泡,经年累月堆积的灰土蛛网缠住了光源,昏黄晦暗的光笼着对方一头毛楞楞的短发。
看不太清五官,只能分辨出浓眉大眼宽鼻梁,下巴胡子拉碴。
“不好意思。”
本地口音,声音也还挺正派,比他想得年轻。
“没关系,大哥。”
萧诧回了他一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合适,就喊了一声大哥。
反正这里的人都这么喊。
那人愣了几秒钟,然后自己退后两步,侧过身把萧诧面前的道让开。
萧诧点点头笑,转身走了,到门口回头扫视,那人手里拿着的牙杯牙刷还好端端举在手里,就站在灯泡正下方摸着下巴看他。
手倒怪稳的。
视线对上,像两道冰棱。那人低头错开视线转身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萧诧回到床上,决定也学温天仁干脆裹着大衣睡。
但是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了。神经越发敏感,呼吸声、磨牙声、梦话,还有人翻跟头打把势地梦游,把铁床摇得哗哗响。
再加上头上撞的地方,跟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他抬着手揉,听到有人穿着沉重的工作鞋小心地迈着轻轻的步子靠近他。
那脚步声停在他床前不远,他没睁眼睛。过了一会脚步挪到一边。他听到拉链声,搪瓷缸搁在地上摩擦砂砾的声音,整理衣服掀被子又盖被子的声音。
铁床吱呀吱呀响着最后没了动静。
他才睁开眼睛往过道对面看。黑暗里也看不清楚脸,那人躺得平平整整,呼吸安安静静,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有个人的胸膛在起起伏伏。
浓眉大眼高鼻梁。
这床位他记得他昏睡过去之前还是空的,可能是他睡着以后才住进来的。
晚上也没吃东西。
胃扭曲抽搐地疼,他在冰冷的空气里嘶嘶哈哈地呼吸。
那人在枕头上转过头来,好久才悄声说了一句。
“这么疼吗?”
萧诧又嘶了一声:“疼死了。”
他说的是胃。
过了好半晌,似乎鼓起很大勇气,对床的青年才掀开被子下地,铁床吱呀响,刚巧温天仁翻了个身,那人穿着卫生衫的影子僵住了。
“吵不醒他的,放心,防空警报响了都不会醒。”
萧诧小声连说带笑地回他,作为示意还轻轻踹了两下温天仁的床尾。
“你们是一起来的?”
“嗯。”萧诧蜷在床上,手死死压着胃。
“我摸一下看看。”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温温的手心就盖在他额头上。
身体抓住了这一丁点的热源,从头到脚开始暖起来,像一台死寂的机器,给了点油又猛踩两脚,终于发动起来。
“你揉我头干什么?”
热烘烘的手抽回去,“真是不好意思啊兄弟,我给你整个冰毛巾镇一下吧。”
“我说我胃疼,饿得胃疼。”
“晚上县里接待你们准备了饭啊,你没去?跟你一起来的没喊你?”
萧诧一愣,好你个温天仁,有饭吃都不叫我。
“可能睡着了没听见。”
“你睡得比他还沉?防空警报都喊不起来的那种?”
萧诧被噎住了,都说本地人爱抬杠又热心肠,他是体会到了。
“听到他挨炸我就能醒了。”萧诧坐起来,胃好像没那么疼了,“穿得这么少睡觉,不冷吗?”
“不冷,我外面衣服不干净,本来就没要钱。整脏了不好。我帮你打点热水吧,缸子。”
“什么?”
“水杯。”
萧诧才反应过来,从挎包里翻出带盖的搪瓷杯,递过去。
崭新崭新的,一个磕掉瓷的破口都没有。那人接过去,来回摸着圆滑细腻冰冰凉的杯底,爱不释手。
“小心烫。”
萧诧听了小心接过水杯把,另一只手托着杯底。
刚刚好维持在不烫手,但暖得人发热汗的程度。揭开盖子,热气糊在脸上。
“不烫,谢谢大哥。”
那人又梗住了,半晌才说:“兑了点凉开水,你慢慢地。”
说完转身钻回自己床上。
黑暗吞掉了陌生人之间悄悄的对话。萧诧小口小口喝着热水,抚着圆滑细腻的杯底中火一样的暖,热水流过口腔,流过胸腔,流进胃里,融化了春深夜寒。
隔壁床的人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平稳。
他躺下来,呼吸不知不觉调整到跟隔壁人一样的频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对面床已经空了,床铺平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萧诧想,忘了问名字了。
问了又如何,不重要的事儿,他总是转头就忘。
早饭是苞米粥咸菜,还一人发了一个白面馒头。
吃完开了誓师大会,台上的女领导穿着井蓝布衣,视线总往他和温天仁这扫。萧诧发现了,温天仁却没察觉,还是说说笑笑一派轻松。
县里从客运站调了辆客车专门把他们送到各自报道证件上写的接收地。两个人把自己的行李塞到行李架上以后,温天仁还帮好几个够不着高的小姑娘塞东西。
萧诧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外头地面上混着黑泥的雪。
刚才讲话的女领导在车窗外冲他招手。
“领导好,什么事儿?”
“你帮我喊一下跟你一块来的小伙儿。”
“温天仁?”
“对,就是他。”
萧诧想这温天仁隔着这么远都能撩到中年女人母性大发?
温天仁下车时候懵懵的,打量了几眼女领导。萧诧站在一边,突然发现他俩哪里长得有点像。
“别瞅了,我是你老姑。”女人似笑非笑地。
是了,就是这个桀骜不驯的表情——温天仁他爹,他,还有这个女领导,都一模一样。
“老姑?你是温青?”温天仁眼睛瞪得老大。
“小点声,”女人看了萧诧一眼,又转头对温天仁不冷不热地说,“县里缺两个会计,你不是数学学得还行,就给你借调到县里吧。”
她又看看萧诧,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萧诧就把话抢先说了:“温书记,我先上车了。”
女人笑笑:“到哪个村?”
“刚才您应该看过我们报到证。”萧诧抿了一下嘴唇,干干的。
“对对,看我这记性。”
温天仁左看右看,似乎回过味来了:“我还是需要在劳动中历练,领导您另外再找人吧。”
温青沉默了一下:“孩子懂事儿,回头再说吧。我上车送你们去。”说完看看萧诧,转身上车,换了副表情热络地问候其他男生女生。
等了挺久,车子也没发,最后温青跟司机师傅说人都齐了走吧。
老头摇摇头,说温书记,还有个人还没来,再等会儿韩立那孩子。
萧诧听到了,怎么还有个小孩要坐车的。
正想着,车门被砸得咣咣响,开门一个人喷着哈气踩着楼梯钻进来。
鞋子沉,脚步轻,军大衣脏是脏了点但是板板正正的,斜挎着一个军绿书包,洗得有点掉色发白。
萧诧定睛一看,浓眉大眼高鼻梁,皮肤黝黑,有风霜的痕迹。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走吧叔。”
听声音确实是昨晚上给他撞门上又给他倒热水的大哥。
“呦,这不是小韩吗?胡子刮了差点没认出来你。”
坐在萧诧里面座位的温天仁倒是先仰手招呼他。
“小韩?”萧诧不动声色但是睁大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惊讶,站在过道找座位的韩立看到他们俩,点点头越过去就往最后排的空座走过去了。
“你怎么跟老乡这么熟了?还小韩,他比你还小?”
萧诧歪着身子靠在温天仁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
“他是什么老乡,跟我们一样,只是我们远,他是本省省会来的。比我小几个月,初中毕业就来了。”
萧诧不说话了,扭头从中间过道瞄韩立。
他还叫了人两声大哥,给人喊老了。
现在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又年轻又沧桑的。两个人视线又对上了,萧诧想装不认识,结果韩立微微笑了笑。他只好尴尬地歪歪头,回身正坐摸摸自己的下巴。上了火车就没打理过,他现在应该青茬比这小子还明显。
还好他不知道我叫什么。
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了。
客车上人越来越少,到各个村子点一次卯就放下几个人。温青下车跟接人的村干部虚乎几句又鼓励鼓励下车的小年轻就再返回车上。
到最后车上只剩下萧诧、温天仁、韩立和温青。路也越来越不好开,刚化冻的路翻浆了,客车摇得跟风浪里的小船一样。萧诧被颠得恶心,死命捏着前座靠背忍着。
“快到了。”
有人拍拍他攥得关节发白青筋暴凸的手。萧诧惨白着脸抬头看,是韩立站在他旁边过道上,扶着行李架跟着车一起摇来晃去,轻轻松松一点也不难受。
“要不你站起来,比坐着好受。”
韩立看他要起来又站不起来的样子,伸手拽他胳膊。还没等他站直,坐在里面的温天仁猛地蹿起来喊了一声停车,又使劲推他挤出去。
车子进了个坑,猛地一颠。
萧诧被温天仁挤得身子一歪,撞到韩立怀里,仰面朝天给人压在了对过座位上。
韩立的头当一声在玻璃上。
车门刚开,温天仁就跳下车呕了个彻底,温青也跟着下车看看她这大侄子晕车什么情况。
司机师傅也下车,围着车转了两圈,发现陷车了,嘴里直嘀咕,这可咋整。
萧诧身下垫着个人,两个人窝在狭窄的座位上,棉服笨重他四脚朝天。
就这样吧,就在这未开化的大地里刨个坑给他埋这儿吧。
立个碑写上,萧诧 死于尴尬 勿念。
“那个,你起来行不,你不起来我也起不来。”
“好好,不好意思,大……”差点又喊人大哥。
“我叫韩立。”
声音从脑袋后面传来。
萧诧扒着座位靠背挣扎着站起来,韩立跟在他身后刚直起身,司机就探了半个身子进车里喊他俩一起推车。
“你们刚来就这事儿那事儿的,真是……”韩立略带歉意地笑,跟着司机往车下走,出了车又回头跟他说,“你要是还难受就歇会儿,多一个人少一个的无所谓。”
萧诧本来还尴尬着坐立难安,一听韩立这么说冷笑了一下,撸着袖子往外走。
“什么叫无所谓?看不起人?”
冷白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韩立打量那个粗细,摇着头无奈笑笑。
翻浆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两个人下车看看,后轮陷到一个泥坑里,坑边沿留着轮胎打滑的痕迹。
“先推推试试吧。”韩立扶着车尾保险杠,试着找发力点。
萧诧已经看了有一会,踩了两脚坑边,土砂混着水,泥泞得能沾掉鞋。他靠近韩立,用胳膊肘撞他:“需不需要用什么垫一下,泥太滑了。”
韩立看看萧诧,想到一块去了。
“师傅,车上还有草垫子吗?没有了?行,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有斧子吗借我用用?”
他说完脱了大衣扔给萧诧让他帮忙抱着,拎着半人高的斧子就跳到路边大地里去了。
过了一阵,天也快黑了,温度再次逼近零下,泥泞逐渐凝固变硬,韩立夹着斧子抱着一捆干树枝枯草和树皮回来了。几个人忙活一阵给轮胎前面铺上,韩立才穿上萧诧递给他的大衣。
那温温的手,也冷了,又黑又脏,指头发红,沾着碎草。
萧诧趁温天仁没注意,把他兜里的花手绢抽出来递给韩立。
“鼻涕流出来了。”
“哦,不好意思,冻的,今年开春晚,还挺冷的。”韩立接过去,擦干净鼻涕,团了团塞进兜里,“洗了还你。”
“不用,你留下吧。”萧诧转身,站到车尾另一侧,扶住了冰凉的车身铁板。
折腾到天黑,总算是把车推出来了。
几个人累得气喘吁吁,温天仁占了一排两个座位瘫着休息。
客车又摇晃起来。
韩立挨着萧诧坐下来,搓搓手,哈一口气,又搓搓。
“你叫啥?”客车一摇,两个人肩膀撞在一块。
“萧诧。”
他闭上眼睛,认命了。
“我替老程先说一句,五里沟欢迎你。”
客车又一晃,温天仁被颠飞了,落下来屁股卡在前后座的空隙中间,骂着叫唤喊萧诧拉他一把。
萧诧冷笑,不准备伸手救人。
“唉你个萧诧,我哪里得罪你了?快来快来拉我一把。”温天仁在挣扎,但是手无处可抓,越陷越深。
他哼了一声:“你自求多福吧。”
“都是同乡,不拉他一下?”韩立笑笑,也没伸手,“因为他没喊你吃完饭?”
“那当然不是因为这种小事。不需要我拉,有人会拉他的。”
萧诧抿嘴挑眉笑,发现韩立看他又收住了表情。
来到了陌生的土地,遇见陌生的人,他可能也被空气中的寒意冰住了头脑,像车窗上已经结成一团团美丽冰花的水汽。
客车停在路边,司机师傅喊:“到地儿喽!”
韩立站起身把三个人的行李都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最后还是去拉了一把温天仁。下了车他招呼司机师傅也一起去村长家吃一口,等路硬了再带温青回县城。
“你们跟我来吧。”韩立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开关,橙黄色的锥形光柱扫过泥泞,翻过屋顶烟囱,扩散溶解在黑夜里。几个人沿着韩立在黑暗中开辟的道路往前走。
回头,身后一片漆黑,看不清周围环境,只能分辨有民房窗口中昏黄烛光。韩立领着几个人走进一间院子,院门上挂着几个掉漆的牌子。
关掉手电筒再敲门,掀开厚厚的棉帘子,热气扑面而来,还有股玉米掺面碱的香味。
几个老头裹着棉袄坐在炕上,见一大帮人进屋,应该是村长的秃顶老头起身来迎。
“温书记,怎么来五里沟了?特意送这几个孩子来的?来来来喝口热乎的。”
温青淡淡一笑,把程村长拉到一边,单独说了几句。
两个南方孩子都没见过大炕,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脱鞋。
须发皆灰白的小老头在炕桌对三个人招招手。
韩立倒是挺自然地坐到炕沿,侧身靠到老头身边,两个人说了几句,期间韩立微妙地变了几次脸色,来回看了看萧诧和温天仁,最后点点头说了声好就站起来。
“村里安排你们跟我一起住青易老师家,只能委屈你们跟我一起了,我等会…”
还没说完,程村长哈哈笑着过来扒拉温天仁,
“小温呐,你以后就住我这,我这地方宽敞,”老头又笑笑捋着胡子看看萧诧,“你也…”
“我跟韩立睡。”萧诧马上把话头截过去,说完发现哪里不对,好像所有人都盯着他。
“哈哈哈好,好!韩立,你们在这垫吧垫吧,然后就带他回去烧炉子吧。”
“老师,不会我出去这几天你连火都没开过吧?”
青易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两声,转过头挑了两粒花生进嘴。
“那好,那好,就这么安排!你们俩陪陪老易头!”程村长热络地笑着,温天仁想说什么,被温青瞥了两眼,才不情不愿地扭头。
韩立站在他身边,被风呲过又进屋捂得黝黑的脸上大团大团的火烧云。
萧诧脸上也一样,他用冰凉的手摸自己的脸,烫得他一哆嗦。
快到开春了,村里也没什么存的菜了,但几个老头说不能让孩子饿着,东凑凑西凑凑抠出最后一点过年时候剩的荤油,给他们炖出一锅白菜粉条和玉米面贴饼子。
塞满了胃,青易打发韩立带萧诧回去烧炕。韩立应了一声扛起他的行军被就往外走。
手电筒的光在黑夜中来回扫着路面,萧诧跟在后面背着土黄色的大包。两个人也没聊什么,只有韩立偶尔提醒他注意脚下,然后手电筒的光就扫过来,给他看地上的土疙瘩和拖拉机压出来的一道道又冻硬了的深沟。
萧诧想起学校里的地理挂图,千川纵横。
他迈开步子越过去,拍拍韩立肩膀,叫他把手电筒关了。
韩立不太明白,但还是关了。
萧诧闭了会儿眼睛,再抬头看看山里的锃亮的星星。晃晃头,白光连成万缕千丝,在他眼里如水银流泻。
“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萧诧听到韩立在黑暗中接他的话,有点恍惚以为自己还坐在他爸的书房懵懂地翻阅泛黄的古籍。深吸口气轻笑一声,寒气过肺裹着水汽喷出鼻孔。
“你从哪里学的?”
“青易老师的字帖里。”
“老易头?”萧诧说这称呼都有些想笑。
韩立把手电打开晃萧诧的眼睛,刺眼光芒迎头照来,身后的影子拖得长长久久,与黑夜中的山川融为一体。
萧诧伸手挡眼睛的功夫手电筒的光已经继续向前扫去,左一下右一下像条活泼的小黄狗。
“他们互相这么喊无所谓,咱们小辈还是尊重点,青易老师,人挺好的。”
他本来被晃得有些恼,但韩立语气掏心掏肺,虽然没说透彻,但这股火也就随着喷出的热气消散了。
“你称呼他老师,他教过你什么?”
“挺多东西。反正都住在人家里了,少说两句。”
“神神秘秘的。”萧诧踢飞一颗韩立在他跟前照亮的石头。
青易家在村里靠山的最后一排,再往后走就没路了。
一人高的烂木桩中间缠着生锈的铁丝网权当围墙,也不知道能防住谁。正中开着一扇木栅栏门,韩立推门进去,手电筒扫过平房的土坯墙,大门包着雪花钢板,门栓上一把大黑锁,玻璃窗户方正的红漆窗棂里面黑漆一片。
“确定你们住在这里?”
韩立没说话,掏出把黄铜钥匙,边开锁边笑,
“我当你真的啥都不怵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说得挺嫌弃,脸上咋还笑呢。”
进门是外屋地,韩立关了手电筒,点着了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萧诧四下好奇的观察着。一口大灶上面摆着大黑铁锅,锅上是熏黑的墙和房顶,灶边是码放整齐已经劈开的柴和玉米棒子。屋里摆着有年头的架子,碗筷整齐码放着。一口棕色大缸的木盖上摆着水舀子。一东一西两扇门,韩立举着蜡烛带着萧诧的东西推开了西边门。
屋里小,炕也小,估计最多睡三个人也得挤挤挨挨的。炕边连着一个小炉子,铁圈上坐着一个铝壶。
“就这,”韩立放下蜡烛,把萧诧的被褥抖落开,铺在了炕头,“你肯定比我怕冷,你睡这边吧,你先收拾收拾东西,我去烧炉子。”
说完推门去了外屋地,萧诧站了一会,把背包卸下来,坐到炕沿上,紧绷又兴奋了一天的神经松懈下来,困倦袭上神志,他支在炕桌上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一个激灵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韩立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正掰着玉米棒往灶里送,红烛烧到只剩根,烛火摇着,光影扭曲。
韩立手中一把稻草在烛火中引燃,烧得快而烈,他丢进进灶膛里,火浪又卷过干燥的木头。
噼啪,噼啪,炉钩子翻腾着搅动火和空气。
炉子上的铝壶细嘴里喷出蒸汽和哨音。
“醒了?”
萧诧点点头,韩立皱眉站起来摸他额头,“看你迷瞪的,以为你发烧了,没事儿就行,水烧好了,要刷牙洗脸吗?”
他又摇摇头。
“那行,你躺下吧,我给老师灌完水壶。”说完撤了炕桌,利索拽下自己的被褥铺在炕尾,提着壶推门走了。
萧诧这才脱了大衣,绿军装,毛织蓝背心,穿着里衣钻到了被窝里。
被褥已经温热,他被像被温暖的锁链绞缠,四肢灌了铅难以移动分毫。闭眼、随后迅速失去了意识,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韩立钻到炕另一侧的被褥中之前,迎着窗户中不知何处而来的亮光,打量了很久萧诧眉骨下的暗影才爬过去越过他拉上单薄的格子窗帘。再躺下,迎接他的一夜无眠。
春来万物生。
村里的钟声和着啾啾麻雀叫吵醒了萧诧。他揉揉眼睛起来床,被窝仍然还热。不同于他生活长大的区域的太阳高度和日晒的角度让他一时难以判断时间。
他睡眠浅,从前一声楼下的鸣笛,街坊邻里泼水的声音,叫卖声都会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唤醒他。他以为到了陌生的北方,他会辗转反侧水土不服,结果睡得反而比之前还好。
身旁的被褥已经收了起来,又是看着就舒心的豆腐块摆在窗户下。穿好衣服想想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也不情不愿叠起了被子。
到外屋一看,韩立正在大灶边忙活,锅里飘出来的水蒸气聚在天棚下,倒悬的云海缓慢涌动。萧诧又想想昨天晚上的好觉一夜,觉得自己一脚踹开温天仁的决定英明无比。
“吃饭吧。”韩立回头,黑眼圈重得要命,“吃完去吕队长那报道,还没正式开始忙,村里人先集合,我们再去开个单独的会,明天就得早点起了。”
萧诧从柜子里拿了三幅碗筷摆在已经包浆得油光锃亮的饭桌上,又秒了一眼大铁锅里的大粒玉米煮成的粥,伸手把碗橱里用盘子扣着的碗也端出来打开了,一碗炒过的雪里蕻咸菜就也顺手摆上桌子。
“这是什么粥?”
“大碴子。拿三副碗筷,青易老师也没吃……”韩立回头瞥了眼饭桌,发现桌子上齐齐整整,“再……再拿个大盆过来。”
萧诧手里的大铝盆已经摆到了灶沿上,“闻着老好额。”
“下次你……”
“下次你烧饭我在一边学,轮流来。”萧诧蹲在他旁边盯着灶膛里的火,脸烤得红红的,斜起来脸笑得韩立心里发慌,“我知道我们来是做什么的,你做的,我一样不会少。”
后来他才知道很多事儿,萧诧干是二话不说,但方法得照他的来。
他有自己的章法,而且不会妥协。
但韩立现在只是以为遇到个默契的室友,聪明、有礼貌、没架子、心有灵犀不用点就通、沟通高效不用他去猜些有的没的人情世故。
不笑时候一张窄脸冷峻得像个假人,笑起来又全是天真和平易。
白炽灯下看起来像私下传的小说插图里的西洋人,阴影深深浅浅层叠在一起。阳光下的灶台旁看着,又那么年轻蓬勃,清清爽爽。
“你为啥不去住程村长那,非要过来跟我挤?”
“温天仁打呼噜,你睡觉安静。”萧诧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大铁勺,盛起来点粥仔细观察,“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坦诚到韩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说,对就这样就可以了,中途得放点面碱,你不是胃疼?你先尝尝够不够烂。
萧诧张嘴,牙和舌头都探出来了要去咬大铁勺,看到韩立盯着他看才觉得不对。
“对不起,原本在家也都是我烧饭,但只有我一个人吃,习惯了。”
“没事儿。”
“不用尝了,看着挺香的。”萧诧把勺子搭在锅边,拍拍韩立肩膀,“我去洗脸刷牙。”
萧诧学什么都快。
学会了就不按教的方法来了。
比如烧炉子。韩立给他详细说了一遍步骤、过程、如何判断火力。第一次煮大碴子大获成功后,韩立就发现他在研究莫名其妙的方法扇风。直到有一天,韩立推开门发现萧诧坐在椅子上看书,脚上打拍子一样踩着一个连杆装置,一踩,扇子摇一下把空气送进炉膛。
他有点啼笑皆非,问萧诧就这点儿功夫,搁手摇摇不就得了。
萧诧只是回他,你看看你那个胳膊,粗的跟树似的当然觉得轻松。说完啪地合上书,盯着韩立:“但不是所有蹲在这扇扇子的人,都像你一样力气多得使不完。”
这时候萧诧说话的口音已经被本地同化了,声音磁性,调子温软,但是遣词造句跟这片大地同样粗粝。
韩立觉得有道理,也没再说什么,下回又看他倒腾出一个牛皮纸糊的简易风箱,风吹太猛一没留神,炖的豆角玉米糊了锅底,还糊弄他说这是他特意做出来,糊的更香。
再后来,韩立学会了干木工活,倒腾出个木制手拉风箱安在了灶台旁。
那是他为这间民房,做的最后一样事。
最后青易招呼他们把饭端到他屋里吃,说还是上炕舒服。吃饭的功夫,青易一直眯眯笑,不问多的,只打听了一下萧诧从哪里来多大年龄,然后有点惊讶地睁开快被眉毛盖住的眼,叹了一句你竟然比韩立还大。萧诧只笑着慢慢点头不语,大口扒拉粥的间隙扫了扫青易房间墙上糊着的报纸,都覆写上了遒劲有力的毛笔字。
吃完以后韩立给灶台填足了柴火留了通风缝,就领着萧诧穿近道去生产队办公室报道。一路上老乡们看两人经过,都停下整理农具的动作,或者放下粪叉子跟韩立打招呼。老乡们口音比韩立浓,萧诧还听不太懂,就知道大爷大妈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喊他,这孩子,真俊。
面对探寻的热烈目光,和上来就捏他胳膊拍他肩膀的手掌,萧诧点头笑得纯善,都应承了下来。
他这才细细打量过五里沟。
两侧都是山,但山上只有新芽未萌的树枝,偶尔有绿也是深的绿,是高耸的松柏冒出的尖。松松散散分布的平房都在靠山一侧,顺着屋檐下的冰棱滴落融化的雪水。家家外墙上都有明亮的玻璃窗向阳张望,像两颗纯透的大眼睛。烟囱往外冒着小股的烟灰,风大,吹一下就散,天也蓝,澄透高远。
一条小河隔开了住人的村房和田地,春天冰化之后水流不大,缓缓流着穿过木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过泥土软烂的小路,韩立带他从田埂见穿行。地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几人一组牵着牛拉轻耙,耙去最后一点积雪和秸秆。湿润的土裸露出来吸入第一口春的气息,褪去漫长冬天里紧裹的外衣,等待着被耕耘、被浇灌的短暂无霜期来临。
吕队长昨天他们都见过了,就是程村长家等他们的几个老头中头发稍微黑点的那位。大队部办公室是两间稍微修整过的平房,院子里夯实了土铺了石头,秋收时候还得当晒场。两个人赶到的时候,温天仁已经坐在院里的椅子上翘二郎腿翘了半天。吕队长看到韩立和萧诧,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温天仁看到萧诧张张嘴想跟他诉苦,没等他说话吕洛清清嗓子,单手背后开始对着院里几个小年轻教育。
开场白已经冗长到萧诧开始走神,他看看院里其他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几个扎着小辫或者麻花辫的女生。
“左边的,汪凝,中间挨着坐的是元瑶和妍丽,右边的叫梅凝。”
温天仁抬抬凳子凑过来给萧诧小声介绍:“都住程村长家,你们昨天没见着。”
萧诧挑眉看他。
“别的屋。”温天仁补了一句。
“我会给阿姨写信的,告诉她你在桃花源回不去了。”
“册那,”温天仁站起来要卡萧诧脖子,萧诧冷笑一声朝韩立的方向闪了一下躲过去了。
“你们年轻人呐,就是坐不住,这才多一会儿就开始说小话,这咋么还闹哄起来了呀。”吕洛无奈摇摇头,“好了好了,安排工作了,严肃点。”
温天仁坐直身子,发现对面几个女生在悄悄地笑着看他们,哼了一声正襟危坐。
汪凝掩着嘴微笑,元瑶笑得直拍大腿,妍丽脸藏在元瑶身后,但是肩膀抖个不停,梅凝憋得脸红想笑不敢笑。
春耕临近,马上要施底肥了。吕洛安排韩立先带着他们两个新来的熟悉一下工具,多跑跑路到处都熟悉一下。
“再说一遍,注意生产安全。”这话是对韩立嘱咐的。
田埂太窄,三个人并排走不下,萧诧又走走停停,韩立无意识地总把自己留在最后,结果变成温天仁领头了。
“村里一般敲钟就是喊大家集合干活了,吕队长每天会下安排,现在化冻快有十公分了,马上就忙了。”
“以前出过事儿?”萧诧蹲在地头,弯腰扣了一把地里的土,表面已经软了,一把抓下去已经碰不到冻土。
“本来除了我还有个男生,但是刚来没一年干活就伤了腿,办了伤退回城了。”韩立冲走在前头遇到路口的温天仁比划了一个方向。
“严重吗?”萧诧站起来,黑土混着些碎草在手里,攥一下能感到土是潮的。
“血撒了半里地,感染了差点没命,后来听说救回来了,就是腿瘸了。”
萧诧咂了一下嘴:“我以为只是累点苦点,没想到还能伤这么严重。”
“多少都有点危险,跟在城里只会读书写字那阵不能比。”
“只是在课桌前读书写字,就见不到这么广阔的天地了。”萧诧回头笑笑,“韩大哥,好好教教我吧。”
韩立苦笑:“别埋汰我了,你不止比我大,学历又比我高。”
“所以呢?我在五里沟,可是连小帮友都比不过好伐?”萧诧冒出一个家乡词,软得韩立心尖一颤舌头麻痹,也接不下去了,再贫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韩立倒是好老师,带他们到仓库把生产队里的机械工具都认了一遍。专门负责保养队里机械设备的拖拉机手厉飞雨正好也在,也就顺道打了个招呼。中午十二点钟又敲了一遍,温天仁说今天中午程村长那是汪凝和梅凝做饭还蒸了馒头。本来只是想炫耀,结果被萧诧拉着韩立硬去蹭了一顿,气得温天仁跟汪凝说给他俩只盛半碗就行。
汪凝笑笑,给韩立和萧诧的碗盛得满满当当差点溢出来。
下午上工的钟一点半就响了,几个女生主要工作是到队里搓草绳纳鞋底,萧诧跟温天仁也搬了凳子学。韩立跟负责记工分的辛如音打了个招呼就悄没声地没了人影。
快到傍晚,钟声再次响起,一天的工作结束。几个人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揉揉腰捶捶腿,把搓好的绳子拿给辛如音看看记了工分。
萧诧一个人搓出来的麻绳打得捆比温天仁的粗一倍,温天仁站起身哼了一声,招呼其他女生回去。
辛如音过来看了一眼,说给他记满,就急匆匆跑去田头集合的地方做统计去了。
他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草,正着搓,反着搓,续草,手掌又红又肿,不知道为何停不下来。
工棚里没有灯,他开始眼花了才罢休。站起来膝盖都僵了,回头望望甩在身后的绳子,盘了一圈又一圈。
他把绳子缠成一个大捆。
“怎么还在这?等你老半天了。”
手电筒的灯晃入眼睛,韩立来找他了。
“挺有意思的,多搓了一会儿。”
“我看你挺有意思的,快回去吧。”
萧诧笑笑,跑了几步,跟上韩立。
回到铁丝篱笆院,萧诧听到一声牛叫吓了一跳。韩立说这几天他不在都是放别人家帮着喂,下午才被他牵回来。
萧诧本来以为后院里的牛棚是空的,没想到真养了动物。
韩立说青易没在,吃完饭就跑到程村长家打牌唠嗑去了。大灶底下还有底火,整个屋子不像昨天,还是暖和的。两个人把饭热热端到小屋炕桌上。
“怎么多张桌子?你从哪儿弄的?”萧诧嘴里塞着粥,搓了一下午绳子的手心红肿发烫,捧着碗都小心翼翼。
“下午从程村长家搬来的。”
“谢谢你。”
韩立扒拉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饭碗端得把脸都挡上了,只露着碗底给萧诧看。
“客气啥。”
收拾差不多了,韩立从自己书桌抽屉里翻出个马口铁饼干盒,摇晃一下,里面哗啦啦地响。
“还剩点,应该没坏。”他甩掉鞋,钻到炕桌上盖着的被子里。
萧诧跟着爬了上去,钻到另一面。桌子太小,两个一米八的男生腿只能交叉着盘起来,还是膝盖顶膝盖。
打开盒子,里面是圆滚滚的小干果。
“榛子,你挑有缝的。”韩立捡了两颗,一颗塞到臼齿下轻轻一咬,另一颗往萧诧手里扔。
被突然袭击的萧诧慌里慌张两手捧着去接却落个空,榛子正好落到他袖子里。
“你!”他坐起来,这硬果实沿着衣袖滚到不知道哪层衣服中间。萧诧冷哼一声,抓起一颗起身塞到韩立衣领里。
“公平了。”萧诧坐下来,重新捡了一颗学着韩立的样子放在牙里咬,“不是说不让带吃的吗?侬胆子老大额。”
韩立领子里那颗榛子已经滚到裤腰上,他掀起左一层右一层掖着的衣服裤子,抖落一下。那颗小果子不知道在炕上滚到哪里去了。
“别闹了。”韩立无奈,“再说这是去年秋天在山上捡的,交给队里还剩下的就各自留着了。就剩这些了,再想吃得等半年。”
萧诧咬开硬壳,扒出棕黄的小果仁,油脂坚果香在素淡了许久的嘴里爆炸开。
“都说边境苦寒,谁知道你们这山里全是好吃的。”
“是啊,还能抓到兔子和野鸡,夏天山里东西也多。”
“韩大哥,大恩大德,萧某没齿难忘。”萧诧说完抱拳一拜,又抓了个榛子,用膝盖顶顶韩立的腿。
“光没齿难忘有啥用,我韩某只要实惠的。”韩立笑。
“韩大哥这可难住在下了,待我思索一二,再做答复,可好?”
“你都在哪学得虚头巴脑的。”他又朝萧诧扔了颗榛子。
脱了衣服各自进被窝。躺了一会,萧诧一直左右拱来拱去不老实,韩立本来困极了,被他在旁边折腾出的动静吵得也睡不着。
“你干啥呢不睡觉?”
“有东西硌我。”萧诧一掀被子坐起来,“全是榛子。”
韩立叹了口气,也掀开被子在炕上摸索,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就凭手感一片片排查。韩立忽然停下来,他指尖碰到了什么,圆圆的,有点硬。
窗帘被一把扯开,素白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萧诧回头看他的半张脸。
“我好像摸到……”
“那是我小脚趾头!”
“可是是硬的……”像是要确认一样,韩立伸手捏了捏,确实是脚趾头,一面硬一面软。
“那是趾甲!你还捏!哈……哈哈……哈……”萧诧被痒得笑到鲤鱼打挺,翻身一脚蹬在了韩立脸上。
月光寂静无声。
萧诧看到韩立鼻子里淌下一道痕迹。他愣住了,韩立是被踹得晕晕的,两个人都没动作。
“对不起。”他爬过去,一手捏住了韩立宽阔的鼻梁。软骨硬,他手上搓绳搓得肿还没消,一咬牙使劲才捏住。
“没事。”韩立心慌得一阵跑马般,眩晕和冷汗袭来。鬼迷心窍了。
韩立握住萧诧捏着他鼻子的手,轻轻扳开,换了自己的手捏住。
萧诧就跪在月光下带着点担忧地看他,窗棂十字格的阴影正好盖住他的眼睛。
“真没事。”韩立松开手,擦擦鼻下,已经不淌血了,“没你鼻血流得多。”
“我什么时候流鼻血?”
“招待所,水池子里都是血。”韩立笑笑,“怪不得这么白,怕不是贫血。”
“不要光说我,你也挺白净的,好伐?”萧诧爬过来猛地拉韩立的衬衣,常年不晒太阳的肚皮受了惊,一下收缩起来,精瘦隆起的线条让萧诧有点羡慕。
“粗茶淡饭还能长这么壮。”萧诧啧了声嘴,“天赋异禀吗?”
韩立赶忙拉下衣服,推了萧诧肩膀一下,“回去睡回去睡。”
“睡什么睡,榛子还没找到呢。”萧诧勾着一边嘴角挑眉看他。
最后还是把被褥抖落开,用小笤帚彻底扫了一遍。
重新躺回去,韩立哈欠两下就睡着了,萧诧在被子里拍拍自己的肚子,憋了口气。薄薄的腹肌中间只有浅浅的陇沟。
韩立平静的呼吸声对他来说就像绝顶的催眠曲,本来毫无困意的萧诧竟然又被抬进了梦中。
他做梦了,梦到自己胸肌健硕大块隆起,中间能夹住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