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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为什么就不能每隔几年再把杂事打包在一起呈给我呢?好像达戈努斯离开我就不能自己维持运转一样!”艾利诺提高声音抱怨着,她坐在扶手椅上,双腿大气地敞开,身体前倾像是在看军事地图那样面对着他们的棋盘。“豪赌。”
艾利诺刚才推动的棋子清晰地组成一个直白而危险的围困,也就是她已经喊出的豪赌局面。这不代表海因里希没有他的退路。审讯官移动他的要塞,给自己撑出一处安全的空间。想要决出胜负,他和这位指挥官还有很长的缠斗要走。“我们可以把这局先留在这里。”海因里希说,对于漫长而精彩的棋局,他和行商浪人有时要延续好几次会面才能下完。
艾利诺向后仰去,靠着椅背,这是她默认海因里希提议的意思。以行商浪人的尊贵与繁忙,把一局弑君棋的延续记在心上这种事显然是不能麻烦她本人的,从他们第一次暂停时就挑了个便利的方法,由海因里希结束最后一步,这样以后任何时候再继续下棋时,必然是领主舰长先手。一旦脱离棋盘,行商浪人的姿态也就放松许多了,她变得更加闲适随意,属于一位中将的威势与魄力淡了下去,让人更加关注她的亲和与迷人。她叹着气。“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她的腿舒适而不拘小节地伸展着,他们的靴子碰到了一起。海因里希可不会臭不要脸地揣测她是故意的。“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和你继续下棋,艾利诺。但职责在身就是如此。”审讯官微微偏过头。艾利诺对他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她用手撑着下巴看向一边思索着:“基亚瓦伽马……加努斯……对了。”她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审讯官招招手。“稍等!我有个小任务给你,海因里希。”
艾利诺往她的卧室里去了,再走出来时迈着小而缓的步子,她的手里捏着什么小小的东西,用另一只手虚掩着作为保护。海因里希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小心呵护一样东西呢。等她靠近了,海因里希看清了那是一个花盆,大小也就和帝国卫队标准水壶的壶盖差不多,里面是某种外形圆润多瓣的紫绿色植物。艾利诺对他兴冲冲地挑眉:“这个是从加努斯带来的,我接下来大概得在达戈努斯待上七八天,所以……它就交给你照顾了,海因里希。”
为什么是他?“通常而言,人们不会想把任何东西交给审判庭的人员……照顾。”海因里希微微勾起嘴角,和她开着玩笑。
“不光是照顾,一定要把它放在你的房间里好好保护它的安全。”艾利诺笑眯眯地说。“它多可爱啊!”
海因里希看着这棵矮小的植物。“哪里可爱了。”
“就是很可爱。”行商浪人说。“我还觉得你很可爱呢。”
“……”海因里希尽量当做没听见她说了什么。“我相信你的仆人们绝不会怠慢你的植物……”
艾利诺把那个小花盆往海因里希面前一递,他只好抬起一只手去捏。艾利诺啧了一声,直接牵起他的另一只手呵护地拢住花盆的另一边,像对待尊贵的圣物一样双手捧住,她的手裹在审讯官的手背上。海因里希的心砰砰直跳。他接过那个花盆,没再说任何拒绝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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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到他私人休息室的路上,海因里希全程按照艾利诺的要求,缓步前进,用一只手保护花盆的安全。他想着艾利诺的脸,想着他们没下完的棋局,还有艾利诺派给他的任务。等到终于进了他在这艘舰船上被安排的客房,他把这个花盆摆在书桌上,在它面前坐了下来打量它。艾利诺说只需要隔几天给它浇一点点水就行了,所以海因里希给土壤加了一点他饮用的纯净水。他又写了一张“重要物品:不要触碰”的小字条,用一个别针夹在花盆的正面。
如今想来,行商浪人大概是看中了他的灵能本领。生物灵能者最重要的应用范围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植物的生理区别较大,但也能受到类似的影响,在海因里希掌握灵能的最早期,曾经统一练习过对植物素材发挥能力。既然如此,他就让这棵植物再茂盛一些,增强它的生命力。
艾利诺总是轻浮地胡言乱语,海因里希心想。他自从离开了幼时的家,再被叫做“可爱”全部都是出于嘲讽戏弄意味的。他现在的年龄绝对算不上年轻。虽然他的外貌看起来确实没有那么老。是他的外形起到作用了吗?
海因里希漫不经心地把他的一只手掌心对准这棵小小的不知名植物,十分熟练地催动他的力量,唤醒它的生机。植物的色泽变得更加透亮了,它的生命力被叫醒,那些圆润的叶片伸展,看起来喜气洋洋。然后下一瞬间,就好像一颗地雷被引爆一样,噗地一声,行商浪人的小爱宠从正中间爆开了,炸成了一团绿浆。
它,爆,炸,了。
海因里希的后背出汗了。任何关于行商浪人的想入非非全都飞到了气闸外面。他舔了舔嘴唇。
这棵植物的叶片内部大部分都是汁水,外层的组织就像柔软的袋子一样把那些浆液包在里面,因此一旦破裂就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那些爆开的绿汁大部分都无可挽回地渗进了下方的泥土里,还有溅得比较远的,有一大滴黏液挂在那张警示纸条上,正在缓缓地往下淌,把“重要物品”的重要一词都弄糊了,马上就要滴到桌面上。海因里希一把抓起旁边的纸巾把那滴黏液擦掉了。
空气里开始飘起一股非常惹人注意的清香,淡雅中带着微涩,是在虚空舰上十分难得的自然香气。又或者,海因里希个人觉得,把这个味道叫做尸臭比较好。
这股香味越来越重,海因里希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抓起他的空水杯用倒扣的方式把那股味道勉强暂时关在了里面。那张擦过花盆的纸巾也散发着香味,海因里希干脆用生物闪电把它烤成了灰。
审讯官回想起威风凛凛的行商浪人是怎么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温柔动作把这棵小东西捧到他手里的。它就交给你照顾了,她说。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把东西主动交给审判庭“照顾”,他说。
它多可爱啊,她说。你也很可爱,海因里希。
审讯官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圈,他看着塑钢天花板,又看着墙壁,咬着自己的指关节。他再次转回来,看着桌子上那个已经被审判庭式照顾的残骸。行商浪人七天后就会回来。
他得找棵一模一样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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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找到婕伊的时候,她正在军官甲板上和她新认识的朋友们笑嘻嘻地喝酒。海因里希一露面,桌边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拼命地把各种各样的物品往身后和桌下藏,还有往靴子里塞的。海因里希把她叫了出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不必要的人听见。
“海达利小姐。”海因里希说。
“海因里希!”婕伊的态度很亲切,“你喷香水了?我很喜欢这个味道!能很好地中和你的气质。”
海因里希本来就阴沉的脸色听到这话之后开始激烈地扭曲,这让婕伊有点不敢吱声了。审讯官看出了这一点,他追问:“你认识这个味道吗?”婕伊耸肩,她卷曲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摇晃:“很高级的香味,不过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
海因里希的嘴抿成一条线。“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阴森地说。
婕伊把手合在一起,做了个无辜的发誓动作:“至高无上的神皇在上,我全力配合审判庭的工作!”她顿了顿,偷偷打量海因里希的脸色。“连舰长大人也不能说,我猜你是这个意思吧?”
海因里希的脸上写着“尤其是她”。婕伊连连点头表示她明白了。审讯官于是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交给她:“看看你是否认识这上面的东西。”
那上面是海因里希的亲手素描,审判庭的训练包括一些绘图方面的技能,除了地图绘制以外也有基本的物品描摹。婕伊原本大概预期的是某张人脸或者什么可怕的混沌造物,而不是这个。她摸着下巴。“一盆……多肉植物?”
“它应该来自加努斯。”海因里希补充他对这棵植物唯一了解的信息。“你曾经见过这种品种吗?”
“加努斯!”婕伊说。“嗯……海因里希,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这个提议,但是为什么不去找我们舰长大人养的异形问这个问题呢?”
“没有人知道异形伊莉耶特现在在哪里。”海因里希咬着牙说。“行商浪人许可她去她的首都星球上自由活动。”
“呃……丹罗克?”婕伊提议。“他可是统管这船上所有的货物。”
“已经查过了。”海因里希嘶声说。他什么也没找到,只在某次行商浪人的战利品记录里看见了一条疑似包括那棵植物的“杂项”。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审讯官完全想象得出艾利诺就是在加努斯的树林里随手把这个小玩意从地上挖出来带走了。而他们现在身处达戈努斯上空,哪怕他想去瓦兰修斯领的其他星球都得大动干戈地索要一艘小型战机,亚空间跳跃绝无可能。这是艾利诺的船,没人能不经过她的命令驶向别处,他们这些随行人员就像一群小鸡一样挤在行商浪人的翅膀下面,她去哪里,哪里才是他们的窝。更何况她几天后就将返回舰船了,又哪来的时间前往加努斯找一棵差不多的来?
婕伊左右张望,凑近了一些对审讯官小声说话:“海因里希……这事和亲爱的舰长大人有关吗?要是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我能更好地帮你呢?你是想要这棵植物,舰长大人不愿意交给你吗?”
海因里希脸色僵硬。“我确实需要这样一棵植物。”他模糊地回答。婕伊摸着下巴:“这个嘛……在我们冷市商人日常的交易中,偷换假货是非常常见的诡计。真枪实弹的好武器不好伪装,但是一棵植物……”
海因里希没说话。既然他已经失手毁灭了行商浪人心爱的观赏植物,在这之后衔接上更多掩盖的诡计又能怎么样呢?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一名审判庭侍仆比任何人都理解隐瞒信息和恶意欺骗之间的微妙差异。只要还给艾利诺的植物依旧可爱就够了。“我需要一个尽可能还原那棵植物的替代品。”海因里希说。“帮我办到这件事,下次在落脚港我可以帮你干扰你的竞争对手们。”
婕伊兴奋地把双手拍在一起。“你可真是这天下最棒的帝国忠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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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第三次否决手艺人发来的模型图纸时,婕伊笑着跟他打圆场。他第七次提出修改意见的时候,婕伊有点笑不出来了。他第十三次指出外侧的叶子和他记忆中不太像时,婕伊有些绝望地捂着脑袋,向后仰靠着座椅。
“跟我说实话吧,海因里希。”婕伊有气无力地说。“你是要拿这个东西跟亲爱的求婚吗?”
“什么?不!”海因里希说。“你在胡说什么?行商浪人和一个审判庭侍仆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误解?不准再宣传这种谣言!这根本不适合行商浪人的名声。”
婕伊抹了把脸。“除非你亲手去制作,不然这种手工塑料模型总会有点瑕疵的,海因里希。至高无上的神皇啊,我们手上只有你画的一张草图!这就像虚空舰一样,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开起来,对吧?”她努力打起精神,坐直了对审讯官苦口婆心地劝说。“凭我的经验说话,最能唬住人的不是精致的假货,是卖家的自信!你的派头才是骗人的重头戏,要让你的买家相信你,而不是相信货!我们都在图纸这块卡了三天了,你应该想在亲爱的回来之前把这事办好吧?”
审讯官对婕伊的话深深思索了一会,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婕伊松了口气,连忙打开通讯跟她找的手艺工确认订单,海因里希则起身回他的房间去。通过高强度的清洗,他身上几乎已经没有那股犯罪的味道了,但罪案现场仍然处在挽救的过程中。当时海因里希还把植物的尸身多留存了一会观察它的细节,但后来那股香味太过浓重,他还是把它烧掉了,只留下花盆的部分。之后他每天对他的房间清洁两次,都已经用掉好几罐空气清新剂了。
手艺工用了大半天制作出合适的模型,又花了一天给模型涂上防水不掉色的颜料,在行商浪人离开的第六天,这个塑料假植物终于紧赶慢赶送到了审讯官的手里。把新弄来的泥土装进花盆,再把假草稳稳安放在正中央,底部埋在土壤里。这个小花盆如果不靠近仔细观察,确实可以说和海因里希当初拿到的样子差不多了。海因里希做到了一个审判庭侍仆最大限度掩盖事件的能力,但卡尔卡扎大概是不会为他感到骄傲的。现在,他剩下的唯有向黄金王座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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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音阵里听见舰长大人回船的消息,海因里希就一直浑身紧绷。他的假花像一具过往的幽魂,盘踞在他书桌的角落上,而审讯官只能沉默地和这个该死的小玩意对峙。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坐以待毙,主动出门去了舰桥,他所思念的那位舰长正站在星图边上,和阿贝拉德闲谈着什么。艾利诺一看见他,就对他明亮地笑起来,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睛神采奕奕:“海因里希,很高兴见到你。”
审讯官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对她露出了笑容,忽略一边阿贝拉德不满的眼神。同时他又如此紧张,但艾利诺并未一看见他就想起来询问她可爱的小植物,而是继续和总领说话。他在不远处默默偷听着,当阿贝拉德提到总督送来的新鲜花朵时,他的心跳都控制不住地加速了,但艾利诺仍然没有产生联想。直到他们聊到伊莉耶特,再聊到加努斯的近况,领主舰长才从她脑海中某个地方翻出了她托付给海因里希的任务,转过身来看着他:“海因里希,我给你的盆栽长得怎么样了?”她朝他走近,脸上流露出某种好奇,上下打量着他。
“……一切正常。”海因里希说。“你想去我的房间检查一下它吗,舰长大人?”
阿贝拉德瞪着他,发出一声意义明确的哼声。艾利诺笑了:“为什么不呢?”
当他们走过甲板走廊时,每一个看见艾利诺的军官都激动极了,海因里希自己的目光也追随着她。等到他们终于到了私人休息室的门口,他实在是有点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了。当艾利诺扫视了一圈房间内部,最终走向书桌上那个花盆时,海因里希甚至都无法继续在心里向黄金王座祈祷了,只能死死地瞪着艾利诺的后背。
行商浪人发出了一点困惑而若有所思的声音。“怪了,”她说,海因里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棵难道不应该……”
愿黄金王座原谅海因里希在这一刻那腐化而堕落的念头吧——因为当亚空间的扭曲忽然出现在房间里时,他竟然感到一丝仿佛见到天降神迹的惊人救赎。艾利诺行动敏捷地立刻退开,而海因里希冲上前去掏出他的剑把擅长用枪的行商浪人护在身后。亚空间跑出来的恶魔还没挣扎几下就被他们合力打了个稀烂,但海因里希的书桌——还有书桌上那个可爱的小花盆——全都在战斗中被毁了,烧成了焦炭,墙壁上满是弹孔和亚空间力量的痕迹。
确认亚空间的侵扰已经退去以后,艾利诺皱着眉头走上前去,打量着地上书桌的残骸,最终不悦地啧了一声。她转头看向海因里希,随手捋了捋刚才因战斗而飘飞的红发。“没了就算了,我让人从加努斯再挖一棵送给你。”
送?那可不是一件礼物。那不是艾利诺暂时托付给海因里希的吗?审讯官抿着嘴唇,望着她蹙起的眉头。他收起手中的剑,沉默片刻之后,下定决心对她开口:“……抱歉,艾利诺。我刚才……没有向你讲出真正的事实。”
艾利诺对他挑起眉毛。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你刚才看到的不是你原本给我的那棵。在你刚把它交给我后不久……它就发生了一些事故,而我找了一个假货用来蒙混过去。”他停顿了一会,继续道:“请不要为此反而对我做什么弥补,我辜负了你交给我的责任。该做出补偿的人是我。”
艾利诺如此讶异,惊奇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她慢慢地低下头去,又把脸转到一边,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海因里希不解地看着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行商浪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乐得喘不过气来。“噢,海因里希!”
她迈过地面上垮塌的桌腿,几步就走到了审讯官的面前,然后她勾着审讯官的脖子,那样甜蜜而畅快地在他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大口,发出响亮的声音。海因里希惊呆了。“你可真是太讨我喜欢了,海因里希。”行商浪人乐不可支,她笑意的震动顺着他们身体的接触传来。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它爆开以后是什么香味了吧?我觉得很适合你。如果在你房间里直接炸开,恐怕你接下来一整个月身上都会是那个味道,我很喜欢的味道。”行商浪人笑眯了眼睛,狡诈又亲昵地望着审讯官那由于迅速理解了真相而气笑了的脸色。“但是,专门找来一个像模像样的假货?你能为了我做这些,我非常开心。谢谢你,我穿铠甲的骑士。”
如果这个房间里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要爆炸,那大概就是海因里希的脸吧,火烧一般的温度爬上他的脸颊脖颈,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脸红了。他真想开口斥责这个受黄金王座诅咒的女人,或者至少奚落她几句,但是……他怕她又亲他。
所以最后海因里希仅仅是愤愤地嘟哝着:“这样的品种应该先加工成香氛。这完全是胡闹,毫不尊重黄金王座的仆人……”然后攥着他的剑柄,把他滚烫的脸偏到一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