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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支娇艳欲滴的百合花。
清晨四五点钟的时间,连昨夜月亮留在苍穹之上的印记都未完全褪色,城里那些名贵的鲜花店应当是还没开门的,这个点,可能连花儿都没醒过来。如果是花叶紧缩,可怜兮兮仿佛无处可归孩童的样子,店家自然不会拿出来卖。他们总要确保花儿以最风姿绰约的姿态展现在客人面前,仿佛一年四季春暖花开。
珀斯,这座点缀于澳大利亚西海岸的美丽城市,仍在沉睡。
男人还站在街边,手中挽着一支叶片上负着露水的百合花。说娇艳欲滴还真不是夸张,这朵洁白如雪的生命仿佛真要化作五彩斑斓的液体,随露珠滚落了——话说回来,百合花瓣上只有雪白一色,哪来的五颜六色?兴许是光线折射吧。这没那么重要。
他一身黑色西装,连黑皮鞋都擦得鞋头发亮,浑身上下都笼在庄重肃穆的气氛中,再加上手中那支百合花,男人来此的原因便明显得无需揣测。
他是来祭奠的。
男人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却也没有乍到陌生城市时的那种慌乱与迷茫。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直视前方,或许是想打个车什么的,但此时冷清的街头空无一物。连微风扫落叶的声音都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也不知道他是来祭奠谁。为此起了个大早,神情上却没有一丝悲伤。
嘀嗒。男人身侧的红绿灯发出动静。他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头,像一只警觉的动物,可惜他的面前只有一盏孤孤单单的、冒着绿光的右转向灯。
“嘿,绿灯亮了,你等一下……”
坐在主驾位置上的丹尼尔·里卡多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潇洒地连过了几个弯,看那气势简直是要剑指澳大利亚史上最强F1车手之位。坐在副驾连着两次差点磕到脑袋的麦克斯·维斯塔潘低声骂了两声,又把安全带扣紧了点。
“别那么紧张嘛伙计。”
丹尼尔扯着他那标志的咧嘴露齿笑,偏过头来对副驾上的麦克斯特意地挑了挑眉,看起来颇具喜感。
“早知道就让我来开车……”
“哦,那可不行,伙计。你只是个十七岁的小男孩,你甚至没有驾照!”年长的澳洲人一边看路一边嘻嘻哈哈,笨重的面包车在他手下灵巧地腾挪转移。轮胎压过井盖,老式的面包车踉跄一下,车身一震,驾驶室内各种乱七八糟的或躺或挂的小玩意儿一齐弹跳飞起,叮叮铃铃欢快的碰撞声一片。丹尼尔那如银铃般爽快的大笑声也被震得变了调。
“况且,你开车可比我更激进啊——”
麦克斯也干笑了两声,权将男人的吐槽算作赞美。面包车滑入暗巷,缓缓停了下来。两人迅速地确认了一遍藏在裤兜里和上衣内兜里的武器没有问题。上好弹匣,从手套格里摸出两顶脏兮兮的鸭舌帽往头顶一扣,他们扯开车门,驼着背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凑到后备箱那儿卸货去。
不是什么大任务。3号特工丹尼尔·里卡多老带新33号特工麦克斯·维斯塔潘,总部也没打算让这个17岁的男孩一上来就干太棘手的话。
从接线员传回的情报来看,这家名叫SuperSpecial的连锁餐饮店似乎在背地里勾搭上了走私非法毒品的活计。他们这次的任务目标超级简单,只需要伪装成工作人员潜入,然后侦查,确认消息真实性,最后收工回家。就这么简单,simply lovely。
这辆破旧的烂面包车自然也不是他俩的。他们敲晕了SuperSpecial外包的两个运输工人,偷了人家的车抢了人家的穿。外包的底层工人被掉包了不容易发现,很完美的潜入计划;唯一的缺点是从工人身上扒下来的这两件NBA球星周边球衣汗津津的,又脏又黏乎。3号特工猜测他们的卫生习惯不太好。
卸完货,麦克斯抹了抹额角的汗,下意识伸手到兜里摸纸巾什么的。可惜他忘记了这压根儿不是他的衣服,纸巾没摸到,倒是摸出来几根暗色包装的长条烟卷。他望着手中那几根烟卷,目光中夹杂着些许试探。
丹尼尔瞥了一眼,随后突然语气严肃地说道:“hey,kid,把那玩意丢了。”
麦克斯没有动作。他只是挪开了视线,对上了丹尼尔的目光。
“这是什么?”
“大麻烟。”丹尼尔无声地笑了笑:“简单易试好上手。怎么,你想试试?”
男孩摇了摇头,将那捆烟卷随手丢进了巷边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地压上桶盖。虽说青少年都是好奇心害死猫的主儿,但他倒也不至于好奇到要上手吸毒;刚刚没有立刻遵从男人的指令,只是因为他想弄明白缘由再行动。
说来,他对听从这位新搭档兼本次任务指挥官的命令有点儿抵触,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什么。因为男人占用了他的3号?3是麦克斯·维斯塔潘的幸运数字,他在这方面有点诡异的迷信,凡是关于数字的东西那就一定要选3……或3的倍数;可等他正式加入组织挑选代号号码时,接引人员告知他3号已经有人占用了,他只好选了33,寓意双倍幸运。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丹尼尔·里卡多那一副哄小孩的态度令他恼火?男人一路上对他的称呼基本上就是“男孩”“小孩”“小子”“The 17-year-old Boy”。麦克斯有些懊恼。对方把自己当成什么?需要老母鸡护着的弱小鸡雏吗?很抱歉,这只小鸡雏尚未遇见对于他而言算得上老鹰的敌人。就算对方比自己大了……整整八岁,也不该这样吧?
算了。任务要紧。麦克斯双手搭上那满载货物的推车把手,向着那家连锁餐饮店的后门推去。丹尼尔跟随其后,一扫方才的严肃神情,没再提那个大麻烟卷的事情。尽管他刚刚那句话说得像是自己吸过似的。
“唉,好无聊哦。”男人一路上都在唠唠叨叨,不过始终保持在只有自己的搭档听得到的音量里:“伙计,咱俩刚刚聊到哪来着?”
看守人员看过了合同和证件,检查了运送的货物——那确确实实是一些普通食材,丹尼尔老早就拿各种毒品检测包上上下下测了个遍,那些颜色检测试剂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运去实验室的那些样品也全部正常。身材健壮的保安大哥对着那堆鲜鲜嫩嫩的冰镇三文鱼轻轻叩首,将文件还给了麦克斯。麦克斯压低帽檐,用沙哑的声音道了声谢谢。
随后两人向门内走去。
SuperSpecial的后台内部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七拐八拐的通道层出不穷,一眼看过去和迷宫没什么两样。建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拿来防贼还是防自己人。
麦克斯接上丹尼尔的话茬。
“呃……聊到大麻烟?”
“不是那个刚刚……”丹尼尔瞪他一眼:“是你吐槽我过弯技术过于癫狂之前——绿灯亮之前,我们聊到哪了?”
“我哪记得?”
这他妈是哪门子的刚刚?都快半小时了!
“噢,聊这个也行吧。”男人小步跟在后面,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抱歉,刚刚不是有意要拉着个像被别人欠了八千万的臭脸对着你。涉及到吸毒的事儿,我有点神经过敏,你知道,我有个远房的亲戚……”
我啥时候知道了?男孩脑海里嘀咕着。
两人行进半晌。直到通道中的光线都昏暗起来,他们已经有些看不清对方的五官。
“嘘。”
麦克斯打断了男人的话语。
啊倒不是因为他嫌丹尼尔烦人什么的……旁人见他冷默寡言,总以为他不喜与人交际;实际上他只是比起讲述更喜欢倾听。丹尼尔自来熟又健谈,那标志性的笑容总是叫人看了身心舒畅,如果丹尼尔不老把他当小男孩看,麦克斯想,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此刻男孩叫停了男人。
他们进来时没有按看守人员指的那条运输通道,而是走了另一条,那扇门上标着大大的红字——“备用运输通道,非员工禁止进入”。
这当然不是因为路痴而走错路了。只是经过一番简单的判断,两人都认为规规矩矩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走找不到什么东西,所以偷偷摸摸地就窜进了备用通道。3号特工办事是出了名的直来直去,显然33号也一样,从这一点来看他们简直是天作之合,他俩甚至无需用言语商讨行动计划
麦克斯扇动鼻翼,绕着四周细细地嗅了嗅。丹尼尔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动作。男孩此时的表现可真像头野兽,踏着轻缓的步子四处打转,出色的爆发力与十足灵敏的五感决定着他一招制敌的实力;那顶脏兮兮的帽子投下阴影,令男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不出所料,男孩此刻应当是万分专注的,像是捕猎的……豹子?
或许用狮子来形容会更加合适。
男孩在一个向右的岔道前停住了。他指了指那条一眼望下去不见尽头的黑暗走道,示意丹尼尔跟上。两人并肩踏入暗色中。
“我闻到了……泥土和植物底调,香料……噢,那是大麻。还有,有点像焦糖的味道,还混着点臭鸡蛋味,”麦克斯解释说,“就在那边。”
丹尼尔学着他方才的模样使劲嗅了半天。虽然屁用没有,像在拼尽全力用鼻子扮演抽风机……除了走道里轻微的金属锈味外,他啥也没有闻到。
“你这是狗鼻子吗?”男人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从他们的亲近程度来看,这句玩笑话开得有点冒犯人了。于是又光速接上另一句:“这是个赞美,伙计。”
……怎么听着更不对劲了?
麦克斯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照单全收。
“总之我明白了。焦糖味的话,那是可能是海洛因。”丹尼尔顺手抓上男孩的脑袋拍了拍,那顶脏兮兮的帽子在头顶一上一下的摩擦:“没想到和你还有这种特技。”
……还真跟安抚狗脑袋似的。
麦克斯没有对男人的动作表达出什么抗议。他只是在丹尼尔把手收回去后默默地扶正了自己的帽子,让那帽檐重新将自己的眉眼遮至阴影之下。
“我从小就比常人五感敏锐一点,”他压低声量,“也算是天赋吧。”
两位特工都经过专业的训练,潜行是必修课。两个身形颇高的强壮男性走在有些松动的金属地板上,居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麦克斯一边走一边靠气味确定方位,警惕地左顾右盼。
通道深处,那股气味也愈发浓郁了,丹尼尔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储存良好的毒品本不应该逸散出如此之大的气味。或许这里曾经很潮湿,或者说长期处在潮湿环境之中,因为那股金属锈味也在不断滋长,他们脚下的地板锈迹斑斑。两股味道对冲,任谁来了都不好受。当然对于接受过特训的3号和33号而言,这种程度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终于,麦克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那里头应该是间货仓。
“这里是味道的源头。”男孩说。
“我也闻出来了。”
厚重的大麻气味从门缝边裹挟而来,其间还混杂着些大概是海洛因的气味。这味道浓重得异常,和有人凑在丹尼尔脸边上点了一支大麻烟还往他脸上吐烟圈差不多,更别提五感敏锐的麦克斯了。那可能是同时吸五个人的二手大麻烟的感觉。
不知是否和这里的超标湿度有关。
铁门上只挂了一把老式的弹簧锁,随便捣鼓两下就能撬开。澳洲人愈发不安起来:这说明SuperSpecial的人压根就没打算在这扇门上做保护措施,他们另有一套安保方案。可那套方案跑哪去了?一路过来,除了最开始守门口的那个形单影只的保安大哥,他们一个人都没见到。
不符合常规的顺利总有些不祥的意味。这是经验之谈。
麦克斯撬开了锁。他推开铁门,里面漆黑一片,看不真切,只听到老旧的排气扇嘎吱嘎吱地卖力工作。地板上漫过些液体,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
踌躇一番,他们丢出一截照明棒;既是要一窥货仓全貌,也是要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会意外触发的机关。亮光以一道弧形划过黑暗,同时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和两人有些惊讶的面庞。
啪嗒。它掉在满地积水中。
货仓内部跟刚发完大水似的,一排排木箱四处倾倒,木纹已经泡得模糊暗沉,里面装着的货品自然也没能逃过。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那些五颜六色包装的粗制滥造产品被浸泡后溢散出来的气味仍然浓郁到充斥着整个房间,麦克斯被熏得有些晕乎乎,连忙学着一旁的丹尼尔戴上了迷你过滤面罩,护住了口鼻。
但如果货仓内部仅仅是发了水灾,还不至于让他们俩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丹尼尔就着照明棒作光源看清了那些木箱。它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有些刮痕或蹭痕,并且不是普通的那种。作为身经百战的老牌特工,男人瞧得出来,那是刀划或子弹擦过造成的。痕迹上有明显的焦黑,是因为子弹以极高的速度掠过木头表面,那一瞬的摩擦带来了一刹的高温。这和搬运时磕碰造成的痕迹是完全不一样的。
更有甚者,表面上留着弹孔。一些稀碎冰沙般的粉末从孔中流出来,沾了水变成黏糊糊的一团,散发出令人难耐的刺鼻气味。
丹尼尔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单单是因为触景生了那个关于远房亲戚的情。他又闻到了什么味道,不同于这一屋子成瘾药物的、有些熟悉的味道。和铁锈味有些类似。
他脑海中已然有了些猜想。
男人捡起湿漉漉的照明棒,水都还没来得及擦一下,便向四周探去。他看到一些堆叠在一起的、不规则的物体,堆在货仓的边角。他看不太清,但心中警铃大作。
暗红色在他脚底那足有十厘米深的水中蔓延开来。
那些东西绝不是什么货品。
是尸体。相当新鲜的尸体。丹尼尔目测,他们的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六小时。
他把那根照明棒往尸堆中丢去。光亮映出那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一眼扫过去竟有点儿像日本的浮世绘,色彩朴实但繁重。狰狞百态的脸孔构筑了这一座尸山。
两人都面色凝重起来。
这偌大一间货仓,堆了不下五十具尸体,而且全都是安保人员。这些尸体的身上全副武装,只是残破的防弹衣和打空的弹夹隐隐道出他们早已落于敌手的命运。
“他们是雇佣兵。”
麦克斯直截了当地判断道。
丹尼尔赞许地点了点头:“是SuperSpecial雇来的。我想。”
好的,那么,我们可以从中获知什么?两位特工都不擅长推理,但他们不得不开始绞尽脑汁了。被藏尸于此的SuperSpecial保安人员、被洗劫一空后大水满灌的秘密毒品货仓……以及,没有后门的后备通道?
“操。”丹尼尔·里卡多突然爆了句粗口,随后连忙压低声音:“这他妈是被黑吃黑了!”
备用通道没有后门。既然保安大哥毫发无损,那打劫的人肯定还在通道内,甚至还在货仓内!此时若是暴露位置,那无疑十分危险。
他迅速地从上衣内兜中拔出手枪,毫不犹豫地对那截荧光棒开枪,打爆了唯一的光源。来之前他们压根没想过要和全副武装的敌人硬碰硬,除了手枪和匕首之外什么也没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敌人迟迟不动手,但现在立刻熄灭光源是最优选择。
不知是什么东西携风而来,破开了男人周遭的空气;然后是一声尖锐、极具穿透力的爆响在耳边炸开。
子弹打在了丹尼尔的小腿。一开始是一种不真实的、嗡鸣般的寂静感短暂地笼罩了他,随后一阵难以忍受的巨痛从小腿根涌上来,伴随着灼热感,像是被以柄高速挥动的棒球棍砸中了。他的腿部不自觉地抽搐一下,一个踉跄,男人跌倒在地。
丹尼尔下意识要用手去捂住伤口,发白的手指很快就被不断迸出的血液浸透了。见状,他没有犹豫,忍着剧痛果断拔枪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猛开了几枪,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人倒地的声音。
“对面应该也不剩多少人了。”
男人放低了声音,喘着粗气说
“否则他们应该会点亮光源来查看我们的位置。他们也不敢暴露。”
麦克斯打了个手势,表示他收到了。
其实十七岁男孩的心底里有点慌。他只身作战惯了,面对负伤的同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一旁的一摞堆得极高的木箱后,终于微微卸力靠在货柜上拉开裤角检查伤势,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抽出止血带死死捆住。
男孩专注聆听着四周的动静。有很多细碎的声音,但无法确定方位。他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凑近对方,打手势问男人下一步怎么行动。
我跑不快了。男人用口型说,因为两人离得很近,所以麦克斯看得清。子弹进得很深,胫骨都断裂了。殷红的血滋滋往外冒,看得男孩心头一揪。
荷兰人蹲下身子,手指轻轻覆上男人的颈侧。丹尼尔此时脸色发白,皮肤湿冷,脉搏快且弱,呼吸也有些急促。麦克斯知道中弹后肾上腺素褪去的感觉,那种疼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搏动性的、伴随着每次心跳的灼痛和撕裂感。
那太煎熬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男人感受到麦克斯的手指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小小地瑟缩了一下。我以前受过比这还重的伤。你先不用管我。
那怎么办?麦克斯也比划着。丹尼尔看到他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中含着些不安的情绪。年长者的保护欲骤起。
呃,哪怕他本人现在看起来显然才是更需要保护的一位。
你能一个人干掉他们么?
本来是句玩笑话,丹尼尔·里卡多一贯的黑色幽默。他当然有备用计划,没有人会指望一个初出茅庐的十七岁小男孩能用如此简陋的装备干掉一群早有预备的凶残敌人,哪怕对面只剩几个人。噢,他又不是疯狂的麦克斯(Mad Max)……谁知道麦克斯点点头,用口型告诉他藏好点。
丹尼尔被这家伙动作中的从容与坚决震了一下。没有说话。
刹那间,无比盛大的光芒自两人视线的角落喷薄而出,那仿佛天堂之门洞开。
那是敌人的闪光弹,他们按捺不住了。麦克斯察觉到什么,两眼一闭,拔出匕首手起刀落,起势迅雷般快而有力;近身偷袭的那人颈动脉随之破裂,鲜血如喷泉般被心脏泵出,漫天飞舞。他没有停留,虽未睁眼,双耳却听到了子弹袭来的尖啸风声,轻轻向旁侧一闪;他连开数枪清空弹匣,随后迅速卡上新的。他从未吝惜过子弹。
麦克斯·维斯塔潘如同杀神,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计划中首选的麻醉枪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过一眼。敌人好似跟不上他精妙步法的舞伴,笨拙而愚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一步,两步……猩红的死亡之花在他们身下随水波蔓延、生长,灵魂早已顺流而去。浓重的铁腥味充斥着鼻腔,可他没有停下。一旦停下,倒地的就会是他,然后是失去行动能力的丹尼尔。而麦克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砰。砰。砰。一首血腥的乐曲终了。麦克斯杀了八个人,那是抢劫者残留的全部,或者是断后的全部——因为他们后来发现从那个排气扇口是可以爬出去的。
直到四周重归静寂。麦克斯收起架势,低低地喘气起来。他转身,要来扶起丹尼尔,把他架在自己肩上。澳洲人骨架大身子又重,这样一来还是有些费劲的。麦克斯干架虽然凶狠,说到底也才17,青春期都没过完。丹尼尔不好意思让他扛着自己,说你稍微搭我一手就好了。
麦克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指出,以你现在的走路速度,我们不到车上你就可能失血而死。我不想给在我的首次任务里给我的首个搭档送葬。
“别把我当小孩了。”男孩相当不满:“你真把自己当鸡妈妈了?我的实力你刚刚也看到了,我不是什么需要别人保护的雏鸟。”
“反倒是你,现在更需要人保护吧?”
“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从心理层面上打压比自己强的后辈?”
最后一句有点多余了,破坏气氛。不过丹尼尔并没介意。他直直望着麦克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认真到有些一根筋的神情,湛蓝的眸子中闪烁着年轻人独有的光芒;看看他,就像影视剧里的那些少年英雄,能办到所有事。
男人愣住了,随后又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声音之大,配上他那标志性的露齿笑,多少有点儿不合时宜。麦克斯一头雾水,自己哪句话引人发笑了?但架不住澳洲人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连他自己也隐隐有要笑出来的趋势。
丹尼尔笑得几乎要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眨巴眨巴眼,解释说:“我想起来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麦克斯明白他说的刚刚指的是一小时前、绿灯亮之前——自己为什么就接受了这特么的是刚刚?
“好吧,聊到哪了?”他只是说。
“聊到童年理想。”男人邪笑着:“我说我小时候想当一个万人景仰的超级英雄……你说你想当F1世界冠军。”
男孩耳根一红,连忙低下头去。大部分人在被戳穿自己的童年梦想时总会感到羞耻,麦克斯也一样。尤其是……当你的现状与梦想相差很大时。无论那是个什么梦想。
他不想再接丹尼尔的茬,但扶着丹尼尔继续往外走的动作也没停。加上那通红的耳尖,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羞涩意味。
噢噢噢,虽然打架很厉害,可明明是个还会害羞的单纯小男孩啊!丹尼尔莫名其妙地感慨起来。
“你说如果你真去开F1了,”他自顾自地畅想着:“我们还会是搭档吗?”
行吧,这家伙语气轻松到不像个小腿中枪的伤员。
麦克斯没忍住,还是回话道:“你不是想当万人景仰的超级英雄吗?”
“F1车手也可以是万人景仰的超级英雄啊——我将代表澳大利亚联邦出战!”里卡多笑嘻嘻地。
男孩有些恍惚,他的记忆被勾回那个窄小的房间,窗外是炎炎夏日,昆虫聒噪地叫嚷着。书桌上摊开的赛车杂志,还有角落里摆放的卡丁车奖杯,这些东西构成了他的童年和梦想。单一,却永不单调。不知何时,他也已经和那些东西愈来愈远了。
见麦克斯陷入沉默,丹尼尔故作姿态要来捏他的脸,实则是想活跃气氛。这一下把荷兰男孩吓得连连后退,连忙抓过一截新的照明棒,折了一下丢了出去。
“赶快拍照取证然后走人吧!”
麦克斯顾不得遮掩满脸通红,急急忙忙转移话题道。
强光打在眼底,有些刺眼。
车灯在这样的清晨格外醒目。男人无视司机愤怒的喇叭,信然踱着步子。本来就是绿灯,没有让车的义务,哪怕现在人行道上除了他以外连片叶子都没有。
这个异乡人对珀斯的街巷意外地熟悉。他刚抄了条近路走进暗巷,又全须全尾地从里头出来,连鞋头都依旧光亮。他穿过两条大路,经过一家24小时夜店。
这座城市24小时花店没有,夜店倒是有的。不过此时爱泡吧的年轻人应该都喝吐在厕所里了,或者刚在酒店里一度春宵,所以店面有些冷清。如果你在午夜时来,就可以听见数层水泥钢筋也掩盖不住的电子舞曲混杂着年轻男女的尖叫,弥漫的灯光与清冽的酒液满溢,这些东西比毒品还能够麻痹人的感官……性永远是诱人尖叫的毒蛇,就像伊甸园中引诱亚当和夏娃的那条,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但此时夜店门口只有一个手捧百合花的男人经过。十足虔诚,有些格格不入。
门口打扫的工作人员不自禁地瞥了他一眼。
男孩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一眼。
“怎么,我的邀请函有问题?”
这里是美国拉斯维加斯的一家上流酒吧。规模不大,设施和服务却相当奢华,美人陪酒香槟浴池无所不有。是许多新贵小年轻挤破了头也进不来的地方。能在这看门也算是份优渥的差事了,在这家酒吧,哪怕是条狗也得经过十足严苛的训练才能出来接待客人。
可工作人员看看那张做工精致的上宾邀请函,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一身牛仔裤T-shirt配运动鞋、看起来只有学生年纪的男孩——顺带一提,他那牛仔裤还他妈是收裤脚的——他罕见地怀疑起了自己工作的意义,原本那份升腾而起的优越感与自豪感也荡然无存了。
麦克斯见工作人员仍没动静,又问了句。
“有问题吗?”
真有礼貌,这家伙究竟是在威胁还是怎着?哦天哪,他居然还戴了个印有F1红牛车队Logo的棒球帽,好要命的穿搭……
“没有问题。”
工作人员找回了他最工整的职业微笑。他轻轻折好邀请函,将其重新纳入信封中,恭敬地递还给这位尊贵的来宾。
“麦克斯·维斯塔潘先生,您的好友已经恭候多时了,请走这边……”
再高档的酒吧也是酒吧,只是那些在吧台旁起哄、在舞池上拉扯的人从不知分寸的青少年换成了有权有势的成年男女。这些大人物们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暂时遗忘了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成了只会依照本能自我取悦的生物。
麦克斯不太适应这种环境。他有些费力地绕过一团又一团醉醺醺的人群,借着那不甚明朗的光线,找到了他同伴的所在。他们围在一个圆形吧台旁,泰然自若地相互攀谈着,全然不像是一群刚刚“大干了一票”的神秘特工。看来在工作之余,他们也不忘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Bravo!”一道有些激动的女声招呼着他。那是汉娜·施密茨,他们本次行动的总策略师,她的头脑毫无疑问也是这群人之中拔尖的。汉娜亲切地揽过麦克斯的肩膀,说:“看看是谁来了?我们前天晚上的大功臣,麦克斯·维斯塔潘!”
“Ohhhhh——”众人情绪给力地起哄,气氛好不快活。
或许是离得比较近的缘故,荷兰人闻到汉娜·施密茨身上淡淡的酒味。看来她今晚一高兴就喝高了。毕竟对于一个身居要职的策略师而言,时刻保持清醒是很重要的,如此这般放纵的时光总是很难得。
他笑了笑,客气地回应道:“还是汉娜你的指挥比较关键。”
“不用客套了。我安排的那套计划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离了你没人能顶得上。”施密茨挥挥手,敲了敲麦克斯的肩头。她今天难得的话多,性格也比平时豪爽了几分,果然酒精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来,给我们的小maxie上杯特调。”
听到熟悉的女性队友这样亲近地喊自己的昵称,麦克斯多少有些尴尬。团队里流行起来这样称呼自己,多少要怪罪那个作恶多端的家伙……
酒保耍起酒具来,汉娜示意男孩坐下。麦克斯思忖一番,把座位安排在了GP的左手边,正好自己的左手边还留出来一个空位。
施密茨看着男孩的动作,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玩味的神色。
他接过玻璃酒杯,心情随着杯中半透明的淡色酒液轻轻晃荡。摇啊摇。男孩一边与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左顾右盼,像在等待着什么。
如果说刚刚是只有汉娜·施密茨看出来了,那现在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麦克斯那神情简直就像是高中时期舞会上等待舞伴的纯情男孩脸上会露出来的。
GP环顾一周,对着其他人无声地打了个口型:我问?
詹皮耶罗·兰比亚瑟,名字缩写GP,负责任务执行的时候和麦克斯实时沟通。他大概是维斯塔潘进组以来,除了丹尼尔外跟男孩最熟悉的一位。队员们默认把询问的任务推给他也是无可厚非。
对,你问。你和他熟。其他人连连点头,随后迅速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德州扑克上,甚至还有一个人相当刻意地吹起了口哨——靠,你坑我呢吧?GP愤恨地在桌底下偷摸给了他一脚。
“呃,麦克斯。”GP紧急撤回一张苦瓜脸,摆出一副亲切而关爱的表情来:“你在张望什么呢?”
孰不知麦克斯已经窥见了他的桌底密事。他神色淡然,似乎是觉得到时候了,也没必要再瞒着什么。
“丹尼尔呢?”
瞧,我就知道他在找里卡多。神机妙算的施密茨女士得胜归来,志得意满地挑挑眉。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早就来了。”GP晃晃酒杯,咂吧哐吧嘴,叫服务生又添上一些。
听到这话,男孩有些纳闷,试探地向其他人望去。
一个嘻皮笑脸的高个儿男人凑到他旁边,面上挂着半是打趣半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伸着手指向不远处一片哗闹而水花四溅的池面:那里灯光艳糜,麦克斯看不真切。
”在那里呦,”男人咯咯笑着:“我们给他包下了一个泳池,喊人在里面灌满了香槟,还叫了陪泳女郎。现在丹尼尔大概正在香槟海洋里如鱼得水吧,哈哈。”
这下麦克斯好像看清了。那边水雾迷蒙的泳池中,女郎们娇嗔的欢笑伴随着水汽传来,在耳边回荡。灯光打在拉丁女孩们那古铜色的、被酒液浸润的肌肤上,晕出些不太真实而实在令人昏头的美丽色泽。
那简直是天堂一般的景色,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但麦克斯感觉自己的眼皮莫名跳了跳,胸口处传来闷闷的、紧揪似的疼。
“说来还真羡慕他啊,都不用自己买单……
他连忙抓起酒杯来,大灌下去一口,以缓解那份莫名令人酸涩的堵塞感。
汉娜朝那男人面目扭曲地挑了挑眉,止住了他蠢蠢欲动想要往下说的趋势。
麦克斯手中的那杯酒水位骤降,刚刚闷下去的那一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我不知道今晚还有这项活动。”男孩平静地说:“总部这次经费给得很慷慨?往常我们吃庆功宴都要吃路边烧烤摊的。”
GP看出他情绪不太对劲,果断把那嘻皮笑脸的男人扒拉开,坐回麦克斯旁边。
“今天是里卡多生日。”GP轻声细语地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麦克斯得知丹尼尔在和陪泳女郎戏水后会情绪骤变,但他总是会下意识地来安慰这个团队中最年幼的成员。
“正好赶上和这次大任务结案的庆功宴同天,所以我们私下里凑了凑钱,给他庆祝一番。”
噢,是丹尼尔的生日啊。
麦克斯心下了然。
“……可他怎么没告诉我?”
男孩看上去神色如常,那双湛蓝的眸子此时也如无风的湖面般平静,但他的语气中还是不自觉掺上了些埋怨、委屈的意味。
不知他往常是否也是这样不自觉地向自己的年长搭档抱怨,竟如此理直气壮。
“你们才搭档半年吧?这种私人信息没交换过也正常……说来,你是几号生日呢,麦克斯?”
GP看上去有在很努力地转移话题,可惜麦克斯看上去不太买账。他开始一口一口地啜饮起来,非常安静,脑海中不知暗自想着什么。
汉娜旁观这一切,默默地掏出手机给GP敲了一行讯息。
——……他是不是没到饮酒合法年龄?
GP被这消息唬得一愣。双手快速敲起回信来。
——怎么不早说?他这都喝了几杯了?
——算了。
——那要不我们还是先关照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吧。
——怎么关照?丹尼尔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汉娜顿了顿,叹气一声,又将手机息屏。
丹尼尔·里卡多,从今天起也是活了二十六年的人了。没什么特别的,他私生活很干净。陪泳女郎当然也不提供什么别的服务,她们也只是也只是穿上自己最性感的泳衣在香槟池里玩玩水给你看而已,纯视觉福利。
说真的,这算不上什么。施密茨自己年轻时,还没结婚的时候,也喜欢在去夜总会执行任务的时候偷偷揩男模们的油呢。
男人早些年谈恋爱专一又纯情,有一位女友曾和他走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可惜最后还是分开了。一套分析总结下来,失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常年异地、危险的工作、生活细节上的不合……
当然,或许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丹尼尔·里卡多本人自带的妇女之友属性。
这并不奇怪,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讲真,里卡多的容貌算不上多出挑,但他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实在惹人好感,是那种你在澳洲定居后生活中确实可以碰见的邻居家暖心的大哥哥类型,或者说是那种你带他回家见父母然后过了半小时他就能和你爸妈相谈甚欢的类型。
总之就是莫名其妙的,多方因素综合下来碰巧合成了一个很有异性缘的澳大利亚人……也可能不止异性。
这曾经令他很苦恼。
不过,这可不是压死丹尼尔·里卡多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绝望的事还在后头。作为性格良好的资深特工,丹尼尔经常会被分配到带新手的任务。而又总会在诡异的巧合之下,被分配到一位女性特工。然后种种因素加持……或许里面有雏鸟情结之类的,他总会在和新人搭档上的两三个月后收到来自对方的告白短讯或情书甚至当面表白。
最开始的里卡多往往只会尖叫跑开,后来就学会了礼貌而体面地微笑着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幸好作为特工,她们的心理素质和调理能力都过硬,不过事情过后还是会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当然其中也不乏死缠烂打的……但丹尼尔打死也不会和同事谈恋爱的。他有一天找到霍纳,说Boss,能不能以后带新人只让我带男的?
当时有兄弟就劝他,说你以为只带男的就没事了?你这种类型更是gay圈天菜。
现在好了。预言总归是会成真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只是早晚的问题。
汉娜打量着这个名叫麦克斯·维斯塔潘的男孩。他下下个月也要成年了。与执行任务时过于强悍的表现不同,男孩在日常生活中有点较真、单纯,带着青年人独有的青涩,他甚至还没到能长胡茬的年纪。麦克斯看起来不像是刻板印象里的gay,品味反而还很直男。但那分蠢蠢欲动的、藏不住的心思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固然也没有装的理由。
所以汉娜猜测他是双性恋。一个说不定是人生的前十七年都在喜欢女孩的双性恋,到了里卡多这儿就栽了。
这并不奇怪,也并不是说丹尼尔有多特殊。汉娜想起来有那么一个说法:对于双性恋而言,他们一生会有两个初恋;异性初恋教会你如何去爱,同性初恋教会你同性也是可以去爱的。
好吧,这么说有点太Romantic了,作为一个特工,他们首先需要学会的当然是不要草率地浪漫化任何东西。但汉娜觉得它没毛病。爱异性和爱同性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感受,哪怕你是个双性恋,这两者从社会关系上来说就不一样。丹尼尔或许是麦克斯的同性初恋,就这么简单。
可惜丹尼尔本人却是个纯种直男。真是苦了麦克斯。
汉娜撩起袖子看了看表,随后面带歉意地对众人说道:“失陪一下。时间快到了。我得催丹尼尔回来了。”
周围人这才恍然发觉,时钟上的分针已经悄然指向了那数字十二,午夜就要来临了。
他们的集体庆功会也该开始了。
“快去快去,早看那家伙享福不顺眼了!快揪他回来!”
那嘻皮笑脸的男人率先开口打趣道。众人随之笑作一团。
汉娜侧身离去,她算是这群人的头头,也理应是她去找人。
今夜属于丹尼尔·里卡多的那片泳池已经冷清了下来,四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也一盏一盏地黯淡下去。看来丹尼尔也开始收拾自己准备回来了。
汉娜靠在更衣室外墙,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些稀稀松松的动静。有人出来了。
丹尼尔还套着他那条泳裤,上身简单披了条浴巾,堪堪遮住半身。
不知是香槟酒还是水的液体顺着他的皮肤肌理流淌而下,勾勒出特工那赏心悦目的肌肉线条,敞开的胸口还泛着丝红。他或许刚刚用热水冲了个身,但冲天的酒气还是没能去掉。
毕竟这家伙刚才在满池子酒里泡了一小时。
施密茨当然是无心欣赏这幕。她脑海中还映着麦克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个时候的男孩比起荷兰狮倒是更像是被主人丢弃的猫咪。不过这两者都是猫科动物不是么。她后退一步,皱了皱眉道:“穿件衣服再去。”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会的?”
哦,队内成员情感纠纷……真棘手,一不小心自己就要成光杆司令。
汉娜顿了顿,又说:“你当真没看出来?”
“啥?”
丹尼尔正套着衬衫,耳朵完全被蒙住了,完全没听清汉娜在说什么。
“我说麦克斯。你懂的。”
施密茨说。
“别装听不懂。里卡多,协调队员关系是很麻烦的,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难度。”
汉娜和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家伙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
丹尼尔又不是傻子,就这么点距离的路当然会自己找。她来只是想问个清楚,男人对麦克斯究竟是什么态度。
他不可能看不出男孩对他的心思。每当两人同处一室,那些思绪总是像无法遏制的流水一般,裹挟着青少年几乎是不加掩饰的甜蜜爱恋和难以明说的酸涩,像是调和在鸡尾酒中的柠檬气味,从那双蓝眼睛中满溢而出,不知不觉地淌满整个空间。
无差别攻击。无法忽视。GP有时候仅仅只是坐在附近都要被顺带溺死,里卡多不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在装瞎,不是真瞎。
这小子简直像是个没接受过情绪与微表情控制培训的愣头青。
或许爱这种情绪,实在是很难隐瞒的。
丹尼尔有些刻意地咳嗽,清了清嗓子,一一将那些堆在安置架上的物品揣回怀里。汉娜倒也没催他,只是默默等着他组织语言。
“我只是……”
施密茨投去鼓励的目光。
“好吧。好吧。我当然看出来了。”男人耸耸肩,俨然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然后呢?”
“你看出来了。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我能做点什么?”
男人避开了施密茨的目光,没有和她对视。
“和他说抱歉我不喜欢你?然后我们就像此前我带过的无数个新人搭档那样broke up?”他的眉头少见的几乎拧在一起,像是刚刚喝了一口味道一言难尽的蓝罐红牛——众所周知的,这种功能性运动饮料的口味一般不会太好:“相信我汉娜,你不会喜欢这样。他可是个天赋异禀的家伙。麦克斯能在你组下工作你绝对很高兴。既然他都还没开口,我干嘛要自讨无趣?”
“所以这是你给出的原因——怕他暗恋被拒赌气离开我们小组然后影响我们的绩效评定?我是不是该提醒你,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渣男?”
“噢,你没必要那么认真的去看待这件事,汉娜。我真觉得你有点职业病发作了。你懂的。领导效应。”
“我发誓我学了心理学这么多年以来没听过领导效应还能这么用。”
汉娜看着他眼神躲闪,几乎像个刚出道不久的新人那样神色慌张。男人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无意识,他从没意识到在旁人提起他与麦克斯的关系的时候自己总是会下意识去咬嘴唇。就像麦克斯也从没意识到自己一站在丹尼尔旁边就会开始无意识地去撩自己那并没有长到可以撩动的鬓发,哪怕他还有一只手端着瓶红牛。
“说真的,他才十七岁——”
“下下个月就是十八岁了。伙计。”
男人愣了愣。
“他怎么从没提过他的生日?”
你也没和他提过你的生日啊。汉娜腹诽。你怎么能这么自然而然地发出这种疑问?
“不对,我是想说。不管十七十八都一样,好吗?”丹尼尔有些语无伦次,“他还在青春期。喜欢上我只是荷尔蒙作祟。我先不提他的性取向问题,反正我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的什么真爱不是吗?他才——十七!还只是个男孩!我相信他不会一直喜欢我的,我们只是朋友,而我也只想和他做朋友。”
哦,荷尔蒙,或者多巴胺还是别的什么,完美的解释。其实这对新搭档的关系还可以用上吊桥效应雏鸟情结或者别的什么巴拉巴拉的东西来形容。这俩人的情感联系完全要乱成一团乱麻了,而他们本人居然没有一丝一毫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他才十七,他是个青春期男孩。”汉娜无比认真地直视他,不愿再纵容丹尼尔的逃避:“而你已经是个二十大几的成年人了。里卡多。既然你对他是这种态度,那你要么开始主动疏远他,让他自己察觉;要么直接和他说清楚,说‘啊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是直男所以我不会喜欢你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做兄弟啊’,然后让他自己选。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他喜欢你,却还是和他那么亲密,也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打算。你不要跟我说什么你只是把他当朋友——丹尼尔!你在听吧?你是个成年人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绝对比我更明白这样下去的后果。”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汉娜自己都有点气喘吁吁。不知道是肺活量不行还是情绪太过激动了。她缓过劲来,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额角的汗。
丹尼尔仍有些无措地望着她。该死,怎么她以前就没发现其实这家伙对待复杂的感情问题也是毫无应对能力呢?
“前面的话我都是以个人身份发表的,而不是以团队领导者的身份。作为策略师我没有知晓成员私生活的义务,但是作为汉娜·施密茨,我很关心我的朋友们。丹尼尔,我真的希望你好好想想,不要把你和麦克斯的关系搞砸了。“
男人垂下眼睛,汉娜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会的。谢谢你,我会想清楚的。”
他的语气已经趋于平静,也再没有刚刚近乎狡辩时候的微微慌乱。汉娜不知道他是真的打算好好想一想,还是又龟缩回了自己为了工作而打造的假面。
开朗、成熟和可靠,这永远是丹尼尔·里卡多的代名词,不是吗?
“行,那我们回去吧。”汉娜叹气一声,故作熟络地用力拍上丹尼尔的肩,其实是在发泄那股还憋在心里的闷气。“我们今晚还有最重要的庆祝活动没有进行,等会他们该等急了。”
“Alright——”丹尼尔笑嘻嘻地,向不远处的同伴们招手:“你说得对!我们今晚还有——shoey!啊哈!”
不远处同样笑嘻嘻的同伴们面色一沉。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必须得用shoey来庆祝这次任务吗?”
一个男性队员求助地望向汉娜。
“Uh……今天是他生日,你们知道的。所以,既然他提出了,那我就不反对了。”
“逻辑在哪!”
里卡多看上去相当兴奋,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哼着调子要去酒柜后面取香槟。对。大型瓶装的那种。所有人都被他那恶心人的步伐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只有维斯塔潘仍在状况外:“伙计,什么是shoey?”
“是噩梦,是魔鬼,是我日不敢思夜不敢想的存在,是澳大利亚最应该消磨在历史长河中的——糟粕文化!”
“啥?”
“鞋饮,伙计。鞋饮。就是说,用鞋子喝酒啦。”丹尼尔拎着两大瓶瓶身上印着Ferrari的香槟酒路过,用右手上的那瓶拱了拱麦克斯的肩膀:“噢,好极了,我不该叫它香槟——应该是特伦托传统法起泡酒。顶级的意大利起泡酒,哈?”
“用鞋子喝酒?”
麦克斯有些难以理解。
“是吧。土澳的糟粕文化……”
嗯。用别人穿了一整天的鞋子来倒酒喝。那个滋味确实光是想想就十足酸爽。贬义的。
虽然听口气众人那是个顶个的不乐意,但实际看上去他们却是摩拳擦掌的,一个个喜笑颜开。想也知道,丹尼尔在这群人里应该是近似于开心果的团队地位,和他一起胡闹,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起哄着叫丹尼尔脱鞋,丹尼尔说别急,等我先把酒瓶的木塞撬开……等一下,你们怎么都默认了就是用我的鞋啊?都不带挣扎一下的吗?
“因为你刚刚在香槟池里泡了那么久。介于游泳是不需要穿鞋的,所以我们宁愿相信你的鞋子是现在全场最干净的——”
“噢——那你们真的是很信任我了!”
吧台边一片闹哄哄,也没有人在意丹尼尔是不是未经允许把夜店不向客人开放的酒柜给撬了——反正他们会付钱的。说到底,这群平日里行动雷厉风行的特工们也不过只是要看老板眼色过活的打工人,甚至比寻常的打工人多出点性命之忧。难得的派对,他们几乎将一切抛之脑后,完全融入了这场狂欢,亢奋地追求着戏剧性的时刻。
丹尼尔扒下自己右脚的鞋子,往里面倒起泡酒。酒瓶开瓶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白花花的泡沫喷洒出来,淋得周围人衣衫半湿。
不过他们不是很在乎。反正夜晚灯光昏暗,没人看得清织物上的斑斓;反正街上五美刀一次的自助洗衣店还在营业,所有扫兴的事情就全部丢到明天吧。至少,夜晚还在继续。
他们笑骂着灌下一口酒,然后把鞋子递给下一个人,把吧台周围的地板糊得一团糟,有点麻烦。等麦克斯接过那只黏糊糊的鞋子,他已经分不清这上面的温度是来自丹尼尔还是来自那无数支传递的手。就像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无数次投向男人的目光,是否真的被一一避开,如同坠入深渊般毫无回应。
丹尼尔?
他嘴唇一张一合,正欲吐出那人的名字。可最后还是将那声呼唤伴着酒精咽进了肚子里,任凭这细微的动作淹没在人群汹涌的情绪潮流中。
不知是温暖还是冰凉的液体灌入咽喉。
他摩挲着杯沿,因使用过多而有些粗糙的表面给手指带来些许阻力。咖啡最香醇的时候本应是刚刚端上桌的那刻,而不是现在,放到半凉不凉才被他灌进嘴里。
那位手捧百合花的男人在中途短暂地停了下来,拐入一家规模很小装潢却精致的咖啡店。店铺的主人似乎认识他,只是简单与男人打了个招呼,无需点单便为他做起了饮品。客人付了钱,咖啡很快被端上了桌。
男人的步调很慢,像是来这座城市进行一趟简单的一日游,或许这也是他怀念某人的一种方式。他悠闲地喝下那杯半冷的咖啡,抬头看去,店里那座简约的信鸽时钟显示已是上午七时。
那束搁在桌边的百合花已经不复清晨时那般鲜活,但活力尚在。
他起身,用沙哑得像有些没睡醒的声音向店主道谢。店主没作声,只是从一旁隐蔽角落的插花瓶中拾出一支沾水的百合,递向对方。
“你想要我帮忙带给他吗?”
他问。
“是的。”店主说:“这支花就是为他准备的。”
男人叩首,接过那支百合,推门离去。
玻璃门旁,已然年久失修的管道微微开裂,细密的流水沿着色泽暗淡的砖石淌下,留下一串斑驳的痕迹。
血液顺着路面流淌,留下暗红而不均匀的痕迹,十分刺眼。
荷兰人重重地敲着咖啡店的玻璃门,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手上沾染的红色全都糊在了透明的门面上,留下几个像是凭空出现的血手印,仿佛来索命的死鬼。
店主无疑经过严格训练,但见到这一幕还是不免有些惊讶。他利落地拉开玻璃门,伸手要去检查来人的伤势。
“血不是我的。”
麦克斯的声音有些虚弱。他侧过身。
店主这才看清,麦克斯的身侧还架着个人。尽管那是个看上去身形与他同样高大的男人。他的一条手臂搭在麦克斯肩上,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麦克斯的左膝明显在抖,但他没让自己跪下去。
那是丹尼尔·里卡多。腹部钝器重伤,大出血。虽然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但他的上衣还是被鲜血染红,连带着麦克斯的一起。
“耶稣……”
虽说紧急包扎已经很及时也很正确,可丹尼尔仅仅只是这样被人带了过来,完全谈不上合理的急救体位——而且上帝啊,这可是腹部大出血……自他被调来这座城市做秘密接线员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便一时间有些慌了阵脚。
麦克斯看上去很疲惫,脸色几乎同他身后失血休克的里卡多一样苍白,难以想象他是靠着什么才能走到这里。店主看向男人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几乎可以想象出来他将重伤的里卡多揽起来时的慌乱与无措。
“别愣着了。我需要医疗用具。”
他出声催促道。
店主愣了愣:“不行。这家咖啡馆只起紧急接线处作用。没有常规安全屋所配备的医疗器械。以这位先生的伤势……对不起,但是你们应该去医院。他的伤很严重。”
“这一点我看得出来,我想不需要你提醒。”麦克斯哑着声音,语速飞快:“但是。上帝。我们不能上医院去。至少本地的不行……”
“我们局里在城郊建有私立医院。设备齐全。医生24小时值班。”店主也飞快地回应道,如今里卡多的伤势经不起一丝一毫的耽搁:“咖啡馆后面停车场停着辆福特Ranger,没有车牌,隐蔽性足够。后斗铺了软垫,伤员平躺没有问题;驾驶座后面还备着急救用的保温毯和折叠担架,担架可以直接卡进锚点固定,全力推进的话可以在二十分钟以内到达目的地——”
“晶体液备有吗?冻干血浆呢?”
“有!”
“就那样办。现在把你的车开过来吧,丹尼尔最好不要再移动了,等会在车上对他进行液体复苏。还有,你最好也跟着一起去,如果你不希望等会有一伙人来劫持你的咖啡店。”
接线员不敢耽搁,快跑着冲向停车场。
在视角的边缘,惨白路灯光晕的映照下,男人像是什么孤魂野鬼,恍惚地立于世间。
不过多时,那辆略显老旧的福特Ranger缓缓驶上道路。
店主掌舵,麦克斯缩在后斗旁,努力让自己不挤占丹尼尔的空间。他翻找着车子暗格中的急救用品。这辆车无疑经受过局里的秘密改装,又或者是丹尼尔个人的手笔。尽管福特Ranger实在是澳洲随处可见的车型,但其中所配备的用品不是任何一个普通家庭会备有的。
“血止住了吗?”
难耐寂静到有些阴森的环境,接线员有些颤巍巍地开口问道。
“没有血压计,我不知道。”麦克斯说:“但我不能就干坐在这里等了。”
男人从侧腰处拎出一把小刀,看了看丹尼尔那苍白到几乎看不见血管的上臂,便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进小腿胫骨面。
“血管塌陷时外周扎不进。要骨髓腔输液。”
他简单解释说。
复苏总算是开始了。
接线员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车前,那一小块被车灯照亮的黑夜。他死死扣着方向盘,不愿回头去看里卡多那鲜血淋漓的躯体。只是快、尽他所能的快。麦克斯在车后,纵然疲惫,但依然周密地进行着急救。
他不知道两人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知道丹尼尔·里卡多,他们勉强算共事过的同事。他也知道麦克斯·维斯塔潘,那是里卡多带过的新人,最近风头正盛。可他们应该早在五年前就不搭档了才对。
为什么又会像现在这样双双出现在咖啡馆的门前?
已经不复当年青涩的麦克斯·维斯塔潘环膝坐着,终于卸下力来,有些失神地望向身侧重伤的男人。他的头发被汗水糊得凌乱,腿侧和腰侧也有着几处看上去不太严重的擦伤,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现在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五年前的那个男孩了。
“丹尼……”
他呢喃着,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默默地抬起胳膊抹了抹眼角上的液体,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呢?”
为什么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你,差点见到的就是你的尸体?
为什么当初,要主动离开小组,远走高飞?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敷衍地回复我的短信,为什么对我严严实实地藏起你的行踪?
为什么?
麦克斯不知道汉娜·施密茨当初对丹尼尔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丹尼尔在脑海中下定了什么决心。施密茨给他提供了三个解决办法,可他偏偏选了最蠢的那个——疏远麦克斯。某种意义上说,他选择了逃避。
起初麦克斯几乎是被名为委屈的强烈情绪裹挟,不明白年长者突如其来的冷落是何故。他近乎疯魔地全球乱跑,毫不犹豫地耗费属于年轻人的充盈精力,甚至跑去问霍纳以求丹尼尔的下落。
最后汉娜来找到他,捎来丹尼尔的讯息。
“他说不要来找他了。”汉娜面对男孩的目光,有些回避:“很对不起。但是你们还是朋友。”
“他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男孩不愿放弃。
“你的行为很明显。”汉娜还是说:“对不起,麦克斯,我也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抱歉?“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他。”
汉娜如此直白地说出来,麦克斯自己都吃了一惊。
“那……”男孩试探着:”他知道,我喜欢他吗?“
“他知道。”策略师女士叹气一声:“所以,你自己想清楚。”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至少旁人认为他放弃了。他开始尝试去在网络上和他聊天,只要能看见丹尼尔发来的文字,他就能感到安心。
他尝试去忘记他,忘记这个名为丹尼尔·里卡多的男人。这或许有些困难,但总归是要去做的。
他花了些时间成长为一个心思缜密的特工,尽其所能做到办事滴水不漏。他开始在新人的眼中成为前辈,在同辈的眼中成为领头人。尽管有些时候他仍然改不掉一些刻在骨髓之中的躁怒与莽撞。那是他的个性,他的根本,是他留在童年时那间窄小木屋之中的灵魂。
他做不到像丹尼尔那样乐观而阳光,做不到像他那样招所有人喜欢,也做不到像丹尼尔那样对所有人体贴——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渴望着那样的丹尼尔·里卡多,无可厚非的。
他以为自己的生活重新开始了。只要把那个男人当作年少轻狂时的一场teenage dream,淡忘掉那一切,他就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麦克斯·维斯塔潘。
直到麦克斯拼尽全力在那片昏暗的厂房中找到那个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男人。他倒在一片刚刚蔓延开的、小小的血泊中,苍白而无力,像一个人偶。
那片鲜红色深深刺进他的瞳孔,毫无阻碍,留下最深切的伤痕,几乎令他的眼眸也鲜血直流。
麦克斯不知道丹尼尔·里卡多经此一遭还能不能活下来,甚至不知道他找到人时距离丹尼尔受伤已经过去了多久。可是他还是把丹尼尔带回来了,从那片昏暗的窝点,一步一步走到。
他不想要丹尼尔死去。
他想要丹尼尔活下来。
他将自己那苍白而冰冷的指尖搭上丹尼尔的脸颊。月光微微洒上那张已经被一些不知道来自何处的血痂碎屑玷污的脸,映得有些狰狞,也有些恐怖。
他听着丹尼尔口中吐出些呢喃的词句。似乎是液体复苏起了效,男人恢复了些许意识,但完全没到可以沟通的地步。
“对不起……但是。”
麦克斯俯下身,凑近丹尼尔的脸庞。
“我求你……不要死。”
最后,那一个如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的吻,仅仅只是落在了男人的额头上。除了麦克斯,无人知晓。
“我爱你。”
在丹尼尔恍惚的视野中,他只能看见一片对不上焦的黑暗,陌生的内饰,还有那一双蒙上了水雾、却依旧清明的蓝色眼眸。
他朦胧之中想伸出手。想要问这双眼睛属于谁,为什么会令他感到如此熟悉;想要问我明明对他藏起了自己的一切,为什么他还是会找到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
可是,剧痛、眩晕,席卷而来。他没有来得及问任何事,也没能感知到那个吻。
一脚重刹。
接线员从驾驶座探出头来。麦克斯看见他已经出了满脸冷汗。
“到了。”
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笑了笑。女人一身纯黑便衣,看起来很是随性,但又从中莫名透出些庄重。她伸手,想要接过男人手中的两支百合花。
“不必了,我想亲自献给他。”他说:“每年都来叨扰您,抱歉了。”
格雷斯·普利塔诺怔了怔,收回了手。想到了什么似的,她转而有些惆怅地望向不远处,草坪与天空交接的地平线。
“真的谢谢你,麦克斯。”她轻声说:“不会麻烦到你吗?你是丹尼唯一一个每年都来祭奠他的朋友。”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男人平静地凝望着面前那座还未因风吹雨打而变得过度粗糙的石碑。它静静地矗立在绿茵之上,迎着风在绿色的浅洋中接受晨曦的照耀。他将百合搁置在墓碑前,洁白的花朵点缀,凭空生出些凄凉。
那上面默默地铭刻着丹尼尔·约瑟夫·里卡多的名字,以及他的生卒年。
“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