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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时候有点难。
John已经把自己泡在酒精里数月有余,就算他受到过无数痛苦的训练,一下子断掉还是有些吃不消。住进Harold给他那间公寓那一晚,他没能睡着。在虽然家具齐全但干净得令人感到空虚的房间里转了几圈后,John在厨房的酒柜里有了意外发现。
已是凌晨三点,他决定不唤醒耳麦去问Harold这是否是他忘记拿走的遗留物。不太可能,他想,既然这位新老板是个如此注重隐私和细节的人。那就只剩下一种答案:这是他故意留给自己的,用来缓慢地调整状态,替他缓解些许戒断反应的痛楚。那是挺小一瓶酒,像药物一样被量化好的剂量。John把那几口诱人的液体灌入喉咙,他习惯喝的双份威士忌。的确擅长电脑,是吗?他对着酒瓶上自己的倒影笑了,Harold到底如何调查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细致到这种程度?体贴入微得就像是亏欠了自己什么。
后半夜,他蜷在沙发上睡得很沉。好在他还没有把身上残留的本能消磨干净,再度进入身负某种使命的状态后,身体在他被老板叫起来之前唤醒了他。Harold没有提起那瓶酒的事,于是John也没吭声。但那天结束后,等他回到那栋房子,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四四方方的,John不用打开看也知道会是什么:第二剂药。他心中的戒备与猜疑又被消灭了大半。他想责备自己惯常如高墙般难以逾越的警惕就像是要被收买了一样,如此轻易地被浇灭;但无论如何,John想,或许我可以信任他。
——就算只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他没觉得自己能在这样一份工作里生存下来太久,这只是另一份他习惯的、离不开的、卖命的活计;现实也的确如他所料那样发展了。他的过去找上门来,对他开了两枪,因为他是一件脱离掌控的武器。那么Kara呢,意识昏沉地依靠着楼梯扶手向外挪动的John脑中闪过前搭档的身影,她是不是也还活着,甚至仍旧在为他人的意志奔波劳顿,做着他们永远无法凭借棋子的身份窥见真容的任务?
占据脑海里其他部分的是Jessica,机场刻意失败的挽留,那通他错过的求救电话,自己那位同为军人的父亲,他那间昏暗安乐的小酒馆,双份威士忌。他总想起那里,现在也想回到父亲的照片面前,做一个逃避着的忏悔者。后来他连逃都嫌累了,便准备到桥上去,结束这一切,过多的悲伤和失望,对自己、前雇主和整个世界。偏偏在那一天,Harold找上门来,告诉他你只是需要一个目标,一份工作。我这里恰好有一个机会,我需要你抓住它。而在那之后,在他第无数次觉得自己难逃一死的那一天,Harold又开着超速的车来接他,不甘心接受他的遗言,就像之后也不愿接受他的辞呈,咬着牙告诉他这不是结束,把他送到地下医生那里缝合好。再度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旧留存在人世间的John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意识到这份信任已经在他昏迷期间变成了某些别的东西,更深的联系。
Harold的声音在工作期间无时无刻贴着他的耳朵,但总是在任务完成后留给他充足的空间。有时John甚至想找个人陪他聊聊,求生的意志开始反抗与高涨的表现,他知道,CIA的所有特工都学过心理战术,和更多相关的知识,用以在落入敌手遭受折磨或落入其他困境时给他们自己提供帮助;可当John真正陷入深渊时候,它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日后Shaw也告诉过他,他们教她在疼痛时转移注意力,但在无论是物理还是心理上都无处可逃的情况下,那并不会让痛感减轻分毫,对吗?John想,除了高效地取人性命与尽全力忍受痛苦,CIA似乎再没教过他们什么。
药瓶一样的酒还是一直在来,无论他晚上选择栖居何处都能准确送达;但频率逐渐减少,大概符合某种戒断疗法的原理,John不太懂,可能那些通天塔一样的书架上有某一本给了Harold这些知识;John只是随他的便,他给什么自己就喝掉什么。他曾想过就算是毒药也无所谓,毕竟这条命最初就是被Harold捡回来的;但随后他为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Harold拼尽全力是想要让他活下去,好好地。
Harold从没有在他们见面时提起过这件事,直到几个月后某个John对着当天的酒发呆的夜晚,耳机里忽然响起安静的底噪声。John等待了这一刻太久,以至于一时间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等待对面抛来第一句话。千万种可能,在Harold开口之前他忽然想道,如果机器能够靠庞大的算力计算出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他或许并不会有勇气去探索它们。
Harold送来一句略显拘谨却稳妥的问候,作为打破长夜的开端:希望我没有吵到你,Mr. Reese。
John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微笑,考虑了一小会儿要不要回应。他把酒瓶放回桌上,瓶底与桌面发出微小的碰撞声,盖住了他轻笑时变化的呼吸声。
晚上好,Harold。
对方面对这样的称呼短暂地愣了一下。就算经历了数次互相拯救过后,他似乎仍旧不太习惯这个。但John高兴地察觉到,Harold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放松,与同等的愉悦。
希望你现在可以不依靠酒精就能睡个好觉了。
John本想要照常给出一个能让所有试图关照他的人放心的回答,但随后意识到真正了解他的人其实会明白他在撒谎,只为让对方安心。于是,在三次深呼吸过后,他如实回答:大部分时候。
开口承认事实总是需要花上不少勇气,不论是什么样的内容。John几乎都要从Harold的叹息中听出鼓励了。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Mr... John。如果你想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John沉默了很久,十分钟,一小时,他不知道,钟表声在身后的墙上轻轻提醒着他Harold在等待,但他知道对方永远不会催促,于是花了许多时间思索从哪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堵在心里的千言万语卡在嘴边,最终磕磕绊绊地从还在为CIA清除异己的时期开始梳理。Harold时不时给予简单的回应,告诉他自己在认真倾听。
讲到与纽约的流民们共同生活的时候,John的眼睛睁不开了,但到了这里,Harold缺席的那部分故事也已快要迎来尾声。真奇怪,知晓了机器的存在过后,John有一种Harold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陈年旧事的错觉。Kara说过他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在Harold将他领入图书馆之前,他也以为自己永远无法找到真正的归属。他在蛛网一般的困意间挣扎着,想要至少道一句晚安;Harold似乎已经听出了他的抵抗即将失败,柔和地抢先对他说明天见,John。那天他没有喝酒,在耳麦里Harold的陪伴下睡了一次长长的好觉。
放在门前的酒终于几乎消失了,替代它们的是结束当天的任务后来自Harold的邀约,比如:想试试第五大道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馆吗,Mr. Reese?听说他们家有不错的基安蒂酒,我们或许可以小酌两杯(他加重了这句话的语气)。John永远会点头。他们会在来回的路上,在用餐的时候谈论一些抛开了彼此经历的事情,或许无关紧要,但John无论如何也不感到厌倦,听Harold叨唠不同品种红酒之间的细微差异,其实他连名称都没完整记住;印刷技术的发展史,他喜欢的绝版书如何来之不易与值得珍惜(你该给Bear多上这堂课,他打趣Harold)。而John会告诉Harold自己在军旅与任务途中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小时对于军事基地与父亲的印象,父亲那只享受了两个月的退役生活,第一口威士忌入喉的感觉。他会避开枪与杀人的话题,Harold会点头,对他笑,而后为不合口味的食物轻轻皱眉。他偶尔也会忍不住谈起沉重一点的东西,或许会是在辛苦的一天过后,那些话语就这样不自觉地倾泻出来,Harold从来都全盘接受。John知道就算自己真的说起那些令他不安的东西——战争与毁灭文明的武器——Harold也不会提出任何意见;但John也不想再想起那些他们一直在尽力逃离的噩梦。他会避开血腥的部分,描述第一次杀人时只说感受,穿插自己偶尔因为紧张与恐惧而险些搞砸任务的笑话;再或许,偶尔地,袒露最脆弱的部分,谈谈他所失去的一切,与随之而来的,终于失去控制流出眼眶的泪水。我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很少,Harold,你给我的占了大部分,还是强硬地要我接受的,无论是工作、第二次生命,还是更多其他的。
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地变化,Harold的神情凝重,John几乎有一种他会伸出手来示意自己握住的错觉。比任何心理治疗都有效,John想,与此同时难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想要一个人待着,任由自己迷失、沉迷,不。面前这个人就像一根固执的绳索一样拉着他,及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无论伤口来自于身上还是更深的地方;John真想叹息着告诉他,你要把我宠坏了。
这样的小活动显然为John的戒断计划提供了不小的帮助,执行任务期间与之后,接触酒精时John的选择都变得更加克制,这种了不起的坚持往往能换来耳麦里的一句赞许,或是更直接的——藏在镜片后几乎能读出骄傲的目光,他能从中看到由衷的欣喜和鼓励。这就足够了,John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太多。需要感谢Harold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将要面临退无可退的境地,John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两个词显然无法囊括这——全部,Harold让他重新开始生活。Harold不爱听遗言,从John第一次开始这样做就不。好吧,那我就如你所愿,努力保护好自己,珍视你所珍视的,让你需要面对又一座墓碑的时刻尽量延长,在告别时尽量简短。几次自己濒临死亡时,Harold表现出来的沉重得惊人的情绪都令John担忧,他真希望丢掉失去的痛苦能像机器删除无关名单那样简单。
John回过神来。要说数次经历危境让他学会了什么,那就是享受当下的重要性。John用余光望着走在他身侧的Harold,今天他穿了一件新定做的大衣,领口绣着好看的花纹,很衬他,或许存在一个专有的名词用来描述它,John不清楚,一会儿可以问问。今天的时间还剩下很多,都属于他们。
John感到一种幸福从心底蔓延出来,令他在纽约春日已经带上暖意的风中忽然想要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