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个夏天的夜晚很安静。
只有窗外时不时响起的一两声蝉鸣,和断断续续敲出的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些许月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缝洒在卧室地板上,房间另一端,电脑屏幕的莹莹微光照亮继国岩胜的脸。
岩胜眉头微蹙,正思索故事后续该如何展开。
手头这篇文从开文以来就写得不太顺畅,或许是前期准备不充分吧。岩胜苦笑。当然,对于自己这种根本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人来说,想将情色小说写得引人入胜本来就是一个挑战。
岩胜轻叹了口气,关闭文档,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单手操控鼠标打开浏览器,轻车熟路地点进浏览了无数次的色情视频网站,继续开启自己的“学习”之路。
找到自己打算写的类型后,岩胜起身打开卧室的灯,拿出笔记本,和读书时期的好学生一样,面无表情地观摩视频中男主角们活色生香的表演,再暂停,记下视频里的关键部分。
岩胜总能在学习时快速进入心流状态。即使输出文字不是他的长项,但他只要下定某个决心,便会刻苦钻研然后很快上手。
按照医生的嘱托写小说不过两个月,岩胜也已积累了百来个忠实读者。白天里有繁重的教学任务,下班后还要在读者们殷切的催促下更新,岩胜满心只有如何将作品打磨得更完美,似乎已全然忘记一开始写情色小说的初衷。
正烦躁着,门铃叮铃响起,突兀闯入了安静的夏夜。
岩胜停下笔,歪头倾听,以为是错觉。自己在学校里向来独来独往,和家里人也早已断了多年联系,只偶尔和孪生弟弟客套地在手机上交流一两句,没有人会在这个点来拜访吧?
再次响起的门铃提醒他并不是错觉。趿着拖鞋去客厅,甫一开门,惊讶与厌恶同时涌来。
“缘一?你怎么会在这儿?!”
门外站着身形高大的青年,也不担心把T恤弄脏似的,斜依在墙边。青年见门开了,立马站直了身体,方才没有表情的脸也带上笑意:“兄长!”
岩胜没动,双手抱臂表情肃然:“你怎么来了?”俨然一副并不欢迎来访者的姿态。
缘一自顾自地拉开门进来,岩胜还没来得及阻止,青年埋头在鞋柜里翻找出拖鞋。就着这蹲身换鞋的姿势,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岩胜的眼睛:“兄长之前给我说过住的地方,虽然没有详细位置,但门口有住户信息,缘一果然没找错呢。”
多年未见,继国缘一和印象里模样变化并不大。特别是这双眼睛,每次缘一直白地望着自己,纵然心里有百般不肯,岩胜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换好鞋起身,岩胜才发现缘一比起当年离开时身高窜了一大截,甚至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
缘一没再向房间内走,双手背后站在玄关处,拘谨解释道:“这么晚来打扰兄长,实在不好意思。”
“明天有个重要的项目要上交,可我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只能来借用下兄长的电脑。”
“兄长如果不方便,缘一就去找个附近的网吧。”
人都已经进来了,还在这装什么客套。岩胜内心冷笑,面上仍淡淡道:“稍等。”
指了下旁边的沙发示意缘一先坐,岩胜转身进卧室,收拾好纸笔和烟灰缸,隐藏好写作文档,再清理了浏览记录,向缘一招了招手。
“要弄到什么时候?”
“我会尽快的,兄长。”缘一像被老师问话的学生那般乖巧回答。
岩胜扶额:“做完了早点回去,我先去洗澡。”
水流冲刷在身体上,将岩胜的思绪也一并带远。
缘一离家是哪一年的事?八年前吧……高二升高三那一年。
那年家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起初是缘一参加甲子园,不负父亲所望夺冠,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除开自己更令父亲生厌冷眼外,当然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母亲的病本来也有所好转,春天的时候一家人还去奈良踏青赏了樱。回来后缘一这家伙却突然说要休学,任家人怎么问他都只答是想天天陪着母亲。父亲不甚在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缘一往后是要成为棒球大明星的,以缘一在赛场上的成绩,去不去学校并无太大影响。岩胜倒追问过几次,缘一只躲闪着眼神,说辞不变。
后来母亲并未挨过秋天。那日下晚自习,天罕见地飘着小雨,缘一在校门口告诉了岩胜这个消息。岩胜在震惊中还未缓过神来,缘一又告诉他自己要离开家,不再回来。
岩胜一路狂奔回家,父亲不知道又跑到哪里酗酒,还未成年的岩胜坐在母亲床前守了整夜,直到天光重亮,岩胜才打电话给学校请了半个月假,独自一人料理完母亲的后事。
这期间岩胜只以为缘一是青春期叛逆脑子犯病玩离家出走,想着等他回来再狠狠收拾他一顿,却再没等到这个机会。
如若不是这些回忆在岩胜脑海里重复过千百遍,每个片段确实没出现偏差,他甚至会觉得这些经历诡异得像是谁编造的下等狗血故事。
因是回忆了千百遍,岩胜如今再品味,已麻木得如同旁观的局外人。
再后来是大四的某天,岩胜手机里收到条陌生号码来信。
“兄长,别来无恙。”
岩胜波澜无惊了好几年的心仿佛重遭炮火轰击。要不是生活拮据,课余连轴转兼职才换来新手机,岩胜当时就会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
彼刻岩胜其实有无数问题想问对面的人,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现在在干嘛……但辗转于学业与工作之间,没有余力心平气和组织语言,便搁置下来。
对面倒似与岩胜生出了默契,也不缠着他,只偶尔发来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说些近况,提醒着岩胜这世上还有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修士毕业后岩胜入职一所私立高中任教数学,经济逐渐宽裕,在学校不远处的小区租了间一居室。
也是这几年,陌生号码来信的次数逐渐频繁,除了倾诉自己的事,还会问些岩胜的事。
是了,直至今日,继国缘一在岩胜手机里依旧没有名字,唯有一串数字。岩胜在害怕,害怕自己看到这个名字,所有用力粉饰的平静都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会呕吐出来。
想到这,岩胜关了花洒,就着湿漉漉的双手掩面深吸了口气。
打开卧室门,缘一随性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般大喇喇敞开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手中不停,屏幕上一连串密密麻麻的代码。
这家伙还是这么坐没坐相。
岩胜叩了两下门,青年似是被轻微的动静惊到发出了“啊”声,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望向岩胜:“兄长是要休息了吗?”嘴上这样问着,身体没半分想要离开的样子。
岩胜咬了下后槽牙,扯出被子:“你继续工作,我去客厅睡。”
关门前又补了句,语气中隐隐带着警告:“早点回去,走时不用叫醒我。”
高强度工作让岩胜即使在狭小的沙发上也入睡得很快。但并不安稳。
那些不愿回首的、波涛汹涌的过往本被岩胜筑起外壳,封存在冰面之下,缘一的出现却让这冰面裂开了缝隙。对于岩胜来说,裂隙下不是春江水暖,而是万丈深渊。
逼仄的工具室,交错的人影,被撕裂的校服上衣,口中漫延的血气,父亲的责骂……一幕幕走马灯闪过。岩胜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全归于黑暗的虚空。
岩胜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家里还有个人。
不,卧室灯已经灭了。缘一已经离开了。
茶几上电子钟显示时间是3:07,下面还压了张不知道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条:
「谢谢兄长款待:)」
岩胜后槽牙又咬紧了。
这家伙,不要把不请自来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缘一行踪向来神鬼莫测,岩胜也不是会主动联系他的风格,就这样过了三周,岩胜逐渐忘了这段小插曲。
眼下有更棘手的问题困扰他。
继国岩胜的生命中,绝大部分是由学业、工作组成的。硬要说还有其他多余的空间,也被那个弟弟占据。
一直到工作之前,岩胜都没考虑过个人感情问题,也鲜少有什么情爱欲望。
待工作稳定下来,他打算遵循大多数人的人生轨迹那样,找个温柔贤良的妻子,迈入婚姻殿堂,再生两个可爱的孩子,他想他会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最开始发现自己有勃起功能障碍时,岩胜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现代医学水平如此发达,这并非什么疑难杂症。
但当他跑了好几家医院,经过多次仪器检测,得到的诊断结果都出奇的一致后,他才开始发现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医生们给出的诊疗结果都是,虽然不排除器质性ED的可能性,但岩胜的病因大概率为心理诱发的勃起功能障碍。
岩胜在网上做了很久功课,找到这方面口碑出色的心理医生就诊。
医生耐心听完岩胜的阐述,很有把握地说这种情况他见得不少,让岩胜不必过于担忧,按照他的建议循序渐进治疗便好。
“继国先生大概是精神过于紧绷,观念也偏向传统,想必心底对于情爱之事是有些不愿直视面对的。请您放松心态,把这看作人之常情。”
“另外,您说到您曾有长期使用抗抑郁药物的用药史,现在还有在使用吗?”
岩胜给出否定答案。
“那便是了。”医生微笑,安抚道,“抗抑郁药物会大幅降低性欲,同时也可能导致阴茎海绵体血流异常,如非必须,尽量不要复用药物。”
“您需要多去接触能调动感官和心绪的内容,最好不要仅仅停留在表面,而是要用心感受和实践。”
岩胜没有心仪的恋爱对象,但要让他随便找个不认识的人打一炮,那更是做不到。
在医生给出的建议里,他最终选择了“用心感受”,开始在网站上连载情色小说。
此刻便是这样。
岩胜闷在昏暗的卧室里,刚上传完今天更新的内容。完成繁重任务,这样的时刻,正适合借着脑中还未消散殆尽的氛围疏解下自己。
他的手有些僵硬。
像往常做过很多次那样,他仰头靠在椅背上,从松散的家居裤中掏出蛰伏的性器,脑海里回想着方才敲下的一段段暧昧词句,甚至耳边还能听到浏览过的各种视频里的呻吟,用对于他来说已是极尽下流的手法,抚慰自己前端那根。
但不出所料的。
仍是失败。
即使开着十几度的空调,岩胜额头也浮起汗珠,身上明明燥热,手中的那物却自始至终违抗着主人的命令,毫无反应。
“呵。”
黑暗里,岩胜发出自嘲的冷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白日讲台上衣冠楚楚威严正经的老师,背地却偷摸在网上发表见不得人的小说,还是男同小说,并借着这些虚幻之物自慰,就为了做个“正常人”。多么可笑。
岩胜又烦躁地去摸烟,电脑传来“嘀嘀”两声消息提示打断他的动作。
是网站读者留言的提示音。
岩胜开了灯,整理好衣服,正襟危坐地点开来。
留言人是AOS加四个数字。
岩胜对这个ID印象深刻。网站有修改默认用户名的功能,在大家清一色拥有昵称的情况下,这个默认ID便显得尤为特别。
而且ID使用者在岩胜第一次发表文章时就开始留言。无论当天几点更新,留言都会在文章上传十分钟内准时出现。
回复大多是些只有技巧没有感情的流水彩虹屁,偶尔夹着对剧情的看法讨论。岩胜想或许是网站的智能机器人。
目光停留在方才的留言上,岩胜神情微变。
「Kokushibo老师笔力愈发精进了,今天这章豪车play也好戳我。老师平时一定吃得很好吧,才能写得这么香[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诡异。莫名诡异。
这条留言触及私人领域,分明是极其无礼的,岩胜大可置之不理。
但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态,更诡异地事发生了,岩胜回复了他。
「小说与现实无关,即便是亲身经历也需动笔磨练,否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作者的回复给读者带来莫大的鼓励,像是得到某种许可般,对面得寸进尺。消息提醒的红点开始狂轰滥炸。
「看来Koku老师经验很丰富呢~」
「那老师是上面还是下面?」
「老师对干性高潮的描写好到位,是不是用过后面?」
……
一连串问题让岩胜难以招架,对面一口一个老师,更是让他联想到学校里那群十来岁的孩子缠着他的场面。
他脸色慢慢阴沉,忍住挨个点举报的冲动,逼自己忽视,进作者专栏后台编辑了段请假条。
「明天有事,不会更新,各位勿等,抱歉。」
第二天放课后,岩胜径直去了心理诊所。
详细汇报完近段时间的状态,向来笑眯眯温和的医生表情逐渐凝重。“继国先生,您……是不是还有些情况没有提到。”
岩胜摇头:“按照您的建议,该做的我都做了。”
医生不笑了。“继国先生,我是专业心理医生,会为每位患者做好保密工作。还请您充分信任我,不要有所保留,这不利于您的病情。”
岩胜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离开诊所的。
出来时太阳还未落尽,公园里满溢孩子们稚嫩的笑声,万物在盛夏的阳光下都饱含生机。但继国岩胜感觉自己的躯壳已被热气悉数蒸发,空剩灵魂在散射的日光中飘着,走在街上,连影子都没有。
在太阳下,一切都发生过。
一切都未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