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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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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1
Words:
9,863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3

余震

Summary:

坍塌事件过后,一切都已陆续恢复平静之际,吴梦璐遭遇了一波猝不及防的余震。
好在她不必独自面对。

Notes:

TE背景,梦璐中心。Trigger warning:跟踪骚扰与恐吓,言语暴力。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为冠军尹希娟——干杯!”

  三只易拉罐挨挨挤挤地磕在一起,发出悦耳的铝器碰撞声,泡沫晃荡着飞溅,落在烤肉架上,激起一阵嘶嘶的热气。

  “什么呀,你们两个。”尹希娟放下啤酒,笑着擦了擦嘴角,“这才TOP 10,离冠军远着呢。”

  “离冠军也就差三个月了嘛。”吴梦璐搛起一片五花肉放进嘴里。“总决赛差不多在十月中旬吧?还要等那么久才能看到姐姐领奖杯,太煎熬了。”

  “哇啊,我的梦璐对我这么有信心的嘛~!会不会有点半场开香槟了啊?”

  “No no no,这怎么能叫半场开香槟呢,这叫‘有志者,事竟成’[1]。对吧,韩浩宇老师?”

  梦璐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一脸揶揄。希娟咯咯地笑起来。浩宇被她笑得有点脸热,夹起一片生菜摁进梦璐的盘子里,“嘴巴闲就多吃点,啊。”

  “可以嘛你小子,喝了点小酒,口条都变溜了……”

  2019年7月12日,深埋之星第五赛季种子选手尹希娟的29岁生日。预赛的角逐刚刚落下帷幕,希娟不负众望,以极高的得票数位列第一,成功晋级TOP 10决赛。此时距离决赛选手封闭训练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梦璐和浩宇抓紧机会与希娟小聚,为她庆生。

  “不过话说回来,姐对拿冠军是有信心的,对吧?”浩宇说。

  希娟点了点头。“嗯。这次就是奔着冠军去的。”

  谈起目标与梦想时,尹希娟身上总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那是充分的觉悟和坚定的意志所支撑起的决心。浩宇总是被她身上蕴含的强大力量所折服。梦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骄傲和爱;她晃了晃快要见底的啤酒罐,咂了咂嘴。“所以说今天应该喝烧酒的啊,就这也太不过瘾了。服务员——”

  “哎哎,别,”希娟赶紧拦她。“混着喝最容易醉了。”

  “才不会呢,姐姐太小看我了!他不行,让他在旁边看着。我陪姐姐喝。”

  希娟微微一笑,韩浩宇觉得那意思是“你们两个加起来也喝不过我一个”。她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那也稍微替姐姐的钱包着想一下啊。”

  “姐你真是的,都说了今天这顿我跟韩浩宇请你啦。喂,”梦璐肘了他一下。浩宇赶紧附和。

  “迟了,我已经付过了。——噢,谢谢你,浩宇。”他正把刚烤好的最后几片肉往希娟的盘子里夹,听了这话跟梦璐齐齐“啊”了一声。希娟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下了结论:“今天听姐姐的,都少喝点。吃得也差不多了,待会儿早点回家休息。实话跟你们说吧,今晚我不能太放纵,我明早还要出庭。”

  浩宇和梦璐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关切地看向希娟:“要开庭了?”

  “对,明天一审。所以今晚要早点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总不能明天带着一身烤肉味上原告席吧~干嘛,表情这么严肃干什么?你俩就放心好了,我的律师很厉害的,我们做了最充分的准备。”

  “姐姐真是辛苦了。”浩宇说。

  “等你的好消息,姐姐。”梦璐说。

  希娟笑了。她的笑容总是很温暖。她举起啤酒示意:“那咱们就一鼓作气吧?”

  三只铝罐碰在一起。

  “生日快乐,阿娟姐姐!”

  

娟🐰:@浩宇 到家了吗?

浩宇:到家了。抱歉,刚才忘记说了。

娟🐰:嗯嗯,没事,到家了就好☺️

inna5:是不是又去滨江散步了

浩宇:对。你怎么知道?

inna5: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哪次喝完酒不去江边吹风

inna5:你再晚点回消息我都要去江里捞你了

浩宇:…

浩宇: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inna5:唉,不说了

inna5:刚才说等韩浩宇到家就开始学习的

娟🐰:诶,今天也要学吗?不休息一下吗

inna5:得学呀,已经落下进度了ㅠㅠ

inna5:八百年没上过学了,背什么忘什么,呜呜

娟🐰:🫂🫂慢慢来,总会掌握的

浩宇:还有四个月呢[2],你这么用功,一定没问题的。

浩宇:加油!:^)

娟🐰:嗯嗯,就是说嘛!我们梦璐肯定能成功上岸的!加油梦璐💜💜

inna5:ㅠㅠㅠㅠ💞💞💞

inna5:姐姐早点休息~~明天旗开得胜!

浩宇:你也别学太晚。

inna5:哟,最爱凌晨两点思考人生的猫头鹰先生作出重要指示啊

inna5:好了,从现在起,都不许跟我讲话了!我要悬梁刺股去了💪🏻

inna5:[贴图表情]

  群聊消息停在梦璐的表情包,一只戴眼镜的猫坐在书桌前,面前一杯咖啡一套卷子。浩宇放下手机。

  他伸了个懒腰,在工作台前坐下,抽出昨天写了两节的乐谱。工期还很宽裕,他本来不打算今晚聚餐完接着工作的,但是跟朋友小酌了两杯,又吹了吹江风,现在感觉非常好,似乎有一段旋律在胸中呼之欲出,他不想错过。

  发呆一小时,写谱一小时,得到一支很不错但不合客户要求的曲子,以及一个酒劲上来直犯困的脑袋。韩浩宇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起身去洗澡。冲完澡出来,浑身清爽,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些。他接上吹风机,顺便看了一眼钟,刚过十一点。

  刚吹了几秒钟,手机响起来。是梦璐。他关掉吹风机接起电话。“喂?”

  “韩浩宇。”梦璐的声音有些刺耳。“你能来我家一趟吗?现在就过来。”

  “怎么了?”浩宇警觉地问。她的情绪不大对劲,声线中有一种刻意的冷淡,紧绷着不让某些东西渗漏出来。他上一次听到她这样讲话还是在那个晚上,他们在舞台上等待在化妆间单独谈话的修杰和慧星的时候。浩宇皱眉,强行按下随着闪回的记忆涌上来的不适感,再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高了几度:“你没事吧?”

  “我人没事。”几秒钟的沉默。“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就在刚刚。”

  “我二十分钟到。”浩宇已经走到了玄关,一只脚蹬进运动鞋,“门窗都锁好,我到了联系你,确认是我之前之前千万不要开门。”他换好鞋,抓起钥匙,夺门而出。

  到梦璐家的路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终于赶到了熟悉的公寓楼下,浩宇抬头张望。梦璐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了起来。他搭电梯上了楼,出电梯后没有急着敲门,先谨慎地观察了一圈。走廊里没有人;消防通道上下一层范围内也没有人。他心里稍宽,在梦璐家门口站定,伸手准备敲门,又收了回去,转而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过去。对面立刻接了起来。

  “我到你家门口了。”

  “来了。”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猫眼透出的一豆亮光暗了片刻。房主人确认了来客的身份,把门开了一道缝,浩宇一闪身进了屋。梦璐立刻把门关紧锁死,重新挂上防盗链。她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阴郁地叹了口气,领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十点半左右的时候我下了趟楼,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回来以后就发现那封信,用胶带粘在门把手上。出门的时候绝对没有。就下一趟楼的工夫……匿名信。”她冷笑一声,双手环胸。“还真是怀念呢。”

  “信上写了什么?”

  “说什么‘梦璐小姐,别来无恙,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又说或许应该称呼我为——称呼我为——”梦璐突然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她气得笑出了声。“——那个名字。然后就说原来我的过往那么肮脏,妈生的脸真丑,难怪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但是我爱你。’”她捏起腔调,扮演一个痴情的追求者,眼睛迷离地直视着空气中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我原谅你。他们不懂,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完美。拿下冠军宝座的应该是你,而不是什么三流女团里爬出来的精神病。’”

  这下浩宇也站了起来。梦璐双眼充血,下巴因为愤怒不停地颤抖。“问我为什么不参加第五季。为什么这么卑鄙、无情,躲起来不让他找到,辜负他的心意,害他思念我思念得发疯发狂。”她的声音突然静了下去。“‘万幸,现在我找到你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期待我们的见面。’”

  韩浩宇无言以对,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感觉自己恢复了思考能力。“报警。你报警了没?”

  梦璐的脸色变了。她躲开他的视线。“还没有。”

  “那我们现在就报警。”他伸手去摸手机,却被她按住。浩宇疑惑地看向梦璐。她抓住他的手腕,又松开,指尖滑下去,犹豫地攥住他的T恤下摆。她慢慢地抬起头,告诉他:“我把那封信给撕了。”

  “啊?撕了干嘛?”浩宇大惊失色,脱口而出,看到梦璐的表情又立刻噤了声。梦璐此时面无血色,瞳孔发颤,愤怒的硬壳风化剥落,裹在里面的无助和崩溃一点一点地决堤。“我……我看完以后真的气疯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被我全部撕碎冲进马桶里了……”眼泪砸在他的衣摆上,“我好蠢……我真的好蠢……唯一的物证……”

  浩宇心里一痛,来不及多想,张开双臂抱住了面前的人。梦璐平时看上去那么强壮,为什么抱在怀里这么瘦?她紧紧地缩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不住地发抖,不断涌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

  “浩宇……”梦璐抽泣的声音碎玻璃一般划过他的心脏,“我好害怕……”

  他默默地搂紧她,笨拙地抚摸她的头发和后背。梦璐哭得气喘,换了一边脸枕着他的颈窝。在这平平无奇的一秒钟里,韩浩宇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要让一个人死的念头。

  那个跟踪恐吓犯必须付出代价。

  “现在、现在怎么办?”梦璐的声音把他从平静的杀意里拉回了现实。她仰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像他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是啊,现在怎么办?缺少关键证据,即使报了警恐怕也无法立案。发信人显然已经掌握了梦璐家的准确位置,他们却对那人一无所知,敌暗我明,情况相当不妙。带她离开家找个地方避一避?不行,现在梦璐家很可能处在那人的监视之中,现在从家出发,很可能被尾随,去哪里都不安全。眼下梦璐受了极大的刺激,状态非常糟糕,他们今晚又都喝了酒,不宜太过操劳。

  浩宇拿定了主意,找到梦璐的眼睛,尽量用最清晰笃定的口吻说:“这样,我们先睡觉。你有多余的铺盖吗?”

  梦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他的意思。她松开抱住他后背的双手。“你……不回家?”

  浩宇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主动要求在异性朋友家留宿,而且措辞十分暧昧,这未免也太冒犯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想解释,梦璐却抢先开了口:“不,不行。万一那家伙在监视我家怎么办?你这么晚来我家,搞不好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了,他要是发现你在我这里过了夜,肯定要跟你没完。八成就是之前在节目期间给我邮信的那个人,他早就对你恨之入骨了,记得吗?”她越说越着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我受够了——我已经——我绝不能再让你——”

  “吴梦璐。”他打断她。梦璐睁大眼睛看他,一颗泪珠挂在鼻翼,嘴唇微微颤抖。他替她擦掉眼泪,握住她发凉的双手。“听我说。今天晚上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你把卧室的门锁上,我睡沙发,任何事情,你随时叫我。你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咱们再想办法,好吗?”

  梦璐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她不安地瞟了大门一眼,抿起嘴,不由自主地攥紧他的手。“你……能进来睡吗?”

  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没问题。”

  梦璐低下头,苍白地笑了一下。“很丢人吧。自己睡觉都不敢。”

  “别这么说。”浩宇温声说。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放心,有我在呢,嗯?”

  “嗯。”梦璐吸了一下鼻子,温顺地答应。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他们再一次检查了门窗,简单洗漱了一下,进了卧室。梦璐的房间不大,单人床和衣柜中间的空隙刚好够打一个地铺。两人整理好床铺,熄了灯,在各自的位置上躺好。

  “浩宇。”

  “嗯。”

  “谢谢你留下来陪我。”

  浩宇对着天花板露出微笑。“你是假的吴梦璐吧,还会跟我客气。”

  “不领情就算了……”梦璐嘟哝着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

  “睡吧。晚安。”

  “晚安。”

  浩宇仰面躺着,一直等到斜上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深长。他悄悄地叹了口气。他还劝她不要多想,结果躺下不睡、胡思乱想的是他自己。

  卧室是一间房屋里最私密的领域。平时即使获准进入梦璐的卧室,他也不会逗留太久,自觉地与她的私人空间保持应有的距离。而今晚,他却在这里留下来,陪她睡觉。浩宇的心情很复杂。他惊讶于并且感谢梦璐的信赖,也乐意效劳,心情却更多的是沉重。究竟是多庞大的焦虑,才会让她感觉连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都不安全?他能帮她减轻多少负担,会不会给她造成新的负担?更早的从前,没有他在的时候,被受骗的群众纠缠追债、被狱中的父亲来信骚扰的时候,又有谁能照顾她?全靠她自己扛过来的吗?

  梦璐忽然发出细小的杂音。浩宇睁开眼睛。她的一只手从床沿垂了下来,指甲掐着掌心。他轻轻地坐起来。她面朝他的方向侧卧着,仍然睡着,但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微微蹙着眉,嘴角紧绷。做噩梦了吗?要不要叫醒她?浩宇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握住了那只紧张的手。

  梦璐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片刻之后,微微汗湿的手掌回握住他。

  他静静地坐着,安抚地摩挲她的手背,耐心地等待她的面容一点一点舒展。

  睡吧,别担心。他在黑暗中喃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吴梦璐是因为手里的东西掉了下去醒过来的。她懒得睁眼,趴在枕头上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床边捞,一抓却抓到几根手指。梦璐猛地缩回手,勾头去看,床边的地上赫然睡着一个男人。她在失声尖叫之前及时清醒过来,看清了韩浩宇的脸,也记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焦躁不安的情绪随着昨晚的记忆一并回笼了。但……现在好一些了。她隐约记得前半夜做了一些不愉快的梦,但糟糕的感觉被随后到来的深度睡眠稀释了。休息了一晚,酒也醒透了,思绪清明了不少,虽然心情仍然不好,但那种无法挣脱的强烈的恐慌感消失了。梦璐翻身坐起来。现在,她需要起床、吃饭,然后解决问题。

  她双脚着地,小心地跨过还在熟睡的浩宇。让他再睡一会儿好了,早饭做好再叫醒他吧。她走到房间门口,忽然想起自己惊醒前手上掉下去一个什么东西。梦璐折返床边,站在浩宇的右侧,上半身越过他撑住床沿,俯视地面。浩宇仰面躺着,左臂紧挨着床根,小臂不知为何没有自然下垂,而是与大臂呈锐角半举在空中,刚才她向下一捞,摸到的就是他的左手。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吴梦璐突然站直身子,险些撞到背后的衣柜。她用力摇了摇头,把令人心跳加速的可怕猜想甩掉,逃跑似的踮着脚出了卧室。

  她做了两个三明治,配上牛奶。端着牛奶走出厨房时,浩宇正从卧室里出来,脑后几绺黑发凌乱地翘起来。

  “早,梦璐。昨晚睡得怎么样?”

  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手上端着两人份的早餐、迎面撞上穿着T恤短裤的韩浩宇睡眼惺忪地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向她道早安还是太有冲击力了,这简直就像——梦璐手一抖,差点把牛奶泼在地上。她把杯子在餐桌上放稳,不必要地咳嗽了一下,说:“饭好了,洗漱一下就来吃吧。”

  浩宇答应,转身进了卫生间。梦璐拉开椅子坐下来,故作镇静地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冰的,脸倒是热得像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她双臂交叠搭在桌沿,哀愁地瞪着两片面包之间露出的煎蛋卷边,暗暗诅咒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早知道就不该留韩浩宇住下,那样的话——

  她的心沉了下去。那样的话,她恐怕一整晚都会害怕得睡不着觉。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得尽快想办法解除威胁,恢复正常生活。

  “你……没事吧?”她从沉思中抬起头。浩宇在餐桌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投来关切的目光。她感觉心里明亮了一点,把他的那份早餐往他面前推了推。“没事,我好多了。昨晚睡得还不错。”

  “那就好。”浩宇的眉目舒展开来。他们开始安静地享用早餐,心照不宣地把沉重的话题留到饭后。

  从信的风格和内容来看,基本可以确定发信人就是埋星第四季期间跟踪骚扰她的私生饭。梦璐确认室内没有被入侵过,同时推测对方掌握她的住址并没有多久,也不了解她的生活状况——节目期间收到的匿名信总是乐此不疲地列举她的私生活的细节,那口吻比起恐吓,更像是“我什么都知道”的炫耀。浩宇查看了大门口,暂时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他们得想个办法,在保证梦璐安全的前提下,把这个躲在暗处的危险分子揪出来,绳之以法。

  梳理完现有的信息,一个隐忧突然击中了她。“那家伙不会去骚扰姐姐吧?”

  “谁?阿娟姐吗?”

  “对啊,信里不是提到……”她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贱人要是敢去姐姐那边搞什么花样,我剥了他的皮……”

  “我觉得不会。”浩宇沉吟道。“那人关注的重点是你,提姐姐本质上是表达对你退娱的不满,只是顺便拉踩她一下。就像第四季期间他针对我和慧星一样,说得不共戴天,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来骚扰过我们两个。他对你身边的人并没有多上心,顶多看谁不爽就在纸面上发泄一下恶意。甚至骂也只是骂给你听,不会真的去纠缠本人。”

  他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但……梦璐烦恼地摇了摇头。“那可未必,韩浩宇先生。有多上心,得看情况的。就说你吧。节目期间导演炒你和我的cp,他因此看你不爽,但尚不至于要害你,毕竟多少也知道那是节目的营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就像我昨天说的,一旦他知道了我们私交很好,你还在我家过了夜,肯定会狠狠破防。连偶像退娱了大半年都不肯放过的人……那种偏执狂热的家伙遇到‘情敌’不会知难而退的,只会把你当成头号威胁,对你纠缠不休,哪怕我们实际上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她越说越烦躁,一拳捶在桌上。“靠,就算你真是我男朋友又怎样,关那贱人什么事?!晦气死了……”

  浩宇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梦璐突然泄了气,缩起肩膀,闷闷不乐地嘀咕:“当我没说。”

  “不,这也许真的是个办法。”浩宇说。她抬起头来;他一手握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就来当一回你的‘男朋友’,给那家伙一点刺激,怎么样?”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眼中闪着找到解题思路的兴奋和专注,“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明知有威胁,却没有足够的线索和证据报警求助,对吧?那我们就引蛇出洞,让目标亲手把线索交到我们手上。那家伙刚递了一封信过来,现在一定密切关注着你的动向;我就陪你一起出门,装作你的男友,那么就像你说的,他见了一定会大受刺激,来纠缠我。也许又是匿名信,也许甚至亲自现身,不管是哪种,我们都能掌握新的罪证,到那时再报警,一定能斩草除根。”

  她考虑着他的话。“如果只是为了收集线索的话,按照以往的风格,他迟早会来第二封信的。”

  “那样太被动了。他一天没有新的动作,你就一天出不了门,不是吗?”

  确实,她耗不起。她今天已经向打工的地方请了病假,还不知道明天要怎么办。她不可能一直闭门不出,浩宇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她家。因为担心被监视,现在到了白天他们也没有拉开窗帘,仅靠开灯照明,门户紧闭的家中弥漫着压抑的氛围。不早日剪除祸患,她不仅行动受限,心理上也承受不了。浩宇的方案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这个办法只有一点不好。

  “我就怕他……伤到你。”梦璐坦承了心中的顾虑。这样做,等于是拿浩宇做诱饵去钓一个危险分子,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别担心,那种人雷声大雨点小,不敢动真格的。退一步讲,他来找我的麻烦,总比去找你或者阿娟姐的麻烦要好。”

  梦璐心里一紧。对了,还有阿娟姐姐。希娟这会儿正忙着跟前司打官司,过两天又要参加埋星的决赛集训,绝不能让她受这件事牵连。

  她下定了决心。“好,就这么办吧。”她顿了一下,又不禁叹气。“对不起,都怪我一时冲动把信销毁了,害你也受累。”

  浩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梦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苦笑着耸耸肩,表示感谢他的安慰,然而他很坚持地继续说:“你真的很坚强。我知道,作为男性,我可能永远无法切身体会你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但我可以帮你分担。你可以——你可以依靠我。我希望你不要对此有心理负担。我很高兴事情发生以后你第一时间联系了我,真的。”

  梦璐诧异地看着他。浩宇的脸有一点红,但是眼睛很严肃,很真诚。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去年参赛期间子羡随口讲给她听的轶事,说之前看到浩宇哥给TOP 5其他四名选手的资料卡写寄语的时候握着笔冥思苦想,半天都没写出一个字。韩浩宇不是一个擅长对他人袒露想法和感情的人,突然这样面对面剖白,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她感觉脸有一点热,鼻子酸酸的。干嘛突然这么肉麻,是不是吃错药了……玩笑调侃的话在嘴里兜了几圈,终是没能说出口。她迎着他的目光,眨了好几下眼睛,小声说:“我明白。谢谢。”

  

  计划很简单:一起出门,去超市,回梦璐家,然后他独自回家,等待目标上钩。他们随便吃了点方便食品当作午饭,休息了一会儿,便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走出公寓楼,一只手忽然贴上掌心,纤细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握紧。韩浩宇脚步一滞,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他现在是吴梦璐的男朋友,他突然想起来。

  “紧张吗。”她直视前方,问他。

  “嗯。”

  梦璐轻笑一声,颇有兴致地歪头看他。“韩浩宇,你谈没谈过恋爱啊?”

  “……突然问这个干嘛。”

  “因为你现在僵硬得像石膏一样,男朋友先生。”她停下来,举起他们相握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放松一点好不好,别人还以为你被我绑架了。”

  浩宇窘得一手捂脸别过脸去,梦璐的笑声不依不饶地追上来钻进鼓膜。每次他被她逗得说不出话时她都笑得这么开心。他感觉脸颊的温度正在急剧攀升,她的手、她的笑、她新发明的奇怪称呼,都过分占据他的感官和思维,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所以到底谈没谈过啊?”

  “你心里不都有答案了吗……”

  “啧,不告诉我是吧?”

  “没有,行了吧。”他招供道,“左手握过最多的东西是琴颈,所以你就行行好,对这只笨手宽容一点吧。”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反过来问她,“那你呢,你谈过没?”

  “不告诉你。”梦璐轻快地转过脸,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公平……浩宇小声嘀咕,一边庆幸他们又继续向前移动了。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夏季的午后潮湿闷热,尽管是阴天,走这么几步路的距离,背上也已经出了一层汗。两只相扣的手也汗湿了,大概也是因为天气。牵手的初衷变得模糊不清,松手却不知不觉间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韩浩宇隐约明白,此时一旦有人忍不住抽开手,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秘密掉落在地。她在想什么呢?他忍不住偷偷瞄她。齐肩的金发在脑后束成一支低马尾,扎不起的短碎发垂落鬓边。耳垂上一枚低调的素银环,她平常养耳洞时总戴这对耳环。一缕碎发被耳环勾住,蜷曲着,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他伸出右手,替她把碎发理顺。

  梦璐猝然抬头。被褐色的眼眸捕获的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干净清透、猫一样的大眼睛。圆润饱满的额头。熟悉的脂粉香,是他上个月推荐给她的那款妆前乳的味道。橘调镜面唇釉……褐色的眼睛蝶翅一般眨动起来,她松开他的手,垂下眼睛,自己抬手去理鬓发。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他双手插兜,低头看自己的鞋,可惜两边的鞋带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走吧。就快到了。”梦璐说。

  “嗯。”他答应,若无其事地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个小时后,他们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到了梦璐家。出门这一趟,既是为了向跟踪者抛出诱饵,也顺便充实了她家的冰箱。有浩宇帮忙拎,她比平时独自采购时买了更多东西,能保证接下来至少一个星期的吃喝。

  浩宇留下来吃过了晚饭,准备回家。

  她把他送出门外。两人互相说过了再见,却谁也没有动。

  “……真的不用我再陪你一晚吗?”

  “不用。放心,我不要紧的。”

  “好。”他说。她知道他并没有真的放心,就像她其实也有点舍不得他走。“那你快进去吧,把门锁好。你进去了我就走。”

  她看着浩宇。他该剪刘海了。一件首饰也没有戴,想必昨晚出门很急。她向前迈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她,不明所以,但耐心地等她开口。在自己退缩之前,梦璐踮起脚,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浩宇的脸,然后不等他反应就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注意安全。”

  她松开他。韩浩宇呆呆地望着她,好像突然听不懂韩语了一样。她抿嘴一笑,转身进屋,大门轻轻合上,藏起她怦怦不息的心跳。

  

  韩浩宇安全到家,暗自松了口气。

  老实说,他心里有些打鼓。早先他笃定地跟梦璐说跟踪者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对他怎么样,是为了让她放心,其实他心里拿不准。一个狂热的、病态的追求者,对于突然出现的“情敌”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在梦璐面前表现出迟疑。他甚至故意向她暗示,如果他不出面诱敌,希娟可能会受到威胁,也是为了让她下定决心,不要因为担心他而裹足不前。把危险的视线从梦璐身上引开、揪住犯罪者的狐狸尾巴,这是破局的关键,为了梦璐的安全,他可以、也必须冒这个险。

  现在,陷阱已经布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等对方自己找上门来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

  跟踪者现身了,但不是在浩宇面前。当天午夜,一名男子敲响梦璐家的门,要求她开门见面,未能如愿后企图暴力破门,一边扬言,如果她不跟韩浩宇分手,就死给她看。整层楼的邻居都被惊动,警察很快赶到现场,拘走了嫌疑人。

  浩宇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到警局。梦璐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凌晨三点,警察就她的证词与他有关的部分简单询问了他,然后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他们在警局门口站定。夜间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干爽了些,有几分凉意。

  “送你回去?”

  梦璐摇头。“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坐下,一人点了一份汤饭。

  他有些懊恼。“对不起,早知道就留下来陪你了。”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梦璐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把汤里的饭拌匀。“你要是留下来他还不来呢,专等你走了才上门的。怂货一个,见了男的根本不敢惹。”

  浩宇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戳弄汤里的米饭。

  “在我家门口装了针孔摄像头。”她继续说。“警察好像在他家也搜了些东西出来。是节目期间跟踪我的那个人没错;本来证据是不足的,是他自己说漏嘴了。当然了,如果他找个厉害点的律师,估计能少判两年。”

  她舀起一勺汤饭,吹了吹,送进嘴里。战斗结束了,犯罪者落网,没有人受伤,整个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迅速顺利得多。可是梦璐看起来并不开心。他试图在她脸上寻找愤怒或受到惊吓的痕迹,却只看到见惯不惊的成熟与疲惫。在这样的梦璐面前,任何慰劳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他只是说:“累了吧。”

  梦璐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和她一起埋头吃饭。热气从汤中升腾起来,把餐桌之外的景色晕得模糊不清。热乎适口的饭菜暂时抚平了纷乱的思绪,一时间似乎不存在什么跟踪恐吓的事端,只是他们一时兴起,相约出门吃一顿夜宵。

  “二百七十八天。”饭快要吃完时,梦璐忽然开口道。“还有二百七十八天,那个人就要刑满释放了。”

  韩浩宇一时没听明白。刑满释放?跟踪犯明明才刚落网,还没定罪啊?

  “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把他送进监狱就是胜利。”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家也搬了,名字也改了,一切坏事就该到此为止了。后来才发现是我太天真了。家搬了,他还能打听到新家的地址,一封一封地邮信过来;名字改了,他不知道,在那些信里,我依然是刘必雄。

  “信也不多,隔三岔五地来。这周来一封,下周来一封,过了两个月,快要忘了这事的时候,又来一封。就这样不断提醒着我,我始终没有甩掉那些东西,我跟监狱里的那个男人、跟人生过去的十七年,始终藕断丝连。

  “信来一封,我撕一封。我妈会跟我抢,不让我撕,她要看里面的内容。看完哭一场;如果是威胁恐吓,就扔掉,假装没有这回事;如果是认错反省,就偷偷收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看。她那个人,做了一辈子温良贤淑恪守妇道的妻子,遭了再多罪、受了再多委屈,也当他是自己男人,心上总是挂记着。更何况那些道歉的甜言蜜语她何曾见过,一见那些她就心软了,当真以为他已经痛悔前非,一心盼望着他出来以后和我们母女团聚。

  “一开始我不屑一顾。过了五年,我终于也意识到,他不会坐一辈子牢。他会出来的。他出来以后,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十年刑期,听上去很长,一不留神就过半了。我学舞已经小有所成,有了新的朋友和新的爱好,存款数字逐渐增长。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可是总有一个不祥的倒计时悬在头顶,存在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无法忽视。

  “我给自己和妈妈买了寿险。我劝她一起换个城市生活,她不肯,说什么也要留在釜山。我为此跟她大吵了一架,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后来我就下定决心,报名参加了埋星的地区预选赛,晋级以后来到首尔,认识了你们,做了一场出道走红的梦……我一度以为自己这下是真的远走高飞了,把一切糟糕的不堪的都远远甩在身后了,可到头来——”

  她飘荡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绽开一个彷徨的笑。

  “你知道吗?今天晚上那人在我家门口寻死觅活的阵仗,跟十年前杀到我家门口的街坊邻居,真的好像。”

  “梦璐……”

  她抽了一张纸,声音很响地擤鼻涕,倔强地不让泪从眼睛流出来。“那人把门弄坏了一点,明天我联系房东,看看是该怎么修。租期还剩两个月,应该够把整件事了结干净。”

  “那个房子不继续住了吗?”

  “是不太想住了,要不要搬还没想好……”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梦璐捣弄米肠的筷子停了下来。“什么?”

  韩浩宇直视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快速但稳定地跳动。一天两夜以来他一直在想的事情,看着睡不安稳的梦璐、端着早餐的梦璐、在超市冷柜前挑选食材的梦璐,一直在想的事情……“我们可以合租。或者住隔壁,住上下楼。你备考辛苦,做饭打扫什么的都可以交给我。采购可以一次买两人份,快递可以一起拿,点外卖也可以拼起送费。我生活习惯还可以的,除了比较喜欢熬夜——好吧,可能还是不合租的好,不然我试音可能会吵到你……”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渐渐小下去,最终闭上嘴,有点沮丧地盯着面前的残羹剩饭。

  我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可是,你……”梦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没必要为了我……?”

  “我吗?”浩宇抬起头,看着她错愕又微微泛红的脸,心底的羞窘和自嘲慢慢融化成一个坦率的微笑。“你要知道,我以前一直都是跟假面舞会他们几个一起住的。我其实……并不习惯自己一个人。”

  爱是逃避孤单的借口吗?可为什么逃跑的目的地,偏偏是你呢?

  想陪在你身边。想你陪在我身边。想在这个严酷又美丽的世界里,每天都见到你的脸。

  原来是我需要你啊。

  他微微歪头,珍惜地看着她,眼中含笑:“怎么样,考虑一下?我做饭还不算难吃吧。”

  吴梦璐搛起自己碗里的最后一截米肠塞进他嘴里:“废话越来越多了。”

  末了她又敲敲面前的米肠汤饭:“新家第一顿,我要吃这个。”

Notes:

注释:
[1] 「有志者,事竟成」是韩浩宇资料卡上写的座右铭。
[2] 韩国的大学修学能力考试(相当于高考)通常每年11月举行。

*梦璐的曾用名使用了更贴近韩文原文的非官方译名。「刘柏雁」实在是跟原名的气质相去甚远so(
*游戏里韩浩宇那句「梦璐,我们报案吧。」让我念念不忘,它是我对浩宇产生好感的起点,也在我心底埋下了浩宇梦璐的种子。一直以来都很想拓展梦璐被私生饭跟踪骚扰这个议题,想看她的创伤和战斗、脆弱和坚强,想看浩宇在她的身边支持她、陪她一起面对,所以有了这个故事。很高兴能完成它,也感谢你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