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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降雪比平时更早,伴随着积雪融化气温也比往年更低,但对兴致勃勃参与进集体庆祝的人们来说,地上的积雪和树上的彩灯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欢乐之余的美妙点缀。
有人说,世界上的每个伴随着庆典的节日都可以成为情侣走上街头的借口。从前须佐之男并不在意,伊邪那岐也不教这个,但真遇到这个机会,两人竟然也对这种甜甜腻腻的活动无师自通起来。
这就是他们今天会出现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集市,而不是待在家里共享一段宁静时光的理由。
但即使是被伊吹都调侃人傻钱多的须佐之男,看到这些把批发产品随便摆盘就试图从他口袋里掏钱的店主也会忍不住叹气。毕竟他真的每次都是满怀热情去淘换各种各样丁零当啷小东西的,可千篇一律的手工摊位似乎已经是世界各地不可避免的通病。
虽然集市上有些餐品的价格和自己的味道并不匹配,但土豆、芝士、脆皮香肠和羊肉馅饼的舞蹈共同组成了这团浓郁温暖的底色,杏仁、肉桂和丁香在糖油奏鸣曲中跳跃着散发香气,最后出场的巧克力则以压倒性的醇厚香甜承担了调谐的重任,如果还有什么味道能在其中脱颖而出,那只会是混合了太多水果以至于呈现一派热带气息的酒香。
深呼吸就能填满肚子的实感已经包裹住了手拉着手在人群中穿行的两个人。
须佐之男不得不感慨,今天没带伊吹出来是个好主意,虽然此猫本猫绝对不会这么想。
“带它来这里比较容易让我们两个上社会新闻。”伊邪那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露出复杂的表情,“虽然我不是很在意高天原的股价,但这种理由还是算了。”
须佐之男严肃地表示赞同,把吃完果酱土豆饼的盒子扔进垃圾桶消灭证据。而伊邪那岐正依仗身高四下张望,从花里胡哨的招牌和彩色的尖顶中找一两个感兴趣的项目。
“您看那个。”
须佐之男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向远处隔了几个摊位的地方指了指。木板支起来的桌子上铺了红绿色的垫布,和周边别的摊子好像没什么区别,搭起来的简单架子上放了几排圆滚滚的小东西。用创世神金银异色的双眼看去,立刻理解了须佐为什么眼前一亮。
一排各种各样的动物小雕像,材质大约是木头吧,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间隙中活灵活现,不时被驻足的顾客拿起来把玩。
按理说也是很常见的产品,但每个小动物的脑袋或者脖子上都带着色彩斑斓的针织配件,不免比见惯的摊位更加可爱一些。
伊邪那岐被他握着手挤过这片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潮。
凑近了看,就发现这些小木雕竟然不是从哪处市场统一批发来的,两位摊主虽然跻身于寸土寸金的商业集市,却有一副不紧不慢的悠闲姿态,此时正一个拿着钩针上下翻飞,一个窝在后面的角落里一刀一刀削木头。
“父亲大人,您有喜欢的吗?”
须佐之男站在付款的几个顾客身边回头问他,已经摸出手机解锁了。
确实都很可爱。但是。
伊邪那岐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亮晶晶的金瞳。
“你不会要给这里全都包圆了吧?”
这也并非他危言耸听。
诚然,须佐之男并非胡乱花钱,也不是一到节假日就要在各大商超疯狂扫荡的购物狂,但是他遇到但凡触及自己兴趣的东西,买起来是从来不看价格和用途的。
伊邪那岐深知他的脾性,总归高天原的分红就是做这个用的,而须佐的花费可以用九牛一毛来形容,甚至这位年轻店长自己的收入就足够把“养家糊口”的重任给解决了,每个月倒反天罡地给自己的监护人发零花钱。
“那岂不是夺人之美了。”须佐之男摇摇头,看着自己前面的一对情侣带走了两只身着红色毛衣的兔子雕像。
架子上还剩下许多小动物。
一队戴着圣诞帽的驯鹿,帽子上还特意给鹿角留了位置;围着一锅炖菜、头上是白色厨师帽的大小老鼠组合;两只围着带铃铛的小领巾争抢同一块骨头的狗;脖子和尾巴上系着同色蝴蝶结的小猫;在身上套了一截破洞袜子,用尾巴卷着小刀的蛇……
须佐之男捞出了下层那只姿态流畅但实在有点圆润的伸懒腰的猫,摸了摸它脖子上浅黄色的口水巾。
“你要把这个送给伊吹,它恐怕会说‘不如我帅气的身姿喵’。”
伊邪那岐在他背后一本正经地“喵”了一声。
须佐之男唰一下回了头,半长的金发被围巾蹭的噼里啪啦飘了起来。
“咳……”他掩着嘴低声道。“父亲大人,您这样……”
“‘怎么了、喵?’平时它不是一直这么说话的吗。”伊邪那岐笑了一下。“换了我就不行?”
他如愿看着须佐从围巾里面漏出来的一点脖颈都红了,在暖洋洋的金色灯光里,也许只有神明的视力才能注意到这点小小的红晕。
故意挑动青年心绪的人反而先移开了话题。
“所以就买这个?”
“啊,不。”须佐转回去问一直没有出声沉浸在编织中的摊主,“请问,这种木雕可以定制吗?”
这时后面那位专心雕刻的摊主终于对自己的顾客提起了兴趣,从自己的工作台前挪过来。
“你要做什么样的?”
其他或是主动或是被人群推挤到周边的客人也有些好奇。没等须佐之男答话,身后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
“一组小猫跑酷的小木雕,脑袋很圆,毛茸茸的,长得很像烤面包的那种猫……”伊邪那岐把两手都搭在须佐肩上,给摊主比划了一下,“就是两三个月大的金渐层吧。”
须佐之男习惯性的往后靠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往前站直了。
“我想雕一个大只的长毛缅因猫,不用什么动作,就坐在那里,戴着眼镜和围巾。”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递给摊主。
“大概就是这样。围巾……灰色蓝色都行。”
有银色长发、带着手织围巾的男人从低头瞄了一眼他的屏幕。这一幕刚好落在打毛线的摊主眼里,她挂了个记号扣,冲两人扬了扬下巴。
“定做尺寸够大的话,给它打条一样的小围巾也可以啊,这个颜色的毛线我这里也有。”
她对着须佐眨了下眼。
“这样更还原,是吧?”
“原来我在须佐心中是这样的形象。”
两个人影慢慢走在暖黄的灯光下,影子在路边的积雪上由深到浅地循环,在华灯初上的繁华街市里像两条游鱼圈圈绕绕一路往前。
须佐之男揣在男人衣兜里的手微微动了动,和对方的指节你来我往地打了一架。
“烤面包?两三个月大?”
他在人流的阴影里微微勾起嘴角,反问着。
“父亲大人说的恐怕也不是我店里的那几只猫吧。”
“是啊,那几只可不会只有一丁点大就登高爬树,也不管下面有没有人就往下跳。也不会晚上叼着枕头去找人讲睡前故事。”
“对,它们也不会早上起来还要给监护人煎蛋热豆浆,爪子勾坏了某人的衣服也不需要补。”
“但是可以被我揣在兜里带着去上班,在办公桌上助跑冲刺,也可以趴在我肩膀上睡觉,毛都睡塌了也不醒。”他在口袋里若有所指地捏了捏须佐之男的掌心。“可惜木雕看不出爪垫是粉色的。”
“可惜木雕看不出猫毛是银色的。”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两个摊位之间的空隙,同时笑了起来。
须佐之男抬手示意一下前面的位置,在围成一团的人群里找了个空钻进去付了钱。他托着小碟子出来的时候伊邪那岐也已经不在原地了,左顾右盼之间,头顶上忽然多了一点微妙的重量。
“哎,别动别动,要洒了。”
“什么?”
伊邪那岐握着纸杯在他头顶一点即起,像是古老年代里为了赐予祝福而洒下甘露的仪式,只是如果当真把杯子里的液体留在青年流光闪耀的金发上,无论是“父亲”“老师”还是“恋人”的身份恐怕都不能保佑这位神明大人自身未来几天的待遇了。
“须佐要来一口吗?”
“果汁?”
在一来一回的问号还没有消散前,须佐之男已经从他手里捧起了纸杯。不算澄澈的液体聚拢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和甜香,在似有若无的寒风里点燃了肢体末梢的血管,让流淌到心脏的血液都带了一丝轻微的苹果香味。
有点烫。
“……”
“咳、那边有卖冰淇淋的,我们过去吧”
在这种时候笑了很明显也会被养子冠以十分正直的理由进行小小反击的。
自认为成熟监护人的年长者在心里给自己的灵活应变标了个星。从须佐之男手里接过纸碟里的奶酪棒,一口吞掉了另外一棵圣诞树。
“这个还挺好吃的。”
“多买一点回去配烤苹果和面包应该也不错。”
须佐之男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如果您喜欢的话,也可以再煮一壶苹果酒。”
“只有我一个人喝也太浪费了。”
“这种程度的酒精我还不至于倒头就睡吧。”他回应道,“除非有人又加了一倍的酒进去。”
伊邪那岐微笑道:“除非有人故意来抢我的杯子。”
他握着青年的手腕喝掉了剩下的半杯,评价道:“虽然味道一般,但确实很暖和。”
足够让冬天出来散步的人在回家之前一直保持着这份温度。
“再去前面看看吧。”
仅仅是两个人一起,用足迹丈量城市的地砖,和身处同一片灯光下的每个人分享节日来临前的愉快氛围,在创世神漫长的生命中依然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体验。
他用目光勾勒身旁被一闪一闪的彩色灯带镀上明亮边缘的身影。比起他走走停停在各种摊位前都想尝一尝的热情,伊邪那岐显然更享受在纷繁中注视着自己在万千世界中捧起的第一颗星,命运就像从万里之遥涛涛涌来的江水,终于在经过一万次崎岖的险滩后展露出他们眼前平和如镜的温柔。
须佐之男停下脚步。
“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们好像很少出门逛街。”
须佐回头看了看他们刚刚走出的那片喧闹街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如此。除却必须要出席的场合,伊邪那岐很少像今天一样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
随即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能叫漫无目的呢,明明是和自己一起选择全天下情侣都会喜欢的、只靠双腿出行的行动。
但是总觉得确实有哪里不太一样。
“想说什么?总不至于在你心里我离了四个轮子就不会走路?”
须佐之男因为他习以为常的玩笑弯了弯嘴角。
“开车可不是您的绑定技能,但我确实觉得父亲大人您和公共交通,不太搭配。”他状似苦恼的绷起脸颊,“如果我说,其实我并不想让您出现在路人的目光里呢。”
这当然也是个玩笑,他一转念中曾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但随后又觉得,像伊邪那岐这样的存在,被人注目和敬仰才该是他注定的命运,而他从遥远之外投来的目光只会落到自己身上。
……
一瞬间的恍然。
他下意识道:“偶尔我会觉得,您应该是可以飞起来的。”
“那我下次试试长出翅膀,我们出门旅游就不用买机票了。”
青年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两个人一起陷入了城市转角处的阴影。
“我不知道怎么说。父亲大人……其实我一直很害怕失去您。”
就像当时他在失血过多的幻觉中彷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银色影子,在不可思议的喜悦和安心之间,浮现出来的第一种情感却是恐慌。
他在恐惧一段未曾发生的幻梦、一段波澜壮阔的分别。
“您就当这是我在说梦话吧,毕竟今天是平安夜,我觉得我应该还拥有一些向您撒娇的权利?”
伊邪那岐从对方毛茸茸的帽檐里伸出手。
“我倒是很开心,原来出门逛街可以随机触发一段很难听到的真心话。”
埋首在他围巾里的青年声音有些沉闷:“我平时对您说的难道不够多吗?”
伊邪那岐银色的长发原本松松垮垮的束起来压在围巾下,他一低头,就像月光一样沿着须佐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流淌起来。在他的余光里,这一片沿街的店铺早就顺应节日的到来提前挂上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彩带、灯牌,圣诞树和花环,共同组成了低沉夜幕下温暖的风景。
“毕竟今天是平安夜嘛。”
他想。
古老的传说也并非全是想象,人类也偶尔能撬动一两分力量,影响到那些更容易触碰到真实的存在。
“我忽然也想到一个和今天有关的传说。”他指了指头顶的绿色花环,“四季常青的花环代表生命和希望,如果有两个人同时站在下面,只需要一个吻就能为恋情带来祝福,我觉得我们既然已经选择融入节日氛围……”
打断他的也是如预料中一样的温热气息。
“就算不是圣诞,就算没有那些东西。这个吻注定要发生在此时此刻。”
金发的青年坦荡地抬头望向他的目光。
“真心话就是,我刚出门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