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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总决赛第三天，方士谦就开了退役发布会，次日便飞抵昆明。地陪张佳乐兢兢业业带他四处游玩，于是其后第四天方士谦便在微博晒出云南旅游九宫格，其中包括一张和张佳乐的合照。转评区微草粉蓝雨粉百花粉混战作一团，但无人在意的此时此刻，方士谦正在酒店里收拾行李，预备赶下午的飞机从大理飞去南京。他喊住刚洗完澡出来的张佳乐：
“诶，我充电宝在哪你见着了吗？”
张佳乐翻了翻他的床铺，在枕头下发现了那枚充电宝，递给方士谦：“你再待两天也行的，还没去西双版纳呢，南京又不是没玩过。”
“那得三年前的事了吧。”方士谦仰起头，掰着手指头数，“咱俩还有孙哲平，老林还带了方锐，去了栖霞山，秦淮河，还有中山陵。还去了哪来着？”
“玄武湖。”
“对。我还给你俩拍照来着。”他合上箱子，拉上拉杆箱的拉链，“老林说带我吃几顿好吃的，我也就待两天就回北京了。刚好微草有些人也还欠我几顿饭，再把房子挂到中介出租，准备些出去的东西……大概下礼拜这时候我就走啦。”
“这么早？”张佳乐在吹头发，这让他不得不大声说话，“我以为你要八月才走。”
“正好环游一下欧洲嘛，这个夏休可给我玩够了。而且到那边也得安排租房还有预科，也可多事。”
“那也行。唉，你也退了，这下咱们同期就剩下我和老林了。”
“所以我也提前祝你们退役快乐了。”方士谦笑，“打了六年了，也够本了。”
“你是够本了……”
看着张佳乐把吹风机放回原位，方士谦答：“你应该还想继续争吧。”
“我吗？可能吧……”
张佳乐注目镜子里的自己。他眼下还带着总决赛期间熬夜备战留下的黑眼圈，而一种罕见的迷茫出现在他的双眼中。他站在镜前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方士谦喊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时，方士谦没在笑了。
“别为你做出的决定后悔。”他起身拍了拍张佳乐的肩，牵起拉杆箱，“下去退房？”
在之后去机场的路上，他们没再提起这个话题。方士谦顺利地完成了他的规划，在南京品尝美食，在北京处理“后事”（语出袁柏清那张文化水平不高的嘴），然后飞抵欧洲，开启他退役后的新生活。而对于在役人士，夏休期也一如既往，每个没有外出安排的日子几乎都泡在游戏里，为公会抢BOSS，对接技术部提出的新需求，偶尔和彼此来一场高水平的竞技场。
张佳乐不怎么再照镜子，也没再安排行程。他每天睡得很晚，醒得很早，在完成维持手感的日常训练后便投入到网游中。但在电脑熄屏后的黑暗中，那个犹疑不决的答案缠上了他。
张佳乐走出电脑房，拉开客厅灯，拆了外卖。吃着外卖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百花健谈的技术部负责人表示自己有了个新想法，开始连发数条语音滔滔不绝。张佳乐点开听了一会儿，一时还没想好如何回应。由于他这个月的亢奋表现，百花公会和俱乐部的人员也很快就一扫三度摘银的颓丧，开始积极地为下赛季做备战，尤其是负责账号卡技术改进的技术部。退出聊天软件的页面时，张佳乐不安地发现：已经到八月中旬了。
他点开微博，开屏广告是微草最新的外设代言。屏幕上的王杰希半侧着脸，一手略遮住左眼，以掩饰他的面部缺陷。张佳乐笑了。他手指划过屏幕上王杰希右手小指上的那枚冠军戒指，于是微博立刻识趣地把页面跳转到了淘宝。
张佳乐顿觉无趣。他收拾好外卖的残骸，重新走进电脑房。窗外华灯初上，闪烁的彩灯给房间蒙上一层昏暗的光。他坐到电竞椅上，身体向后靠，漆黑一片的屏幕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对着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他自言自语道：
“你怎么看？”
镜中人当然不会对他有所回应。他摸着下巴与屏幕中的自己对望许久，然后举起右手，比成枪状，瞄准镜中人的眉心，口中拟声：
“Biu——”
那颗徘徊不去的子弹终于击中了他的眉心。他拿起手机，给百花经理打电话：“我打算退役了。”
经理被他吓懵了：“佳乐？”
“是我。”
“你没在开玩笑？”
“没，下赛季……我不太想继续打了。”
经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样吧，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你来俱乐部一趟，我们现场谈一下。”
第二天，经理和老板在办公室做足了准备地面对他。经理先发提出了可以大幅上涨他的年薪——张佳乐三年一签的合约恰在本赛季结束，按常规，他本将在敲定新赛季出道的选手时与新队员一同签下合同。
张佳乐摇摇头：“没必要。我对合同没有意见，只是我个人不想再打下去了。”
经理和老板对视一眼，老板关切地问：“你的手……有出现什么损伤吗？”
“没有。”张佳乐再次摇头，“我的手很正常。我只是自己不想打下去了。”
老板拍拍他的肩：“佳乐，不要灰心啊！咱们是一起创建的百花，我一直相信我们可以拿到冠军的。”
张佳乐缓缓握住老板搭在他肩上的手，勾起一个苍白的微笑：“我知道。但我或许已经不再相信了。”
这话一出，百花的老板就知道了张佳乐的退役已成定局。他们的百般挽留未能起效，张佳乐最终还是签下了退役报告。
离转会窗结束还有不到两个礼拜，俱乐部属于职业选手的区域很空荡。但他走近公会区域时，里面热闹非凡，正在热火朝天地组织抢BOSS，呼喊声此起彼伏。张佳乐静静地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如往常一般走出了俱乐部大门。仰头注目铅灰天幕下的俱乐部大楼时，他知道，这或许将是他最后一次踏入此地了。
他在俱乐部对门那条街上的面馆吃了晚饭，老板和他很熟，一见他来，便问：“还是老三样？”他应下。他本想和老板聊聊自己的烦心事，但这天生意很好，老板忙得团团转，无暇理会他。吃完饭后天色依旧阴沉，但他的住处离俱乐部并不远，步行回到家时，雨点正好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回家后，张佳乐睡了一个长觉，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下午。窗外雨还在下，雨声滴滴答答响在耳畔。张佳乐摸出手机摁亮，第一条推送就是他本人的退役消息，之后是数个未接来电。他点开聊天软件，同样是满目红点，有父母的关心，有问他为什么的，有惯例祝福的，有来打探下赛季百花的人事安排的。张佳乐没有点开这些消息，手指麻木地向下滑。他看到方士谦的聊天框，他换了头像，从微草俱乐部养的那只猫换成了喷气式飞机划过天际留下的航迹云。他们最后的交流停在七月底，方士谦给他发了出发和落地的机场图，他说：“退役快乐老方！”
方士谦回他：“预祝张佳乐退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