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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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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7
Words:
3,652
Chapters:
1/1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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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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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庵车】烟雾戏法

Summary:

原作向造谣李老三坠入爱河全过程

Work Text:

李庵其实早就把自己当初是被怎么个丢出来法给忘了,因为那时他过得是真正意义上的醉生梦死,情景复现便是有许多丫鬟——也可能是一个,伸出许多双手——也可能只有一双,仿佛是得了千手观音的垂怜,他在她们脸上看到了慈悲、威严、愤怒与杂糅更多情绪的笑面,彼时他的世界已然是地转天旋,街道的青瓦砖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围拢成一个圆弧,行人身形扭曲面目模糊地在中间流转。
此前听说西洋有个人说天地是圆的,他稀里糊涂苟同,不过在福寿膏的香甜气钻过大脑之后,一切又回归正常,世界依旧是四方的,第一层黑色的地,第二层灰色的人,第三层白色的天。烟雾的包裹让他并没有被抛弃的自知,生着好端端两条腿不使,非跟缠绵床榻那样爬行,干瘦的身躯把爱物压在身底,活像个瘫子,是戒断的冷第一次让他有强烈的被抛弃感,兜里那一点存货抽得干干净净,生他养他的那个大院也空了个干干净净,四周白茫茫一片凄楚。他打了个寒颤,于是又开始拾地上生锈的螺丝钉嗦,腥甜的,大烟鬼或许都有孩子的特质,嗜甜,以及怠惰。他长时间地蜷缩在暗巷,两条腿也卷曲起来,几乎没有使用过,等他实在饿极,不得不起来乞食的时候,长时间的未使用已经让他的步伐与瘸子无异了。
灾旱荒年,又是个没经验的,家家户户看见他都大呼阿弥陀佛,更有甚者似乎正在心底里寻思,要吃了这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东西会不会害病,所以他半天下来不仅一无所获,还险些丢命。一直到一家旗帜飘摇的酒馆,模糊地看见一个极高的男人,对面坐着一个极高的女人,清晰的是他们碟里的下酒菜,牛肉豆干花生米,看得他眼睛发直。后来老二说自己当时也在,不过在李庵的记忆里是没看见的。
男人也看见他,嘴像是纸糊上去的,长久咧着,但没有笑的声音。嘲弄对李庵来说无所谓,他嗅到的是食物的香气,以及机会——此人似乎是新驻足于此的杂技班的,且缘分这种东西,说来也是奇,李庵越是盯着人家看,心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越是强烈。他难得直起腰,板正地跪着,头不自在地歪向一边,盘算的心潮已经在翻涌,无奈饥饿封缄了三寸的舌,只一昧地机械重复,行行好、行行好、行行好……
男人架着腿,磕开一枚瓜子,把皮吐向眼前这个“瘫子”。至少他对他还有点兴趣:“你原来能直起腰杆子啊——求我什么呢?”
瓜子壳落在李庵深凹进去的眼窝,眼睛的眨动又使它不断不断顺着面的弧度向下滑,最后被舌头卷进嘴里,压在舌下,他饿极,几乎要倒酸水,拼命地吸收着瓜子空壳残存的一点香料味,含糊地说:“收留我……”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还未来得及抬起头再磕第二个,就被一脚蹬飞。
“滚,”男人摆弄酒盏,百无聊赖,“这戏码我子车甫昭看过几万回,能不能整出点新花样?”
谁曾想这瘫子又自己连滚带爬回来,接着磕头,子车甫昭一脚又给踹飞,他就再爬回来,磕头,被踹飞,磕头,再被踹飞……如此反复,一直至太阳落山,酒馆拉出来的旗帜即将降下了,那条泥路早已浸饱了血,李庵也不知道自己这冢中枯骨般的肉身,哪来那么多血能流,不过他没感到痛,依旧拖着两条已经折叠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腿,爬回来,跪着,磕头。
这时子车甫昭已经喝大了,摇晃晃站起身,没好气地拒绝了随行同伴的搀扶,滚滚夕阳在他身后,低眼望向底下的李庵,及其身后行迹拖曳出的厚重血土,后者第一次被子车甫昭正眼瞧着,沉下去的脑袋没敢抬起来,只默默冒着冷汗。
“滚起来,该你抬头的时候又在这装王八,你他妈在这爬了一天,老子还没看过你的脸。”子车甫昭脸上的笑没有了。
李庵终于抬头,被子车甫昭身后那一团巨大的红日照得生理泪水直流。
子车甫昭把桌上剩的那一碟子肉片哗啦啦往地上倒,错开他,一抬腿,不是要踢,而是迈步,顺带丢下一句:“——能得上跟就跟,跟不上……我看着路边的野狗挺肥啊,也不知稀不稀得啃你这骷髅架子。”
李庵嘴里狂嚼沾了尘土的肉片,满脸的油光泪痕,摔了几跤,沾了大量黄土,终于是站起来了,而后发觉,自己这腿,算是彻底瘸了,但至少还没瘫,至少……跟上子车甫昭这个喜怒无常疯子,不算特别难,以及的,此人因为喝了酒,身上也是一股香甜味,像是鸦片烟。

杂技班的帐子就在不远,子车甫昭这些脚程快的眼皮子眨两下就到了,李庵却走了近乎一炷香的时间。从膝盖伊始,伤处表面的皮肉组织与沙砾废弃物模糊地血淋淋混在一起,在迈步间偶尔暴露出沁血的骨,是淡粉的颜色。
失血的冷令他抱紧自己,帐里有人在走动,具体多少人,不确定,他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人影走在幽幽高悬的油灯之下,个个都像极了鬼魅,这让他想起了“千手观音”、想起了那天地不分的圆形可怖的青瓦砖地,强烈的被抛弃感再度涌上心头,他瞪大眼睛,环抱自己的姿势渐渐变成抓挠,发出窣窣的声音,下臂被抠出一片冒血点的红色……一直至一双手蛇般缠上他的臂膀,他神经质的动作才像一扇吱呀沉重的木门,猛地被关闭了。
“多脏啊。”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嗤笑道,不过这不是对李庵说的,而是对李庵身侧的子车甫昭。
李庵被子车甫昭强行架着,无意识屏住了呼吸。从晌午到黄昏,也不知道子车甫昭到底喝了多少,那股浓烈的酒精甜香越是靠近越是迷人,他比李庵高上一截,头发垂下来,让李庵看不见他的脸,李庵猜他也许是笑的,就像此前那样,纸糊般的阴森笑容。
“行啊老二,胆子肥了翅膀硬了活腻歪了,你爹也敢管?”子车甫昭语气出乎意料地不咸不淡,转转环在李庵肩头的手的手腕,用指腹细细揣摩李庵颈部脆弱的经脉,慢悠悠低头望向后者。
李庵后来也没琢磨得出元枰这人精当时有着怎样的动机,只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子车甫昭的脸的可怖感觉:他的脸是不难看的,甚至算得上鬼魅之美,不过看久了就仿佛每一个脸部器官都有生命,在李庵眼里桀桀笑着震颤,摇晃出许多熟人的影子——子车甫昭的脸,竟是由一张张熟悉面孔拼凑而成的。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一看,子车甫昭的笑又挂在脸上了,纯黑的眼眯起来,似是有一个细小的红点,一直在瞄准瑟瑟发抖的李庵。
“去洗澡,你他妈身上一股烂肉味儿。”子车甫昭突然撒手,使得李庵一个踉跄,又砸地上了,原先凝固的血肉啪叽一声重新爆开,难以言说的痛像弹簧一样直击大脑,李庵猛颤一下,就着脓血,继续磕头:“我什么都愿意干。”
“在我这儿,你有不乐意干的法子?”子车甫昭居然好脾气地复述了一遍,“去洗澡,然后随便找个地方跟孙子似地乖乖窝好了,敢瞎折腾就把你焯水扒皮喂野狗。”
李庵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有奴性的,或者说,是子车甫昭把自己的奴性激发出来了,这样近乎是虐待的行径,却让他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敬仰与感激。他听见子车甫昭走了,几乎想要掉眼泪,可惜精神欢愉短缺的副作用把他的泪腺抽到干涩,最后只爆得满眼白红血丝而已。当天晚上他就找到一个硕大的木箱,蜷在里面吮吸最后的锈铁钉,难得睡得安稳,又好像不那么安稳,次日起来,依旧茫茫然,像是从没来过自己这个人似地,前边已经开演了,紧锣密鼓,逸散的雾气一直飘到后台,散尽处有一条细长的人影,影影绰绰。
——子车甫昭。
同时对方也看到了自己,愣了一下,而后冷哼一声:“倒把你给忘了,老三。”这就算是被赐了名,至此,李庵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自我介绍的必要了。
子车甫昭这厮没有关爱残疾人的习惯,手里把玩着一杆什么,李庵定睛看,正是自己此前宝贝得不得了烟杆子。
子车甫昭换了条腿翘,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刻意把它晃了晃:“怎么,认识啊?你叫它,它应你不?”
李庵哪敢认,只干巴巴笑:“……您还稀得捡地上的东西呢。”他早听说,子车甫昭素日里是很爱干净的。
“这不把你这条病狗给捡回来了?”那烟杆子的确是个宝物,洗干净了,上面精致细腻的祥瑞云纹便显露出来,在外头流浪时,李庵宁可自己翘辫子死了,也不愿白白失去它,就连典当它的狠心都下不去,毕竟福寿膏没了可以再换,这样好的烟杆子丢了,那痛的就不只有荷包了。此刻就算它易主,仍旧熠熠生辉。李庵的眼神穿过子车甫昭,直勾勾盯着它,咽了口口水。
子车甫昭状似满不在乎地把玩它,目光从李庵身上挪开,看向从门框下飘进来的白烟去,用脚尖踏了踏,那白烟就蓬开一个坑,躲着这活阎王似地。
子车甫昭支着脑袋,把视线重新放回这新来的瘸子身上,轻嘬一口未点燃的烟枪,竟也从从容容吐出一股如梦似幻的雾气,缭绕间泡软了他原先尖细锐利的面目,倒显出几分观音相来。他问他:“这能让人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法子……想学不?李老三。”
李庵心下一咯噔,忘了此前反复叮嘱自己的,不要直勾勾盯着子车甫昭的脸的事儿,又咽了口唾沫,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立刻点头如捣蒜:“想、想!”
帐子的采光不大好,只有门缝窗眼那一点薄光会渗透进来,偏还掺杂了迷蒙的雾,尘埃在空气里糜懒地星星点点飘荡,唤醒了李庵好些过往回忆,那么那么安逸,就像那时的自己还是个胎儿,而现在,被迫地离开了母亲的羊水,在这可悲的乱世无助地踱步,只为寻找到下一处安息之所。
仍是子车甫昭翘腿坐着,李庵像个身残志忠的侍卫,伴在他身侧,尽忠职守地意识自己应当要做什么,于是半弯了腰下去,取一点一旁小壶里盛的黑色膏体——它们的黑颜色也像是子车甫昭诱人深入的瞳孔,李庵总是在万事万物间发现子车甫昭的眼睛——用刮刀轻轻地刮出一小点,小心翼翼往烟头的洞眼里填。这是个极暧昧的动作,二人共享那一方寸的氧气,李庵觉着自己的肘部,似乎触到了子车甫昭的胸口,那里也有一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心,在勃勃跳动着。
火柴摩擦的声音像极了布料的窸窣,一团暖而小的火焰的李庵的指尖跳动,他把它与子车甫昭那一边对接,慢慢地烧透了,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顿时开始弥漫,第一口烟雾,子车甫昭选择慢而缓地喷在了李庵的脸上,能看到这瘾君子皮包骨紧绷绷的身体有所松懈,眨眼的频率缓下来,一对舒适到涣散的眼睛也虚虚看着自己。子车甫昭回以他更邪魅的笑,几近动人心魄。
烟雾围绕身侧,李庵发觉自己在飘。
他的骨骼受了疏络,轻薄的风从他的肋骨缝隙钻出去,又钻出来,身上的单衣也蓬起来,飘飘有如天上的飞仙,他又开始幻觉,千手的观世音、细眉冷眼的普贤、闭上眼视若无物的如来、铺张着笑的子车甫昭,脸上的符文像是邪火,把此人眸子里的恶意与残忍照得淋漓尽致。这就是……他的归宿,他的观世音、普贤与如来。
众生普度、大慈大悲,一切尽在这欢愉的快感中。
“——看好了么?”子车甫昭的声音,李庵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