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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抽刀出鞘,仓啷啷一声响,青光闪烁,顿时屋内的光都黯淡了许多。端的是一把好刀,刃部锋利,在指尖微微一擦便冒出血来。刀柄上刻着菊花纹样,一朵花瓣上有淡淡的血痕,清洗不掉。
本田菊把刀插在地上,单膝下跪,说:“在下以此刀为誓,为大哥报仇,不杀了仇人誓不罢休。”说完,他拿起刀,割破手掌,血滴落在土地上,渗出殷红的痕迹。
他背上刀,出发了。出门时,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盛,他也不回头看一眼,脚踩在落下的樱花上,花碾成了泥。
他的大哥叫做王耀,是一等一的高手,也是一等一的铸剑师,本田菊自幼跟着王耀生活、学习。王耀铸了一柄举世无双的剑,持此剑,削铁如泥,战无不胜,能做这天下的霸主。几年前,王耀的剑不知被什么人偷走了,偷剑的人潜入王耀的府邸,砍杀了王耀。王耀花了几年功夫才重新长好身体、慢慢复活。这之后,王耀就心灰意冷,隐居乡野,再也不插手世间事。本田菊几次去求见王耀,王耀都不见他。
本田菊一路在莽莽的荒原上走,风吹起他的衣襟和头发,也吹歪了一列列芒草。他拿出刀来劈砍挡路的芒草。刀刃反射出太阳灿金的光,反射出夕阳血红的光,最后映照出月亮清冷的光,在夜色里如一湾银色的水。本田菊蓦地停住,月光斜映过来,照出一道比夜色略黑一点的人影。那人转过身,漆黑的衣服衬托出苍白的脸色,一双冷厉的眼睛有着说不出的英气。
“大哥!”本田菊叫道。这人和王耀长得一模一样,连辫子歪在脑后的幅度都一样。“您不是在隐居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你的大哥。”黑衣人说,“但你不妨先叫我大哥。”
“你不是大哥,那么你是什么人?”
“那不重要。我且问你,本田菊,你要复仇,对不对?”
“在下要为大哥报仇,万死不辞。”
“你一路不停,要找仇人去?“
“是的,不找到仇人,在下决不休息。”
“你倒是有好大的决心!不如这样,你不用麻烦,我帮你复仇。只要你砍下自己的脑袋给我,我就可以帮你复仇。”
本田菊瞪大了眼睛看着黑衣人。“什么?这怎么可能?而且在下一人足以复仇。在下要亲手为大哥报仇。”
黑衣人仰天大笑。“你要亲自杀人吗?连自己都不敢杀,如何能杀死别人?哈哈,哈哈!”
“在下不是胆怯。”本田菊说,“而且,在下自杀了,还怎么去报仇?”
“哈哈,哈哈,你不知道,杀了自己,才好复仇!”
黑衣人大笑着消失在夜色里。他离开时,月光照不出他地上的影子,风吹不动他长长的衣摆。
“怪哉,怪哉!”本田菊感叹着,继续上路。
本田菊向北,来到雪国。芒草都枯黄、凋零,被大雪掩埋。雪落在肩头,像被一个死者轻拍。在这里,本田菊见到了雪国的主人伊万·布拉金斯基,伊万是一个身形高大但面庞稚嫩的青年,笑起来时像一朵冰封的花。
“你问谁杀了耀?我不知道。我并没亲眼看见。”
“你没有杀害他吗?”本田菊冷冷地问,“在下知道,您久居雪国,严寒难耐,早想南下,夺取耀先生的领地。”
“我没有哦。我要想那么做,就浩浩荡荡率众人南下,不会偷袭。而且,耀现在和我关系不错哦。我前一阵还见到他来着。”
“你在撒谎!耀先生早已隐居,怎么会见你一个外人?”
“据我所知,耀虽然隐居了,但和朋友们还是有来往的,不只是我,他还会见别人呢。不信,你看,这耀送的。”伊万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你看这花纹,是耀新做的。”
“耀先生没有和您提起过当年的事情吗?”
“没有哦。耀不愿意谈那些事。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早在被偷剑人砍杀之前,耀的心就已经碎了。”
本田菊离开雪国,心中郁郁地想着大哥竟然见别人不见自己。他继续走,一路往西走,离开雪国,坐上大船,一路乘风踏浪,到西方的国度。这里的国度有许多,各自有主人。他来见的,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本田菊走过一片片的麦地,任凭麦芒擦过自己的衣服,阿尔弗雷德在大树下乘凉。
“你问我知不知道谁杀了王耀?hero我虽然万能,但也不知道这个!”他耸了耸肩。
“您有动手或参与吗?在下知道,您和您的兄长对东方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我才没有!那时候我忙着处理我和哥哥亚瑟的事情。不信你去问其他人!”
“好的。请问,您最近见过耀先生吗?”
“有,之前他好不容易复活成功,在隐居的地方,我们都去看过他。”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偶然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
“他是被背叛的。”
本田菊离开西方的国度,乘船回国。下了船,踩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海风一点点把月光的凉意都吹来。他看到那个酷似王耀的黑衣人,站在沙子上,沙子却不陷下去,正冲自己微微地笑。
“找不到线索,是吧?”黑衣人问。
“在下遍寻无果,如您知道详情,还望相告。”
“你先回答我。你爱你的大哥吗?”
“这是什么问题?自然是爱的。兄弟之谊,教导之恩。”
“兄弟,教导,听来多么可笑!什么叫做兄弟,什么叫做师生,什么又叫做爱?你和他同吃同住,就叫做兄弟?他教你识几个字,就叫做师生?你说你爱他,可知爱他要为他做什么?”
“在下替大哥复仇,愿意为大哥赴汤蹈火。”
“哈哈,说得倒是轻巧。嘴上说是兄弟,说是师生罢了,有什么爱。依我看,你不如扒了王耀的衣服,和他行周公之礼【注释:指夫妻行房】 ,还算是有点夫妻之情。”
本田菊脸红了,举起刀对着黑衣人:“休得胡言乱语!看我不砍了你!”
“哈哈,‘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注释:出自《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这句诗你可知道?假惺惺地装作顾及自己的脸面,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爱王耀!”黑衣人大笑着消失在夜色中,像水消失在水中。
本田菊气得把刀插在沙地里,冷静了一下,才拔出刀,继续赶路。黑衣人方才所说还在耳畔,他浑身发抖。不知怎的,当不再发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儿时的事情早忘得干净,如今却浮上心头。水中的月影淡淡的,月影上又映出大哥的面容,灿烂得如一朵桃花。大哥拿着自己的手,一并到水中去,说:“小菊,小菊,你看那游鱼。它们真是快活。不过,也不知道是否真是这么快活。”和月影和游鱼一样在水里的,还有飘落的柳叶,像小舟似的立着。浮动的柳叶像大哥的眉毛,水波里闪烁的光如同大哥的眼睛。风一过来,水中的一切就都拉长了,扭曲了,颜色搅和在一起,连同大哥的面孔一起。
他穿越树林,夜游的恶鸟伴着风声发出凄厉的音色,回荡在陡峭的岩壁之间。树叶沙沙,如同皮肉摩擦白骨。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坟,相传垂下吊死鬼的槐树、鬼拍手的杨树都在坟头,守卫死者的灵魂。他伸手拍去肩头的落叶,来到一众坟头之中,来回游走,寻找大哥或任何认识之人的坟茔。
忽的,这黑的静的夜里有什么在亮,有什么在响。有几团蓝色的鬼火在飘动,发出阴惨惨的光。鬼火之间,还有一小撮昏黄的光,幽幽地晃动。那点光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走过去,顺着光看过去,朦朦胧胧看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注释:出自黄仲则《点绛唇·细草空林》】。
“大哥?”本田菊轻声呼唤。
“什么大哥,是我!”来人摘下略微遮挡脸孔的笠帽,“吓死我了,本田!原来是你!我当是什么!”
原来是另一个兄弟任勇洙。但本田菊总觉得刚刚确实看见了王耀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还想问,勇洙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给以前的大哥上坟。这么多年,大哥就死过这么一次,当年的尸体,早都化作白骨了吧。大哥不愿意提当年的事情,但总得有人帮忙料理。本田,你也是,当年大哥的丧礼不见你,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不会你也死了吧?怪不得从坟地里冒出来。”
本田菊张张嘴,竟然回忆不起来这么些年自己上哪去了,好像在大哥遇袭后,自己有记忆开始,便是要复仇,旁的一概不知。
“在下且先问你,当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当时就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溜进来,让我发现了。我去拦他。那黑衣人拿一把刀,好厉害的刀!我的剑一碰上,就碎成两段。黑衣人把我砍倒在地,就冲进去找大哥。我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就听说大哥死了。”
“你可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大概身形如何?”
“都说了他蒙着面,不知道长相。应该是个男的。但是个子矮,好瘦小,跟你似的。”
本田菊如今没有心情和勇洙像往年一样斗嘴。他接着问:“这之后你还见过大哥吗?”
“这话问的,当然见过!大哥复活在祠堂,是我还有晓梅嘉龙他们去接的。你知道,咱们家族的人死后复活,一定在祠堂,重新生出骨头,重新披上血肉,一寸一寸地长,疼得很!和被凌迟没什么两样,只是不是把肉撕下来,而是长回去。那时,我和晓梅、嘉龙还有濠镜陪着大哥,大哥复活得好几年,我们就在祠堂外住着。等大哥长出胃和嘴来,我们就进去给送水送饭。这样,大哥终于完全复活,我们带着大哥去他想去的乡下,帮他选好地址隐居。这些你难道都不知道吗?”
“呃,这个,在下……”本田菊支支吾吾,“总之,在下知道大哥被害了,在下要为大哥报仇!勇洙你没想过要给大哥报仇吗?”
“想啊!怎么不想?但是我这点功夫,能行吗?连大哥都打不过那个人,何况我?你也是,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勇洙君不必再劝,在下心意已决。不手刃仇人,誓不罢休。”
本田菊辞别任勇洙,离开坟地,继续前行。走过荒地,便是田家,小桥流水,郁郁葱葱。他知道这是王耀隐居的家,竹篱掩映,有茅舍几间。本田菊轻叩柴扉,出来应门的是晓梅,如今她穿着粗布衣裳,再也不见曾经的满头珠翠。晓梅一看是本田菊,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晓梅妹妹,好久不见。在下有要事,特来求见大哥。”
“大哥不见你,你回去吧。”晓梅冷冷地说。
“妹妹不进去通报一下吗?大哥还不知道我来,怎么知道他不见我?”
“他就是不见你。你还是回去吧,免得自取其辱。”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本田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信步乱走。过往种种,都一幕幕闪过,打闹的嘉龙和濠镜,晓梅的笑话,勇洙指着自己哈哈大笑,自己上去就把他推倒。还有大哥,大哥……大哥在对自己微笑,缓缓地招手,是大哥……
本田菊向着王耀伸出手。
“怎么,你迷惑了?不复仇了?”
王耀的脸还在,只是语调怎么如此奇怪?本田菊使劲眨眨眼睛,看清了眼前是那黑衣人。
“在下只是一时得不到线索!在下会去复仇的!”
黑衣人笑眯眯的,像戴着狐狸面具。“你一味只知道复仇。我来问你,你找到了仇人,杀了他,然后呢,你打算怎样?”
“什么怎样,为大哥雪耻,此后——”
“此后你大哥便特别地感激你,特别地器重你,特别地——爱你?”
本田菊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倘若你大哥毫不领情呢?你看看刚才晓梅对你的态度。不是王耀的意思,她怎么会这么对你?王耀看上去和善,其实内心深不见底,你怎么知道他对你的心思?利用你为他报仇,却一点好处也不给。他忘恩负义,他伪善作假,他用心险恶……”
“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大哥!看在下不劈了你!”
“诶呀,这么激动,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说中了你的心思吗?在害怕什么呢?”
“在下一心复仇,不为别的,只为公道。哪怕大哥不知道在下所做的一切,在下也心甘情愿!”
“哈哈,说得真是好听。你大哥都不想追究了,你再追究,有意义吗?别反倒是害了你大哥!旧事重提,伤他的心,他反而恨你!”
“伤大哥心的不是在下,而是仇人!”
“哈哈哈,说得好!好一张嘴!那么,你报完仇,没有大哥的感恩,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只管继续活着,到死为止。”
“答得真痛快啊!我来问你,你知道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吗?”
“活着,为了大哥,为了复仇。安顿好大哥,报完了仇,随时可死。”
“哈哈,哈哈,听上去倒真是纯粹!你以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却不想自己能不能真的活,能不能真的死?内心郁郁,只顾盯着大哥,说好听了是个影子,说难听了跟条狗一样,也能叫做活着?至于死,你死得掉吗?王耀就被杀了,他死掉了吗?不还是得被弄回来。我告诉你,你即使断了气,埋在地底下,也不叫真的死了。那时候,你还有感觉。感到棺材里狭小不透气,听见上面亲人在那哭,身上就有虫子爬来爬去,痒得你难受又动不了,这就是所谓的死后 !【注释:来自鲁迅《野草·死后】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即使化成飞灰,在天地间飘来飘去,你也会感到自己身子晃来晃去,头昏脑胀不得安生。要想真的死,谈何容易?那样得彻底地消灭,到那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去。可是,已经死亡的一切必然曾经存活,存活过便无法消逝,因为那已过去的过去无法更改,发生过的无法抹除;死亡本身既然存在,那么便不是空虚,可要真正死去,必得在虚无中获得安宁。【注释:这段部分来自鲁迅《野草·题辞》】 如此说来,怎么能死?”
“胡说八道!我不听你这混话。”本田菊转身要走,黑衣人便跟着。
“你走开,别跟着我!”本田菊说。
“我没要跟着你,是你要我跟你走。”
“你乱说,我几时要你跟着我?”
“ 你亲自说的。你拿这刀割破了手掌,说一定要复仇,不记得了?你的血染红了土地,浇灌了心的种子,我便诞生了。从此,你到哪里,我到哪里,大仇不报,我便不去。”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鬼吗?”
“哈哈,有趣的猜测。可惜,我不是鬼。死物里生不出鬼来,人身上才有鬼呢。”
本田菊拔腿就跑,顾不得看眼前的方向,只是凭着本能一顿乱闯。停下时,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抬起头,眼里映出熟悉的景象,亭台楼阁,辉煌殿宇,竹林丛丛,这是王耀以前的宅邸,他曾经的家。“回到……这里来了。”他喃喃地说。只是,这里早就不复以前的气象,偌大的宫殿里空空荡荡,积满灰尘,有的亭台裂缝了、塌了一点也无人修补。花园里杂草丛生,但是杂草也枯黄了,一如亭下的湖水都干涸,踩上去一下便折断。唯有竹林依旧,翠绿欲滴。本田菊拾起一片落叶,握在手心,自己的掌纹和叶子的纹路贴在一起,往日种种,全在心头,一时鼻酸。
“难为你还记得。”黑衣人说。原来没有甩掉,他一路跟到这里来。
“在下当然记得。”本田菊说,“真是如梦似幻,好像还是昨天。”
“你在这第一次见到他,是不是?”
“是的。那是在下最早的记忆……在这里遇到大哥。”
“还想为他报仇?”
“当然。”
“即使你们曾经的一切,不过只剩下这几间破房子破亭子?”
“是的。”
“那么你跟我来,我告诉你仇人在哪。”
黑衣人引本田菊到竹林深处,看那里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背对着他们。那人影忽远忽近,似大似小,明明站定了没有动,却好像变化了无数次形体。风能吹起竹叶,却吹不动这个人的衣摆,光能穿过枝叶的缝隙,却照不亮这个人的容颜。这个人只往这里一站,便像凭空凿出一个空洞,再也摸不着看不穿。
“去吧,本田菊。”黑衣人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踏破铁鞋无觅处,仇人就是他。”
本田菊抽刀上前,将要砍上去时,却犹豫了。
“愣着干什么?心心念念要报仇的不是你吗?你快些动手!不要优柔寡断。你大哥就是这样心软,才丢了性命!”黑衣人说。
本田菊定了定神,挥刀便劈,脖子处断开,骨碌碌滚在地上一个头。无头尸却不倒下,还直直地站着,从创口里汩汩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阵阵黑烟,每缕烟里都有无数个幻影,五光十色,斑斓晃眼。本田菊低头去捡人头,脸转过来,竟是王耀。
本田菊盯着那张脸,发不出一点声音,天地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就是现在。”黑衣人说,“吻别吧。”
本田菊捧起头,和那双自己朝思暮想的眼睛对视,然后,他俯下身,往那秀美的嘴唇上一吻。
唇唇相触的一刹,无数丢失的回忆纷涌而来。
那是自己吗?小小的身子一蹦一跳地跟着大哥走,大哥还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脑袋。坐在大哥跟前吃饭、读书、习字,在大哥的注视下打拳练武……但是除了大哥和其他兄弟姐妹,怎么还多了一个人?自己跟前,怎么有一个黑影?这个黑影是自己的身形,自己的脸孔,旁人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看得到。自己在湖边捞水,那影子就从水里盯着自己;大哥给自己梳头,那影子从镜子里盯着自己;自己向大哥撒娇,那影子就在大哥身后,狞笑着掐住大哥的脖子,大哥却不知道。
影子在自己耳边低语:“本田菊,大哥今天又去陪其他人了,他又没来见你。也许,你说到底不过是个外人,是他捡来的玩意儿。”那影子又说:“你功夫又长进了,大哥看上去很高兴。他真的高兴吗?他怕你太强了,不好管控,有一天超过他去吧?”
王耀在舞剑,他一身亮丽的红衣,抽出无双的宝剑,一起一落,转身俯仰,如一只大雁身披朝霞,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本田菊看得痴了。这时,影子在他耳边说:“他有这功夫,为什么不教你?他藏着掖着,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凭什么他这么厉害,你却不会?仗着他生得早,又是大家子弟,欺负你没权没势。来年你练出来了,不比他强上百倍千倍?”
王耀在理妆,长长的柔顺的黑发,在脑袋上挽一个发髻。眉笔在眉间细细地描画,胭脂沾了抹在嘴上,原本英气的脸更添上一段秀气。他笑起来时,就像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叫周围的一切都失去光彩。本田菊又看得痴了。这时,影子在他耳边说:“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打起架来无人能敌,可你知道,他有时像个女人。你不妨像对女人那样对他。是了,你这人古怪,轻蔑女人又害怕女人,像你对大哥一样。他美丽不美丽?你想不想占有他?他怎么能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你呢?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学生、一个弟弟。他眼里没有你,只有美丽的他自己。你得让他看看你,是不是?”
影子总在本田菊耳边低语,本田菊走到哪,影子就跟到哪。影子说:“你要超过你的大哥。”“你的大哥不爱你。”“你配得上你大哥吗?”“他根本不会看你。”“他说不定早爱上了别人,只是你不知道。”“他从没拿你当亲人,更不用说爱人。”“他虚伪。他不和你说真心话。”“他对谁都热情,本质上也就是对谁都冷漠。”“他不配做大哥。”
这些东西每天在本田菊耳边,他快要疯了。他对影子说:“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不要来烦我!怎么才能摆脱你?”
影子说:“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我在这里,全因为你大哥。不是你大哥,我怎么会折磨你?你在这里痛苦,大哥倒是乐得自在,全然不管。”
本田菊说:“是了,是因为大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影子说:“你要向王耀复仇。他给予了你一切,也就相当于是夺走了你的一切。他给了你一个依靠,也就是夺走了你自立门户的可能。他塑造了你,也就是毁灭了其余千千万万个你的可能。如今你饱受折磨,只因为他。你要复仇。”
本田菊喃喃自语:“我被夺走了一切。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这一天,王耀许诺本田菊,完成了自己留的任务,就可以讨要一个奖励。本田菊说:“大哥,在下不要别的,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您那把无双的宝剑。平日里看您舞剑,只能远远地看,不能到近前看得真切。”王耀笑了:“我当是什么,这个好说。”王耀领本田菊到大宅最深处的密室,一一告诉他机关和密码,带他进去,让他看被严密藏好的宝剑。王耀说:“我本来也要带你来的,你大了,这些事情你该知道了。”本田菊打开盒子,取出宝剑,果然青光闪闪,如日月生辉,剑柄上刻着盘龙纹样。
当晚,本田菊按照记忆里王耀所教授的一切,潜入密室偷走了宝剑。事后,王耀从没怀疑过本田菊。本田菊拿剑回去,把剑扔在炉子里融了,重新塑形,用力地锻造,最终开炉,腾起一道道黑烟,黑烟散去时,炉中一闪红光,透出妖异的紫,倒上凉水使其冷却,转成银白的颜色,铸就一把武士刀。本田菊拿上武士刀,换上黑衣,蒙面,趁着夜色潜入王耀房间去。
路上,他遇到任勇洙,勇洙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一砍便倒。他一试刀,惊喜万分,果然是第一宝剑铸成的刀,一样的削铁如泥。他打开王耀房间的门进去,看见王耀正坐在床上,背对着自己,披散着头发。王耀说:“菊,是你吗?”却并不回头,也不急着动手。本田菊一点没犹豫,挥刀便砍,王耀雪白的背上留下可怖的一道裂痕。
王耀躺倒在地,本田菊拿刀便捅,捅了不知多少下,心口,肺、肝胆、肠胃,凡是要害的地方,本田菊都捅了不止一下,王耀身上无数个血洞,喷出鲜血来,在月光下却像是只是有点深的水痕而非血痕。王耀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不哭也不笑,一直望着菊,似乎有点悲悯在那双眼睛里。菊忍受不了那双眼睛,他喊:“你别这样看着我!不许这样看着我!”王耀却还是这样看着他。菊大喊:“你不许可怜我!我才不是可怜虫!我不可怜!”他再也无法容忍王耀的眼睛,就把它们挖了出来,留下两个血洼在王耀脸上。
“菊……”王耀用最后一点力气轻声说,“我都知道。”然后他便没了气息。
本田菊看着王耀,疯狂地摇晃他的尸体:“你说啊!你说啊!你恨我啊!恨我啊!怎么这样就死了呢?”他神经质地大笑,低头便吻王耀的唇,吻王耀身上的鲜血,极其热烈地吻,如殉情的情侣爱抚他们的坟墓。曾有人说,亲吻吻到的是苦涩,因为爱情是苦涩的。本田菊吻到的却是满嘴血腥气。
本田菊解开自己的衣服和王耀的衣服,对着这具残破的尸体做了最不伦的举动。鲜血和杀戮刺激了他压抑已久的情欲。他只把这当作自己的新婚之夜,用自己的身体填满“新娘”的每一处伤口。他回过神来时,白浊已经混杂在一地血液里。
“我向王耀完成了复仇。”他自言自语,四下里寻找影子,看它在哪。自从自己开始复仇,就没关注过影子的事情。
“不,不!”他恍然大悟,大声叫喊。从来就没有什么影子,只有他自己。
他以为摆脱了王耀,可是,现在他身体里却传来一阵剧痛。特别是他的胸口,极其地痛,伴着心脏跳动一下一下地疼,像无数把尖刀捅穿了自己,王耀有多疼,他自己也有多疼。王耀没有消失,他感觉到王耀反而无处不在。王耀在他脑海里,王耀在他双手中,王耀被他吸进鼻腔又呼出,王耀在他的胃里,王耀从他眼里流下,王耀在他胸腔里砰砰地跳动。他不想再痛了,他要把王耀从自己身体里拿出来。于是,他用武士刀剖开自己的胸腔,取出了自己的心脏。心脏还在跳动,喷出一股一股的鲜血。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取出心脏,自己也会死。
是的,他死了。王耀在祠堂复活,他却再也无法真正属于这个家族,所以只能在荒原上复活,一寸寸地长出骨头和血肉,从那荒原上茫茫的野草里长出来。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注释:野草的描写来自鲁迅《野草·题辞】 本田菊便由这吸收一切的野草,死亡腐朽的野草哺育,重新生长,从苍茫的大地上站起。
复活后,他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只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害死了王耀,要为此复仇。
回忆结束时,本田菊瘫坐在地。身旁的黑衣人早已不见,砍杀的头颅和无头尸也早已不见,恐怕它们就没存在过。本田菊站起身,离开了他曾经的家,再也没回来过。从此,他的心便麻木了。他不忏悔,也不辩解,只默默地活下去。天地之间,孤身一人,野草茫茫,直到时间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