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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泉预想过很多种再次和及川见面的场景，在同学聚会上，在新年的家庭聚餐上，在比赛场上，但绝对不会是现在在自己家门口和顶着一个鸡窝头的人大眼瞪小眼这样。
不过比起现下的场景，岩泉首先质疑的是对面人的身份——皮肤黑了好几个度，穿着奇怪图案的t恤，身旁的只是一只简单的背包，而且还在嚼着那该死的甘草糖。不管是和银幕上还是自己记忆里的人都大相径庭。
“及川……彻？”
“嗯嗯，是我哦！”鸡窝头唰唰地点头，软糖咀嚼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一栋大厦在岩泉眼前倒塌——刚刚这个homeless承认了他是及川彻，哪个星球的及川彻？
岩泉脸上的表情比他前半生所有的时刻加一起都丰富，几乎是在善心的驱使下，岩泉僵硬着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看到那张台风都吹不走的脸之后，岩泉才终于说服了自己，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确实是及川彻。
在快要被人盯出个窟窿后，及川忍不住伸手到岩泉脸前挥了挥把他叫回来，“小岩？”
岩泉才像被针刺了一般回过神，视线最后把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视过一遍，长叹一口气，他开始希望这只是自己加班猝死前的最终幻想就好了。
岩泉拧开房门，打开玄关的暖灯，白天太阳晒过的味道还似有若无的留在空气里。岩泉站在灯下回过头问：“不进来吗？”
及川从黑暗中探出半张脸来，“可以吗？”
“哈？”岩泉脸上终于出现及川最熟悉的不耐烦，“难道我还能把你赶走吗。”
“谢谢小岩。”及川和他叮里当啷的背包一块跳进屋子里，关上门，好像生怕岩泉下一秒就会反悔一样。跟在岩泉身后往里走的时候，及川还像模像样地说打扰了，岩泉心里奇怪到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
拉开冰箱，岩泉问他喝什么。“水。”另一瓶矿泉水被抛到了及川的怀里，两个人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水后，氛围变得尴尬无言起来。毕竟他们已经从高中毕业多年，也早就不再是家门不过200米的邻居，连每次回国探亲的时候都没对上过一次，不算每年一次的青城线上聚会的话，上一次和对方两个人面对面说话是什么时候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岩泉摩挲着瓶身，瓶盖被拧紧又松开，回忆像海浪一样打在礁石上，但等浪潮退下后却什么也没留下。
“小岩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及川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就这样坦坦荡荡一个人呈现在他面前。
“你，”岩泉思忖了好一会后说：“吃东西了吗。”
及川被领到餐桌前端端正正地坐着，岩泉给他端上来一个花生酱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看了眼稍显简陋的盘子，又看看对面人的体格子，重新回冰箱里鼓捣更多的东西。
“你先垫一下肚子，我记得好像有剩的牛排来着，你再稍微等一会。”
“可是我不想吃牛排诶。”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披萨。”
岩泉从冰箱里钻出来，叉着腰站着，及川期待他会对自己无理的要求说什么呢。但岩泉只是看了眼时间后说，“那我叫个外卖，叫不到的话我出门找找有没有24h营业的店。”
及川大笑起来，他这一下把岩泉吓得不轻，想起低血糖会让人神志不清，岩泉马上就要拿手机打订餐电话，笑得前仰后合的人趴在桌子上喘过一口气，按下岩泉的动作，“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这个就够了，谢谢小岩。”
岩泉皱眉，他不习惯及川这个样子。
“小岩现在忙吗？”
“不忙。”
“那陪我聊聊天吧。”
岩泉在及川对面坐下，但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聊的了。各自升学打球求职就业，这么多年过来，还剩下的共同点好像就只有排球了。但即便是这唯一的话题，“说起来我前段时间不是退役了吗。”及川突然挑起话头。
“啊，嗯，我看到新闻了。”
“想着难得空下来了，我就把之前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而且我还给小岩带了礼物哦！”及川翘着手指去够同他一起被收留的包，岩泉拍下他的手，“哪个？”
“在最上面的那个袋子里，”岩泉找出一件图案同样怪异的T恤，“小岩肯定喜欢。”
造谣，这是纯粹的造谣。
及川看出岩泉的迟疑，大方指指自己身上那件，“那小岩要不和我换？”岩泉看一眼及川胸口围着篝火跳桑巴舞的企鹅，再看一眼在把生鱼片雕成花的鲸鱼，“我更喜欢这件。”及川脸上满是“我就知道”的满意表情。
“小岩一定要穿哦！”
“好的。”岩泉训练师的衣柜会永远为它保留一个位置。
“明天就穿。”
“上班不让穿奇装异服哈。”
被及川这么一逗岩泉放松了许多，问他：“你过来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我想打的，”及川抬抬下巴示意桌上息屏的手机，“但是手机没电了。”
及川用吃剩的面包边玩起了积木，“手机被我放到了背包最下面，反正也没什么一定要回复的信息，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打开过。等到了加州之后，想给小岩要发消息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岩不是告诉过我地址吗，忘记了？”及川奇怪反问他，岩泉回忆了一下确实想不起来，但他不打算细究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岩泉低下头盘算些什么，及川马上看出他的心思出声打断道：“小岩如果是要安慰我的话就免了吧。只是以后不上赛场了而已，这没什么的。”
岩泉观察着及川的表情，看不出及川话里的情绪的真假，“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有的有的，”及川两眼放光地向前趴近，“小岩，你可以收留我住在这里吗，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不过单人公寓的空间住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有点捉襟见肘了，岩泉规划要如何在床边放下一套被褥，及川已经怡然自得地抱着被子去沙发上躺着了。岩泉说：“要不你睡床吧，沙发可能太小了。”
“没事没事，”及川适应地给自己调整好最舒服的姿势，“小岩明天可是还要上班，怎么能让这个家唯一有工作的人睡不好呢。小岩也早点休息吧，早上起床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吵醒及川先生哦，我感觉今晚一定可以睡个好觉。”
岩泉也不和他争，躺进被窝之后，和他说晚安。闭上眼之后又悄悄地睁开看向一米外的身影，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也在偷偷瞧向自己这边，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在睡前嘀咕了一句，应该不是幻觉。
第二天醒来脸朝下的时候及川才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沙发下，他已经睡够了但他依旧不想起床，反正也没什么值得起床的理由。即便是这么不舒服的姿势，及川也只是在弓起背向上拱了几下后便觉得好麻烦，继续保持这个鸵鸟埋沙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大脑充血的感觉让人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及川干脆四肢一软整个人卸了力向一边倒去。不过与预想不同的是，只是又一次滚回了柔软的地毯上，及川偏过头，看到原本还紧挨着沙发脚下的桌子已经被搬到了床边一侧，被空出来的地方还多铺上了一条毛毯。
及川望向天花板，空洞的脸上出现了点表情，好吧，他蜷缩着起身，最起码不能让好心收留自己的小岩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一具尸体。及川挪到冰箱前，想先找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冰箱里躺着一盒包装沙拉和两个干瘪的贝果。及川关上冰箱门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个家里没用的东西不止自己一个。
及川决定叫个外卖。他将得以重见天日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实话，昨天发现手机没电开不了机的时候他甚至有点高兴，从新闻发布会结束那天开始，永远消不掉的红点就在右上角跳个不停，所有人都想挖掘出及川彻作为选手的最后一点价值。然后等到他的头衔彻底变成前排球运动员后，大家再像拧拧毛巾一样把他挂在一边，变成一块风干的抹布。及川干脆把手机一关，背上包就去了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他用抛骰子的方法把自己扔到棋盘上，前进四，前进六，或者是踩到后退三格回到原点，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到哪里。几乎把所有都抛在脑后的时候，及川看看地图，发现自己来到了加州。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以前来过这里吗，是因为比赛还是什么来着，及川想起来了，小岩好像在这里。
及川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按下开机键。
他昨天忘记充电了。
“哈……”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向后边倒去，猛搓一把脸，三十好几的俊美青年被揉成皱皱巴巴的小老头样，及川面上升起温度，“在干什么呀我……”
老老实实把充电器也从背包的夹角里翻出来，及川数着时间去冰箱里拿出被嫌弃的贝果，给闲着的嘴巴找点事情做。差不多到时候重新再按一遍开关键，嘴里吧嗒吧嗒地盯着手机页面转圈圈。
及川以吃东西不能玩手机为理由继续冷落自己的通讯工具，慢悠悠地咬完最后一口去洗洗手后终于打算拿起它。
突然跳出来的通话戳穿了胆小鬼的所有掩饰。动态视力好到爆的家伙俯下身看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来电显示是岩泉的名字。
“小岩？”及川的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庆幸。
“哦，你起床了，我还担心会不会吵到你。”
“什么话，什么话，及川先生是那么懒惰的人吗！”
“其实我在为及川先生起床这件事感到高兴。”岩泉这些年在美//国人际交往能力见长，一句话骗的阿根廷人心花怒放，立马不抱怨了。
“有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我让我一个后辈去家里取个东西，但我忘记给他钥匙了，你待会帮我给他开个门吧。”
及川当然是乐呵呵地答应下来，并在挂断电话后得意地看向冰箱那个大铁块，抱歉了老兄，我好像比你有用一点。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后，一个黑发青年站到了岩泉家门口，半信半疑地摁响了门铃，嘴里嘀咕着岩泉师兄不是单身吗。不过几秒后门内传来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大门也真的被人从里面打开，看到屋内人的时候青年直接愣在了原地。
及川没想到来人会是亚洲面孔，一时想不到应该用何种语言和人打招呼。屋外的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及，及川彻？你是及川彻吗！”
这种反应对及川来说并不陌生，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我是。
“天呐天呐，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在做梦……你，你，及川选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住在这里啊。”
“但这里不是岩泉师兄的家吗？”
“那它现在也是我的家。”
手足无措的青年没听出及川话里微妙的心虚，更加激动地上前一步说：“岩泉师兄以前和我说他有一个朋友是排球运动员，他竟然就是你吗！”
及川伸出手示意他退后一步保持合适的距离，向大众展示亲和的一面是保持自己商业形象的重要工作，但现在他已经没必要那么做了，更何况还是个第一次见面就用手指着自己的家伙。
“我要纠正一点，准确来说我和小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但很明显青年并不在意及川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一直有看及川选手你的比赛，你刚开始在国际赛场登场的时候我才上中学，虽然说起来不太好意思，但我其实是你粉丝……”青年说到后面脸色越来越红，在本人面前说自己有多喜欢他确实让人难为情，他最后小声说了句：“及川选手，可以，可以和你合个影吗？”
小粉丝一通真心话夸得及川牛鼻子翘老高，心里默默原谅人家，但面上还要维持住，状似为难地说：“可以。”
青年兴奋地跳进屋内，拿出手机举在两人面前自拍，面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继续说：“你宣布退役的那天，我的心情非常复杂，虽然期望你能继续打下去，但是也明白作为排球选手你也已经到极限了，但是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及川选手你之后有什……”
原本的笑容凝固在及川的脸上，即便是自己再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东西，旁人也能轻易地点出来。他打断叽叽喳喳说着的青年：“小岩不是让你来帮他取一个东西吗，是什么，拿上就赶紧回去吧，不然小岩要着急了。”
“啊，差点忘记了，岩泉师兄说就放在桌子上，我马上拿了就走，谢谢及川选手！”
及川没了兴趣，让他自便，只是提醒了一句今天的合影不要发到网上，也不要告诉别人看到了自己，青年遗憾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青年尊重他的想法，咚咚咚地跑过去拿上之后又风一样准备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他留下对及川说：“虽然之后不是选手了，但我还是希望及川选手可以继续开心地打排球，我也会一直做你的粉丝的！”
“开心地打排球吗，”及川笑笑说，音量微不可闻，“嗯，我会的，谢谢你。”
等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休息了，让人帮忙跑腿的代价就是整个午休的时间都要听着对方见到喜欢的选手后的胡言乱语，并和大脑里及川彻的形象打架。说到最后的时候青年想起了临走前及川也拜托了自己一件事情。
“及川选手让我问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