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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姜昇润的时候,还是宋旻浩在场的场合,那张和他有六分像的脸转过来,见到他微微鞠了躬,叫“Zico哥”。他有点愣住了,墨镜还没摘下来,嘴唇张成一个o状。宋旻浩在旁边扯着嘴角笑,那时候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轮廓清晰,说:“这哥就是这样,你当他听到了就好。”
然后姜昇润对他笑笑表示友善,转过头去对旻浩说:“旻浩呀,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们通告的地点和时间都差不多,行程结束后禹智皓拜托经纪人顺路去捞人,宋旻浩看到他时愣了一下,很快又弯了弯眼睛,转身对队友说今天那边有聚餐,我先跟哥走。大家见怪不怪,昇润叫了一句我也好想吃烤肉。保姆车在奥林匹克大道上平滑地行驶,宋旻浩在他旁边的黑暗里滑手机,照出一小块光亮。他就问出口了:“昇润不是比你小来着?”
宋旻浩头也没动,脖子也没动,只是抬了眉毛。眉骨的轮廓太锋利,在绰约的黑暗里也很明晰,抬头纹一层一层照出阴影。“是啊。”
禹智皓甚至能听到宋旻浩脑子飞速转动的声音。总是这样,明明知道肯定是失言的事情,但就是忍不住去问,他偏过头看窗外,像只问了一个并无深意的问题。
宋旻浩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怎么了?”
其实是要去他的公寓,因为相较队友更早成为独立歌手,所以更早能自己搬出来住。按开公寓门禁的时候他时常想到其他队友,感到韩国演艺圈实在明码标价,实时竞速,精彩纷呈。作为早一些取得成功的人,没有幸运降临的心情,只像躲过第一场大逃杀。他们在电梯里安静地上升,他故意去看跳动的红色数字,没有理会宋旻浩的目光集中于他的脸孔。他开门的时候,旻浩说:“哥还会在意这种事情吗?好可爱啊。”
钥匙放进玻璃碗里好大声响,禹智皓靠在玄关,将墨镜拎在手上,灯也没开。“不是,到底为什么啊?”
宋旻浩低头笑,脱了鞋,先他一步走进门廊按开灯,心情似乎变得很好。昇润和旻浩相差的月份比他和旻浩还大,可是前者是朋友,他却是哥哥。生日相差六个月,认识超过十年,还在说敬语的关系,他在此之前也不觉得怪异,偏偏却见到了那位朋友。
宋旻浩已经躺在沙发上开始刷sns,他想过去抢掉手机,毕竟这样的情况再得不到关注就太尴尬了,宋旻浩从他身下灵活逃脱,还一直在笑。
他坐在沙发边有点挫败地停下来,宋旻浩不再开玩笑,放下手机朝他望过来,眼睛转一圈,再笑盈盈地望向他。“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哥啊。哥还想让我叫什么?”他看上去意外地认真,“总不能叫智皓吧。”
为什么不行?那是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但他没有说出口。宋旻浩将头转回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灯光和黑暗,和他深色的皮肤混合在一起,温暖得像泡了蜂蜜的牛奶。“哥只是看到昇润和我那样才会这么想的,要是真的那么相处,你才会觉得不自在。”
宋旻浩起身走向浴室,在他应答之前。之后他在他面前躺下来,脸上出现空白的、天真的表情,两个人共处一室时,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今天禹智皓却迟疑了。被进入时,宋旻浩的眼睑轻微地、连续不断地的颤动,像蝴蝶的翅膀不断抖动,然后那种震颤消失,他偏过头去发出并不急促的喘息声。那时候禹智皓恍惚间误以为患哮喘的不是他。
宋旻浩向来做完就要走,不留宿是惯例。他还留在高潮后令人迟钝的余韵,躺在床上迟迟未动,从房间的门缝望着宋旻浩翻找冰箱的身影愣神。宋旻浩拉长声音,隔着距离传进卧室,很快又放低。“哥,冰箱里怎么连瓶啤酒都没有?”
他扒着门框爬起来,揉了揉头发走到厨房,“要啤酒又干嘛,不是要回去了吗?”
宋旻浩转身将冰箱门关上,耳边已经夹了一根香烟,对着他努了努嘴,一副“你反应过度”的神色,看上去无辜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是,说去聚餐回去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要怎么解释?哥干嘛那样说话?”
名为禹智皓的气球表面被他的表情划了一个小口,开始不引人注意地、只有他一个人清楚地、缓慢地漏气。他退到厨房的边界,转身去找水喝,“我不喜欢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了,那我去CU买,我走啦。”宋旻浩也不纠缠,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嗯。”他站在客厅暧昧的昏黄里,看着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蹦一蹦的身影。困倦和清醒将他的身体分成两半,刚才还相互温热着的皮肤变凉,他抬头不断喝下凉水。
“哥。”宋旻浩突然停下来,叫住他。
“怎么了?”他放下水杯。
宋旻浩从玄关连接处的黑暗一点点挪出来,穿着通告后属于他的运动服,脸颊上的肉逐渐消失后阴影格外明显,他终于显得不过于年轻。
“我最近又在听Well Done。”宋旻浩的鞋在地毯上磨蹭了两下。
“突然听那个干什么?”禹智皓问。
“只是觉得……现在是格外需要鼓励的时期。你做得很好,我也做得那么好就好了。”
“快睡觉吧,你看上去好累。”宋旻浩抬头,穿着鞋踏过他公寓并不清洁的地板。灰尘什么的,他也没有办法。宋旻浩冲上来搂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旋风一样将门在身后合上,留下一个不知所以的拥抱。空气剩下彻底消失的热度,秋天的冷空气并没让他感觉更好。他抓着凉水杯在原地站了一会,最终在卧室和工作室之中选择了后者,似乎必须做点什么才能从这种寂静中存活下来。
那些话莫名其妙,因为现在大街小巷放的歌是Really Really,WINNER是大热组合。禹智皓后来明白,就像他直到29岁才明白酒的滋味,对于他来说,很多事情在当下他都理解无能,宋旻浩是其中一个例子。酒会永远停留在货架上,禹智皓在演唱会上说他不是会擅自消失的人,由他开始的故事也必须经由他手结束;宋旻浩却是不知道何时会消失,消失了有办法就再也不让你找到的人,和他的故事也不一定会有结尾。
不是那种关系、没想要成为那种关系、也没有成为那种关系的可能。偶然听到节目上说宋旻浩和外表不一样,说话做事都很甜蜜,是意料之外的恋爱高手,他从工作室里出来喝水,在客厅呆站了好一会。他习惯宋旻浩性格温和,说话带语气,爱撒娇耍赖,却没意识到那是和恋爱相关的事情。
禹智皓像一台大型原子碰撞机,在任何可能的时候翻滚着狂暴地工作,生命中那个唯一的目标太清晰,以至于其余的事物相比之下微不足道,也没法去留意。全副武装到牙齿,微笑像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撕不下来,人情世故也要滴水不漏,艺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禹智皓的智变成了智慧的智。宋旻浩来他的公寓,和他一起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电视,偶然看到有他的电视节目,对他说,哥看起来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了。但还是能看得出学习的痕迹不是吗?并不像定制的西装,禹智皓要穿上那套衣服并不容易,需要漫长艰难适应的过程。
当天晚上还要开weverse直播,月度的fan service指标还没达成,宋旻浩提前问他想不想入镜,他没有想就拒绝了。
“那我就不说在哪里了。”他设置好直播的起始时间,将ipad从包里掏出来,打开procreate的页面。明明是他说要来聊聊的啊,现在又只是做了不相干的事情。禹智皓答应将客厅暂时借给他,音响里放着很大声的Lil Derk,他关上工作室的门后就听不到歌词。
宋旻浩直播的时候不太说话,对于评论保持刚好的礼貌和温情,低头用电容笔描摹线条。看到youtube上的视频之前,禹智皓不知道他画得好到那个程度。明明他也是美术班毕业的,宋旻浩从来不在他面前讲这些,大概因为他们的关系从来就不涉及那些。一起录唱、作曲、制作音轨的哥哥,从高中时期开始是那样。两人活动的路线和方式也不尽相同,禹智皓上综艺是因为要发新唱片,而宋旻浩自愿去济州岛端盘子。从济州岛回来之后,他变沉默很多。电视节目的桥段只会在人身上制造裂痕,却要求最大程度贡献出欢笑,禹智皓并不擅长。宋旻浩在电视上才傻得浑然天成,令人毫无防备。禹智皓知道那不是表演,宋旻浩的一部分被放大了推到聚光灯下,然后他担心那一部分成为所有人仅能看到的。每次见到宋旻浩时,他都变得比上一次更沉默一些,他就越确信这一点。
本来是要把剩下的歌词填完,但什么也没能做。禹智皓朝门外探头,宋旻浩刚好看向他,朝他挥了挥手,他从房间走出来,正好听到他向屏幕告别。等到他走到他身边,屏幕已经关掉了。
“累吗?”他问。
他把ipad抱在怀里,头深深地垂下去,点了点头。
“干嘛这样呀,比我还拼命。”禹智皓说。
“根本是没有的事,比不过哥。”他抬头,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以为和我想做的事情无关的工作会少一些。好羡慕weverse还没出现的时候出道的偶像。我点了炸鸡,哥要吃吗?”
“……呀,你这小子,我在管理来着。”
最终还是吃了,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就着《共同警备区》和啤酒吃完了一整盒。禹智皓只喝了两口啤酒,他从来不喜欢喝,之后是不能喝。有点像他和宋旻浩的预言,以前是不知道,之后是不可以。不过说是预言,不如说是因果。宋旻浩坐在他身边看完一整部电影,看上去太过疲惫,明明从前在熟人中他是讲话最多的那个。
禹智皓实在很困,宋旻浩这样将时区颠倒过来生活的人似乎没有要睡的意思。禹智皓不知道他不睡是因为睡不着,当时宋旻浩也没对他提起这些,他只是将喝空了的啤酒罐放到地毯以外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小小的脆响,说:
“抱歉,哥。”
锡罐接触地板的声音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禹智皓清醒一秒,心中一紧,调整了姿势,镇定地说:“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昇润决定交往一段时间。哥之后见面,音乐上的事还多拜托你。”
风将窗帘吹开了,禹智皓的颧骨发凉,希望血液里稀薄的酒精能发挥作用,但是并没有。那个和他长得六分像的朋友吗?原来是那样。宋旻浩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让他很想笑,一句话勾销掉他们除了音乐之外的关系。大概他也经过了太多的放送,那种形式的表演会改变一个人,他想要找到一个能兼顾节目效果和体面的方式来配合宋旻浩,但早就说了,他不擅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