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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显然是这样，他搞不懂这个女人。
作为咒术师总是能遇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但综合来看现在这种状况无疑是最离谱的一种——他，五条悟，最强的、无敌的、现在被丢进了一个毫无咒术的领域中。
一个电影院。
总之，他是如何被带进这个空间的已不可考，但这里气温适宜，有空调在头顶嗡嗡作响。五条悟坐在最后一排，光柱就从放映室里直射出来，空中细小的灰尘如同落雪，他的手边有一杯可乐，有些时候也是酒。这里是除了不能出去外心想事成的房间，他可以混着芥末喝伏特加、可以穿吊带短裙和红底的高跟鞋、可以看市面上都未曾见过的完整版大都会，却唯独不能在电影结束前走出这里。
大概唯一的条件是把电影看完？
“今天想要看什么？”他问
“想看一个很激动人心的电影，”女人坐在中间排的中间坐，绝佳的观影地点，从未有曾转过头看五条悟，“你喜欢烂片吗？”
“这个可不好说，我不反感烂片哦，人们区分烂片的标准之一是不合逻辑，可是为什么他们能确定自己的逻辑就是唯一正确的呢，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傲慢吗？”五条悟摇了摇手，“我推荐圣山。”
“你喜欢人类吗？”
“我是人类，”他没有迟疑，说，对这个身份我只有接不接受，谈不上喜不喜欢。
“不错的答案。”
女性的美是一种直觉，或者换句话说，能觉察到女性的美也是源自某时某刻直觉的爆发。女孩坐在中间排的中间座，逆光使她身披一层柔和的光晕，被编起的发长长得延伸下去，五条悟想象这是童话里邪恶女王扮演的圣女，她的背影如此美丽动人，转过头来却会露出一副冷而毫无慈悲的眼睛。
在这样的幻想中，他听到那个人说，现在是我最接近人类的时刻。
玛奇玛手里握着票根。
前辈也来看电影吗，哦是复仇者联盟，没想到您居然也看这部电影呢，最喜欢的是黑豹？为什么是黑豹？
“我喜欢动物，”玛奇玛垂下眼睛，“容易让人有亲近感。”
这不是毫无关系吗......
可是坐在后排的那个男人却不像是动物，玛奇玛靠气味辨别他人，即使身处这样一个完全剥夺了自己的能力的空间中，那个人给自己的仍然是一个非常微弱的影子，她靠那个影子辨认出那是个人，男人坐在黑暗处，光从他的肩头擦出一道耀眼的光。
她喜欢电影院，电影院给自己一种安全感，在这样黑暗的空间中人与人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情绪和呼吸都由眼前这个四方屏幕调动——光，这个空间中唯一的光，支配着人们的感觉。
玛奇玛想，这也是我的世界。
倘若享受着支配的快乐，自然也就能享受被挑战时的危险感。这样的、完全地剥夺了她且不受自己控制的电影院也是一种挑战，但是玛奇玛在这里意外地被赋予了观看的权利——荧幕上男人深沉如海一般的眼睛荡漾着蓝色，托斯卡纳的阳光、伦敦阴沉的雨天、首尔狭小的考试院......
“我喜欢这部电影，”终曲响起，她向后靠在座椅上，“这样像人类的表达，让我觉得难以理解。”
“那你肯定只是觉得无聊而已。”男人的声音里露出愉悦。
“没有人会像......”玛奇玛想到电次，又想到了秋和姬野，她从姬野身上闻到异样的荷尔蒙，那种只对秋散发的气味如同糖果，“情感对于人类来说是必需品。”
“不能否认，”男人轻佻地反问道，那么对你来说是什么呢，刚成为人类的小姐。
02
散场后五条悟偶尔会在家里醒来，偶尔是在伊迪知的车上，还有一次是在曾经收留了虎杖悠仁的那个小小的地下室。业已复活的虎杖同学自然顺利合流搬回了学生宿舍，一柜子的蓝光碟于是又变成了摆件。五条悟想这大概是电影之神的惩罚——对于自己只买不看的惩罚。
可是电影之神大人呀，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看电影了。
“Hi,Siri，”回国神的瞬间他就确定了自己是又一次被电影之神召唤，熟能生巧，总归希望在其他方面获得一点掌控权，“来点梅酒尝尝看。”
他并非还处在可以享受的年纪。虽然教虎杖时是用电影鉴赏教学法，五条悟对于咒力的掌握则是一种纯粹的出自天然，辅之以些许基础物理和稀奇古怪的方法。咒力有极限，身体也有极限，倘若知道了自己的极限，自然对什么情况都能轻松地应对。然而直到观看过荧幕上无数的年轻人们飙车、盗窃、相爱又失恋，他才顿觉自己的青春是如此苍白，以至于最深刻的不过是一次死亡和一次背叛。
“我啊，”于是五条悟说，“花了很长时间学习怎样变得像个正常人。”
闻言女人的腰板瞬间变得笔直，肩膀的部分被黑色西装包裹，露出锋利的线。
“这点上我没有什么发言权，”女人说，“但我觉得人类是很好懂的生物。”
“好懂吗？”
“像小狗，开心了会摇尾巴，生气了会垂头丧气。”
“哇，”五条悟毫无感情地感慨：你在用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学习如何变成人类呢。
“有一些人类很复杂，有一些人类很单纯，”女人接着说，“各自有各自的性格，这点也很像小狗。”
“你的种族是无个性的吗？”
“我的种族重视利益——能得到的利益，会失去的利益，我们不会沟通。”
“由于人类建造出了高达天堂的巴别塔，上帝惩罚人，让人的语言发生了变化，再也不能理解别人，”五条悟挠了挠头，想起多年前那个人来人往的街头和站在他对面的、自己的挚友。他想要去追问，对方却在避闪，闪闪发光的AT立场，无法打破的心之壁，“看来他对你们的厌恶程度要更多一点。”
“沟通只是避免冲突的手段，但不是解决矛盾的方法，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无法避免的。”
“听到你说‘人’这个字眼就很嘲讽啦。”他摇了摇杯子，示意心想事成电影院再给自己来杯加十块方糖的咖啡，“不过你想要变成人类这点我还是蛮震惊的。”
女人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想变成人类，只是我爱的那位大人爱慕人类。”
“有点可怕。”
“我会和他成为一体，”她说，迟早有一天。
“性的方面？”
“不，不是，”
透明的——五条悟觉得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描述——圣洁而透明的，他听到女人说，我要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Get it ，他想，还是性的方面。
男人很神秘，男人不是很好懂。玛奇玛把电影院最后排的男人归为让人意外的小狗——或许是个傲娇，或许只是很懒。她谈不上喜欢与否，与人的交往对于她来说并非难事，她熟知欲望，也支配欲望，身处由欲望组成的地方让玛奇玛有一种安心感，仿佛她生来就该是属于这里的。
打破这一切的是，纯粹的暴力。
“我喜欢电锯恶魔，因为他是一切的法则，”玛奇玛在心中描绘那个‘人’的蓝图，“一切的欲望都要臣服于他的脚下。”
“可是他却选择了一个男子高中生？”男人拍手称赞，“我明白，jump系少年漫经典桥段！!”
玛奇玛开始讨厌他了，“这不是正确的选择，电锯恶魔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说它就是jump漫画家呢，”男人毫不留情，“它可能就是个有着肚腩的中年大叔哦，中年人最喜欢回味青春了嘛，当然会选择男子高中生背负自己的梦想——对了，还要辅之以绝配的青梅竹马和天降系傲娇恋人。”
“什么是青梅竹马？”玛奇玛非常困惑，“什么是天降系？”
“前者就是相处十几年还没擦出火花的异性恋，后者是突然出现的符合XP的梦中生物，”男人顿了顿，“你是哪一种？”
玛奇玛想了想，说，我只是一个电锯恶魔的敬畏者和爱慕者。
她当然知道电次喜欢自己。电次是缺爱的小狗，是自己在暴雨夜里随手捡来的小狗，他看到了你的善，就会以为身边全部是善。玛奇玛一边厌烦着这样无聊的游戏，却又觉得无比津津有味，她要去做梅菲斯特，告诉自己的上帝电次不过是一个由欲望组成的皮和骨——人类会堕落，人类很软弱，人类盲目无聊又自以为是，她不喜欢人类，就像不喜欢自己的同类。
“对爱慕对象过度美化可不好，”男人笑起来，“最后幻想破灭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
“闭上你诋毁‘他’的嘴，”玛奇玛语气平静。
“好可怕——你喜欢最强的话不如来喜欢我，至少我长得很好看。”
她确实非常讨厌这个人了。
“但喜欢它让你看起来像个人类，”男人突然间说，“你还蛮可爱的。”
“我不喜欢人类。”终曲响起，在蒙太奇中男主不断地回溯、回溯，直到回到了自己记忆中那个月色温柔的灯塔，海浪在他们的脚下，他的爱人如同复活的爱神雕像——玛奇玛看到了这个场景，她看到他们紧紧地相拥，仿佛就这样融为了一体。
03
他在开往涩谷的车上被召唤，几乎只是一次眨眼，五条悟身处的空间就不再是散发着干净橙花味的后座，而是一个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电影院——“好臭！”
“抱歉，”玛奇玛的声音平静，“我把换气扇关了。”
“今天变成你做主了吗？”他心里觉得无奈，却并不着急返回。两个时空计算时间的方式似乎有所不同，按照五条悟自己的感知，这里的一个小时不过是现实世界的一分钟，是实打实的龙宫。
只可惜眼前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似乎不是什么温柔的大和抚子类龙女。
“我会想，电锯恶魔虽然在电次的体内，肯定也是有自己的意识的，”玛奇玛说。
“很像我的学生，”五条悟才发现他这次坐在了女人的后面，“好疯狂，它真的好吃吗？总之宿傩看起来是蛮难吃的。”
“宿傩很厉害？”
“没有我强吧，”五条悟顿了顿，“现在来说，还差得很远。”
“人类中有很多你这样的，”玛奇玛不屑一顾，“对自己的实力有不合实际的自信。”
“我不否认，但我不是，”他接着说，“我确实是最强的——只要是生物自然会有弱点，强大并非是没有弱点，只是我们会用别的东西把这些隐藏起来——小姐你怎么看呢？”
“所以人类很好理解，一旦他们有欲望，就会有弱点。”
今天的荧幕上不是电影，至少不是现在意义上的电影。照片如同PPT一样快速播放，黑白的马在频繁切换的图片中逐渐开始奔跑、奔跑、越来越快地奔跑，却也跑不出这四方的空间。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电影’，”五条悟靠过去，伸手指给玛奇玛看，“凝结动态的影像，是人类征服时间的证明。”
“但他们还是受到限制，”玛奇玛也顺势向后靠近，“这对于它来说轻而易举。”
“电锯恶魔可以凝固时间，但不能创造，这就是二者的区别。”
曾经电次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午夜场，影院空旷如同异空间，她被无数人类的气味包裹，被电次的爱慕包裹，但是渐渐的电次的味道发生了变化——变化是由于影片的发展。她看到他流泪，看到他被震撼到失语，玛奇玛想，原来恶魔也会因为人类的感情而落泪。
恶魔，真的好像一个人类。
“我很少和别人一起看电影，”玛奇玛突然说，“你是第二个。”
“电锯恶魔是第一个？”五条悟笑起来，“那还不错。”
“这些对话有让你了解我吗？”
“我有一个朋友，是曾经唯一的一个朋友哦，在我最好的三年里我天天和他混在一起，”五条悟有些泄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最后走上了跟我不一样的路，可见聊天并没有多大帮助。”
玛奇玛勾着嘴角，也看不出是否在笑。
海风，冲绳高大的椰子树，沙粒的质感粗糙，它们既会轻盈地从你的手上溜走，又会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但即便方式不同，我们却还是要通往同一个目的地，”五条悟向后靠在椅背上，“很奇妙吧？”
“当他走错了，你就该去纠正他。”
“我不负责大龄青年的教育工作，”他笑起来，“小孩子还是可以管一管的。”
无数个夜晚他们各自怀揣着想法坐在这里看电影，并不能揣测出各中深意，玛奇玛想这个男人是一个馈赠，正如自己忽然可以看清的双眼。如果人类需要去学校学习如何应对欲望，那么这个电影院就是自己的学校，她在这里学习如何更像个人类。
马，自由的马，不自由的马，静止的马，奔跑的马，在这一切之上的是电影的法则，在自己之上的是恶魔的法则电锯恶魔，她决心要做割下人类头颅的莎乐美。
“你会碰壁，”玛奇玛平静地说，“眷恋温柔的人都会碰壁。”
“所以你施舍给电次温柔？”
“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或许本质类似，”她想了会儿，“你的那个学生——悠仁吗？你大有本领可以保护他，却要先给予再夺走，并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
“我和你不同，”五条悟不觉得被冒犯，“我是人类。”
“？”
“我在创造他，”他双手交叠，“悠仁会成为最强的刀，他要用自己去切断命运——或许电次也会这样。”
等到电影完结，他们想，等到电影完结就是开始和终结。玛奇玛会回到一望无际的墓园，那里十字架如同田野里的麦子，而那最一无所有的一株麦苗会怀揣最昂贵的心脏走向属于自己的终曲；五条悟要回到涩谷，哇涩谷现在可到处都是人，他隐约能猜到咒灵们在想什么，但这不重要，他只想透过他们看到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或许还会有自己的那群垃圾上司混迹其间。
好烦，他们想，全部杀掉好了。
马变成了云雀，云雀飞过层层树林，最终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旷野。
五条悟觉得他们不会再遇到了，于是他想要去看看女人的脸，可是他没有动，玛奇玛也没有要转身过来的意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忽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