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4
Words:
12,356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24
Bookmarks:
2
Hits:
289

【宫三】Marry Christmas

Summary:

“你呢,宫城同学,这六年过得挺不错吧?怎么从美国回来啦?”
“我要结婚了。”宫城说。

Marry&Christmas,请你们混乱地度过这个圣诞。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宫城良田在喝第三杯酒的时候挤到了三井寿边上,两个人终于进行了此次聚会中的第一次对视。

这次年末的聚会契机大约是宫城的回国,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难得都在,不如出来聚一下”,大约是木暮吧。总之通知到曾经的篮球部每个人时已经定下了时间。正是年关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方便的人都尽力地赶来,最后小小的居酒屋包厢里还是被七八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塞得满满当当。新年和圣诞在即,居酒屋的四面墙上挂着花环和小彩灯,让包厢里灿烂得像个灯球,也使所有人情绪高涨,迅速跳过客套开始端着酒杯热络阶段。酒精让年轻人们的神经比平时兴奋,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不觉越来越大。从美国归来的宫城被每个人拉着慰问了一遍,酒杯反复碰响,肩膀被拍来拍去,一模一样的近况介绍反复说了几通,才终于得以脱身。宫城找了个最安静的角落放下酒杯,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在和三井大眼瞪小眼。

三井没有参与刚刚对宫城围剿般的慰问行列,也没有提高自己的嗓门。他始终端着自己的杯子听别人说话,不过分热情亦不冷淡,看起来比六年前沉稳不少。

“呦。”这算是三井一贯的打招呼方式。

“哈。”这是宫城通常的回应方式。

“好久不见。”三井淡淡一笑,微抬酒杯示意,成熟文雅。

“好久不见。”宫城同样抬抬酒杯,二人对视后喝酒。

“有五六年没联系了吧?三井前辈。”

“嗯,”三井点点头把杯子放回桌上,“好像是吧。”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宫城说。

“挺好的,”三井回答时面带微笑,“上个赛季打到联盟第三,有史以来最好成绩。”

“恭喜恭喜,我看到了采访,”宫城也同样微笑,用手托起了下巴,“没想到三井选手竟然肯挤出时间来参加高中聚会,我还以为你没有这个闲情呢。”

“最近球队休假,闲着也是闲着,”三井说,温和地看向桌子另一头仍在热闹聊天的人群,“毕竟很久没见以前的同学们嘛,蛮怀念的。”

“哦?三井选手竟然也会有闲着的时候嘛?”

“算不上吧,”三井云淡风轻地说,"最近养了条狗,不打球就陪狗玩,昨天才去了狗公园。"

“这真是没想到,职业选手竟然有时间照顾狗吗?”宫城一拍手,“训练的时候怎么办,把狗独自丢下?好可怜的狗。”

“会有朋友帮我照顾,”三井耐心解释,“狗和人类不一样,狗可是很忠诚的,一段时间不见也不会忘了主人。很厉害吧。”

“真厉害啊,哈哈哈哈。”两个人碰杯,爽朗地笑。

三井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杯子,他也用手托起下巴,在居酒屋暖橙色的灯光下对宫城展露笑容。

“你呢,宫城同学,这六年过得挺不错吧?怎么从美国回来啦?”

“我要结婚了。”宫城说。

三井愣住了。

 

宫城良田,凭奖学金赴美打球六年,近日终于决定回日本发展,现在正坐在这间小小的居酒屋包厢中,手拿半杯没喝完的酒,说出了24岁人生中最大的谎言。

都是骗人的,单身至今的宫城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这句话,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因为三井从今天进门起就在回避他的目光,明明宫城身边就有空位却特意坐到了木暮那边去,然后便一直在和左右的人低声聊天,以无懈可击的前辈笑容应对每个人的寒暄,但就是不靠近宫城一步。宫城看了他好几次,但三井每次不是在举杯喝酒吃东西,就是饶有兴致地打量包厢的挂画,目光一秒钟也不曾停留过来,明明他们已经六年没见了。

六年前还在高中的二人关系好得几乎能在一个碗里吃饭,明明不同年级但是天天同进同出,一起去训练一起放学,假期也会出来打球聊天。不断有人猜测他们二人是不是正在交往。到底是不是呢,有时候宫城自己也有点糊涂。他们之间的暧昧早已超过了一般的朋友和前后辈,很多事情连篮球部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比如三井毕业时不知所踪的第二颗纽扣其实给了他,比如三井还把他的纽扣也抢走了,比如三井和他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吻了他。

只是一个点到为止的亲吻,在海边的浓厚夜色中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颜色,之后也没有人说话,就这样站了一会。三井说冷不冷啊,他点头。于是两个人折返回街上的便利店买了关东煮。

后来呢,后来是不是应该发生点什么,至少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有一些值得交代的变化,用来作为对那个已经明显过界的吻的解释。然而没过几天宫城申请的奖学金传来了通过的消息,再后来他便马不停蹄地打包奔赴美国参加试训和选拔,甚至没机会再见到三井第二面。动身前他们通了最后一个电话,三井好像是在恭喜他,但电话里不知为何听起来咬牙切齿。

“你,你真行啊,真行啊,真行啊……”三井的语气仿佛被欺骗了感情一般。

到底是谁被欺骗了感情?是他宫城才对吧!他在通过选拔后给三井的家里通过电话,三井的妈妈说三井在大学附近租房住,并把公寓的电话给了宫城,而宫城也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他才不要主动拨出那个号码,先动手撩乱人心的是三井,就这样停在半途没有后续的也是三井。他们算什么,那个吻算什么,要解释也应该是三井主动给他来个解释。

但是三井没有给他打过来,仿佛咬着牙一样绝不肯打,他也绝不回拨。这场旷日持久的赌气在更多的学业和训练压力来临后被暂时驱赶到了别处。一年两年,五年六年过去,宫城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了,这种感情大骗子,爱撩谁就撩谁去吧。结果他今天踏入包厢看到三井的脸时——不,是在他更早时候得知三井也会来聚餐时——就全部回想起来这一切,包括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和整整六年份打包的火气,保存完好,如刚发生时一样新鲜。

但今天的三井根本就是做足了准备来的,言行举止无懈可击,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简直沉稳得判若两人:头发被精心地向上定型过,衬衫袖口挽得滴水不漏,甚至戴了手表,金属表盘嘲弄般地反射着头顶的灯。宫城觉得自己的火气在熊熊燃烧,他努力摆脱人群去和三井说话,但所有的话都好像扑在空气上,休想让三井的表情出现半点波澜。三井像应对采访一般从容不迫,回报以礼貌温和的微笑,亲切自然,但绝不让人靠近一步。想不到几年的功夫,脑子一向直来直去的三井寿连这种程度的装腔作势都学会了。

三井是故意的,就算是宫城也能看出来。三井在故意对宫城展示自己的不在意,下巴高傲地抬出冷淡的角度,让目光从瞳孔下方轻蔑地斜抛到桌上,慢悠悠地、漫不经心地叫他,宫城同学。

宫城,同学?

宫城的理智啪一声烧断,脱口而出这句最具挑衅的话题。

三井的确是愣住了,两根云淡风轻到陌生的眉毛一下竖得又硬又凶。但宫城只来得及欣赏这表情一秒,就被人群淹没了。

“哇!”

“宫城学长要结婚啦!”

“好突然啊!”

“恭喜啊恭喜啊!”

小小的包厢仿佛发生了爆炸,所有的人都轰动了,宫城发现自己又被团团围住。怎么回事,不是所有人都在各聊各的吗,他的声音有这么大吗?他又被所有人轮流碰杯了,比刚刚还要热烈,酒几乎洒到他的衣服上。怎么回事?木暮在没完没了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桑田和石井几个人看起来像自己结婚了一样高兴,安田说请柬呢请柬呢什么时候婚礼啊。酒杯一个接一个碰过来,宫城不知所措地嗯嗯啊啊,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一直喝酒封口。小报复变成了大误会,要赶紧解释才行。宫城在人群中撤出一步,找准时机。

“其实——”他说。

撤出这一步后他终于在缝隙里看到了三井,三井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仿佛这边的热闹和他毫无关系。不好意思以自己的巨大身板挤入人群的赤木在和三井说话。

“——谁都不知道。你和宫城关系最好了,你应该提前知道的吧!”赤木好像在这样和三井说。

三井听到这句话便飞快地变回了无懈可击的平和样子,给自己剥了一颗毛豆,不紧不慢地说:“我也不知道,关系也没那么好吧,大家都是同学。”

同学!

宫城一把搭上安田的肩膀,笑容里充满了热情与幸福:“婚礼就在圣诞啦!原本不想太声张的,但是难得见到老同学们——”

“那不就是后天了吗!”人群再次一阵哗然。

“没错!”宫城灿烂地点头,然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圣诞,该死的圣诞,他故意说给三井听的,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六年前的圣诞节他曾经被三井约出来而已。高中还未放假,他刚刚回到家就被已经升入大学、不知什么时候窜回了神奈川的三井硬喊出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制服。两个人吹着冬日的晚风在海边踩着沙子走,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一边看着远处缀满彩灯的灯塔,正在举办灯展的灯塔像个珠光宝气的圣诞火炬,在两个人的视线中不远不近地插在岛上。

海边城市的冬天不会太冷,但在风中走久了还是会觉得手和脸都僵掉了。三井停下来搓手,宫城也搓了搓。一对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亲密地挽着彼此的胳膊。两个男生的目光跟着这对情侣停留了一会。

“Happy Christmas.”三井突然说。

“是merry啦。”宫城纠正他。

“好吧。”三井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身去摸宫城的。

“你的脸好凉。”三井的手心刚被自己搓热了,现在一左一右裹在宫城的脸上。

“是吗。”宫城说。他觉得自己的脸热起来了,不知道是被三井的手心暖到的还是血在涌上来,他想摸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在热,然后三井便亲了下来。

宫城一直记得那一天,他记得那天月亮早早地便消失了,天上挂着闪闪发亮的猎户座,甚至记得那天三井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记得三井的眼睛亮亮的,夜色笼罩了一层灰蓝色在他的脸上,记得夜里的海风凉到嗅不出腥味却把味道留在了他的头发上,海滩上灰黑的细沙被他的运动鞋带回了家。以及他到家脱下衣服,才发现自己制服的第二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被三井拽走了。

这些事他不可能忘,三井也不许,那是他们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是三井欠他的一个解释。

不过是圣诞节而已!

“原来宫城学长后天就结婚了——”

“后天我放假了我可以来——”

“我也可以——”

“我去紧急买礼物——”

“我去联系一下其他人——”

热烈的讨论声水涨船高,宫城为这同归于尽般的报复冲动在心里把自己大骂一顿。现在要怎么收场?这番话在昔日队友中激起的水花显然比三井脸上要大不少,面前的人们已经顺着日期继续展开想象,计划起要穿什么西装去参加婚礼、要不要帮忙布置场地、眼看就要打电话通知安西教练和远在美国的花道与流川。

不对,不对不对,气氛正在向无法说出“我是开玩笑的”的绝路逐渐倾斜,宫城发现自己正在离解释一切的合适时机越来越远,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湘北传说中最大的笑话。先不管三井寿了,还是尽快澄清吧,就算硬着头皮也只能解释了。

“没有婚礼也没有场地啦!”他大喝一声,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酒一口气喝下肚。希望这点剩余的酒精能壮壮他的胆量和脸皮,让他更自然一点、理直气壮一点,喝完这杯就爽朗地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大笑着说我刚才都是开玩笑的!逗你们玩!

喝完这杯就这么说!

……

宫城睁开眼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把房间染成淡蓝色,窗外有鸟叫声,显然已经不是晚上。他眨眨眼,附近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醒了。”

“什——什么?”宫城费劲地坐起来,头疼欲裂,“这是哪?”

“我家。”端着水杯的三井面无表情地说。

 

2.

宫城在三井的家里睁开眼。

房间里满是酒气,喉咙干得要冒火,脑袋像被二十个酒瓶敲过一样疼,这是熟悉的宿醉痛苦,他喝醉了吗?聚会呢?其他人呢?宫城用力揉揉眼睛去看墙上的电子钟。时近中午,距离那场热热闹闹的聚会已经过去12小时,是谁拨快了时钟的指针吗?宫城努力回忆,发现自己的记忆竟然只到喝完那杯酒为止。

“我昨晚——”

“喝醉了,”三井嫌弃地捂着鼻子进来开窗通风,“其他人都住得远,怕你冻死街头,木暮把你丢给我了。”他表情不善,眼下阴影浓重,看起来是为了避开醉鬼,不得已在沙发上对付了一晚,睡得浑身不自在,说话也像玻璃碴一样硬。

“喝醉了?从——从哪里开始喝醉的?”宫城坐在床上发愣,他还在拼命回想自己尚有意识时要说的话,他到底说出口了吗?见鬼,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喝醉以后说……说什么了吗?”

“谁知道你,”三井翻了个白眼,把水杯重重放上床头柜,水溅得柜上到处都是,“你喝完酒就脸红得像便秘似的,大家都以为你有什么话要说,然后你直接闭眼躺下了,像条死狗一样……可能说了点什么话吧,嘟嘟囔囔的,能听懂才怪。”

“我没说别的了吗?我——我结婚的事呢?”宫城张大嘴巴,三井嫌弃地又后退半步。

“好了知道你明天结婚了,还要说几遍才够!”三井没好气地说,“没婚礼没场地但要结婚,真亏你说得出口。”

宫城惊恐得睡意全无,他在床头发现了自己的手机,翻开屏幕便看到来自流川和花道的未读消息,分别是“新婚快乐”和“良亲要结婚了怎么不告诉我哇呀呀呀呀等我回国请我吃饭哼哼哼哼恭喜恭喜这是来自天才的祝福”。

宫城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12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但这12小时无疑已经让他结婚的消息扩散到了美国。他应该怎么回复?他还有退路么?宫城扶着脑门颤颤巍巍地下了床,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大概是三井的旧睡衣,袖子和裤管都长长的,堆在手背和脚边,走起来相当滑稽。

“我的衣服呢?”

“臭得要死,洗了。”三井板着脸说,洗手间的烘干机正轰隆轰隆旋转着。三井似乎打定主意要和宫城保持距离,见宫城揉着额头走出来,便立刻退回客厅里,目光在拖着大号睡衣的宫城身上打了几转,阴沉的脸色几乎融化了一瞬,又迅速板结。

“明天就结婚的人,今天还喝成这样子,真够可以的。”

“要你管。”宫城听不出三井是不是在揶揄他,下意识瞪眼反击,刚刚冷静下来的头马上重新疼起来,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把药吃了,治宿醉头疼的。”三井像丢手雷似的迎面砸来一个小盒,“还有,赶紧给你未婚妻打个电话,免得你失踪一整夜让人家担心。”

“……那倒不用。”宫城怔了一下,他拆开纸盒拿药,这盒药还未拆封过,是三井特意给他买来的?

“不用?”三井阴着脸继续白他,“还没结婚就这么不负责任,真是本性难改。”

宫城啪地捏扁药盒。不负责任?谁?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宫城冷笑,“至少我们两个之中最不负责任的人肯定不是我。”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说宫城不负责任,但三井寿不可以。前一天伴着酒精一起燃烧在心里的火气又升起来了,宫城巴不得三井马上和自己大吵一架,撕掉所有故作从容淡泊的虚伪样子,从六年前开始好好说说清楚。

但是三井根本不理他的话茬,三井穿着一身外出的装扮,外套已经拿在了手里。

“随便你吧,”三井说,“我有事先出门了,烘干机还有几分钟就好,你换了衣服赶紧走,钥匙放信箱。”

他没再给宫城说话的机会,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宫城站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房间中央发呆。

宿醉的干渴感重新在喉咙里叫嚣,他回到卧室喝水。也许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三井走了,宫城终于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确是在三井的家里:床边的椅子上搭着的是三井的T恤,沙发上丢着三井的两件球衣和护膝,墙上贴的是三井喜欢的球星海报。房间里有点乱,乱得恰好像一个独居男人生活过的样子,又或者因为房间的面积不小,平摊掉了单位面积下的杂乱压力。每件东西上都带着三井的痕迹,但也仅有三井的痕迹,没有其他男人,也没有其他女人。宫城喝水的杯子大约是房间里唯一的水杯,那前一天三井用什么喝水?宫城发现自己在想着这些事转来转去。

这件公寓位置不错,从客厅的阳台可以看到河,在中午的阳光直射下像要被焊接似的刺眼,三井什么时候在这里弄了个住处?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互不联系的这六年,三井的人生是他视野之外的一片空白,他不想看到三井生活凄惨,但如果三井过得很悠哉,仿佛有没有宫城这个人都无关紧要,他也会很不爽。

楼下的交通灯啾啾地叫起来,宫城才发觉烘干机已经停下了。

一同被烘干的还有三井的两件上衣和一条裤子,包括前一天的衬衫,全部散发着洗涤剂的淡淡花香。三井的被子、床单、外套全都是这个气味,现在连宫城的衣服也变成这个气味了。宫城抓起衣襟使劲嗅了嗅,香香暖暖的,倒不令人反感。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想起还没有回复流川和花道的消息,便返回卧室找手机。就在他满屋乱转的时间里,从聚会起就一直在静音状态的手机一闪一闪地提示着新的来电——一共7通未接来电,分别来自木暮、石井、桑田和四个陌生的号码,还有一大堆未读邮件,宫城点开最上的邮件,眼睛差点夺眶而出。

“XX酒店宴会厅预约成功,请于12月25日11点前到场,……”

“感谢您选择本公司浪漫婚礼方案,详细安排如下,……”

……

什么东西!

他颤抖的手指向下翻找,很快在剩余的未读邮件中找到了答案:大约是宫城那“没有婚礼没有场地的结婚”让所有人的同情心与善意都调动起来,大家开始尽自己所能地想办法。有人拜托了自己花店的亲戚,有人找到了自己做婚礼司仪的阿姨,有人托关系问到了能临时承办婚礼的酒店……宫城发现自己根本低估了那些人的热情和他们各显神通的人脉,在所有人的鼎力协助下,一个包含了宾客、装饰、司仪与完整的宴会场地的婚礼计划已经在宫城不知道的时候缓缓出炉,接下来宫城只需要第二天在约定的时间携恋人出席现场,其他的一切都已经有人替他筹备完毕。前湘北篮球部在此时展现出了史诗级的团结协作,所有人一心为了这个昔日队友的人生与爱情竭尽所能。

这就是自掘坟墓的感觉吗?宫城的手机掉到了地上。现在还能澄清吗?听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不管有没有爱情,宫城这回觉得自己真的在走进坟墓了。

地板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又一个陌生号码,宫城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一脚踢远。

接下来怎么办,宫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法再见人了,或许以后都不能在日本生存了。或许他应该买好机票逃回美国去?但他还没回复流川和花道,美国的那两个麻烦肯定也不会放过他。

怎么办,接下来到底怎么办?宫城一屁股坐到沙发中间。没有人能帮他,甚至没有人可以商量对策,连三井都偏偏不在家,该死。

……不对,害他变到这个境地的不就是三井寿吗。

不讲道理地突然闯入他的生活,不由分说地掰弯他的人生轨迹,还想装作无事发生。

最应该对这一切负责的就是三井!

有了矛头,宫城的一部分恐慌转移到了怒火中。他抱着手臂,向着沙发深处又用力坐了坐,像个占据了别人巢穴的债主,一点一点地下定了决心。

就算是他的口不择言把自己引入地狱,他也要拖着三井一起下地狱。

这个念头让宫城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去。三井的这个布制沙发真的很不错,柔软且弹性温和,摸上去有细小的绒毛,像一只温驯的家养动物。沙发中央显然也是三井最常坐的位置,简直可以想象出三井平时在此处的样子:脚正好可以翘到茶几上,电视遥控器就在茶几伸手可得的距离,电话在沙发另一头正适合躺下来打,篮球杂志散落在沙发两侧,连靠垫都围绕中心形成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宫城就这样挺舒服地窝在凹陷里。他动了动,结果从靠垫后面抽出一只袜子。

从三井的沙发上摸到袜子也没什么奇怪的,沙发靠背上已经搭着不少衣服,都是洗干净又烘好的,只是因为主人的随心所欲而一直未能回到衣柜中。宫城随手翻了翻,衣堆里还夹杂着两条内裤,他发出低低的噗嗤一声。

反正现在的他也无处可去——宫城不知自己哪来的兴致,干脆在沙发上收拾起三井的衣服。也许因为做这些机械的事情能让他逃避掉那些倍感压力的念头,反正收拾这些倒是宫城的强项,他将乱丢的衣裤袜子依次分类叠好,花香味抖在空气中,宫城打了个喷嚏。

三井回来看到这些会怎么想?大概会像突然发现被妈妈打扫了自己房间的高中生,尤其始作俑者还不是妈妈,是诚心要把他气死的过去冤家,大概会气到原地爆炸。

爆炸才好呢。宫城有一点幸灾乐祸地想象着,慢悠悠地在衣柜里为衣服和袜子内裤寻得合适的去处。然后他把地上的哑铃和弹力带归置到墙角原位,又把散落在房间各处的杂志一本本捡起来,按日期排列整齐,一同塞进沙发边的玻璃柜里。

玻璃柜上层摆着相框,宫城顺手拿出来看——他已经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悠哉。是三井的球队合影,是大学还是他现在的联赛队伍?合影中的男人们一同举起一个闪闪发亮的大奖杯,这是什么比赛?每个人都在笑,三井也在一同大笑,与队友们勾肩搭背,额头上的汗水反射着骄傲的光彩。

真是陌生的表情,宫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光滑的笑容表面抹了一下。

看起来三井这几年过得的确不错,篮球事业顺风顺水,一毕业就签到了不错的俱乐部,还上过几次杂志采访,这间公寓大约亦是他生活平稳的证明。哼。宫城想。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感想的,但是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声。哼。

他将相框推回原位,觉得手指碰到了一个圆圆的硬东西,摸出来一看,竟然是制服钮扣。宫城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三井在那个圣诞节从他的衣服上拽走的那颗。

喂,你怎么出现在这里。宫城心里的一个声音说。

他终于消停下来,在沙发中央重新坐下了。大半个下午已经过去,阳光从直言不讳的金色转入了淡青色的云后,属于冬日的暮色早早显露出了苗头,房间的光线在暗淡下去。但宫城不想开灯,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中央,让整个房间和自己一起被淡淡的灰蓝色淹没到头顶。他想着过去的事,但想到的竟然是那个圣诞的海边,三井低头看着他,灯光和夜色一起慢慢爬上三井的脸。

没想到那颗扣子会在这里。三井搬家到此处的时候为什么带上了那颗扣子?把它放在玻璃柜中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三井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他带着一团潮湿的影子打开门,走廊的灯光把玄关切割成黑白相间的两部分。三井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慢慢打开玄关的灯,心不在焉地脱鞋,低着头的他看起来像坍塌的泥像一样失魂落魄,根本不想在面部表情花一点力气,连眉毛都蔫蔫地垂着。

三井对着黑洞洞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才发现宫城竟然还在客厅里坐着,在没开灯的房间中央仿佛寄生在沙发上的鬼。三井吓了一跳,差点被自己的鞋绊倒。

“你怎么还没走。”三井啪地打开客厅的灯。

“怎么了,”宫城抱起靠垫挡住眼前的强光,“我在这呆着不行吗?”

三井的脸上重新开始乌云弥漫。

“要结婚的人,老在别人家耗着干嘛。”他走进客厅,马上发现了房间陈设的整洁异变,“你、你把我的东西都——你有毛病吧!”

“实在看不下去咯,就不收家政费了,”宫城假装没看见三井的表情,“内裤和袜子都随便乱丢,三井前辈,难怪你到现在都结不了婚。”

“是是是,你最能结婚!”三井一把拽走宫城手里的靠垫,“滚去结你的婚,少在我这种结不了婚的人家里晃悠!”

宫城想抢回靠垫,拽了几下都没能成功,但他屁股一动不动,无赖似的继续霸占着沙发,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三井。

“三井前辈,这么讨厌我,想赶我走就直说嘛。”

三井的眉毛忍无可忍地皱起一点,又泄气般地松开了。

“……那倒不是,”他移开了目光,“算了,你想呆就呆吧。”三井好像突然烦躁起来,把手里的靠垫丢回到宫城怀里,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坐到餐桌边去了。

然后房间里便再没有人说话,三井全神贯注地在手机上按来按去,头也不抬,宫城百无聊赖地揉搓靠垫,一会看看三井,一会看看窗外。

“三井前辈我饿了。”沙发上的人理直气壮地开口。

“家里没吃的。”三井冷冷地说。

“三井前辈平时不在家吃饭的吗?”宫城对着空气说话。

“不吃。”

“一个人住了这么久,总该学会做饭嘛!”

“不做。”

“三井前辈——”

“干嘛!”三井不胜其烦地抬头,“再啰嗦你就——”

“你的狗呢?”宫城的下巴天真似的抵在靠垫上,“你不是说养了条狗吗?”

三井猛地噎住,满脸通红地顿了好一会,才终于勉强开口。

“……没养狗,我——胡说的。”他的声音含糊地低下去,渐渐听不见了。

“三井前辈的骗人才是本性难改。”宫城拖着声音站起身,挑起的眉毛让三井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但宫城只是径直路过三井,自顾自地打开了冰箱:“果然这也是骗人的……明明有冰淇淋!还有酸奶和香蕉……哎呦,速食咖喱!总是吃这种速食品可不健康啊,难怪你到现在都结不了婚。”

三井额头的青筋爆起一根,宫城欣赏着这让人赏心悦目的画面。他知道自己越是这么说,三井就越是恼怒,但他就是要反复激怒三井,他要把三井活活气死。反正他已经要完蛋了,三井也休想好过,一切的元凶、一切的始作俑者!于是他越说越起劲。

“——喔,还有鸡蛋和卷心菜!三井前辈说不做饭果然也是骗人的。这样吧,我来准备晚饭,让你尝尝能结婚的人的手艺——”

“出去吃!”三井猛地站起身,这几个字说得如此快,像几发激烈的子弹扫射在房间里,“我是说——出去吃吧,我请客,庆祝你最后的——单身之夜。”他顿了顿,放慢语速,让声音听起来更冷静,结果吐字用力得仿佛要迈过障碍。

“好耶!”宫城欢呼一声关上冰箱门,去天边捡回了备受冷落的手机。哈哈,又有新的未读邮件了。哈哈,怎么初中同学也知道他要结婚了。怎么还有安娜和妈妈的。安娜一边恭喜他一边痛斥他的秘密恋情,要求他带着新婚恋人回家供她寒假回来参观,以及妈妈已经向公司请好了假,第二天一定去参加婚礼。

太好啦,完蛋啦!宫城良田,珍惜你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吧!

宫城面带微笑合上手机,跟上了已经出门的三井。

 

 

3.

天已经完全漆黑下去,两个人在街灯串成的光团下走着。大部分餐厅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偶尔路过几家还在营业的商店,门口都摆着小小的圣诞树,叮叮咚咚的圣诞音乐从店里飘出来,徜徉在几乎无人的街上。

三井冷着脸不吭声,对沿街的圣诞装饰更是看都不看,而宫城却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天是平安夜呢。”宫城插着口袋说。

“明天是圣诞节了。”三井说。

“是呢。”宫城和着路边的音乐吹着断断续续的口哨,“Merry Christmas!”

三井没有回答,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宫城继续吹着口哨跟在后面。两个人吹着风在街头走了二十分钟,实在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餐馆,最后只能随便走进一家亮着灯的居酒屋中。

宫城坐下便去看菜单,三井看起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今天就别喝了,”他还是皱着眉阻止想要点酒的宫城,“明天还要结婚呢。”

“不行,就要喝,”宫城不管不顾地摇头,“不是说要给我庆祝单身之夜吗?这么小气!”

“……行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三井无奈地摇头,看着老板把两只盛满金色液体的扎啤杯放在二人面前,宫城立刻端起来在三井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干杯!”

两个人吃着小菜喝着酒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聊天。今天的三井比前一天聚会中的样子要松弛了不少,总算没有再拿出应对记者的态度来说话,宫城也没有再夹枪带棒。他们的话题从篮球开始,聊了一会今年的NBA赛季,聊到了美国的花道和流川,然后一路聊回了高中时代。没有人触碰那些敏感的事,他们像两个久别的好友或队友一样聊天,说着过去的训练、比赛,说着安西教练的近况。小菜又上了一轮,啤酒进入第三杯,宫城的笑声越来越大,三井晃晃脑袋,摸了摸自己已经在发热的脸。

“你——别喝了,明天结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花?戒指?”

“啊?啊哈……”宫城没听见似的吃起鸡肉丸子,三井难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

“啊哈什么啊……这些也没准备?没想到你现在竟然变成这样的人……”三井满脸恨铁不成钢,“竟然有人肯和你结婚,真是奇迹。”

“是吗,”宫城终于把丸子咽下去,“三井前辈觉得应该怎样?没有花和戒指,你就不肯结婚了吗?”

三井张开嘴又闭上,不知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只好低头喝了口酒。他想放下酒杯,杯底却被宫城伸手托住了。

“最后一个单身之夜,我们玩点特别的吧,”宫城笑眯眯地说,“说一句真心话,对方就喝一口酒,如何?”

他不等三井拒绝或答应,把酒杯和筷子全部放回桌上,端端正正地坐好,直视三井的双眼。

“我先开始。”

宫城浅褐色的眼睛在居酒屋的灯光下像酒一样润出光泽,三井忍不住攥紧了酒杯,他不知道宫城会说出什么,他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宫城说。

“——其实我高一的时候向彩子告白了三次!”

啊?三井呆呆地张开嘴巴,宫城趁机把酒杯推到他的嘴边。

“喝吧!”

咕咚咕咚,但从表情看,三井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再来——嗯,赤木前辈有一次骂花道弄丢了仓库钥匙,其实是我弄丢的。”

“你——”

“喝嘛!”

咕咚咕咚。

……

“回日本前有一次杂志采访,我说喜欢的球星是雷吉米勒,其实是骗人的,我最喜欢的还是乔丹,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随大流。喝!”

……

“其实我在美国的时候偷偷染过头发,没敢让妈妈知道,在回国前又染回去了。喝!”

……

“其实我申请奖学金的时候以为肯定通过不了,所以才没告诉任何人。喝!”

……

“其实我的耳洞是自己打的,喝!”

……

三井也许已经发现了,只有他在不停地喝酒。他开始还疑惑地发出过几声抗议,但是他的脑子已经被前两杯分量十足的扎啤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而宫城也在举杯,于是他便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这样对三井来说也许正好,不需要自己说什么,只需要听宫城源源不断的、不疼不痒的真心话,然后对着酒杯点头就行了。渐渐地,就算宫城不再说话,三井也会自动拿起杯子送到嘴边,完全没发觉宫城的杯中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乌龙茶。宫城从一开始就没想听什么前辈的真心话,他只想尽快把三井灌醉而已。

“差不多了……我再说一个吧。”宫城看着三井的脸色,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柔和地压低下去,已经头晕眼花的三井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听清宫城的话。

“其实,”宫城说,“关于我结婚这件事……。”

三井很慢很慢地抬起头,茫然的双眼里映出宫城认真的脸。这次宫城没有再喊喝,但三井还是下意识拿起杯子倾斜了一下,才发现酒杯已经空掉了。

“……是假的。”宫城吐出后半句。

咚的一声,三井响亮地栽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把喝醉的三井拖回家,倒也不算太难。三井虽然在这六年里又增肌又长高,着实厚实了不少,但对宫城来说还是绰绰有余。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三井把住处选在了有电梯的高级公寓里,省去了很多上楼的力气。三井有气无力的脑袋搭在他的脖子边,酒味和其他熟悉的气味浓浓淡淡地飘过来。宫城扶住三井的腰不让他滑下去,一边别别扭扭地用从三井口袋里翻出的钥匙开门。

回到三井家,他把三井搀到床上安顿好,哄他喝了几口水,为他擦脸、换上睡衣,又把三井白天丢给他的醉酒药放在床头。前一天的三井大概也是这样如法炮制他的,宫城想,这下他们也扯平了。

而三井喝过水后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一点,突然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宫城。

“你——你——你是谁。”三井凶巴巴地盯着他。

“我是——呃,我是宫城,宫城良田。”宫城说。

“你胡说!”三井眼睛一瞪就要坐起来,“宫城在——在美国呢!”

“是吗,他可能是回国了吧。”宫城敷衍着把三井往床上按,他虽然有话想说,但计划中可不包括控制一个耍酒疯的前辈。

“他回来?他才不会回来——嗝——大骗子。”三井不肯好好躺下,梗着脖子和宫城较劲,“一声不响就拿了奖学金去美国了,欺骗——欺骗我感情,混蛋,永远都不回来才好。”

“是谁欺骗谁感情啊!三井前辈才是大骗子。”宫城有点恼怒,加重了力气,几乎把整个人都压在三井身上。两个人面面相觑,脸挨得很近,宫城能感觉到三井带酒气的呼吸。

三井的脸很热,但只喝了很少酒的宫城脸很凉,凉凉的脸在三井面前,像个安静的雪堡一样散发着温度。

“你的脸好凉。”三井愣愣地说。

“又说这种话……”宫城说,“这次你也要亲我吗?”

三井没有吭声,而宫城俯下身,结结实实地吻在了三井的嘴上。

和醉鬼接吻的感觉不是很好,嘴里满是酒气。宫城能感觉到三井在唔唔地挣扎,但他牢牢地按着三井的胳膊和身体不让他动,一边以比六年前的三井还要不由分说的强硬撬开三井的唇齿,把吻留在更深的地方,最好是三井永远忘不掉的地方,让他们扯平,一次又一次地扯平。

他吻了个尽兴,才松开手,放三井大口喘气,三井一边喘气一边摇头,几乎把脑袋钻进了枕头里。

“干什么,这么讨厌和宫城接吻吗?”宫城觉得自己的说话方式也有点疯了,难道是和醉鬼接吻让他也要醉了?

“不行,”三井满脸通红地摇头,“宫城要,要结婚了,要保持——保持距离。”

“我不是说了——算了,说了你也不会记得。”宫城叹了口气,向三井的脸伸出手去。他的手也很冰,冰凉的双手牢牢捧住三井的脸,把三井满脸的热度一点一点吸走。

“嗯,宫城要结婚了,”宫城俯身对三井一字一字地说,“三井前辈,你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三井在宫城的手中打了个冷战,他眨眨眼,眼睛却没有聚焦在宫城脸上。

“没什么想说的,”三井声音嘶哑地说,“宫城是混蛋——他自己——自己幸福去吧,下地狱去吧,我永远不要再看到他了。”

宫城轻轻地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他垂下头,耳语似的说,“他不会自己幸福的……三井前辈,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笼罩下来。

 

 

宫城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空空床单。入睡时三井的滚烫体温仿佛还在手臂中央,但是人呢?

宫城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三井睡觉的位置空空如也,房间寂静无声得像个恶作剧,只剩下宫城一个。

三井不知所踪,屋里连字条都没留下一个。宫城跳下床满屋寻找。卧室似乎被简单打扫过,地板上的抽纸团都被收拾干净了。床头柜的水杯不见了,治宿醉的药少了一片,浴室有使用过的痕迹,但镜子上已经没有了蒸汽。三井的睡衣被胡乱丢在沙发上,靠垫却滚到了地上。餐桌边洒着一滩水,垃圾桶里丢着一个粉碎的玻璃杯。看来三井相当心神不定,甚至没有把狼藉清理干净。

宫城这才想起手机,手机又有一万个未接来电,十万封未读邮件,但他通通不管,急急忙忙地翻找着三井的名字。三井的确在半小时前发来过两条信息,一条是抱歉,另一条是我走了,我不会干扰你们的,新婚快乐。

这个三井寿,又想要这样跑掉!

宫城冲到衣柜前,又去查看门后。三井的外套不见了,玄关的鞋也少了一双,但双肩包还在,行李箱也在,内裤袜子睡衣都在,篮球也在,三井什么也没有带,那三井能去哪里?

宫城一边给三井打电话一边在房间里搜寻,但他找不到任何踪迹,电话也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三井大约是拉黑了他,邮件也发不出去。在他拼命拨打三井手机时又有新的电话打进来,宫城孤注一掷地接了,结果是安田,宫城气得用力踹了玻璃柜一脚。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婚礼了,良田你们什么时候到啊?”安田那边听起来人声鼎沸,像地狱烧开的油锅,看来婚礼现场已经完全布置妥当。

宫城却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玻璃柜的门,垫起脚伸手到最上面一层,在相框中间摸索寻找。

什么也没有,宫城的制服纽扣不见了,早晨一声不响离开的三井带走的唯一东西是这个。

宫城默默看着自己一无所获的手心,出神似的把手放到头发上,又移到脸上,仿佛在梦游。

“良田?良田?你还在听吗?你们出发了吗?”电话里的安田还在连声问。

“我在,”宫城拿着手机走到了玄关,“阿靖你帮我给——帮我给三井前辈打个电话,我打不通他的号码。”

“什么?”

“你就和他说,让他——让他站在原地别动。”宫城给自己蹬上鞋子,“我一会就到!”

他拔腿奔跑起来。

他知道三井寿去哪了,当他仔细去想时,便发现这件事并不是那么难猜:纽扣,三井,前一天黏在三井头发上的潮湿海味,三井回来时从鞋底带到玄关的灰黑色沙粒,圣诞节,海风中的吻,沙滩。三井肯定就在那边,他前一天的“出门”大约也是这样沮丧地在海边走,走到天光暗淡了才肯返回。三井就是这样的人,难以控制,难以让人心平气和,但从来都不会很难猜。

离婚礼开始还有两小时,两小时后宫城就要迎来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但三井休想把宫城一个人丢下面对。从三井家到海边要半小时,从海边到婚礼地点要四十分钟。岸线很长,但好在宫城也跑得很快,他可是神奈川数一数二的速度,一定能找到那个伤心失意地在沙滩上乱走的人。然后他们会有五十分钟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比如给三井一拳,或者让三井揍自己两拳,干脆痛痛快快地打一架,然后说一些清醒时才能记住的话题,续写一些停滞在六年前的圣诞结尾,然后让三井——和自己结婚。

宫城没有花,没有戒指,甚至没有洗脸,头发乱得像疯了的杂草,还穿着运动裤和球鞋,上衣因为直接穿在身上就睡着了而皱得像抹布。他也许会成为整个婚礼中最好笑的人,但他没空去管,他要去找三井,给他一个全世界最拙劣的求婚。

这是他想到的最能报复三井的办法。不管前面是爱情,是坟墓,是天堂还是地狱,他就算用跑的,用拽的,也要把令他的人生轨迹扭转至此的三井拖上一起,别想逃离,永永远远。

 

 

(完)

 

 

 

 

Notes:

越写越不知所云最后顺从意识放弃了思考,原本想写更婉转的故事但是宫城说,一起下地狱吧。我想这也挺好的。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