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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暗红色的铁栏杆晒起了铁皮,叶修裹着黑灰色的羽绒服支在上面,一抬手袖子蹭了一下子灰,他拨了拨翘起的铁皮,咔擦掉下一块。
下面的小巷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行人鬼鬼祟祟地向前行进,羽绒服里面露出蓝色队服的边角。为首的少年脸庞还有些稚嫩,快一米九的个头却捧着奖杯又亲又蹭。叶修一个一个数着,一个一个认着,平日里上窜下跳,在这儿拍一下队友的后脑勺,在那儿掐一下小朋友腰间软肉的人此时走在队伍的最后,和前面的人不远不近隔着三步远。
好像反了过来,喻文州侧着头,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黄少天一言不发,目视前方地听着,时而微微点一下头,冬日的阳光在一颤一颤的发丝上游走,闪着光泽。
叶修打开手机,大数据时代,所有相关推送都是电竞和荣耀,而今天,所有荣耀的话题都是蓝雨夺冠和黄少天退役。
黄少天说了什么,喻文州笑得很放松,白雾氤氲在面前,模糊了两人的面容。叶修嘴里正好叼着烟,也像模像样地吐出一个好看的烟圈,随手拍了底下的照片:狭小的胡同,两侧摞着乱七八糟的纸箱,参差不齐的地砖一路延伸,尽头是地平线。错落的电线弯弯绕绕,有狗不知道拴在哪里,叫声传得很远很远,本就杂乱的背景给染得分外苍凉。
这个蓝雨离场的秘密通道,叶修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发给黄少天——那个一场比赛一句垃圾话也没有释放的剑圣,在最后的胜利时,发了两条文字,一条是“我们赢了”,一条是“我要退役了”。
2
叶修等得有些无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一点三十分,一起下本的朋友互道过晚安。叶修关上游戏,把电脑旁边的窗户打开,点燃自己藏在主机里的烟,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着和黄少天的聊天记录。
人有的时候好难懂,有的时候又好简单。
反正黄少天在他这就好简单。
除了例行的pk邀请,吐槽秋葵的难吃,买到奇怪的糖水,挖到哪里的特产,训练的时候抢boss被队长发现,不满卢瀚文长得比他还高,好想养一只柯基,聊一聊谁退役了,谁要退役了,小朋友们的问题,哪个比较有潜力,训练内容还能怎么改改......
其实密密麻麻的字,叶修都有认认真真看。可是逗黄少天、看他吃瘪这件事仿佛能上瘾,所以叶修每一次的回复都能让人吐一斤血。
3
反正喜欢黄少天这件事,也很简单。
叶修发号施令把黄少天拉进网吧刷副本,黄少天噼里啪啦地打听着自己的近况,叶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一边做个小任务。
也许是黄少天也说累了,在那研究着给流木捏脸玩儿,叶修一转头,就看到花里胡哨的电脑荧光打在黄少天脸上。打电竞的男生除了天天健身的老韩和规律生活的张新杰,好像就两个体型,要么虚胖,要么消瘦。黄少天可能属于后者,骨架明显,脸好像一层皮覆在骨骼上。他皮肤很好,一望去,只有青春期留下的一枚小痘印。最近可能有点干,虎牙在嘴唇上留下一点不太明显的小坑。他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眼睛却迸发着异样的光彩。
叶修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对劲,空调打得不足,脖颈却开始发热流汗,针织毛衣变得扎人。他点起烟深吸一口,再转头,黄少天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上牙叼着下唇。没来由的,叶修脑子一震,跳出“可爱”两个大字。他揉揉脸去看黄少天的显示屏,在荣耀论坛上,黄少天正在和骂叶秋的人唇枪舌战。叶修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可脑子里仿佛有块吸铁石似的揪着他转头。
完了。
原来喜欢是这样的,一瞬间,倾盆大雨,铺天盖地。
叶修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这辈子,除了小点,他还没觉得什么生命可爱过。
4
一路翻下去,聊天记录都追溯到了黄少天刚出道那会儿,叽叽喳喳地叫嚣着打败叶秋。空气静得发冷,叶修好像感觉到什么,向窗外看去,无人的街道下起大雪。
寂静的凌晨,雪落在地上有细密的声音,云层大概不厚,天隐隐透出光亮,地上的薄雪亮晶晶的。叶修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手机震起来,是黄少天:“叶神,我是喻文州,少天喝多了,战队有些事情,我们早上六点的飞机先回去,少天的飞机改到晚上了,酒店是王队去年招待的地方。”
叶修关好窗户起身,打开卧室门,却看到楼下亮着台灯。
“爸?”叶修看着父亲戴着眼镜翻书,有些奇怪他竟然会熬夜。
暖黄色的灯光可以在白发上反射得特别清楚,皱纹的阴影此时也无处可逃。一向强势的父亲折着脖子,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顿了顿,眼睛没离开书:“老了,晚上睡不着,怕吵着你妈,出来看看书。”
叶修在与长辈交流这件事儿上技能树灰了一半,“哦”了一声踱到门口,想了想还是补了句:“有个朋友拿冠军我去庆祝一下。”
叶父终于抬眼看他一眼,板着脸说:“小时候你妈让你出门戴围脖手套就不听。”
防盗门已经开了条缝儿,冷风呼呼灌进来,打得叶修一激灵,想想上小学的时候老妈每次这么说,自己就像拿条绳似的在脖子上胡乱绕几圈往外跑,任由妈妈在后面大喊“冻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他拿起围巾,打个还算美观的结:“行,爸,你早点儿休息啊。”
5
酒店一楼的活动室好热,喻文州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卢瀚文拿着麦克风大喊大叫,一看就是喝多了。其他的队员打着台球,看到叶修进来都打了招呼,叶修笑着回应。
拿了这么多冠军,最明白这种感受了:高兴,高兴,高兴,高兴得什么都静不下来,睡不下吃不下,做点儿什么玩儿,玩得好累好累了,没力气说话,还是睡不下吃不下,嘴角却压不下来。
“第二场了,他们睡不着下来玩玩。”喻文州让叶修坐,伸手去递房卡。
叶修没坐,拿起桌上的花生糖剥了一个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就上去了。
喻文州起身去送,两个人走得都很慢,什么也不说,就是傻笑,到了电梯口,喻文州按了十二楼,盯着跳动的数字:“少天退役了。”
叶修抱着双手:“手残还能再打两年。”
喻文州噗嗤笑了出来,不同于平时那礼貌性的微笑,露着牙齿,有点不好意思地去捂嘴:“我也马上了,小朋友们很厉害,未来是他们的。”
电梯到了,叶修一脚迈了进去,门缓缓关上,他带着笑的话钻出来。
蓝雨很好,你们都很好。
6
空调温度高得吓人,叶修扒下羽绒服和毛衣运动裤,穿着衬衫和秋裤去里面找黄少天。
黄少天整个人包在被里,枕头满地飞,明明热得脸红,头发都湿成一绺一绺,却捂的严严实实。凑近一看,耳机线绕脖一周在勒死的边缘,叶修想给他摘下来,一拔就是震耳欲聋的《Victory》。叶修本想着小朋友也长大了,冠军加退役也睡得挺好,没想到还是这样,多少个冠军,多大的年纪,这份视为珍宝的荣耀还是那么动人。
怕黄少天把自己热死,叶修又去扒被子,缠斗了半天黄少天死活不肯放手,叶修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掀开下面的被子一看,是冠军奖杯,正缠着被子被黄少天手脚并用地抱在一起。叶修哭笑不得,也知道了卢瀚文嚎叫的时候怎么没抱着奖杯。
没有办法,叶修只好调低了温度,在双人床上委委屈屈找个小地方躺下。荧光挂钟指到四点多,喻文州他们大概已经往机场走了,本来有很多事情应该感慨,叶修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黄少天身上总有洗衣液的味道,大概每次都倒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儿,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香水,加上酒气的蒸腾,叶修迷迷糊糊睡过去。
7
并不良好的生物钟让叶修这个夜猫子在十一点半准时醒来,黄少天下巴卡在奖杯里流口水,头发像鸡窝一样。叶修点好外卖去洗澡,洗完发现黄少天还以原来的姿势流口水。
他坏心眼儿地坐在黄少天旁边,想拍张黑历史留档,结果相机还没打开,手却控制不住地去摸了摸人家的脸。
那叫摸吗?蜷起的手指,用关节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收手的时候还手忙脚乱地划过了眼睫毛。叶修愣在床边,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要不是门铃响了,叶修可能会坐到黄少天醒来把他锁喉。
雷打不动的黄少天在叶修打开外卖袋子香气四溢时自动自觉地醒了,“老叶”,黄少天叫了一声,嗓子沙哑着,不知道昨天喊了多长时间。
叶修背对着黄少天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封皮,撕得哗啦哗啦响,哪怕是背对着,还是感觉到黄少天顿了一下,看不到脸都能想象出黄少天发现自己淌了一奖杯口水后嫌弃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果然,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响起,再出来的时候,黄少天把洗干净的奖杯藏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放在床头柜上。
“蓝雨的后辈要是知道展览架上的冠军奖杯盛过剑圣的口水会怎么想?”叶修坐在桌沿上,吸着一杯豆浆。
“靠靠靠老叶你还能不能过去这个坎了,你刚才不会还拍了照,手机给我交出来,你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我要跟你pkpkpk!”黄少天跑过来掐叶修脖子,说到pk自己也愣了一下,叶修趁机把另一杯插好吸管的南瓜粥递到黄少天嘴边堵上他的话。
“老叶,你怎么来了?”黄少天见到虾饺叉烧包奶黄包后六亲不认,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话也少了。
“哈哈,”叶修咬了口叉烧包,漫不经心地说:“我不仅来了,我还被你睡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叶你被睡了哈哈哈被谁睡了操......”半个虾饺掉进盘子,黄少天一脸震惊地摸摸自己的裤子,运动裤的带子还打着死结,一抬头看见叶修笑得消音,怒不可遏地夺走了最后一个流沙包。
8
吃着午饭,话题自然少不了昨晚的比赛,聊着聊着直接把笔记本也打开算是复盘,黄少天又语音跟喻文州汇报一下,这顿饭足足吃上两个半小时。
一通忙活下来,加上黄少天洗过澡收拾好行李,天色都不知不觉沉下来,宅男们点好外卖,叶修说一会儿送黄少天去机场。
他那时还在卧室收拾些琐碎的东西,瘫在沙发上的叶修还算眼尖,瞥到茶几上一块眼生的手表。黄少天是喜欢表的,宿舍里摆手办的柜子突兀地陈列着一排表,但是手上常戴有重量的东西会在摘掉之后会影响微操的判断,黄少天倒是从来不戴,毕竟机会主义者也会把一切可以降低的风险降到最小。
想进去让他收好,叶修站在卧室门口却走不动了,目光里,黄少天背着门口慢慢拿起了冠军奖杯,珍重地轻轻一吻。
叶修退了一步回到客厅,拿起手机胡乱地翻着。
“快快快我都收拾完了,啊不是老叶你怎么连衣服都没换,走了走了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叶修猜自己的眼睛应该有点儿红,也不敢抬头看他,“你手表放茶几别忘了。”
“终于能带了!我攒了一柜子,之前怕影响打荣耀,一直都收着。”
9
下楼的时候黄少天看着叶修要开的宾利直抽嘴角:“老叶,你实话告诉我,你是把兴欣卖了还是让人包养了?”
叶修不动声色地取了钥匙上车,给叶秋发了个“呵呵。”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车里放着《红豆》,若有若无的皮革香气让人昏昏欲睡。北京还没到最冷的时候,雪刚落下就会化掉,一夜的雪也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歌词播到:还没好好得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黄少天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打了个哈欠:“我一次都没见过北方下雪,每次过来要么刚下完,要么就是不下。”
叶修瞥了一眼头贴在车窗上的黄少天,把空调打高了些:“那您可真不赶巧儿,昨天晚上就下雪了。”
“操。”黄少天有气无力地比了个中指,转头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叶修沉默地开到目的地,时间还有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叫他起来,只好停下车坐在那看黄少天,看他缩成一团,叶修正要去够后座的毯子,黄少天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别看我了,我觉得你像个人贩子。”
叶修索性不去够毯子,就这么看着黄少天问:“有什么打算吗?”
黄少天摇头,晃了晃左手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以前明明摘不下来,现在戴上,反而不习惯了。”
“行。”叶修觉得这话不应该,没有多说,开门去拿后备箱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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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倚着车门抽烟,叶秋回了消息:“你要借车就算了,还要送到酒店说送别人,我用脚趾头想都是送女朋友,当然给你送个好车了,你你你不识抬举!”
叶修好像被“女朋友”三个字取悦了,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烟灰落下来一截儿,算着时间,黄少天的航班大概起飞了,叶修掐灭烟往回开。
走到小区门口的药店,叶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两大盒安神补脑液,白色的塑料袋子过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北京很多年,叶修第一次有了冬天的冷意,手往袖口里缩着,走到楼下,他抬头去看单元门牌号,雪花飘了下来,落在眼皮和鼻尖上。
叶修叹了口气,黄少天怎么总是差一点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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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把安神补脑液塞进老爸书房的抽屉里,闲得没事打量起这间大书房。
长辈的书房总是充满神秘又威严的滤镜,可惜叶修从不感兴趣。小时候,只有没跑完圈、引体向上不合格、钢琴没练到位和考试成绩不及格的时候在这里挨抽的份儿,用他的话说,对这书房都PTSD了。
叶修隐约还记得,老爸最看不得男孩子哭鼻子,两个人一哭就一脚踹到跪下,锁上门在这里思过。搞得后来两个人说哭就哭,比一些三线演员眼泪来得还自如。等老爸一走叶修就恢复原样,一脸嘲讽地看着叶秋再抽嗒一会儿。
他对书房的印象不多,只限于这里的家具是红木的——挨打往后躲的时候磕着很疼,所以在电脑前出现荣耀读卡器的时候,叶修的惊讶完全不亚于看到黄少天一整天不说话。
摆弄了一下发现不是烂大街的那种普通款,造型又有些熟悉,叶修把它放回去的片刻,突然想起来,这是他三连冠那年联盟限量发售的纪念款读卡器。当时自己也收到过一款,碰巧黄少天来嘉世找他玩儿,顺手就送给他了。
叶修看着抽屉里的安神补脑液,又看着桌子上崭新的纪念款读卡器,却不知道说什么。
关好书房门,喻文州发来了消息:明晚有个给少天的惊喜,请了好多圈里的朋友,昨天没和你说怕你说漏嘴,知道叶神不会拒绝就直接订好机票了(^_^)
叶修一边上楼一边把电话拨了回去:“文州,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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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坐在小摊的塑料凳子上,用勺子搅和着一碗老火粥,宵夜在两个小时之前火爆热烈,周围的烧烤摊呼呼冒烟,一口粤语的本地人聊成一片。可是那么热闹的夜宵摊子到凌晨四点全部撤走了,桌椅的热气好像还没有消散,就是一个人都不剩,只有卖粥摊的老板娘踩着夜晚的结尾把老板替走,打着哈欠准备起早餐。
叶修怔怔地看那栋天蓝色的大楼,里面热火朝天的声音现在才有消减的架势。
远处的人走过来,看上去一脸疲惫,喻文州拉开叶修对面的凳子坐下。
叶修放下勺子,问进行得怎么样。
“新杰在宿舍先睡了,结果被孙翔狼哭鬼嚎的歌吵醒,刚开门就被张佳乐糊了一脸蛋糕。”
叶修听着描述,就被渲染着快乐起来。
“少天骂你呢。”
叶修笑了起来,“这是可以说的吗?”
喻文州又笑得很官方:“叶神都走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肯再迈一步呢?”
叶修突然觉得喻文州也比较简单了,他总是笑得很体面,大多数时候好像在扮演一个人,一个什么都知道,滴水不漏地达到自己目的的战术大师;也有的时候,他会笑得像个孩子,在真正高兴和熟悉的人面前。而现在,他又笑得那么体面,叶修知道他在克制地生气。
“他不用知道吧,他没有这种想法。”叶修把菜单递了过去,手拄在桌子上看着他。
喻文州把菜单倒扣在桌子上,“打荣耀不能放弃,喜欢黄少天这件事就可以?”看小摊老板娘的样子,蓝雨队员和这里的人应该都很熟,喻文州压低声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老板娘走进后厨。
“为什么?”叶修有点儿无奈:“我可是个男人,黄少天和我在一起,太难了。”
喻文州没说话。
“要是他也喜欢我,多难我都接受,关键是,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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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群一栋一栋熄灭,独留的零星灯火一半留给为了梦想的人,一半留给为了生活的人。叶秋紧了紧西装外的风衣外套,借着玻璃窗外透进的光线推开办公室门。
“(519,3470),人齐了没?”
叶秋差点被里面的声音和那张被台灯照得惨白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吓死。
“喂你大半夜的在这干什么?”叶秋一口气没喘上来。
“呦,我还没问你呢,你又不是打工人,难不成是来监工的?”叶修懒洋洋地抬起头,耳机里好像说了句什么,他马上又把头低回去,慵懒的神情一瞬间被认真取代了。
叶秋看得一愣,这才发现他手里若隐若现的烟头,猛一抬头,房顶上只留一个黑色的轮廓印子,原来的烟雾报警器已经被拆掉了。
“叶修你个混蛋!”
“啧”,叶修连眼神都没分给他,“没大没小。”
除了联盟国家队定期把自己抓走压榨,其余时间叶修当然都和父母住在家里,刚开始还父爱如山母慈子孝,没两天叶老和叶夫人就开始嫌弃这坨不会擦地不会洗碗,每天只会吃饭和生产垃圾的大型物体,叶秋马上应母上要求在自己办公室加了张桌子请哥哥来当秘书。
叶总裁对这位秘书的标准之低,甚至连水都不用帮忙倒,只要打游戏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再帮忙记一下上班打荣耀摸鱼的员工就可以了。
听叶秋没了声音,叶修也猜出他只是回来取东西,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打游戏更肆无忌惮起来,副本打完,搅得各大公会不得安生,又嘲讽到大家开始群殴自己,才心满意足下线。
叶修活动着手指,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泡面,又在小冰箱翻找肥宅快乐水,准备再看一遍蓝雨总决赛的视频。看着抽纸见了底,叶修走去叶秋的办公桌,这才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幽幽地问道:“你不是把泡面戒了吗?”
“操,你他妈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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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叶妈妈家是个经商世家,但走的也是个传统路线,叶秋自己出来创业时,家里只给了一小笔资金还打上欠条。叶秋白手起家,当然不是那种生活在言情小说里,每天除了xxx西餐厅就是提前一个半月预约的私人厨师,冰箱里塞满红酒和空运过来的新鲜水果的霸道总裁。
在创业之初,叶秋熬夜、泡面和灌速溶咖啡这种事情一点儿也没比叶修少干,一度落下了很重的胃病,以至于而立之年就枸杞红枣天天煲汤过上了老年生活,连带着这个混蛋哥哥死宅的生活习惯也要扳过来。
叶修顿了一下,还是义无反顾地把热水倒进去,一瞬间,红烧牛肉的气味充满这间装修性冷淡的办公室。
“......”叶秋无语,把脸埋进双手,换上痛苦面具:“你老了会后悔的!”
叶修难得也没反驳,把叉子插好,一边说:“馋了嘛,偶尔一次。”一边把总裁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拖得更近准备在叶秋的办公桌大吃特吃。
“你跟你那个暗恋对象怎么样了。”叶秋按了关机键,把头从电脑后面探过来。
叶修去勾拉环的手一滑,竟然没有拉开可乐,有点儿无奈地问:“你怎么也知道。”
叶秋懒得问为什么是‘也’,得意洋洋地回答:“你驾照上的灰比咱家鸡毛掸子上还多,能让你开车接送的不是嫂子也是准嫂子。”
“哟”,叶修觉着好笑,顺手往叶秋的保温杯里添了半杯热水:“让你失望了。”
“因为他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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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望着保温杯里水母一样上下起伏的胎菊,叶修拿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弄着泡面,沉默和红烧牛肉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叶秋嘬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跟我想的差不多。”
叶修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这都可以,你不会也喜欢男的?”
叶秋立马破了功:“喂你别乱说!我感觉你也没有弯的倾向,我一开始以为是你们生不了孩子什么的,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都什么年代了,无所谓的,我还寻思着让你们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呢。”
那一瞬间,叶修有些恍惚,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和自己有着一套DNA,他现在会在西装外面套上最厚的羽绒服,会在降温的前一天让家里人都穿上秋裤,会在保温杯里泡好茶再看文件,会在十点半准时躺上床,开会的时候有条不紊、运筹帷幄,谈生意的时候张弛有度、雷厉风行。
叶修努力去想,是什么时候,他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叶秋产生了偏差。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指哪打哪,被自己两句话骗得团团转,只要奖励他两袋被叶妈妈列为违禁品的小零食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往他身上钻的人,和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事业风生水起,情场经常被抓去相亲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是......联盟里的吗?”叶秋拄着头问。
“嗯。”
“嘶......是那个黄少天?”
“咳咳咳......”叶修一口泡面没咽下去,压了口可乐问:“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了啊你?”
“什么眼线,我还安插眉笔呢。”叶秋好像对这个笑话不是很满意:“你们圈里的人我大概知道一些,但是我没听你说过几个,刨去那些女生,第一个我想到的就是黄少天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柜?”
叶修平生第一次觉得有点儿难为情:“那什么......我还没跟他说......”
叶秋竟然没有逮着机会嘲笑他,正色问:“非他不可吗?”
叶修想象了一下自己挽着一个漂亮姑娘走在初雪的街头,想象她话不多又不喜欢找他PK,“没他可以,但别人不行。”
叶秋叹了口气:“万一他不喜欢男生,你打算怎么办。”
叶修噗嗤笑出来,挑眉看了一眼叶秋:“自信点儿,把万一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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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从东方腾起,一点点地描绘着半边天空,叶修盯着太阳,恍惚之中,不知道是整片天空褪了色,还是这场绚丽的梦才刚刚开始。他把出租车的窗户摇下一半,用冬日的寒风劈头盖脸地唤醒自己灌过酒的大脑。
三巡酒后,和司机大叔的治国之道相悖的叶秋还能神智清醒地高谈阔论,叶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才知道酒量这种事儿竟然也是可以练出来的。
他努力去猜这缺席的十多年,闭上眼就看见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在酒宴上交杯换盏,红着脸却眼神清明,从局促不安到如鱼得水,从百般推脱到千杯不醉。画面一转,他又在夜里捧着酒店厕所的马桶大吐特吐,然后扒着浴缸的边缘睡着,多少个午夜梦回,被反酸的胃痛从美梦中叫醒,混沌却娴熟地吞下胃药。
叶秋在家里从未喝过酒,也没听说他什么时候想小酌一杯。叶修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一个人把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的事情做得明明白白,到底是什么感觉。
虽然是周六,叶修还是眼见着弟弟上了几个闹钟才一头栽进卧室里休息。叶修关好自己的卧室门,慢条斯理地在卫生间刷牙,躺倒在床上,明明困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面有节奏地打拍子,钝钝地疼,只好胡乱地回想刚才的事情。
自己手机一震滑下地,弯下腰去捡再坐起来的时候被这个不是自己的总裁办公桌磕到了头。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缓缓就成,只不过叶修这一起身太猛,桌上刚吃两口的泡面顺势倒下,叶秋桌上的纸质文件和键盘平板无一幸免,那条没来得及挂在衣帽架上的围巾直接被扔进垃圾桶。
叶修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你这被我泼了泡面,我也没吃饱,算扯平。”
叶秋绿着脸把他拉到大排档的时候,叶修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心口不一。
“他家在哪?”叶秋从小龙虾壳堆成的山中抬头。
叶修当是随口一问,也就随口一答:“广州。”
“那我子公司就要开到广州了。”
“???”叶修一脸震惊:“你这是什么壕无人性的发言?”
“切,才不是因为你,我们本来就在考虑在深圳还是广州,我本来也比较中意广州。”
“为什么?”
“......好吃的比较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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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把头埋在被子里,强忍着不笑出声。再见到黄少天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是糖水铺子门口,两个人一起推开了店门;还是他早茶吃一半,黄少天惊喜地跑过来拼桌;是在地铁上他故意一退,那个清亮的声音低低地抱怨:“小哥你踩到我了!”还是在网吧里,他去狠狠地拍一下那人毛茸茸的发顶:“未成年,查一下身份证。”
说到底,筹备一个公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叶秋两头跑着累得像条狗,自己在家闲得天天遛狗,总归还是说不过去。
小点儿走了以后,家里又养了一条拉布拉多,叫大点儿。叶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pad上的电子文件,大点儿乖乖地趴在她脚边。
对比十几年前鸡飞狗跳的家庭生活,叶修看着这一派祥和的画面十分感慨,享受着骤然升高的家庭地位,吊儿郎当地去冰箱拿可乐。
可乐放在最里面,拿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带了一下什么,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叶妈妈闻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赶来,发现是昨天放了调料入味准备今天中午做的排骨,现在正和玻璃碗的碎片混在一起。
大点儿也闻声而来,叶妈妈轻声细语地说:“大点儿,您坐那儿别动,别伤了脚。”转过头来瞪一眼叶修:“您跟根儿木头似的杵在这儿,这一地鸡毛狗碎就自个儿收拾好了是吧?”
叶修甩甩袖子给老妈请安,看着那堆黏糊糊的东西,怎么都和自己中午吃的排骨有一定的距离,四下搜寻了一下,看上一块儿不错的抹布,拽过来就要擦,还没蹲下去就被叶妈妈一掀:“边儿去吧。”
说着叶妈妈把他手里的抹布夺走,扯了两张厨房用纸去擦,把那块儿擦鞋抹布放回了玄关。
现在叶修真跟块儿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只好逗了逗大点儿。可狗子显然更听叶妈妈的话,乖乖坐在原地,只是不停地冲叶修摇尾巴。
那一瞬间,叶修突然有些失落。不是这个家变了,不是大家容不下他,而是他突然回想起来,自己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决绝很勇敢,让那么多人羡慕,那么多人敬佩,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又是那么自私和极端。他选择了一条很光辉很耀眼的路,他坚信也确实是他最适合的路,可这条路太短了,走到头之后,自己已经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阶段,打开平凡的大门时,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他从未当回事儿的世界。
叶修看着老妈忙碌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揉了揉大点的小脑袋,掏出手机给冯宪君回微信,拒绝去联盟的工作,可以想象到冯主席那边气得头秃的表情,还是应下一些顾问和培训的请求。
叶修在网上下个菜谱大全,撸起袖子去卫生间研究那个和变形金刚差不多的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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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叶修都憋着一口气没和黄少天联系,这个小话唠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职业选手群里的@也不回了,活跃得和个高仿号一样的微博也不更新了,点进朋友圈,还停留在总决赛的前一天吐槽一家老北京火锅不正宗。叶修拄着头,继续幻想着和黄少天意外的见面,思绪飘来飘去,他甚至已经想到了黄少天和自己一起回家的时候,应该怎么和爸妈介绍自己的小朋友。
刚下飞机,叶修就按照弟弟的指示找到了这台卡宴。还没启动汽车,喻文州就打开了电话:“前辈来了广州,正好有事找你帮忙。”
叶修吓得手机差点儿扔出去,四下搜寻喻文州把监控安在了哪里。
喻文州贴心提示:“看一下热搜哦。”
#叶修??白云机场#
#叶修??黄少天#
#黄少天??退役#
叶修有些无奈,那些幻想出来美好的再遇,终究只能活在想象里,现实总是那么不浪漫,充满了安排。
“少天今天回蓝雨拿东西,我们在拍广告,黄少天的车也是我在开,你去蓝雨接一下少天吧。”
叶修还没说好不好,喻文州就抢着挂了电话,连拒绝的机会也不给他。叶修有点儿好笑,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机会,怎么会随便放弃呢?
冬休期的蓝雨空荡荡的,青训营也早已和战队的地方分开,门卫老大爷也许是看他面熟,什么也没说就把伸缩门打开。在楼下活活等了半小时也不见黄少天下来,叶修甚至开始怀疑喻文州在诓他,只好轻车熟路上楼,直奔黄少天房间。
天蓝色的房门大敞着,门外粘了一堆海报,年头久得都已经泛黄。有一叶之秋的、剑与诅咒的,还有一张微草的战队海报,下边用马克笔写了句龙飞凤舞的“明年我们一定是冠军!”
这间屋子应该是黄少天从出道就开始住,一直到现在,那个中二的年纪早就过了,叶修也坚信,这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早就不会再往门上贴海报,但贴上的海报总是很难摘下来的,就算用力去撕扯、用指甲刮,那风干的胶水也会顽固地遗留,执着地伴随一生。
他走进去,黄少天正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叶修很了解黄少天,这个战场上逻辑清晰的机会主义者在收拾屋子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智障。虽然叶修总是嘲讽黄少天的室友倒了八辈子血霉和这个猪窝主人住在一起,但叶修也不敢保证自己比他强到哪里去,毕竟叶修走的是个极简路线,根本没什么东西,想乱也乱不起来。
在发现自己喜欢黄少天之后,叶修少不了要幻想一下和小朋友住在一起的日子。黄少天东西乱,但是很爱干净,自己整理物品的能力还不错,但是扫地擦地总是笨手笨脚。回忆起来,那是一个夜班结束后吃着早饭时神志不清的幻想,叶修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陈果仿佛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靠靠靠我那件联名款的卫衣呢,虽然我都半年没看到它了但我相信它一定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啊,怎么不见了快给我出来出来出来,我靠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数据线,我昨天刚找不到买了两个今天回来拿东西就翻出来五条靠靠靠......”黄少天在卫衣牛仔裤枕头毯子中间翻来找去,一边自言自语。
原来浪漫和幻想真的存在,只不过往往存在一点偏差。
叶修悄悄走过去,想吓唬一下黄少天,他的小朋友从那堆百花齐放的东西里猛地拽出什么,把自己也跌了个趔趄,叶修只见一个条状物体冲门面飞来,下意识地用手去抓,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抱着叠在地上了。
“靠靠靠是谁谁谁偷袭我看我受身三段斩......”
“少天。”叶修想把黄少天开炮一样的嘴堵上,叫了名字自己却愣住了。明明是无奈的语气,没了儿化音却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黄少天果然不再一边挣扎一边在嘴上炒豆子,累极似的卸了力倒在叶修身上:“How??old??are??you?"
叶修一愣,短短几秒已经推演出来一部大戏,这么暧昧的姿势,难不成是要和自己谈谈终身大事?或许他已经看出来自己暗藏的心思,是恶心?拒绝?还是那万分之一的幸运?
叶修脑子一片混乱,但还是脱口而出:“30了。”
空气凝滞了,黄少天把头转过来,姿势就好像窝在叶修怀里。
“噗嗤。”黄少天哈哈大笑起来,一震一震的感觉顺着骨骼传入叶修的胸腔,莫名发痒。叶修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黄少天不过是在问:“怎么老是你。”
“老年人的笑话更新速度,长见识了。”叶修屈起中指,清脆地弹了一下黄少天的额头,心满意足地看黄少天五官拧巴在一起大骂一句:“靠一见面就谋杀我叶不羞你混蛋!”
老年小黄说完却也没起来,继续软绵绵地倒在叶修身上:“不行了爷要累死了,从七点半在这收拾我早饭还没吃呢,水杯都没带,队长之前因为小卢总是深夜到自动贩卖机买薯片然后在走廊里咔嚓咔嚓地吃,然后把大家都吸引过来吃吃喝喝,竟然把贩卖机抬走了。没水没饭没零食,还要灾后重建我的东西。太不容易了!我真傻真的,要是我知道有一天要收拾这么多东西,我当初就不应该买他们。”
叶修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有节奏地拍打黄少天的手臂,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在黄少天的地毯毛毯传单枕头衣服堆里:“依我高见,你这累一大半儿是自己和自己说话说的。”
黄少天有气无力地比了个中指,想要撑着叶修起来,叶修揽着他:“歇会儿,我也累了。”
19
叶修友善地提出帮忙,却被黄少天以“你收拾的我会找不到”一口回绝。
没什么事情可干,叶修干坐在黄少天的电竞椅上看这个小陀螺转来转去。有人在这里,他说话的兴致高到一个峰值,恨不得把房间造的时候用了多少块砖都给叶修理得明明白白。
闲下来的叶修无聊地摆弄着刚才黄少天袭击他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格子围巾,看着很旧但是很干净,却和黄少天平时的穿衣风格完全不符。他凑过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一如朦胧的清晨去回忆飘渺的梦。
那也是一个冬天,黄少天刚第一次来北京参加全明星的时候,一向生龙活虎的小狮子竟然有些水土不服。下了赛场,彼时的小黄选手在洗手间吐得脸色煞白,在隔间里抽烟的叶修听着旁边“咚”的闷响,嘴上都没忍住“嘶”了一声,感叹隔壁的人跪得真够结实。
屏幕解锁的声音,“......队长,我在洗手间。”
叶修愣了一下,敲开门把人架出来。
那天北京寒潮来袭,大风毁灭世界一般乱吹着。几个一起来玩的蓝雨队员叽叽喳喳围着黄少天——那个赛场上的王牌,平日里最铁的哥们儿。叶修站在一旁往里看,却只能看到黄少天恹恹的小脸儿和乱糟糟的头发。
微草安排的专车来接他们去医院,略显青涩的喻文州已经初现独当一面的气质,从容不迫地打着电话安排时间。
叶修领他们抄了这个近道,狭小的胡同,堆叠的纸箱,是那种一览无余的弯弯绕。车灯的双闪大开大合,昏黄的路灯十分惨淡,仓惶的离别好像一触即发。叶修抹了把上霜的眼睫毛,明明也不是生离死别,却好像十分不舍;明明很想做点什么,却发现没有立场,没有办法。
车门被拉开,一切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突然他们静了,黄少天努力探过来,叶修下意识地扶住他。
“谢谢你啊叶秋,下次找你PK不许假装看不见。”
“一定。”听小朋友话都少了一半,叶修心疼得想都没想就摘下围巾,胡乱给他围上,“早日康复啊小家伙儿,哥还等着被你打败呢。”
那条破旧的路再一次浮现,和黄少天退役那天重合起来。叶修好像站在队伍的最前端,领着很多年轻的人向前走,又好像停在栏杆的最高处,目送着他们向前走。交叠的冬日,开始拼命地融合。
“你不知道,我当时特别难受,一直和医生说喘不上气来,给大家都吓坏了。后来暖气太热,我把围巾摘下来,突然呼吸顺畅。才知道原来是你这个混蛋系围巾的时候差点儿把我勒死。”黄少天抢过围巾塞进行李箱里,愤怒地比了个中指,“不过那条小路还是很不错的,专逃微草魔怔粉丝哈哈哈......”
叶修想,黄少天可能早不需要这个围巾了,它陈旧,它款式烂大街,它和黄少天格格不入,它属于过去,可是黄少天仍然选择保留它,带上它,前往新的旅程。
还有,我怎么知道我系得太紧了,我也是第一次给别人围上围巾。
20
东西终归是会收拾好的,电脑什么的是战队资产,一定会留在这里,但黄少天还是鬼鬼祟祟地摸来电脑桌,不知道要干点什么。
叶修好奇地凑过去,黄少天假装自己在扫灰尘。叶修说:“少天,我这次来其实有话对你说。”
看叶修眼神灼灼,语气郑重,黄少天也被唬住了,愣在原地等叶修的下文。
叶修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一把抢过了黄少天藏在身后的东西:“来来来让哥看看是什么!”
“靠靠靠老叶你还有没有下限,这么心脏的事情也做的出来?”黄少天扑过去夺,却被叶修抓了一把腰间的软肉,一缩身子的工夫,叶修已经迈到黄少天的不明杂物堆二号外面。
这块现在看起来有些劣质的塑料已经被磨出了毛边儿,左边浮刻着战矛却邪,右边是一片火红燃烧的枫叶,下面的编号是001。
和老爸书房那台崭新的限量版一模一样。
叶修看着这个荣耀读卡器,眼睛一片模糊,眨了眨眼跳过去呼噜那人深棕色的头发:“还留着呢。”
黄少天表情有些不自然:“切,想不到你还记得,要知道当时送我的时候表情那个满不在乎那个嘲讽啊就跟垃圾桶恰好满了没地方扔似的。”
叶修故作惊讶:“不可能啊,我这么心脏,应该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一顿诈骗把你忽悠来嘉世。”
嘉世出现问题,三冠王被迫出走,另起炉灶,一叶之秋,君莫笑......那好像是过于遥远的事情了。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翻过这页。
“我就是觉得这东西以后会升值,正好原来的读卡器让郑轩一屁股坐碎了,我就凑合着用用......”
黄少天的掩饰还没结束,一阵很轻的风便拥过来,烟草味笼罩在周身,什么东西搁在肩头,毛茸茸的触感擦过脸颊,带着清凉的洗发水味儿。
不过那很快就过去了,叶修带着那风撤出来,拎起一个行李箱下了楼。黄少天有点儿茫然地愣在原地,回想着刚才一触即离的拥抱。
事物和事物之间的联系总是会莫名其妙,这么多年来,黄少天去过最北的地方就是北京。那一年,差不多十二三岁,第一次和妈妈坐漫长的绿皮火车去首都。旅行是怎么开始的?还有谁?足足十五年,大多数记忆已经开始模糊。清晨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把小小的自己叫醒,一掀卧铺的被子,整个人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那一瞬间,冰冷的温度,细细的气流,甚至人们说话时轻轻的震动,都划过肌肤,撬起手臂上的汗毛。下意识的,他一下缩回被子里,温暖再次包围上来,那层表面粗粝又厚重的被子,像永远不会倒塌的堡垒。
这种感觉像叶修的拥抱,像叶修。
叶修不会想到黄少天这暧昧的比喻,黄少天也不会想到叶修往外走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贴在门这一边的海报。
一身花花绿绿的君莫笑变成了他追赶的对象,崭新的,长大的黄少天贴的,不在门外张扬给所有人看,而是贴在门里,默默的,没有变过。
如果叶修再自作多情一点,也许黄少天再多想一步,或许就会早点意识到,那贴在门外的荣耀、冠军和一叶之秋,确实是顽固地、执着地走到了门里的这面。
陈旧的一叶之秋,还是崭新的君莫笑,也不过是背后的那个人罢了。
21
黄少天先花十分钟用五千字长篇大论讨伐叶修不是开宾利就是开卡宴的奢靡之风,可惜无论是男孩子还是男人,对车子总没有抵抗力,黄少天绕着车转了好几圈,又在车里钻来钻去。叶修左耳听右耳出,觉得他像一只吵闹的小狗。
“老叶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听了。”叶修十分诚实:“就是没认真。”
叶修开车无法真人PK,黄少天只好逮住他又用口舌折磨一番。末了叫叶修停车,去便利店提了箱矿泉水上来,打开盖子闷掉一瓶,又拿一瓶拧松盖子给叶修。叶修又没说这么多话,浅浅抿一口放下,给黄少天抽纸巾:“怀疑你刚穿越无人区,咱们上哪儿吃饭去?”
黄少天接过纸,擦掉顺着嘴角流到衣领里的水,仰着脖子露出喉结,拽拽浸湿一小块的衣领。叶修自知心怀不轨,假装正气凛然地目视前方。
黄少天没注意叶修的反常,鼓捣起导航来:“要不我们现在去吃吃饭,现在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要不我们去爱群大厦吧,去那吃早茶?我好久没去了。”
叶修看着黄少天毛茸茸的脑袋和车载显示屏几乎融为一体,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都行,听你的。”
“操。”黄少天猛地摇头把叶修的手抖掉,“你不要像摸小狗一样摸我!”
叶修“呵”了一声:“你把我手抖掉的时候就像小狗洗完澡之后抖水一样。”
黄少天自知自己刚才确实很像,只好换个方向喷起垃圾话:“我靠你胡扯好吗?你又没有给小狗洗过澡!”
导航开始。
叶修扭过头来踩油门,一边怼道:“我怎么没有给小狗洗过澡?”
“你养过狗啊?”黄少天眼中的嫌弃瞬间变成了期待,“我跟你说过的对不对!我小时候对宠物也没啥感觉的,养过两只小乌龟三条小金鱼都没活下来……还是小升初的时候出去旅行,那时候也是在北京吧,碰到一只特别特别特别特别通人性的小狗!我怀疑它真的听得懂人说话,不过我听谁说好像是宠物听不懂话只能听得懂人的情绪,该不会是你们那个召唤师吧毕竟都是召唤的,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它还知道我高兴还是难过......我一直念念不忘想养一只小狗的,只可惜我妈对狗毛过敏,我在外面抱抱小狗,回到家里她也会忍不住打喷嚏。”
叶修给他说得头昏脑胀,“是啊,她叫大点儿,是一条拉布拉多。叶秋在自己的公寓里还养了只柯基,叫胖胖,他每次出差都是我去他家当宠物保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少天的笑声好像都比别人冗长,“为什么你家狗的名字都这么好笑?”
叶修无奈地瞥他一眼:“那少天大大怎么起名?”
黄少天眯着眼睛,认真思考起来:“如果是个男孩子,小名就叫烦烦,大名黄焖鸡;如果是个女孩子,大名就叫黄桃,小名就叫小夜。”
叶修深吸一口气,这名字槽点太多,只好就近捡了个话尾:“小夜这种名字你都起得出来?”
“可不是嘛,小叶?”黄少天憋着笑重复一遍。
“靠。”叶修后知后觉自己被套路,感觉一代嘲讽大师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可是却一点儿不想反驳,顺着话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行吧小黄,大不了一起当狗。”
叶修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儿羞耻。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为了一点小小的相关,小小的共识,为了一点点可以自己偷着乐的小秘密,那些平日里要争要抢,要咬住牙关守住底线的东西,都可以像废纸一样抛掉。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人,脑子里除了最喜欢的东西,也腾出来一大块儿地方去记忆那些细枝末节的过往,去纠结那些字句,去计较情感上的得失,即使很累,却甘之如饴。
叶修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正在和导航抢业务的黄少天,突然想到叶秋在大排档自我感觉陷入电影后棒读的台词:“一个人能认准一个人就很难了,大多数人的好感和喜欢都太廉价,他们一个个试,像挑白菜一样选自己最喜欢的,或是试到一半觉得累了,草草地定了。可你不一样,你愿意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要不就不爱。”
当时他满不在乎地嘲笑叶秋中二,而现在,叶修莫名慌了一下,那黄少天呢?他要慢慢挑下去吗?自己能成为他喜欢的吗?又能成为他最喜欢的吗?
他的嘴角慢慢坠下,27岁的黄少天和17岁的黄少天完全不同,17岁的男孩可以把热爱和喜欢都写在脸上,秘密在眼睛里打转的时候好像可以喷薄而出。而27岁的黄少天噙着笑在自己身旁玩手机的时候,30岁的叶修不敢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立场去问。
22
这顿饭吃得不算顺利。
刚找地方停好车,穿梭在潮湿的停车场,黄少天突然停下来,对叶修做了个“嘘”的手势。
叶修屏住呼吸,空荡的地下空间果然游离着细微的声音,好似啼哭,又像呻吟。
“这是啥?鬼故事?”叶修老二次元了,对生活中的大多数知觉不甚敏感。
“会不会是弃婴?!”黄少天瞪大眼睛,一时间叶修都跟着紧张起来。
人命关天的大事儿,谁还顾得上早茶还是晚茶,两个人贴着偌大的停车场边缘溜圈儿,又逮着什么通风管道一顿摸索,最后连保安大队都上阵了,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他们”。
是一窝猫咪幼崽。
猫妈妈似乎是确认过他们没有恶意,闪身露出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猫咪,一个个毛还秃秃的,咿咿呀呀地吵闹着。
“好可爱。”黄少天想伸手摸摸它们,旁边的猫妈妈一亮爪子,立马改了口,“好可怜。”
“怎么办?”黄少天在身边,深思的时候不能吸烟,叶修只好背着手问。
结果当然是绝育疫苗一条龙,剪了耳的猫妈妈在台子上吐舌头,黄少天可算是“趁猫之危”,把刚才龇牙咧嘴的猫咪从里到外撸个遍。
小的一共四只,黄少天倒也不发愁,虽然自己妈妈过敏,但从小在广州长大,亲戚朋友一大帮。小朋友咔咔对着秃头小猫咪一顿拍,没一会儿手机消息就连起串儿,刚开始还大爆手速发长文字,后面嫌耽误自己撸猫,一口气一条59s长语音,那叫一个忙。
宠物医院一股猫猫狗狗和消毒水的味道,黄少天捧着《猫咪指南》看得津津有味,手起刀落消费了小几万。叶修打趣他:“这些小猫儿该不会是少天大大的私生子吧。”
黄少天“嗷”一声炸了毛:“我能生出来这么丑丑秃秃的小猫咪吗?”
叶修一愣,是真的惊讶:“我以为你是真看不出来它们长得丑萌丑萌的。”
黄少天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我能看不出来吗?刚才拍给别人的那都是加了滤镜开了美颜的!人来了要是嫌丑不想要怎么办,还有这小猫这么小,现在是没什么病,以后要是养出感情来个小病小灾,主人得多难过。我这多置办点‘嫁妆’人也不好意思拒绝,本剑圣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花点小钱买它们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嘛!”
叶修心里一热,呼噜猫一样摸摸黄少天的脑瓜:“是是是,遇上我家少天儿是它们的福气。”
两个人在宠物医院门口的蓝塑料凳吞了两碗糖水,不远处就是一家公立小学,放学铃从低年级打到高年级,最后郑轩踩着点冲进来,有点意外看到叶修。
看他大猫包小猫包背得跟个变形金刚,叶修没忍住发问:“你家开动物园的?”
郑轩幽怨地白一眼黄少天,点兵点将似的指一遍,“这个是我的,这只给黄少小学同学,他就住我家对面。这只给黄少表妹,明天和我相亲的时候带过去。这只给小卢养着,他说自己新房交钥匙再接回去。”
末了,指着毛最全的一只,小猫咪自带眼线,漂亮多了,“这只给队长,他说退役再接回去。”
在“压力山大”的尾音里,黄少天目送猫咪大队离开。
“剑圣大大舍不得啊?”叶修用胳膊肘杵杵正在碎碎念的小朋友。
“啊那倒没有......我只是刚才给队长的猫起名叫王大眼,不知道我们蓝雨惹上什么孽缘居然被队长挑走了......”
叶修噗嗤一乐,“剩下的叫什么?韩文清,喻文州,张佳乐?”
黄少天略一踮脚,趴在他耳边大喊:“叫叶不羞!”
黄少天欠揍的背影落在火热的正午,原来机会主义者的心思细腻从不只是战术素养,那个内心柔软而温柔的人叫黄少天,只不过是黄少天长成了剑圣,而不是为了成为剑圣,黄少天才成为了黄少天。
叶修不知道是不是名叫喜欢的滤镜太厚了,他那么确定,他喜欢的黄少天,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
23
“你好不容易来旅游一次,就让我亲自导游一回,荣不荣幸荣不荣幸?”
叶修知道黄少天每天都在抢导游的饭碗,又觉着黄少天这话说的有点儿奇怪:“等等......”
黄少天的语速永远无法等待,这句话说不完就和让他不上场就结束比赛一样痛苦:“不过以后麻烦你老人家的时候也少不了!这个社会需要知识你知不知道,在广州待了这么多年都腻味啦,马上我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哈哈哈哈,跟你们这些文盲划清界限!到了北京你和王大眼子就等着挨我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修凭借舌头的惯性还是吐出了那句话:“谁跟你说我来旅游的?”
“队长啊队长,他说你特意来找我游大广州的!”
叶修拍拍黄少天的肩膀,闪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你等等我买盒烟。”
黄少天嫌弃地大喊:“我靠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戒烟,我真是为你的健康担忧!”
这边叶修已经关上了便利店的玻璃门,把黄少天的物理攻击挡在外面。
“软包黄鹤楼。”叶修看着短信里弟弟为自个儿租好的房子,拨通电话:“那什么叶秋,广州这边的公司暂时可能不需要我了,你在这边儿好好努力,胖胖就交给我吧。”
飞快地在一片“混蛋哥哥”中挂掉了电话,循着早上在黄少天垃圾桶里看到的奶茶瓶子买了个饮料出来。
黄少天叉着腰在外面等他:“那你来干嘛的?”
叶修把饮料递过去:“当然是来旅游的,这还用说,就倚仗少天大大收留喽!”
心脏怎么了?谈恋爱嘛,就和打游戏一样,可以无师自通,不可以无师自通的时候就要去看攻略。追别人嘛,就像竞技场,只守着等是没有用的,只有不断进攻,才能打出荣耀。
还有,自家弟弟,不就是用来坑的吗?
24
叶修根本不想问黄少天为什么非要去北京上什么大学,明白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就足够了。他实在害怕小朋友一个想不明白就放弃这个念头,赶紧结束话题准备上车。
黄少天大概是嫌弃导航说得不到位,把叶修赶到副驾,自己摸上了车,“我们先去把你的行李放下,你刚吃完饭可不许饿了,然后我们去莲花山景区,在那住一晚,明天早上五点半去山顶看日出,晚上就在度假村吃了你没有意见吧?”
叶修一想到爬山,腿肚子开始抽筋儿。
黄少天早就学会了自说自话:“看完日出我们去大吃一顿,然后去小蛮腰,哎呀虽然我们本地人不怎么去但是你来广州打这么多次比赛好像都没去过吧,游客必备不去不是正经导游,话说我每次去杭州找你都去景区玩的你怎么懒到哪里都只有网吧电脑算了你就这样......”
珠江上并不存在的冷风在脑子里呼呼吹,他不由自主地抱紧自己。
“嘶。”黄少天皱着眉头说:“后天我们去植物园看看吧,正好明天晚上可以回我自己的公寓但是那好久没人住了我得找钟点工打扫一下,其实那地段不太好的周围也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是当时我妈让我买来投资的,说回来晚上我们还可以去吃夜宵……”
话是这么说,黄少天滔滔不绝地为他讲述了广州十五日自由行的项目,最后两个人四点起床看了个日出,黄少天强忍困意一路开回自个儿家,咣当一开门给喝茶的老爸吓一跳。
“爸,这是我朋友叶修。”黄少天打了个哈欠在鞋柜里翻拖鞋。
黄爸爸迎到门口,竖起大拇指拍拍叶修的肩膀:“哦,我可知道,好几个冠军了,你还叫叶秋那阵少天就.....”叶修本还想多听两句,黄少天眼疾手快抄起带来的稻香村糕点,随手掰下一块儿塞进亲爹嘴里,抢着接话:“就天天骂他来着。”
叶修看着这两个活宝父子一来一去,眼里都是笑意。除了担心黄少天老了之后和他爸爸一样秃顶外,心里还有一丝羡慕,自家老头子是个又严苛又没有人情味儿的老古董,敢和他这样没大没小的,指不定要被骂一句“蹬鼻子上脸”,再踹进书房关禁闭。??
心里存了份儿以后出柜好说话的窃喜,叶修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跟黄爸爸问好,又卖力地推销起自己老爹书房里顺出来的茶砖。
黄少天鄙视他的丑恶嘴脸,一阵恶寒,也没好意思在自己爸爸面前揭穿他,两腿一蹬把拖鞋飞出去,没个正形儿倒上沙发:“你给他没用,他更喜欢喝橘子汽水儿,你等我妈回来跟她推销。”
叶修装得像个人似的,四处张望着问阿姨去了哪儿,黄爸爸拉他进来给他倒茶,笑着解释自家爱人在学校工作,周六上午学校补课也去上班。
黄少天嬉皮笑脸地挨了黄爸爸一下打,不情不愿地去铺被自己弄乱的沙发垫子,还不忘吐着舌头给叶修解释一句:“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
他们这种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最怕的就是心心念念把他们从“歧途”上抓回来的老师。叶修十五岁离家出走的时候已经高一,当年爸妈花了不少择校费才安排进去的重点高中,班主任就是教导主任,罚起叶修的故事可以说上一个通宵,想到这儿叶修心里一抖,刚升上去点儿无痛出柜的可能性又降下几分。
黄少天带叶修上小复式的楼:“我家客房在楼上,我房间在楼下,不过你也不用太想我我晚上可以陪你打完副本吃完宵夜谈完诗词歌赋聊完风花雪月再下去,要是还想我你就......”黄少天一开客房门就住了嘴:“算了你来我房间睡吧。”客房已经变成了储物间,几个大纸箱子里都是黄少天的以前课本和男频小说,多的是黄爸爸多年经商留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更多了些黄少天小时候的跳绳滑板车什么的物件,一言以蔽之,没用还占地儿。
看得出来黄少天从小就对蓝色情有独钟,小到像素宠物机大到带平衡轮的自行车,都是天蓝天蓝的。
黄少天去扒拉柜子里的茶叶,“我爸以前倒腾茶叶失败来着,家里剩的现在还没喝完。”叶修点点头,知道了为什么黄少天的橘子汽水老爸还在喝茶,却眼尖看到里面滚落下来什么。
叶修故作夸张地打开这幅落满灰的巨幅海报:“让我看看是谁这么崇拜哥。”
黄少天气得七窍生烟,伸手去抢又怕扯坏了,只能无休无止地语言攻击:“我抽奖中的好不好,拿回来看着凶神恶煞的镇宅再好不过,你才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一看已经是中午的饭点,黄少天一秒噤声,小心翼翼地往楼下看一眼,结果和脱外套的黄妈妈眼神撞个正着。
要是心宽体胖的黄爸爸看着像个和蔼可亲的弥勒佛,黄妈妈看着就是全身上下都写着“人民教师”四个字,细边金属框的眼镜,盘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妆容浅淡口红颜色却十分锐利,西装外套下面压着精致的衬衫,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有批改的试卷。
黄少天扒着栏杆喊:“妈你回来了。”眼睛看着楼下,一手去拽叶修。
“阿姨好!”叶修中气十足地大喊,一溜烟儿冲下楼自我介绍,片刻的工夫,茶壶里实在称不上好的陈茶都倒掉了,叶修一边沏着带来的茶叶一边抖搂自己少年时从老头子那混来的半瓶水茶道,直到黄妈妈露出那种只属于重点班的笑容时,黄家父子心照不宣地冲叶修竖起大拇指。
25
晚上十二点半,叶修看黄少天坐立不安,一个副本打得漏洞百出,有点儿无奈地问:“您屁股下面儿有图钉还是怎么着?”
黄少天都没有心思嘴炮一番,五官皱成一团:“我好饿,但是我现在点外卖我妈肯定会不高兴的。”
先不说这其中的逻辑,看黄少天这副样子,叶修也奇怪:“不是吧黄少天,你这么害怕你妈,我看老魏当年虽然宝贝你,但也没少收拾你,你跟他怎么没脸没皮的。”
“你才没脸没皮,你家小区都没脸没皮。”黄少天竖了个中指,继续坐立不安。
叶修拉着他,做贼似的从防盗门出去,偷偷摸摸还真有一夜回到学生时代的氛围。小区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趁黄少天上厕所,叶修发动生活系最高技能熟练泡面。洗手间门一关,叶修就预判到那小朋友必定擎着一手水要往自己脸上甩,俩人这么多年你来我往,心脏叶身体比脑子还快,一矮身掐了把黄少天的软肉,没得逞的黄少天蔫蔫地拉开啤酒拉环嘬了一口。
黄少天不喜欢喝酒,叶修是知道的。但酒精总需要在一些特定的场合发挥功能,叶修自己碍于天分,只好抛弃传统,拿了罐可乐作陪,等着黄少天发话。
黄少天看着窗外,南方人的夜晚是很热闹的,这个时间还有人三三两两在外面闲逛,玻璃反射出便利店里冷清的白光,看店的姑娘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指甲,叶修和黄少天孤零零地坐在一排座椅上,后面的货架仿佛背景一般,衬得两个人像是故事的主角。反射的影子和外面的街道重叠在一起,分外真实的世界好像又在无情地告诉他们:傻逼,才没人是故事的主角。
“我妈从小到大好像就没看我顺眼过,功课、练字、唱歌和小提琴,长得要好看,东西要整齐,要乖巧大方上厅堂不丢她的脸,要洗拖把擦地煲得一手好汤,可是谁能像她那样循规蹈矩又样样完美呢?”
“其实吧,还有一个原因,我妈,我亲妈是和我爸自由恋爱的,她是个......怎么说,我也没见过,我爸说的是个小太妹,生下我的时候才二十岁,我五个多月的时候她就觉着嫁人当家庭主妇太没意思卷钱跑了,回来我被寄养了一阵,快两岁的时候我爸做生意发了回来和我妈结婚了。”
“虽然很小,但我也知道她不是亲妈,可是她对我也真的很好。我小时候断奶那么早又没有人贴身照顾,三天两头就生病,我爸是个粗神经的大男人,晚上地震了也感觉不到那种,就算和和气气对谁都好,其实有些事情根本指望不上。我小时候肺炎,在医院高烧不退,我爸在外地忙着做生意,每天都只是定时定点来个电话,是我妈在医院没日没夜地陪着我,哄着我,熬得天天掉头发。她当时本来准备考研,为了我推了两年,那么认真的人在学校工作浑水摸鱼了两年。”
“我当然把她当亲妈了,可是我害怕,我怕她突然想明白了,想到我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儿,然后自己生一个小孩子就不要我了。所以她说怎么样我就努力去做,我喜欢吉他,但她问我想不想学小提琴,我说好。她说好好学习,以后去他们高中,她看着我上重点大学,我就努力学习。她说我什么都要学,要会做家务,不要听亲戚朋友说找个老婆帮你做就好,女孩子也有自己的事业要搞,我觉得对,所以我也学。可是青春期的时候,我就是喜欢打游戏,当时魏老大怂恿我,说我憋屈了十几年,就应该痛痛快快追求一次自己的理想。”
“但是她不同意,平时体体面面的人跟我像疯了一样吵,有一次我们吵架摔东西把我手划了一道儿,那个时候我还没打职业,以为自己这一伤手就废了,又哭又喊和我爸偷了户口本就去蓝雨了,一开始赌气死活不见她,过了两年家还是照回,却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我想开的时候,发现有的事情过了时限就再也解决不了了。这么多年,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可能她早就不在乎了。我想离开家上学,很大程度上也是不想天天住在家里,我在广州搬出去,我怕她不高兴,只能找个这样的理由。”
叶修看着黄少天仰头灌啤酒,才发现原来除了没拿到冠军和魏琛退役这两件事情,这个小太阳还有别的烦恼。他看着黄少天高中生似的脸,不引人注目却不落俗套的打扮,想着他头脑一热带黄少天下楼时,这个小孩细心带上的钱包和钥匙,看着他眼里灼热又深沉的眸光,突然有一个自己早就忘却的问题有了解答。
苏沐橙打趣问他喜欢黄少天什么的时候,他什么也答不上来,脑海里一帧一帧播放黄少天的意气风发、黄少天的自负却不自傲、黄少天的冷静、黄少天的细心、黄少天的义气、黄少天无论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天分,他想这个男孩家境优渥,听说迈进职业道路时家里也没有太多阻碍,他想这个男孩自得天赋又不减热爱,深受那么多人喜爱却从不恃宠而骄;他想这个男孩不是数一数二的帅气,却是个清秀又喜欢打扮的臭孔雀......说实话,这个男孩太耀眼了,如果话再少一点儿,追求者可以从蓝雨门口排到微草大楼。
叶修当时却是为这个答案一惊,自己难道只是喜欢一个少年吗,这理由这么肤浅,好像承不起太深太久的爱恋。可是现在看,黄少天早就是个男人了,这份喜欢,却是有增无减。
原来是这样,我喜欢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吵吵闹闹,我喜欢你的热爱,喜欢你无怨无悔的执着,喜欢你待人接物的真心,喜欢你永远向阳而生。假如你变了也不要紧,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爱上你了。
叶修很刻意地凑过去:“划哪了?”
黄少天把左手递过去,靠近手腕的地方其实只有很浅的一道纹路:“早就好了,根本没事。”
叶修点点头,关于黄少天和他妈妈的事情,不能窥得全貌,便不会随意评价,他攥住黄少天的手盖在那道浅浅的疤痕上,就再无动作。既不暧昧,也无僭越。
黄少天没有抽手,右手举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喉结滚动出一种节奏。叶修觉得侧着身子看黄少天很累,索性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黄少天不知道在看影子里的什么,叶修也不知道在看谁的手,反正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会从夜晚开到夜晚,时间其实还挺长的,可以一起等到天光正好,再出发。
26
叶修踏在首都机场,心慌得不亚于刚才飞机起落。农历新年,他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继续赖在黄少天那儿。努力去回想这半个月的相处,只剩隐隐不安。正因为他们是朋友,惺惺相惜的对手,两肋插刀的兄弟,所以一切的相处都有了既定的模式。一个撩一个炸,两个人吵吵闹闹冯主席看了都得头疼着感叹一句关系好。
可也仅仅是关系好,两个人中只有叶修心怀鬼胎,总是在那条名为“朋友”的界限试探。可黄少天与叶不羞抗争的年头,比他做职业选手还要长,职业选手做成了“妖刀”、“剑圣”,应对叶修的试探自然也能当作戏弄全盘接收。
趁接机的叶秋堵在市中心,他给黄少天发了条短信报平安,刷起了微博。
黄少天v:我大广州好玩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吧,让我们一起猜一猜是哪个缺乏锻炼的宅男在这半个月内经历了痛苦的身心折磨(pa??shang??pa??xia??)!我一个懒惰的土著竟然是第一次看到莲花山的日出,这半个月一直在玩玩玩都没来得及发微博,哈哈哈就让我在今天一次性放出这些快乐!【图片】
配图当然是自己,因为这个旅行计划除了第一天的爬山以外,全被两个宅男改成了下馆子和打游戏。
这明显是黄少天抓拍的,那天登上山顶,叶修恨不得自断双腿,北方人以为山顶很凉自作多情带上的风衣搭在臂弯里,条纹衬衫的下摆被清凉的晨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拿出一包新的烟慢条斯理地拆着。
不得不说,叶修虽然是个不修边幅的宅男,但爹妈的基因确实是社会对金钱相貌的大浪淘沙中成功过关的,再加上这两年被叶秋老妈子一样催着健康饮食加强锻炼,那出色的骨相更利落起来。背景是火红的朝阳,他侧身对着镜头,看不清眉眼,而侧脸的线条,飞扬的发丝和衣摆,拍摄者的构图都让这张照片恰到好处到像一张艺术品。
不过当事人并没有感到什么美感,因为这张抓拍后一分钟,他就被景区工作人员冷漠地提醒了“禁止吸烟”。
下面的评论一些在夸照片里的人帅,一些在疯狂八卦,剩下的是以喻文州和苏沐橙为首的对叶修指名道姓的调侃。
让他头痛了整个旅程的“朋友”关系终于先从脑子里搬出去了,他转发这条微博:宅男是你,帅哥是我。@黄少天??
配图是黄少天在电玩城的跳舞机上张牙舞爪。
算了算了,爱情让人患得患失,让人心绪不宁。这会儿开心的叶修又补了条儿短信:没你这个小话痨还有点儿不习惯了。
27
新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都说长大了过年变成闯关,小孩子的压岁钱要准备,亲戚们的盘问要应对,大出血的只有钱包和脑筋。
叶修倒不用担心前者,孩子们大多嚷嚷着要和他来一把荣耀,然后在叶修放了个太平洋之后被虐得号啕大哭。叶妈妈瞪他一眼,叶修无奈地耸了耸肩。
刚刚孩子在叶修这儿吃了亏,报应可是马上就来了。
“哎呀,我们小修和小秋都不小了,长得这么精神,事业也好,怎么还没有对象呢?我有个同事家孩子是研究生,在国企又安稳,长得可水灵儿了,阿姨给你们安排一下吧!”
叶修和叶秋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叶秋:啊啊啊我不想相亲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好吗?
叶修:呵呵。
“你看看你们俩还不好意思了,是担心只有一个姑娘吗?我爱人学校刚入职一个讲师,是博士呢,怕你们压力太大刚才才没说,到时候你们跟我爱人去他们学校见见呗!”
兄弟俩的眼神交流被强行打断,因为叶秋被那个阿姨抓住了袖子:“初六吧,初六你们见一面怎么样?”
叶修一把捞过那边啃鸡爪子啃得正香的小侄子,笑着问阿姨:“哎呀我们大宝贝儿都上二年级了啊,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啊?课外班报了几个啊,乐器学的是钢琴还是小提琴?跆拳道和武术怎么也得挑一个吧!民族舞和街舞你喜欢哪个?编程现在都是基础课了,不会没报吧?”
阿姨撒开叶秋的袖子,一边数落着泫然欲泣的胖小子,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着鸡娃的养成路。叶修游刃有余地回应着,叹气叹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叶秋暗暗竖起大拇指,叶修回个OK,揽着胖小子喘不过气来。
28
室外阳台上堆着杂物,叶秋走过来抱怨:“你这烟到底什么时候能戒啊,你妈让你戒你不戒,你爸以身作则让你戒你不戒,你弟苦口婆心让你戒你还不戒,谁也管不了你。”
“你好啰嗦哦叶妈妈。”叶修趴在栏杆上,语气鄙夷。
“你怎么还回来过年了,不去人家里赖着刷一波儿七大姑八大姨的好感。”
“得了吧,多奇怪啊,你领个兄弟回来过年你看咱妈怎么搞你,第二天就给你发同性艾滋病的防范措施。”叶修按灭了还剩一大截的烟,把阳台通着的窗户关紧了,叶妈妈在里面问关窗干啥,叶修扯着嗓子喊:雾霾啊雾霾!
夜风刺骨,万家灯火在黑夜里汇成一片光海。新年这个流传千年的仪式感,是真的能让人感到时间擦着指腹打着旋飞走,那些拥有时效性的事情,越来越渺茫。
也许是一句开玩笑似的抱怨,也许是内心无可奈何的真实感受,叶修胡乱来了句,“老弟啊,哥有点儿累了,不想追了。”
“不是吧,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种话。”灯光是彩色的,流转在眼眸里倒是比星辰皓月添了一分温度,可是叶修从弟弟的眼中,没读出同情,也没悟出理解,只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叶修觉得很好笑,原来自己在很多人心中,还是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能成功不许失败的神。三连冠,拉扯草根战队再登巅峰,带领国家队拿世界冠军,这些高大上的名号落在一个人身上,无论再寒碜也要成神了。
看着叶秋眼中的诧异,叶修却有种无法言明的无力感。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无论是叶秋还是喻文州,都在爱情这条路上鼓励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呢?如果说叶秋是自己的亲弟弟,希望看着自己幸福。那喻文州显然更应该站在黄少天的立场上,毕竟没有叶修,喜欢女孩子的黄少天一样可以很幸福,甚至更幸福。而喻文州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和叶秋的支持,其实都是源于他是叶修。
他们觉得叶修是想得到什么就应该得到的神,神没有得到自己要的东西,他们看不下去。
手机一连串的振动,十二点了。
职业选手喜欢在十二点大爆手速发祝福的传统一直延续,叶修翻到黄少天的对话。
老叶老叶老叶,快看看我是不是第一个是不是第一个,别人都是菜鸡哈哈哈哈哈!你是我今年第一个写祝福的啊叶不羞,感不感动啊?天哪你看我居然带了标点符号,真是感动中国。今年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一年吧,冠军冠军冠军我们是冠军,还会有很多属于我大蓝雨的冠军,到时候看什么微草霸图轮回兴欣巴拉巴拉都挡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退役了,不过退役就退役嘛以后的人生又开始了,至少在荣耀历史上我也留过姓名,新的人生他向我招手了嗷!!你看今年你陪了我足足半个月哦,半个月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就是十五天一年才三百六十五天,四舍五入一下今年的二十四分之一都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哈哈哈哈,记住我的好你听见没有。和你一起旅行还挺开心的,那个谁说过是谁来着康德还是谁,反正我猜你也不知道是谁,旅行一段时间是检验情感的最好方法,看起来我们都通过检验了,以后做一辈子损友吧哈哈哈哈哈。只不过突然不能和你念叨pkpkpkpkpkpkpk实在太不习惯了,下一次我们真人PK好了。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新年快乐31虚岁的老男人!
皮开肉绽的心被吻上甜蜜清凉的创药,顾不上一旁发光发亮的弟弟,叶修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拨了过去。
叶修猜黄少天可能是对下雪有什么执念,彩铃竟然是《红豆》,他伏在栏杆上,静静地听完“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铃声好长,叶修居然有点冷了。
“呼,终于发完短信了。你刚才给我打电话吓我一跳我肯定没抢过二翔王大眼和乐乐......哦对了,老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少天儿。”叶修的舌头紧紧地抵住上牙膛,有四个字滚动在唇齿舌尖,滚烫得如同十分红处的炭火,只有咬紧牙关才能不吐出来。叶修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虚无混沌的夜空,那股感情强烈得要破土而出。叶修不知道是要欺骗自己,还是蒙蔽这通过于特殊的新年电话,紧盯着对面一个张灯结彩的阳台,随便扯了个理由:“下雪了,少天,北京在下雪。”
“真的吗真的吗,我靠你等一下我给你打视频。”
叶修觉着眼眶凉凉的,用手一抹一片湿润。可是也没有下雪,黄少天的视频通了,叶修噗嗤一声笑出来:“逗你的,没下雪。”
“靠靠靠你没有心,给我激动坏了,我把我爸我妈都叫过来看了好不好?”
叶修在黄少天家住了那么久,马上都要被黄爸黄妈认成干儿子了。这时候自然是乖乖道上新年好,还没等送上吉利话,两位家长已经被亲戚喊出去。
黄少天用粤语回了什么,转过头来解释:家里人要去花市。叶修问他,你不去吗?
黄少天故作肉麻地笑起来:“哎呦老叶,这不是为了陪你嘛,让我踩踩你这是让家里人催婚逼相亲嫌弃碍事还是挨揍挨骂了?我就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可别一天到晚不听爸爸妈妈的话上网玩游戏了,咱俩说好新年期间的boss就归我们蓝溪阁吧哈哈哈......”
两个人还没胡扯两句,黄少天已经开始给他讲述年夜饭每道菜的做法和起源时,叶修回头一看,才发现被自己冷落的叶秋自觉地站在阳台的另一边。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微笑着,满心满眼都盛着祝福。叶秋打了个手势,叶修小窗和黄少天的视频,看了眼消息。
痴呆弟弟:哥,你嘴角都要咧上天了好不好,就他,你跑不了,必须得追到。
29
叶修突然想起来昨天北京下了大雪,在下雪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年,今年就可以和黄少天一起看雪了。
黄少天喋喋不休地发问:“老叶你们晚上吃的什么啊,让我用我多年虐杀微草和王大眼的经验猜一猜,北京烤鸭肯定有吧,我记得谁跟我说你们年夜饭一定有豆儿酱四喜丸子糖醋排骨......”
“少天儿,别惦记吃了。”叶修打开阳台门进屋,长辈们在客厅搓着麻将,熊孩子正聚精会神地围着自己的笔记本打荣耀。叶修打开防盗门跑出去,电梯迟迟不上来,他跺了跺脚从七楼往下跑。
“喂喂喂老叶你在干什么我看不到你了。”
“等着看雪。”心跳剧烈,好像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焰火声。穿着毛衣的叶修微微发汗,一开大门被寒风冻得一激灵,他跑到小区最大的一棵树下,十分庆幸自己赌对了:昨天北京下了几年不遇的大雪,这两天很冷,怎么着树上还能剩一点儿。
叶修踹了一脚树干,震得脚掌发麻。雪花和雪块不均匀地落下来,夜空暗淡,雪也脏兮兮的。
叶修一脚接一脚地踹着,这棵树没有了雪就换下一棵,他发疯似的在小区里奔跑,寒冷的夜晚,单薄的衣衫,好像只有发麻的脚和如雷的心跳,才能继续拷打自己,告诉他不能放弃深埋的感情。
他转换了摄像头,让它和自己的脸一样对准那苍茫的夜空,干枯的枝桠,和并不完美的雪。一朵焰火绽开在头顶,巨大的声响掩过一切嘈杂,唯有心跳可以比拟。火红的流线和树上的落雪,一起扑面而来,竟然那样华丽。
待低电量警告响起的时候,叶修才意识到对面久久都没有声音,他低头去看手机,小框框里的自己头上和肩上都是晶莹的雪沫,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屏幕那头的黄少天已经走到一个一片漆黑的角落里,屏幕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黄少天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屏幕,因为手机不是镜子,看不出黄少天是不是在看着他的眼睛。
叶修心中的慌乱在那一刻上升到顶峰,黄少天抿着嘴笑了:“谢谢你,很漂亮,新年快乐叶修。”
回家的时候,叶修欲盖弥彰拎了一兜苹果,没想到根本没人理他,屋里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两桌麻将,门铃没电,叶修把门锤得昏天暗地,最后只好借邻居的手机给叶秋打电话。
门一打开,他把苹果丢尽叶秋怀里,拍拍身上残留的雪:“你说的也对,我总得试一试。”
30
黄少天到的时候,叶修绕了半个北京城去机场把人接回来,踩着第一场春雨跟着他办好一堆手续,又把六个行李箱往宿舍抗。
三楼把两个宅男折磨得死去活来,黄少天和开着电脑打游戏的室友打声招呼,把自己准备的特产拿出来送。
新室友眼睛好像在喷火:“黄黄黄......黄少?”
“哈哈哈哈哈哈这可是微草主场啊没想到我退役了人气还这么高!”
“叶叶叶......”
“叶修。”叶修有点儿好笑地打断他。
新室友一边帮忙收拾东西一边巴巴地盯着两人,叶修爬上黄少天的床位支蚊帐,黄少天这个整理智障在下面一顿乱塞。
蚊帐和床帘装上,叶修顺手把床单铺好,勉强坐在上来的小口,两条腿踩着梯子,拍拍手道:“看看哥这活儿,居家好男人。”
大概蓝雨条件是真好,这天之骄子没住过上床下桌。黄少天猛一抬头,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新玩法,犯了病似的在下面嚷嚷:“诶老叶你跳下来你跳下来,摔不到你的,我接着你!”
一旁的室友小哥用脚趾头都知道跳下来没什么好处,料想叶修肯定也不会答应,放下手里的东西想看看黄少天怎么吵闹。
“真的啊?”叶修咧开笑容,蹲下来作势要跳。
黄少天敞开双臂,微屈双膝。上午的窗户撒来一捧金光,黄少天的发丝、眼眸和虎牙都是亮晶晶的。
那一瞬间,叶修想,无论下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滚油热锅,只要他的黄少天冲他敞开怀抱,他都义无反顾地跳了。
地面砸出巨大的响声,两个人呲牙咧嘴在下面捂着屁股和腿,室友小哥看呆了,这是粉儿了两个什么玩意儿,这哪是剑圣和斗神,这分明是两个幼稚园大班生。
31
叶修追男生的方式被叶秋戏称为老妈子型。
黄少天宿舍的自助洗衣机不方便,这孩子还有点儿小洁癖,叶修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loft搬出来住,周五开车接黄少天过来,衣服洗好了,人也吃饱喝足了,周六再给他送回去。
叶修用实力证明,只要他想做好的事情,都是有结果的。叶修系着粉红色的围裙,把盘子往外面端:“西湖醋鱼。”
黄少天刚想下手,被叶修一拦:“京酱肉丝。”
黄少天咽了口口水,叶修呼噜一下他蓬蓬的头发:“还有我卤的鸡爪和汤,你等一下。”
黄少天趁着叶修一回身儿,叼了一口鸡爪,烫得斯哈斯哈:“唔靠这个鸡jiojio好好吃。”
叶修无奈地把红豆奶茶放在他左手边:“你也不嫌烫。”
要说陪伴和相处,苏沐橙调侃道绝对是连体婴儿。
这一段时间,叶修领着黄少天去冰场摸爬滚打,去陶艺馆和稀泥;逛过潘家园,轧过天坛故宫;爬过长城,也溜达过颐和园。在香山上累得像小狗一样喘的时候,还约定了今年秋天一起来看枫叶。
两个人一起吃过了黄少天感兴趣的所有餐厅、甜品店和小吃,一起在密室逃脱里大喊大叫,一起盖过一条被子,一起窝在沙发听着雨声昏昏欲睡。
两人有心有灵犀的默契,这种默契往往是一个眼神就能沟通,黄少天的长篇大论还没生产,就被恰到好处的对视取代。
新探的店,一下口,便不约而同地知道没有之前去的那家好。商场里,偶然路过一家卖玩偶的店,店员笑着问:“要看看吗?如果是给女朋友,我们这里很适合。”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笑成一团,店员只好尴尬补充:“男孩子也喜欢。”
不用解释,两个人都想起来黄少天刚出道那会儿,在QQ上旁敲侧击屡次提醒自己的生日,叶修拗不过他,扯上苏沐橙去了商场选东西,结果回去就把人家姑娘以为是自己的礼物打包寄去了蓝雨。据黄少天不可靠消息,那个粉粉嫩嫩的大兔子被他当成靶子,每次生气就要大打出手发泄一通,最后洗破只能丢掉的时候却恋恋不舍。
要说撩黄少天吧,喻文州也直呼......不敢苟同。
两个人去吃饭,黄少天一眼瞧上了情侣套餐里才有的甜品,两个人鬼鬼祟祟点了一份,点餐的小姑娘小手一挥拿出一张优惠券。黄少天悄咪咪地伏在叶修耳边:“这是消费主义的陷阱。”
小姑娘的星星眼看着要实体化了:“叶神黄少,这个这次就能用。”
叶修接过来:“哪来这么好的事儿?”一翻面是张九元的面额,“那用了吧。”
“好嘞,省下来的九块钱麻烦你们去领证!”
叶修满口答应,黄少天略一踮脚超越了两厘米的身高差去揽叶修:“来来来老公香一个!”
黄少天这里永远不用担心甜品会吃不完,双份甜点被他残忍地大啃特啃。叶修看着他吃东西,都感觉食欲大增,但是吃饭的空隙不能忘记学习,打开网页就开始搜土味情话。
“我点的东西怎么还没来?”叶修往点餐台张望着。
黄少天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东西,鼓着嘴茫然:“什么?”
“我们的未来。”
黄少天嘴里含着东西,笑成了振动模式,那股开心劲儿,叶修都害怕让隔壁桌的人误以为要地震。
叶修一计不成,忙看下一条:“你可以笑一下吗?”
下一句“我的咖啡没加糖。”还没说出口,那边儿黄少天已经就着水果茶咽下东西:“我这不都笑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到底哪看的土味情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2
叶修总以为,时机有一天会成熟。也许是一起在大街上闲逛消食儿时,他可以坦然地牵起黄少天的手;也许是在电影院撞见吻得如火如荼旁若无人的情侣,叶修一转头啄一下小朋友的脸;也许是自己拿着一束花,在黄少天洗碗的时候递给他。甚至哪怕时机永远不成熟,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不过这一切美好的幻想,都在一天戛然而止。
“老叶老叶老叶,晚上请你吃饭吧,我带个同学一起,想吃什么你来定!”
叶修在大脑里迅速过滤了一下黄少天这几天叨叨的美食:“那去朝阳那个川菜啊,你前两天说的那个。”
黄少天顿了一下,“川菜?”
叶修的直觉一向很准,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儿:“小同学不能吃辣吧,那去吃粤菜吧,老地方,也让你同学尝尝你家那边的东西。”
“对对对有道理,老叶你还挺会嘛,就那家吧!晚上我和同学打车过去,六点半不见不散了,对了老叶可不许打扮得太帅啊!”
“哥天生丽质难自弃,打不打扮都帅炸好不好。”
黄少天yue了一声挂掉电话。
叶修摆弄着手里的车钥匙,思考着黄少天为什么不要自己接,呼之欲出的答案摆在那里,他不敢看。
33
????同学果然是个姑娘,叫邵甜。叶修记人名字的功力和记荣耀技能名字的功力成反比,按理来说不见个两三次是没法往心里去的,奈何这名字太巧,不想记住都难。
????黄少天单口相声似地开始介绍,两个人是滑板社认识的,还是黄少天听着名字有意思主动加了人家。
????小姑娘人长得大方漂亮,端正挺拔,穿得不甜腻也不冷淡。静的时候般般入画,顾盼生辉,笑起来梨涡浅浅,明媚生动。邵甜在读研究生,和黄少天年龄差的不大,黄少天的一箩筐话劈里啪啦地砸来人家也不怕,偶尔回个一两句都恰到好处,惹得小黄孔雀继续滔滔不绝地开屏。
????最重要的不是人家北京户口爸妈博士,不是平时文文静静滑起滑板来又酷又飒,还不是小姑娘她钢琴十级主持人奖项大满贯,邵甜是荣耀粉丝,是蓝雨粉丝,是黄少天粉丝。
????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北京姑娘就不能追追本土品牌,当王杰希眼中的亿万星辰,这时候就该和黄少天掐架了。
是是是,是个男人都顶不住,一个哪儿都完美的姑娘不会打荣耀,偏偏最崇拜只会打荣耀的你。
????叶修尝了口面前忘了叫什么的菜,酸得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
34
????席间邵甜去洗手间,黄少天给自己和小姑娘琢磨点两个甜品。他知道叶修觉得一切甜品都齁甜,也就没问他的意见。叶修不是较真的人,但是醋意能让再宽宏大量的人败下阵来,他凑过去扒拉菜单,好像聚精会神地和黄少天一起看甜品,实际上一直在瞄着黄少天这人。
?? “你觉得怎么样?”黄少天看起来颇有把菜单当微积分研究的架势,但微红的脸颊在出卖他。
????心照不宣谁不会呢?
????“挺好的。”叶修当然知道黄少天在问什么,却故意随便指着红豆冰沙夸张的图片:“就这个吧。”
????邵甜推门进来,原来甜美的锁骨中长发已经扎起了丸子头,露出漂亮的脖颈曲线,叶修这才注意到姑娘的左耳戴了个耳骨钉。上个星期五去接黄少天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说同学送了他一只耳钉,他这周末要去打耳洞。
????好吧,事实摆在那不去看可以,总要一天他会找上门,劈头盖脸把你砸醒。
????饭后黄少天提议一起去看电影,叶修死皮赖脸答应下来,去厕所洗手的时候被黄少天掐了把脸:“老叶快找个理由撤退啊,你不怕我看上的妹子和你这个荣耀教科书跑了。”
????叶修一愣,才反应过来黄少天的意思。合着黄少天把人带来见自己还是冒了挺大的风险,真是把自己当亲兄弟哈。
????话都说到这份上,叶修不得不踩着夜色驱车回家。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个精致的礼品袋,上周黄少天说完要打耳洞,叶修就逛遍了整个商场。他原本想着,小朋友怕疼,打完之后少不了狼哭鬼嚎,看到这份新耳钉,他应该会捂着还痛的耳朵,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吃那家好不容易约上的料理吧。
????叶秋给他打电话说胖胖前几天生了小狗,问他要不要来看看,如果喜欢,满月了带回去养一只。挂了电话,叶修打开车窗,夜风也不凉爽,后视镜里压缩了整个灯火辉煌的城市,而自己发丝飘逸略显狼狈。他猛然想起,这是黄少天来北京后第一个没有叶修的周六,这对黄少天可能没什么。
????但是自从黄少天来了这里,叶修的周六只有他,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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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本来就不喜欢开四个轮子的汽车在路上堵着,加上今天限行,就坐地铁往叶秋那儿赶,看着地铁站的绿灯一盏一盏灰掉,叶修终于第一次在游戏之外的世界尝到了game??over的滋味儿。
??????????????四只小柯基在窝里拱来拱去,有一只从叶修进屋开始就一直哼唧,怎么也停不下来。
??????????????叶修感叹一句,“真吵。”
????????????叶秋看着一群小狗崽子,跟自己当妈了一样慈爱,连语气都柔和不少:“治吵你有经验,你应该管管它。”
????????????叶修看着一群小狗,心里却十分烦乱,他没说黄少天的事儿,也没接叶秋的话茬,“那下个月我把这只接走吧。”
????????????他进了厨房去抄锅碗瓢盆,打算在叶秋这儿做晚饭。跟着进厨房倒水的叶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你等等,我问问房东灭火器在哪儿。”
????????????叶修娴熟地套上围裙,在电磁炉上烧开水,给西红柿划了个十字在煤气灶上烤,“利索点儿出去把门带上,要不屋里都是油烟味儿。”叶秋一脸惊喜地出去时,叶修才卸了力拄着灶台,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给黄少天做了半年的饭菜,爸妈却只吃过自己学做饭时的失败产物,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儿的叶秋甚至一口都没尝过。
????????????焖着收汁儿的时候,叶修刷了两下朋友圈,果然,这是黄少天唯一一条没有文字的朋友圈,是他和小姑娘的合照,他右耳的同样地方,打着耳洞。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在爱情方面,叶修多半是个幸运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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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复盘着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对,自己足够喜欢、足够努力,对黄少天足够特殊、足够用心。可是自己哐当哐当地弹琴,牛少天像个木头似的在草原上撒欢,竟然还马上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小溪。
????????????原来爱情这件事,努力真的不一定有结果。
????????????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呢?放弃这个词对叶修都太过牵强,这场比赛别说和人家小姑娘正面对峙,连入场券都没拿到就匆匆结束了。这时候叶修感受最强烈的情绪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后悔,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做法自己从来都不擅长。从小到大,打游戏、离家出走、拿冠军、离开嘉世,还是自己带着草根战队重返联盟,都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路数:有困难就抗,总有扛过去的那一天;失败还是成功都无所谓,反正我尽了全力。
????????????遗憾,遗憾,遗憾。这个词什么时候成了自己人生的主旋律,从退役,还是从喜欢上黄少天?人总是要失去一些东西,才能彻底明白如何不失去那些东西的。
????????????叶修在心里给自己一嘴巴,装什么贞洁烈女高尚情操,还不如哪天把人按在墙上亲一下,也许现在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这种想法其实是不理智的,但是人总是相信,自己如果曾经做了相反的选择,就可以得偿所愿,殊不知有的路,怎么走都是失去。
??????????失败、遗憾和无奈往往是并发的,你不需要剖析它们如何相互作用,辨析它们的具体来源。你可以疯狂想象在岔路做了其他选择的结果,不合理也没关系,毕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你只能埋怨自己,顺便埋怨这个世界。喜欢埋怨别人的人是幸福的,他们至少把自己置于了无罪的境地。可是叶修不能怪别人,因为这个别人,是他最喜欢、最爱的黄少天。??????
??
37
????????????????原来一个人的重心转移,一个人慢慢离开你,真的是有那种妄想力挽狂澜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叶修一下子又回到自己刚退役那段时间,甚至更糟糕。当两个人不再一起吃饭、看电影、旅行、压马路,甚至不再一起聊天,交集就这样空白一片,在之前,无论什么样子,黄少天这个话痨至少还乐于与他分享,而现在,两个人真的只是两条相交的直线,向着自己的轨迹无限延伸,叶修自己不停地回头看那个交点,却不知道黄少天是怎么想的。
??????????????偶尔两个人还会出来吃饭,多半是邵甜有事情的时候。在单独相处的时间,秀恩爱狂魔黄同志对自己的女朋友却只字不提,两个人打打闹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总给叶修恍惚的错觉。
??????????????也许邵甜真的很喜欢黄少天,也真的管得很严,后来几次的饭,都是三个人就饭论饭,吃完就散,像搭伙的过路人。
??????????????叶修去接狗子的时候,叶秋在电话里很为难,“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上次看好的那只有个姐姐,它俩感情很好。”
??????????????叶修想着不过是买个大点儿的狗窝,围个大点儿的围栏,每个月多贡献点儿狗粮,不过事实证明叶修把狗想得太简单。
????????????“黄焖鸡。”叶修拿着鸡毛掸子坐在地上,一脸和善和钻进沙发底下的烦烦谈判,“你出来吧,我们有话好好说。”
??????????????“黄桃。”叶修对咬着键盘线威胁自己的小夜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你先松口,我保证不打烦烦。”
??????????????最后黄焖鸡在沙发底下吃了一整袋磨牙棒,黄桃看他没给自己留,大动肝火咬断了键盘线。
??????????????外面阳光正好,叶修不喜欢空调的味道,就允许风扇肆无忌惮地摇头晃脑。他把沙发底下磨牙棒的碎渣扫出来,最高档的风让额头上的汗散得很快。下单新的键盘,叶修抬起头来,一架飞机呼啸而去,在蔚蓝的天空堪堪划出浅淡的云线。
??????????????当你在这个与世人擦肩而过的时代,走进地铁,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却连一次认真的对视都不舍得施予。走进楼房,明明倚靠着同一堵墙壁,迎面走来却是不相识。地铁、公交车和电梯,好像都在教会你,遇见是很廉价的东西,昂贵的是你根本留不住别人的离开。
??????????????所以当叶修打开空无一人的房间,有两只小家伙哈着热气往腿上爬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地给狗子做饭,生无可恋地收拾被拆了的家,还要时刻警惕它们不要对自己的排遗物产生兴趣这些事儿,叶修都甘之如饴了。
38??
????????????没几天,叶秋打来电话扯皮,从狗粮的选择到宇宙大爆炸有一搭没一搭唠了半个小时,烦得叶修有一种自家弟弟被黄少天附体的错觉,最后叶秋小心翼翼又纠结地说:“你记得过年时候三姑说的那个女孩吗?”
????????????叶修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两个相亲对象,后来自己和叶秋石头剪刀布连赢两把,最后这两个局都是倒霉弟弟去应付的,而他说的这个姑娘又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们在一起了。”
????????????叶修沉默着,手搭在沙发扶手,指腹轻轻扫过倚着沙发腿打呼噜的小夜,小夜对这种不摸摸也不挠挠的行为十分不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走了。
????????????“我也没想到,我会和相亲对象谈恋爱。但是,她真的挺好的,和我也合得来。”
??????????????对面也沉默着,好像在思考怎么和组织交代自己的个人决定。
??????????????“那挺好的啊。”叶修笑了一声,“加把劲儿,我给你当伴郎。”
??????????????挂了电话,叶修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是不是过了一个所谓合适的年龄,选择爱人的方式,就好像打开购物软件输上标准,选择综合排名最好的那一个。反观自己这场漫长的追求,不知不觉更加壮烈,也更加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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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不能做,男性朋友还得做。
????????????叶修想着自己大手笔租了四年的loft,还是觉得不能搬回家。比起在红绿灯大长队浪费人生,他还是更喜欢在地铁上消磨时光。权衡过后直接把车钥匙丢给黄少天,自己拿着他的学生公交卡薅社会主义羊毛。
??????????????黄少天之前在叶修这儿洗衣服吃饭自然也不是白嫖,loft里后来塞进来的奇奇怪怪的家具家电都是黄少天一手操办。甚至黄少天的某橙色软件默认地址就是叶修的loft,自己的就写“宇宙超级无敌最厉害的前剑圣黄大刀”,给叶修的就写“宇宙超级无敌最厉害黄大刀的首席大弟子叶不羞”。虽然每次收快递的时候,叶修都能尴尬地抠出一间二进二出的四合院,但也任由黄少天胡来。考虑到黄少天的早餐机加热饭盒扫地机器人按摩泡脚盆电动牙刷水牙线烘干机加热毛巾架体脂秤小毛毯小地毯棉拖鞋等确实好用,叶修就欣然接受了。
????????????但是现在黄少天的周五晚上和周六已经不属于他,黄少天的衣服也不用拿过来洗,之前被黄少天弄坏的游戏手柄又买了新的,快递盒子还放在门口,张牙舞爪的泡泡纸都没有人吵吵闹闹捏着玩,买回来唱家庭KTV的麦克风随意放在茶几上。黄少天的被子、拖鞋、洗漱用品......
??????????????叶修有点儿好笑自己的状态,想起来前两年叶秋和他初恋女友分手时用的也是类似的排比。彼时叶修还是个沉迷荣耀并打算和荣耀女神百年好合的感情白痴,不以为然地嘲讽叶秋:“行了行了,别跟个怨妇似的,不就是分个手,你怎么跟死了亲哥似的。”
??????????????现在看来,自己也是怨妇一枚,甚至比叶秋还冤,是个暗恋失败的怨妇。
??????????????黄少天是个喜欢分享生活的人,大学学的是财经,在朋友圈和微博里简直能上演一百八十集和微积分爱恨情仇世界大战的伦理故事,其余的都是生活琐事,里面一大半都是和叶修吃喝玩乐。现在好了,除了微积分还占有一席之地,所有的动态都是恋爱日常。叶修看得好像在醋里泡澡,想把这烦死人的恋爱狗屏蔽,却又舍不得看看那些他陪不了的日子。
????????????喻文州除了黄少天官宣的晚上给自己发了个“摸摸”的猫咪猛男表情包,也再没有联系,虽然都是心脏的战术大师,但在不能破坏别人幸福这件事情上,两个人出奇地一致。
??????????????苏沐橙好像也没说什么,这姑娘上个赛季退役,一来二去顺顺当当进了娱乐圈,她的长相只是入场券,但苏沐橙对于想做好的事情从不含糊,一边疯狂学习一边上各种培训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火得一塌糊涂。
??????????????叶修也理解,距离不代表感情变淡,只不过大家都有事情要忙,有些话突然说出来,大家都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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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邵甜也挺有意思,有一次黄少天非拉着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黄少天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小姑娘从吉他包里扯出一张老大个儿的海报,叶修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第一次被抓去做国家队领队时的海报。
????????????桌上摆着几个菜,根本放不下这张大海报,她把东西撑在墙上:“叶神叶神,快给我签个名!”
????????????叶修哭笑不得地照做,好久没签名,手都有些生。
????????????“这个一块儿签了吧。”看着小姑娘笑眯眯的眼睛,再看看厚厚一摞明信片,叶修嘴角一抽,“你也不怕黄少天吃醋。”
????????????邵甜一撅嘴,玩笑似的说着:“谁吃谁的醋还不一定呢!我说想吃正宗的烧鹅,黄少天说不行叶修不喜欢正宗的烧鹅,就来了这家你喜欢吃的改良版烧鹅。”
????????????叶修握笔的手一抖,不动声色抽出下一张。
41????
????????????????即使自己再喜欢,叶修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选择介入。以前叶修把追黄少天当个营生儿忙碌,现在突然又闲下来,索性去局里膈应老冯。可惜这个时候联盟里没什么事情,叶修只好打道回了弟弟办公室。
????????????“给我找点儿事儿干吧。”
????????????????叶秋抬头看着在总裁办公桌前居高临下的哥哥,欲言又止,叹了两口气:“你想干什么?”
????????????????叶修无所谓道:“随便,忙点儿就行。”
????????????????叶秋放下内线的电话,忍了又忍,还是说出口:“哥,忙碌可以让人忘记思念,但是不能让人忘记喜欢。”
42
端午的时候,黄少天打来电话,要一起去露营。
叶修干笑了两声:“你们不想买灯泡就直说行不?”
黄少天咽了口口水,“又不是只有我俩好吗?我室友都去,他们哭天抢地要找你的,王杰希死活不去,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叶修在脑海里迅速罗列出一百条不去的充分理由。
“你说的,不会再拒绝我PK了。再说我和邵甜你都认识,玩着玩着就熟了嘛。正好给你个和当代朝气蓬勃大学生亲密接触的机会!”
好吧,叶修承认,他也有那么一点点想见他。
43
叶修想到一个段子,女孩子喜欢问男朋友今天的自己有什么变化,是新做的美甲,头发短了一厘米,从棕色变成黑茶色,还是口红的色号不一样,都是些难以注意,也很难分辨的东西。
见了黄少天,叶修才知道,什么难以注意,不能分辨,都是扯淡。他看到黄少天的头发烫了新的纹理,手表换上新的款式,鞋子一定是最近买的,之前没有看他穿过,走近的时候,能闻到一点点书卷香。叶修有些意外:“你是喷了香水吗?”
邵甜侧目,看得却是叶修。黄少天卡壳,几个室友不可置信地围过来,十分夸张地嗅来嗅去,被黄少天一个个拍开,“还说自己不是小狗,你鼻子真好使,有没有觉得我现在像个知识渊博的文化人?”
叶修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就是变成本书,里面写的也是游戏攻略、玄幻小说。”
叶修看着后视镜,黄少天张牙舞爪地想从后座探过来,邵甜轻轻拦了下,“那也挺好的啊。”
“啧啧啧”的调侃声瞬间包围了这对儿小情侣,黄少天刚弹起的身子也老老实实落回座位。
叶修收过视线,觉得索然无味。一路上,几次平日里撩拨的好机会,叶修都忍下了。
安营扎寨折腾半天,几个人毛手毛脚支起烧烤架,奇怪的黑暗料理烤了一堆,大家也就笑笑闹闹聊聊天,不再折腾那些安分守己的食物。
而叶修手艺实在太好,在一堆年轻人里又是那种不留痕迹照顾别人的年长者,便心安理得地接受小朋友们的热情赞美,灰头土脸守在烧烤架旁接受烟熏火燎。
火毕毕剥剥烧着,营地里蘑菇一般扎着许多帐篷,人声喧闹。山上没有城市里跳跃的灯火,天黑得那样快。叶修一边翻烤着食物,一边盯着小朋友们看,他们大概率在玩什么游戏,野餐垫上摊了零零碎碎的卡片,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的。
野营灯明明没放在黄少天旁边,叶修却莫名觉得他是人群中最闪耀的存在。他笑得前仰后合时,喉结的弧度;他听别人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吃了一口鸡翅,嘴唇上还没来得及舔掉的光泽。
另一个男孩眉飞色舞地说着些什么,黄少天听着听着,好像察觉到自己的视线,眼神猝不及防撞过来。叶修有些慌张,却看到黄少天绽开一个笑,小虎牙大咧咧露出来,他闭起一只眼睛,伸出右手,对自己“射击”一下,嘴唇张合,距离明明很远,叶修还是很神奇地听到了黄少天的配音——“啪”。
发现邵甜背对自己,叶修难得配合一次,捂着心口歪向一边,余光中,他看到黄少天偷着笑了好几秒,竟然觉得很满足。
笑得时间太长,邵甜好像也注意到了,微微侧头往后看。也许邵甜不知道他们默契地玩了一个游戏,也许邵甜只是觉得这没什么意思,叶修没有从她温和甜美的脸上看到一点笑意。一个念想掠过心尖,好像睡梦中一脚踩空的心悸:也许邵甜,早就看出来了。
毕竟,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掩藏不住:“咳嗽、贫穷和爱。”
说不上做贼心虚,更多的是担忧,叶修担心这份喜欢给他们情侣之间带来什么负担,担心黄少天马上也会知道这份秘而不宣的心意,之后几个小时,叶修都刻意避开了和黄少天的交流,漫不经心和其他男孩聊着荣耀。
入夜,所有人期望的流星雨没有出现,天阴沉沉的,星辰都很稀疏。刚才气氛还是热火朝天,大家仰着脖子翘首企盼,下一秒都钻进帐篷里休息。
邵甜自己睡,其他男生两两一个帐篷。叶修检查好篝火进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后脑勺的头发倔强地矗立着。叶修想上前看看,哪怕只是看着,好像也能抚慰一下千疮百孔的思念。
可是叶修还是觉得不妥,就是远远地注视,也觉得那样僭越。他一边整理睡袋,一边偷瞄黄少天熟睡的面庞,好像补作业时躲着老师锐利的眼神一般,叶修躲着那一分界限,用自己的方式爱恋着。
本来时间就已经很晚,叶修好像浅浅地睡了一阵,又好像一直保持清醒。待晨音微起,空旷的山谷把人的意识拉向很远很远,叶修看了好一会儿帐篷顶,还是起身,蹑手蹑脚坐回了篝火边。
没想到黄少天紧跟着钻了出来,揉揉脸坐在叶修旁边。放眼望去,天边浅淡的深蓝渲染绯红,朝阳蓄势待发,将要冲破黑夜。
营地一片寂静,黄少天跟没骨头似的倒在叶修身上,“这什么破垫子,睡得我全身都疼。”
叶修没搭话,看着绯红的太阳,想到去年和黄少天一起爬山看日出,想到那张很好看的照片,突然发觉,有些事情过去好久了。
黄少天没有心有灵犀地说出口,恹恹地一指远方,“老叶你看,他们像不像在打架。”
黑夜严防死守,却还是抵不过晨间朝阳。
叶修好像被按了什么一触即发的按钮,心中百感交集,赌气似的说:“算什么打架,你也知道,这是东方,这是早晨,太阳一定会打败黑夜,结果已经定了的竞争,算什么打架?”
44
联盟那边有新战队组建,叶修又东奔西跑拉扯孩子,叶秋的新公司开发游戏,一天三次让他提点儿建议。两只亲狗儿子到了智力低下、体力旺盛的关键时期,你追我赶地拆起自己的房子。除了没有黄少天的出场外,生活好像步入正轨,一切紧锣密鼓充实起来。
叶秋的恋爱谈得如火如荼,安排这个从小欺负他的亲哥把装饰好的一车鲜花气球开进游乐场。
应叶秋的要求,叶修全程躲在车里不要出去,据说弟媳看着和自己求婚对象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旁边会有种一妻多夫的恐惧,当然还是被叶修戳穿,明明就是叶秋自己不好意思。
这边儿求婚大获全胜,叶修不该在车里,就转着公交卡准备坐地铁回去,一下车就看到黄少天和邵甜站在凑热闹还没散的人群里。
邵甜一手攥着黄少天的胳膊,衣服的褶皱和亮丽的美甲相得益彰,却刺得叶修眼睛疼。小姑娘挥了挥另一只手跟自己打招呼:“叶神!我还以为是你在求婚!”
黄少天无奈地解释:“叶秋衣冠楚楚仪表堂堂人模狗样,我都认识叶不羞那么多年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他。”
邵甜有那么一丝尴尬,攥着黄少天的手动了动,叶修才如梦初醒般移开目光:邵甜的妆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在游乐园里这样的精致十分应景。两个人的情侣装是淡蓝色的,头上还有一模一样的小鹿角。情侣好像能形成一种场,和谐美满,浑然天成,充斥着粉红泡泡,旁人只能羡慕,但凡有一点点打扰,都是不识抬举,不合规矩。
粉色、蓝色、糖果色。整个游乐场都是甜蜜的、浪漫的气息。黄少天和邵甜一对俊男美女站在那里,让鲜艳的童话世界沦为背景,那个粲然一笑的少年,怎么说都是bg故事里的男主角。
好像笑一笑都很困难,叶修匆匆告了别,一转眼就是天地都给晒化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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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下的时候,大家都有点儿尴尬。在座的各位全是很熟的朋友,唯一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就是邵甜,这位可是在朋友圈里黄少天亲手制作了几十斤狗粮的女主角,大家一致认为怎么着也得带出来瞧瞧。
黄少天看上去不着调地拍拍胸脯说;“没问题,都别嫉妒我哈!”然后硬是把邵甜塞在了叶修和自己中间坐,让邵甜左右都是熟悉的人。叶修左边自然是苏沐橙,黄少天右边是喻文州,看着这意料之中的座位,叶修不知道是该夸夸自己料事如神,还是感叹大家心有灵犀。
等菜的时候往往是第一个尴尬期,大家都很久不见,三三两两聊着近况,实际上退役以后很多人的工作还是荣耀相关,只不过聊的都不是以前大家熟悉的游戏,更多是人事变动、薪酬待遇,这种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聊着聊着就发现驴唇不对马嘴。幸好各位都是适婚年龄,聊起被催婚被相亲的经历都泪眼汪汪。
叶修看着苏沐橙,心中百感交集。姑娘还是那个姑娘,但能看出妆容精致,身型更加纤细。叶修大概知道,屏幕能把人拉宽,电视剧里身材匀称的女孩,在现实里却比常人要瘦很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同时开口,”你瘦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叶修能感觉右边的邵甜在好奇地看着他俩,但他现在没空理她。叶修摸摸苏沐橙的头,“越来越好看了,什么时候给哥骗个对象回来?”
苏沐橙先是一撇嘴,有点儿不满:“你和你弟弟待久了也变一副老妈子性格,肉麻兮兮好不对劲。”继而展颜一笑,月牙似的眼睛盛满吊灯流淌下来的光辉,好像要溢出一般,“不过已经骗到了。”
叶修一愣,屈指弹了下姑娘的额头:“行啊你,这么大事儿不和我说。”
苏沐橙皱起脸往后躲,小声笑道:“我害羞还不行吗?”
自己带大的妹妹自己哪能不知道,苏沐橙这种大大方方又俏皮可爱的姑娘,不会也不可能害羞。叶修看着苏沐橙春风得意,脸都不红一下的“害羞”,突然有个可能性很大的想法。他瞥了一眼右边的邵甜,看到喻文州的标准笑容,就知道那小姑娘已经加入了和喻文州的商业洽谈。叶修挑眉看着苏沐橙,“你该不会是怕刺激我吧?”
苏沐橙被看破后鼓了鼓嘴,耸耸肩供认不讳。叶修叹气,有些哭笑不得,这时服务生端着干锅鸭头走过来,客气地让叶修慢回身儿,道了声菜齐。叶修拿起刚拆开的筷子给苏沐橙夹了一块,“净瞎操心,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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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上齐,气氛也就热腾腾起来,毕竟桌上的菜都是大家共有的崭新记忆,品评菜的味道,对比别家的滋味,再安利一波美食,是所有人都能聊上的话题。他们这种人,人生其实没多丰富,大多故事都留在了游戏里,以至于从游戏里走出来的时候,人生就像是一张空了一大半的白纸,不知道该记录点儿什么。
吃饭这种事情,除了维持正常的代谢,往往能承载很多记忆。也许只是一盘炒菜,轻轻一吹,呼啦呼啦露出来的就是几年前几个赛场上的死对头在某一次生死厮杀之后,嘻嘻哈哈地消磨夜晚。以前有要付诸全部热情的事情时,叶修完全没有这种感受,泡面就是泡面,在家吃、在网吧吃、在宿舍吃还是在叶秋办公室吃没有区别,和苏沐橙一起、和苏沐秋一起、和黄少天一起还是自己吃也没有区别,无非是红烧牛肉、老坛酸菜和鲜虾鱼板的不同。可是人一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
刚打完世邀赛回来,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的时候,叶修简直要高兴死,终于可以泡在网游里以一种更轻松的方式去面对这个游戏,脑子里不用一直晃荡着战术、走位、材料和配合。那些东西也好玩,可惜他连着玩了好多年,也应该换一换。
夜深人静的时候,叶修做贼似的在卧室一边吃泡面一边打网游,迷迷糊糊间甚至搞不清楚这是在兴欣没日没夜忙活战队的时候,还是嘉世颓势已现,自己在秋雨密集的夜晚琢磨对策的时候。
负担有时候真是个好东西,能让片刻的轻松变得十分有魅力。这就是上学的时候游戏总要偷着打,漫画总要课上看的原因吧。
局是大家凑起来的,落实的是叶修和王杰希两个东道主。鉴于叶修一张嘴说话大家就想往他饭里下毒,王杰希揽过了照顾大家的重任,心力交瘁地惦记着各位的喜好忌口点菜倒水。张佳乐坐在自己的正对面,正嚷嚷着玩个游戏热场,到处找空酒瓶要转。菜都刚上齐,哪来的空酒瓶,于是大家开始转玻璃转盘,要鱼头对上的来真心话。
刚要下筷子的喻文州动作一顿,笑眯眯看着面前的鱼头站起来。
APP里抽出来的问题是“在场的人中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回答的问题,在坐的各位全是老熟人,可以说是某一个时期的全明星大聚会,尴尬的是桌上只有三个女孩子:一个是刚和自己兜底密恋小鲜肉的苏沐橙,一个是刚被男朋友送过来聚会的楚云秀,还有一个是自己曾经副队领来的女朋友。
喻文州私下里不是喜欢和朋友说谎的那种人,但不代表他是个不会打太极的人。张佳乐皱着眉头说这个问题没有悬念,此刻喻文州就顺着话头开玩笑,“这个问题说错了可是要流血的,换一个吧。”
第二个问题是“觉得在场的各位谁最漂亮?”
喻文州无奈道:“这个也好难。”可叶修却觉得他松了口气,扫视全场,男生们都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楚云秀扬了扬手里冷光闪闪的叉子,身旁的苏沐橙做了个杀头的手势,脸上配合地伸出舌头翻白眼,邵甜自知名花有主,老老实实不参与这场械斗。
喻文州笑了笑,“既然这样我就说实话了,我觉得小周最漂亮。”
周泽楷长了张芳心纵火犯的脸,性格和说话方式却有点怪。但是这种小奇怪完全不会变成减分项,反而熟了之后总想让人逗一逗,这个时候涮他最好不过。
喻文州款款大方地坐下,大家笑成一团,苏沐橙故作遗憾地开玩笑:“输给周队我可心服口服了。”叶修嘴里一口菠萝咕唠肉,正念叨着根本没自己做的好吃,没办法和他们起哄,结果却阴差阳错地看到一个人表情不对。他探头瞧了眼喻文州,表情淡淡的,但明显是在和那个男人对视。灵光一闪,和自己神不神的没啥关系,喻文州尽心尽力的帮忙有了其他解释。叶修被这个诡异的结论呛得咳嗽,右边的邵甜恰到好处递过来瓜片水,他也没时间多问一句“怎么这么体贴”就灌下去,却听见邵甜补了句”少天刚给你倒的。“
叶修很久没搭理黄少天了,一方面是黄少天期末考试要复习,另一方面是没什么聊的,也不太好聊,聊天界面完全停留在黄少天寄的东西已经收到的回复上。以前那些琐琐碎碎、絮絮叨叨的小事儿,终究有个和他志趣相投,又能天天陪在身边的人听了。
叶修不爱喝水,唯一喜欢让它进肚的肥宅快乐水又让叶秋强制戒断,茶叶苦,那些加料加得像粥一样的奶茶又嫌甜,阴差阳错发现了比较好接受的瓜片水,做法简单,不过是黄瓜和冰糖加水煮。但这种东西饭店餐馆少有,每次和黄少天下馆子都要听他啰里啰唆和服务员描述,再恶狠狠地用眼神剐他一刀,“哎呀你看看叶少爷真是娇生惯养,喝个水比挑对象还难。”
叶修看着瓜片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不住,想去看黄少天,又被邵甜挡个结结实实,反正他们两个之间又不用道谢,只好云淡风轻地把头转了回来。
除了第一个问题有点儿敏感,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玩笑:众人回味了一下张佳乐十二点在霸图公共厕所偷吃宵夜被锁到天亮的糗事;王杰希的两半脸被分别对称成两张,相亲对象纷纷相信它们属于一对儿双胞胎;所有人默不作声达成一致地嘲笑孙翔一直以为邵甜是黄少天的表妹......
风水轮流转啊转啊转,本来就是个热场活动,叶修都没有殊荣被轮到,最后一转竟然转到黄少天。
“最喜欢哪家的什么奶茶?”
“切。”大家一起嘘了一声,觉得没什么意思。
叶修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概念,对于外面卖的所有奶茶,他永远的评价都是“齁甜。”
抬头一看,叶修这才发现嘴炮小王子没有叽里呱啦地把第一第二第三到第十五都排出来,只是眼神往自己头上飘,大家正跟着他的目光一起飘,就听黄少天如雷贯耳蹦了句,“叶修做的红豆奶茶吧,不是很甜的那种,其实很好喝,我都很久没喝外面的奶茶了。”
“叶修”和“红豆奶茶”都已经不太搭调了,加上动词更是透着诡异。王杰希问了句:“这是个笑话?”叶修嘴角一抽:“还不允许人开发点儿新技能了,你们这种以后相亲的时候都没有市场。”
这么解释一下更不对了,苏沐橙马上开麦:“真的很好喝的,我比较喜欢珍珠的!”邵甜点头如捣蒜:“就我最喜欢叶神做的奶绿吗?”
这下大家都开始集火叶修不厚道,不给大家批量品尝一下,叶修“呵”了一声:“稀有材料,等价交换。”想起了第十区时被君莫笑支配的各大公会,此时开始大声讨伐,这么一闹,场子彻底热闹起来。
有的人看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心里却不知道思量着什么。其实只有四个人知道,两个大美女都在扯淡,在座只有一个人消费过联盟最具价值双手做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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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的记忆到这儿基本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是每次饭局大家都见怪不怪的桥段:叶修喝酒了,叶修喝了一杯酒,叶修倒下了,大家一起哈哈哈。
本来叶修的酒量已经从一杯上涨到两杯半,谁知道今天点了白酒,他硬着头皮咽了几口就光荣歇菜,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记忆还停留在祥和美好的气氛中。
醒来的时候人在家,头疼到像要用脑浆洗衣服,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叶修愣了一会儿发现不是自己的默认铃声,还没等摸到已经挂断,备注很奇怪,是“我”。叶修宕机了一会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穿越了,翻看过壁纸和相册,终于发现这是苏沐橙的私人手机,打过来的是苏沐橙的工作电话。
电话没有继续打来,叶修低下头发现自己还换了睡衣,只不过换下的衣服不见了,而在......垃圾桶。他赤脚跑到门口,外套不在衣帽架,只是随意地搭在沙发上。叶修摸索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心说竟然把手机喝没了,不过幸好钱包还在,一打开,好家伙,内里全给扯掉,整个儿就是块儿真皮。叶修了然,这是让人抢劫了,再去掏外套,一个餐巾纸的破塑料袋子,装着身份证银行卡公交卡门卡和帐号卡。
局势扑朔迷离,这短短几分钟叶修甚至觉得自己玩儿了个剧本杀。
这边苏沐橙又打来电话,求知欲让叶修马上接通。
大美女昨天应该也喝多了,哑着嗓子问:“你醒了啊?还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这语气颇不对劲儿,叶修甚至听出了点儿喻文州的味道,但是还是自信回答,“大概推测出来了。”
“哦?”苏沐橙好像很惊讶,“说来听听吧。”
“我猜我被抢劫了,你们挺身而出抓住抢劫犯,还把东西帮我拿回来,手机可能是在打斗的过程中摔坏了。”其实叶修完全是在胡诌,短短几分钟,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不过这气氛实在太诡异,叶修只好开个比较靠谱的玩笑。
“哈哈哈,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苏沐橙咬牙切齿的回答让叶修决定投降,听听真实情况。
“饭吃完,大家就在KTV那边唱歌玩儿下一场,你走过来说自己醒酒了。”
叶修努力回想,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你看着和平时完全没有不同,脸红的地方都是趴着睡觉时候压出来的红印子,正好酒瓶转到你了,方锐就拉你玩一个。”
叶修回想着饭前那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并不觉得自己会出错,还趁着苏沐橙讲故事的工夫倒了杯水。
“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现在和她告白,如果没有就当场跳钢管舞。”
叶修一口水喷了出来,这游戏完全和之前的不是一个段位。
“然后你一摊手说,‘有啊,就在这儿呢。’然后拽着黄少天袖子到最中间的地方,‘我开始了啊,黄少天,我喜欢你。’”
叶修此刻没有想法,他正在消化苏沐橙的话,并且把方锐记在了日后暗杀名单的小本本上。
“大家本来以为你只是不想跳舞开个玩笑,让你不要耍赖,结果你......”苏沐橙喘了一大口气平复情绪,“你把手机掏出来,给大家看壁纸和屏保都是黄少天和你的合照,锁屏密码是黄少天的生日,你说黄少天喜欢有蜜渍红豆的所有甜点,你做的奶茶来者不拒,但是最喜欢红豆椰果的,你说谁让你戒烟你都戒不了,黄少天不喜欢烟味儿你戒了半年,你说黄少天很喜欢和他一样傻呵呵的柯基,你说黄少天明明喜欢草莓味的沐浴露但是不好意思承认非要买薄荷味挽尊,你说黄少天不喜欢吃水果是假的只是懒得剥皮吐籽......不行了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光是回忆一下都能尴尬地抠出一个副本地图。”
叶修现在已经打开了订票软件准备连夜逃离这座城市,“还有呢?”
”你说邵甜很好,邵甜和黄少天很好,可你还是喜欢黄少天,你把钱包掏出来,放照片的那个地方,上面塞了张叶秋的名片,底下是黄少天出道报名表的证件照。"叶修摩挲着只剩一张外皮的褐色钱包,还是有点儿心疼那张趁职务之私顺来的照片。
叶修深吸一口气,“那手机......”
“邵甜一开始还能礼貌地微笑,后来已经忍不住掉眼泪了,再后来.....在你跟讲PPT一样展示的时候,把你手机拿过来摔墙上了,现在估计在北京某一个垃圾站等待回收。”
叶修端详着手里的钱包,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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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叶修登上自己的微信,看着十几个人的几百条未读消息,大概推测出了后面的剧情:叶修去抢救扔冰桶里的照片,被邵甜甩了一巴掌,可能也被骂的特别难听,然后苏沐橙跟人家打起来了。所有人对黄少天的描写都少得可怜,语气简直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关于黄少天的想法,叶修只能从行为反推。黄少天夹在中间把两位姑娘的架拉开之后叶修就吐了,邵甜摔门而去,看着不壮的黄少天硬是爆发一样把叶修拖出了包厢。
大家一脸懵逼地愣在那儿,楚云秀眼尖,发现苏沐橙脸划了一道,一声令下所有人一起去医院了,出租车上,各位有良心的还担心黄少天把自己分尸。
看着楚云秀冷漠的回复:“沐沐没事,要是有事我鲨了你。” 心说要是有事儿我自己也放不了自己。
再后来,自己到底是撒泼打滚还是深情告白,又吐了个什么惨样,黄少天又是抱着什么心情给自己扛回家胡乱洗了个澡丢床上,又怎么把自己的钱包和卡片拿回来,就是天知地知黄少天知了。
回神儿的工夫,叶修还收了个跑腿快件,寄收人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弟子大师父,规规矩矩写着黄少天和叶修,里面是自己的电话卡和一个新手机,还有个没拆封的男士钱包。
49
叶修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终于能长舒一口气。陌生的街道和过于炎热的天气都昭示着:你终于连夜逃离了那个城市。在尴尬占上风时,什么愧疚忧虑都得先一边儿闪着。
至于为什么逃到这里了,还要感谢我们口若悬河的枪王大大周泽楷。
前辈很勇敢,加油。【猫咪不错.jpg】
这简单明了,情感分量不那么重的回答,简直就是那几百条长篇大论未读信息中难得一见的清流。俗话说,柿子还得挑不喜欢说话的捏,连夜逃跑到周泽楷这儿实在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泽楷这个赛季刚刚退役,除了周泽楷本人,整个荣耀圈弥漫着一种伤感的氛围,报道的几个版面都是荣耀第一人退役,而叶修这个前第一人免不了被拎出来溜溜。
叶修看着奇怪的荣耀八卦板块“前后荣耀第一人的特殊关系”、“斗神和枪王不得不说的那些事”,抬头瞄了一眼正在点菜的周泽楷,他摘了墨镜但还戴着口罩,即使这样还是能从半张脸上看出能靠脸免单的潜力。叶修坐下的时候让周泽楷随便点,小周倒是很乖的拿铅笔圈画上了,明明穿的是件紫色的衬衫,看着和家里那位老爷子的衣服差不许多,周泽楷穿在身上却能衬得皮肤白皙,半挽起的袖口下露出小半截手臂,是很流畅的肌肉线条。周泽楷是男职业选手中唯一一个女友粉占了大半的选手,但论坛里有个热度居高不下的帖子,就是女孩子们吐槽周泽楷私服衣品太差,虽然公开场合穿得像是时尚界的弄潮儿,几次机场被拍到的照片却都看起来一言难尽。想到这,叶修突然觉得老天还算公平,周泽楷靠手吃饭,用脸杀人,但是用脚穿衣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生之间虽然嘴上不服气,心里还是很欣赏的。不同的是,同样是看男生,看黄少天的时候,叶修会心虚,心中又有些隐秘而雀跃的悸动;可看周泽楷,心中不但坦坦荡荡,甚至会有种老父亲看自家帅小伙儿的慈爱。
嫉妒?那倒不会,叶修不是那种会嫉妒别人脸蛋的人,而周泽楷也是那种很难让人嫉妒起来的人。
“喝什么?”周泽楷拿铅笔末端戳了戳叶修的胳膊。
“瓜片水吧。”
等菜的工夫,两个人干瞪眼看着对方,最后叶修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泽楷也笑了,点了点左边脸颊的地方,叶修一摸就知道这是自己被邵甜的指甲划了一道红痕还没消的地方,有点无奈,“小周也会调侃人了啊。”
周泽楷连忙摇头说没有,这时候水端了上来,叶修一看发现是六安瓜片茶,有些哭笑不得,转手倒了两杯。
其实叶修在饮食上其实从不挑剔,不喜欢喝水又怎样呢?过去的岁月,叶修的回答自然是“那就不喝了呗。”身边的人有些不会注意,有些注意了也难以亲密到时常提醒自己喝水,所以谁又会为他寻找一款喜欢喝的东西,为他记在心上,为他放在手边。
可是偏偏黄少天做到了。喜欢的人陪你找到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永远记得你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总是为你准备喜欢的东西。如果可以锦上添花,谁又愿意凑合将就,不去享受这份心动的熨帖。
周泽楷接过水道了声谢谢,想了想又很真诚地看着叶修,“前辈真的很勇敢。”
“我不占你便宜,别叫前辈了。”叶修这是第一次和周泽楷单独吃饭,“前辈”的称呼在这种场合叫出来十分奇怪。
“那叫什么?”
第一反应就是黄少天在他屁股后面吵吵闹闹地喊“老叶”,叶修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周泽楷歪着头,脑袋上似乎浮起一个问号:“可是除了和你差不多时间出道的选手,只有少天一个人会喊你‘老叶’。”
叶修觉得有点好笑,周泽楷看起来是个交流困难、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在某些事情上却异常的细心和通透,“那就叫叶修吧。”又担心他觉得生疏,补了句,“我家里人也这么叫。”
周泽楷点点头,又难得对游戏之外的事情发问:“你和少天怎么样了?”
叶修不是来解决问题的,而是来逃避问题的,面对周泽楷这样的直球也有些头痛,只好把问题抛回去:“不谈这个的话,你觉得我昨晚做的对吗?或者说,你觉得我,喜欢,他,对吗?”叶修的后一个问题一字一顿,希望周泽楷能明白他问题里包含了对方有爱人、自己喜欢同性的伦理问题。
沉默的片刻,一道菜端了上来,叶修把他挪得离周泽楷更近,周泽楷也没在意,一心思考着这个问题。
服务员刚放下帘子,周泽楷就公布答案了:“昨天你喝醉了酒,所以这件事没有对错。至于喜欢一个人,没有伤害他的话,当然没错。”
“那我昨天可是伤害他了,当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表白,又把他女朋友气的不行。”叶修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像抽查题目的老师,高高兴兴地给周泽楷加码,好像故事的主角不是自己一样。
周泽楷显然也被难到了,抄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进食,好久都没说话。
以前叶修可能觉得周泽楷交流起来很闷,但是退役之后,面对永无止境又不得不去的应酬时,就觉得和周泽楷这种怎么沉默都不觉得尴尬的人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在菜都上齐的时候,周泽楷猝不及防地开口:“那你觉得少天喜欢你吗?”
这个问题正中叶修痛处,如果不是周泽楷,叶修一定会觉得对面的人在挖苦自己:“喜欢我干嘛还要找女朋友,这不是明摆着吗?”
周泽楷显然不认同这个答案:“他是很喜欢你的,只不过不是爱人之间的喜欢。”
叶修觉得这是句废话,和周泽楷讨论情感问题,肯定是他疯了,便随便鬼扯:“那你觉得有什么区别?”
“心动,差一点心动。”
很久很久之后,叶修才恍然大悟,感叹周泽楷简直是荣耀小红娘、电竞丘比特。不过在这个时候,叶修还只是把面前呆毛翘在脑后的周泽楷当成一个中二少年。
50
人潮带着燥热的风,匆忙和焦躁向来都是这种地方的常客。鞋底摩擦地面,行李箱的轮子滚动得像推向急诊室的病床,旅行大多数时候,都让人心力交瘁、满面风霜。
老神在在的叶修瘫在航站楼的麦当劳里,给关机了三天的手机充电,准备面对现实的暴风雨。消息像开闸的洪水呼啦啦地涌进来,急得跳脚的是冯宪君冯主席,正焦头烂额于让他拍板一件事情;然后是叶秋,先交代一下自己从苏沐橙那得了消息为他感到遗憾,不过还是请他忍住伤悲赶紧去公寓照看胖胖和自己的两只狗崽子,未婚妻天天忙的很,自己也这就上飞机了;最后是老妈:“你个小兔崽子中秋节想吃螃蟹吗?我这正要订问你好几遍了。”
最该发消息的人,最能发消息的人,此时倒是一声不响。
叶修其实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做好,要说这事儿,最尴尬奖非自己莫属,最愤怒奖黄少天和邵甜可以一决高下,但最不好做人奖,黄少天还真是拿定了。他确实是揣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没什么威胁的追求者当众告白,纵使愤怒直冲天灵盖,正宫也应该落落大方宣示主权,小心眼儿一点儿,怎么也要冷嘲热讽让自己的难堪更上一层楼才对。换句话说,别人惦记着自己的东西,如果抢不走,顶多有点儿危机感,中间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让小姑娘这么愤怒呢?
虽然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叶修还是不可避免地想,或许邵甜真的觉得自己威胁很大,又或许黄少天和她之间,其实已经有了些不为人知的裂痕。
事情到这个地步,计较这分裂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已经没什么意义。就算是有分裂,叶修也是那个凭一己之力把小裂缝掰成东非大裂谷的罪魁祸首。翻着那些自己三天前没好意思看的消息,却发现大家有安慰、有惊讶、有同情,也有调侃,倒是没有人恶心和指责。毕竟这个世界上,对的或是错的事情很少,更多的是大家都没错,大家都有苦衷,可凑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
纵使再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叶修也不能忽视这群老朋友的意见,一条条看完倒是放了心,大言不惭地挨个儿回了条“呵呵,已阅。”
叶修以前没和邵甜单线联系过,翻上半天通讯录,斟酌地发了个“在吗?”
被拉黑了。
退出来给黄少天发了个问号,倒是成功发出去,退役之后的秒回小王子却是半晌都没有吭声。
叶修鬼使神差地点进黄少天的头像,手一抖拍了拍“黄少天”十年后要养的柯基的屁股。
叶修不忍直视地捂住脸,还是点进他的主页,果然,所有有关邵甜的朋友圈都被删掉了,头像也换回那只傻呵呵的柯基。
四周还是喧闹的人群,点餐的地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恪守着混乱中的秩序。航站楼高大的玻璃窗声势浩大地宣泄阳光,快餐店特有的气味仍旧充斥着左右,万向轮十分专一,卯足了劲冲向前方,振动着周围的空气。什么都没变,叶修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你说愧疚、尴尬、兴奋和激动夹杂在一起应该怎么描述?
那可能是刺激吧。
虽然很不厚道,又夹着不可能的肖想,但是叶修还是觉得,黄少天分手自己很开心,非常开心,超级炸裂开心。
51
这场暑假之初的闹剧,也许直接打乱了黄少天暑假的所有安排,长远点儿说,没准儿打乱了黄少天人生的所有安排。待喻文州处理好事情,黄少天和他一起痛痛快快回了广州。
喻文州感叹自己究竟造下什么孽,要听叶修三天两头打来电话刺探情报。前几次喻文州都忍不住叹气,就差没把这场明恋盖上棺材板儿;中间几次滴水不漏地聊两句这两天和黄少天干了什么,黄少天心情如何,说话的体量是a级b级还是sss级;最后两次喻文州神秘兮兮地说:“我可是仁至义尽,剩下的看造化。”
叶修恨不得顺着电话爬过去揪着领子问明白:“你别跟王大眼儿似的神神叨叨。”
喻文州:“呵呵,这就挂了呢。”
所以开学第三天,叶修就没忍住约了黄少天在学校的咖啡馆见面,那条消息人家根本没回复,叶修却还是早早起来捯饬得人模狗样儿去守株待兔了。
两个月没见,黄少天也没什么变化,阔腿浅蓝的牛仔裤,明艳的橘色T恤,脖子上挂的金属吊坠一晃一晃,摘掉白色鸭舌帽大马金刀地往对面一坐。
叶修一眼看到耳钉被摘掉了,心里小小地雀跃一下。
脸皮厚如叶修,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环视着冷冷清清的店里,起了个话头:“人不多哈。”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叶不羞,现在是早八时间,开学第三天,大家都在上课。”
黄少天这话说得弯弯绕,叶修倒是能马上看破,“你逃课来的。”
黄少天不说话,好像这样就能扳回一局。
“逃的什么课?”叶修很干地继续深入。
“微!积!分!”黄少天气鼓鼓地扭过头,给叶修留了个高冷的侧颜,殊不知那人心里感叹着自家小朋友生起气还怪可爱。
叶修终于险胜微积分一局,觉得形势大好,赶紧乘胜追击:“我那天喝多了,实在对不起,但说的也是真的。”
黄少天给一口噎住,看着柜台点餐的男生往这边儿张望,连忙摆了摆手要一壶柚子茶,转过头来顺嘴说:“这儿没有瓜片水。”
叶修和黄少天两人皆是一愣,叶修算是又惊又喜,黄少天却是又羞又恼。
叶修抿着那甜丝丝的水,倒也尝不出是酸是甜。心脏好像吊了根绳在凉水和热水之间涮来涮去,只好一直盯着黄少天发愣。两个人诡异的氛围,让旁边坐着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叶修这才发现,小学语文老师常说的“掉根针都听得见”竟然也可以形容尴尬。
那边儿吸管儿都给咬烂的黄少天终于抬起头来,毫无保留地直视叶修。
将近两个月了,黄少天和邵甜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感情确实不能只用时间来衡量,但大多数东西总是被时间改变。
可能是第一次,叶修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无奈,听出了无措,那喋喋不休的风格都硬生生给憋正常了。
“叶修。”他没有叫老叶。
“说实话,我早就看出来了。”
热水的杯子突然打翻,泡在凉水里的心脏又冷上几分。叶修终于知道那隐隐的不安来源于哪里,除夕夜那场疯狂的雪后黄少天认真的谢谢,公寓里那些或许被当做补偿的小家电,总是被打断的土味情话,露营时邵甜轻轻一拦就断掉的打闹,带着邵甜和自己吃饭,面对自己一次又一次试探时不动声色地接下......
他可是黄少天,赛场上伺机而动的机会主义者,哪来的什么一窍不通。那些亲近又不着痕迹的拒绝,哪一句不是在说:叶修,我很在乎你,我不想失去你,但是也没法承受这份喜欢。
这种感觉,像极了老师提醒着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自己发现拿错了卷子。
叶修远远地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战略,黄少天的一点点拒绝,一点点不情愿的苗头,就能把他逼退十里,打得萎靡不振,可是当黄少天的拒绝说得明明白白时,他反而不想退了。
他在心中一遍遍想象着,他揽着黄少天的肩膀时,黄少天违心地开玩笑叫他“老公”时,他和他一起品尝一杯饮料时,黄少天心里抗拒又无奈的压抑,竟然莫名生出一分得逞的快感,这份快感在与良心的争端中占了上风,驱使着叶修做更过分的事情。
刀剑出鞘,爱意也可以是隐晦的锋芒。
“没事儿啊少天儿,你知道就好。快过中秋节了,一起过呗。”
52
黄少天是个寡言寡语的酷哥儿。
叶修冒出这样的想法。
进了奶茶店,酷哥儿冷漠地甩下一句“红豆奶茶加椰果三分糖,少冰。”叶修看着招牌上花样多多的奶茶,只觉得甜得糊嗓子。酷哥儿瞥了他一眼,又发话了“可可奶茶多糖,热的。”
叶修一脸胃痛地看了看北京九月份的正午,在短袖短裙带起的热浪里捧着黄少天亲自点的热饮。
见叶修迟迟不插吸管,黄少天抿嘴忍着笑:“能喝吗?”话里满满的挑衅意味。
叶修利索地插上吸管猛吸一大口,虽然还有点儿烫嘴,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好喝啊,我们家少天大大点的砒霜都好喝。”
酷哥儿咬紧了后槽牙。
酷哥儿走到手表柜台试着,叶修死皮赖脸凑过去,把黄少天眼里的光亮看了个十成十:“喜欢我送你当礼物吧。”
黄少天睨他一眼,扯出个花似的笑容冲着售货的小姐,“你们这儿最贵的男表现货给我找一个吧,他去结账。”叶修身上只带了张在联盟工作的工资卡,直接刷爆了。
酷哥儿把礼品袋子摇来晃去,看着叶修结账回来,连忙把笑容收起来。
酷哥儿进了家东南亚餐馆,他知道叶修最吃不得这种甜的甜、辣的辣的菜式,排上座位,黄少天连菜单都没给叶修看,大刀阔斧地点了三个人的量。服务员小姐笑着问需不需要再来一套餐具,黄少天连忙说不用,意味深长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叶修:“他一个人能吃两份儿。”
叶修刚灌了一肚子甜水儿,又苦不堪言地胡吃海塞,低标准地执行完黄少天的任务,下午把黄少天送到学校门口,起身就要下车锁门。
黄少天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我自己能回宿舍。”
叶修一笑,闪着黄少天同款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买了四个月饼礼盒,大中秋的,送室友啊。”
黄少天垮起个脸,显然不乐意。
叶修一手拎着两个就往学校里走,“我送的,你管得着?感谢人家照顾我家小朋友了。”
“叶不羞!”
晚上看着家里准备的大闸蟹,在小姨和二姑父的热情推荐下硬着头皮吃了两个,夜里叶秋出来倒水喝的时候,听着叶修卧室厕所里的呕吐声,无奈地翻出一板药。
53
事实证明,黄少天的酷哥儿人设只维持了十三天就渣都不剩。十一假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结伴儿去大东北旅游了。
叶修好像记得,曾经他还感叹这个活力十足的少年简单得不像话,而今天看来,那个他以为已经翻来覆去里里外外看得一干二净的黄少天,复杂得堪比银武研究。
苏沐橙总觉得叶修在这儿明撕暗秀,“你觉着人复杂那你就别喜欢了。”
叶修满脸“这你就不懂了”:“他就是复杂得像微积分,那我也喜欢他。”
“............”
任谁不疑惑呢?这两个本应该决一死战的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打打闹闹吵吵嚷嚷。黄少天和邵甜到底怎么回事儿,黄少天不说,叶修也永远不可能问。有的时候,叶修更是自欺欺人地想,黄少天这样的人,一定可以把和邵甜的事情处理好,那段感情和那些事情,在我这里就当没发生过,外星人把黄少天记忆剪辑了一下,我们现在玩得多好。
黄少天摆弄着玩具店门口放着的水枪,跟着店面里的歌声嚎叫:“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叶修递了张纸巾给黄少天擦嘴,“但我想当你男朋友啊。”
黄少天脸不红心不跳地舔了口马迭尔冰棍:“我他妈想当你爸。”
叶修惊讶地说:“原来你喜欢这么刺激的吗?”
黄少天忍无可忍接过叶修帮他拿着的烤冷面,挑了块儿最大的鱼排塞进叶修的嘴里:“你穿件衣服吧你!”
大概是憋了十三天或者更久,没人接收垃圾话的垃圾话大王又达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就是说,梦里都得念叨着锅包肉烤鱿鱼。
“老叶老叶,东北真的好凉快儿,之前我一直担心被冻成手残不敢来,冬天我必须再来一次滑雪滑冰滑爬犁,据说这里冬天雪下个不停,还有烧烤也太好吃了吧,我以前这么没发现朝鲜族的东西这么好吃,冷面、拌饭还有汤饭,俄餐也好吃啊,甜品也太好吃了,我们能不能带点儿提拉米苏回去。一会儿我还订了蒸桑拿洗澡哈哈哈,怎么办要坦诚相见我好紧张,不过徐景熙跟我推荐好几次了,说来东北一定要搓一回澡,永生难忘喂。”黄少天正站在炒酸奶的摊位等着,做炒酸奶的阿姨一听,高兴地接了话:“可不是。我们这儿好吃的好玩儿的可多了,就是冷的快,怕你们受不了。”手里利索地又加了把红豆,开了盒酸奶,“送你的,在这儿好好玩儿啊!”
叶修认命地接过黄少天吃了一半的烤冷面,看着黄少天宠幸新宠炒酸奶,数了数手里的一大兜零食,无奈地提醒:“你省省吧,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你吃正宗麻辣烫的时候了。”
黄少天大手一挥,自信地表示吃得下,蹦蹦跳跳地拐进炒年糕的店面。
54
返程的黄少天在高铁上补了一晚上作业,下车的时候像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拖着行李箱,给叶修逗得合不上嘴。把行李搬上楼之后,叶修陪着黄少天去咖啡馆续命补作业。书啊作业纸啊铺了一桌子,小朋友做了没两道就遇上坎坷,拿出手机查题却自然地滑进微博。叶修从他笔袋里挑一只中性笔戳戳他的手臂:“距离交作业还有22个小时。”
黄少天拍掉叶修的手,有气无力地说:“你等我发条微博控诉数学的惨无人道再说,我跟你讲,我们这作业就离谱......”和微积分虐恋情深的黄少天立马精神起来,小公鸡一样准备大讲特讲。可黄少天刚抬起眼皮,脸色就不对起来。叶修回头去看,两个姑娘面色不善的路过,坐得远远的点了两杯热饮。转过头来看,黄少天已经扣上鸭舌帽,开始收拾东西,撂下一句“我去图书馆。”转身走了。
叶修对着菜单点了个黄少天常点的黑森林小蛋糕,掏出耳机戴上,趴在桌子上装睡。过了一会儿假装蹭掉一面耳机,两个姑娘的话才幽幽飘过来:“那个就是邵甜前男友吧......渣男......恶心......不值......瞎了眼......”
距离有点远,但越来越愤慨的语气和越来越大的声音不妨碍叶修捕捉关键信息。甜点一如既往的诱人,可点单的人却完全没有心情。也许情绪真的可以影响味觉,他完全没有心情品尝面前的蛋糕,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尝了一口,樱桃的酸,朗姆酒的醇厚和奶油绵密的香甜混在一起,平日里甜腻的味道荡然无存,只有满满的苦涩。
55
叶修戒烟失败了。
叶修看着烟灰缸里的三个烟头,任烟雾缭绕在指尖唇边,火辣辣地撩过眼膜,思考为什么他人生中的失败总是和黄少天相关。
烟草好像是伴随着忍耐而生的,开夜车的司机喜欢抽烟解乏,从前的军人希望抽烟镇定,它好像真的有种魔力,可以忍耐寂寞、疼痛和疲乏。
忍着不去见黄少天,不去理黄少天太难了。小夜和烦烦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担忧。叶修掐掉烟头去摸摸两个毛孩子的脑瓜,走到厨房给他们开了罐头。
黄少天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仍然每天长篇大论地骚扰叶修,叶修偶尔挑着回复两句,点满嘲讽语气的回答气得黄少天直跳脚,一来二去像极了两个人还在打职业时的相处模式。
忍着忍着,竟然就真的两个月没有见黄少天。除了隔三差五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做爸爸妈妈的三好大儿子外,叶修依然住在黄少天学校附近。站在窗户远眺,余晖飞扬之间,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零零散散地站在那里,男孩女孩们的声音能传得很远很远。细碎的声音,能满足人们所有的想象,你若失意痛苦,那声音便是悲歌啜泣,你若兴高采烈,那声音便是欢声笑语。
应该是羡慕吧,那是个自己一无所知,却也十分精彩的人生。
叶修不知道要再陪到多久,再等到多久,什么东西怎么也抓不住一样飘来飘去,每个生命像线条一样拐动,未知的相交,未知的相错,未知的平行。原来一个人的勇气、一个人的奋不顾身,是要以别人的痛苦为代价的,那再炽热的爱恋,又有什么意义?叶修第一次这么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答案是对是错根本不要紧,只是那么希望有人能对他的一切接纳、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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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这两天寒潮加蓝色大风预警,叶修下楼扔个垃圾就给吹了个半死,回去一路上什么路灯灯罩、树枝板凳都散落在地上,共享单车和垃圾桶生死同穴。
抹了把脸打开手机,销声匿迹许久的黄少天发了条朋友圈:我不在北京我在北极,话说这大风不比台风好到哪去啊,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喝奶茶吃火锅啊啊啊,可我出不去我出不去了!我真傻真的,早知道今天刮大风我昨天就去买自热火锅了这大风天出门真的不会被吹走吗......
冬天的天空可以如此压抑,灰蒙蒙地把一切都涂鸦成暗色,轮廓和阴影像是刻上去的,久久都不会改变。狂风呼啸着,负隅顽抗的玻璃窗和它对吼。身在其中,那种压迫感让人想要逃走。
红豆已经来不及现泡,但是无论多晚,想做的事情就要现在开始。叶修直接扔进了沸水里大煮,一把冰糖碎块儿噗通噗通地下水,慢慢融化着。另起奶锅,拆开两包鲜牛奶倒了进去,想了想黄少天的三个室友,换了个大锅把箱子里剩下的所有牛奶倒进去。红豆还没有熟透,但豆子惯有的香气和冰糖的清甜已经缠绕在了一起,酥酥沙沙。厨房的玻璃不知是里是外,结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天光,徒增想象。
可能给喜欢的人做东西就是这种感受吧,叶修打了个饱满的哈欠,把炼乳倒进牛奶中,沸腾时转中火加红茶包,那一刻厨房里柔软而年少的甜味被中和掉,没来得及欣赏那份成熟的苦涩,就变成百尝不腻的清甜。
奶茶和红豆一起进了两个巨大的保温壶缠绵,汤底来不及现熬,只好带上葱、姜、蒜、花椒和干贝虾仁,腐乳汁、芝麻酱、韭菜花、酱油、醋和香菜葱花装了小分包,碗筷拿了两个人常用的一对,不情愿塞进三套一次性的餐具,叶修背起电磁炉和小锅去楼下的生鲜店提了一大兜子食材。
要是今天限行的话,骑单车去没问题。要是黄少天已经顶着寒风出去吃饭了,其实也没问题。要是黄少天不愿意,还是没问题。
站在黄少天宿舍楼下,叶修靠着刚停好的自行车打电话。打到第三个,还是无人接听。
天还是灰蒙蒙的,叶修有那么点儿欣慰地想,今天天气足够冷,至少食物不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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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七个电话的时候,掐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前,黄少天把起床气撒了过来:“是谁是谁是谁,不能出去吃饭用睡觉麻痹自己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打扰我做梦,我下的羊肉马上就要熟了!”
“下楼啊少天儿,我在门口。”
按下挂断键的那一刻,叶修鼻尖发痒,一抬头,雪花卷着落了下来。
这是今年北京的初雪,是黄少天亲眼目睹的第一场雪。
58
黄少天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大概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好多人在楼上欢笑、在走廊欢笑、在楼下欢笑;他们有的人穿着睡衣拖鞋,有人打扮妥当;有三五成群,有成双成对,也有孤身一人。但是,他们都在看这场雪。
黄少天在心里嘲笑他们,不就是一场雪吗?北方都下,每个冬天都下,都下好多好多场,为什么在初雪的那天,情人要耳鬓厮磨,好友要欢聚嬉笑,人们要许愿,要分享给爱的人。
自己可能哪一种都不算吧,室友今天都不在寝室,最好的朋友在天南海北过着他们喜欢的生活,和女朋友分手已经四五个月,自己一个人,但是正在奔向另一个人。
叶修左手提着保温壶,右手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的东西花花绿绿,背后的旅行包那么大。他穿着当网管时候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衬得皮肤很白很白,身量修长。周围一片喧嚣,人头攒动,那片热闹本是黄少天喜欢融入的,此刻却都沦为了那人的背景。他侧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撒下雪花的天空,狂躁的风带起额发,完完全全露出那人面部的线条。莫名其妙的,黄少天想到他的名字,修,专注,虔诚。黄少天看过很多次这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盯着会议室的白板,盯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专注,虔诚。
心灵感应一般,叶修转头看了过来,肌肉自然柔和地牵动出笑容,明明见过这样的笑容,黄少天却第一次觉得鬼斧神工。
专注,虔诚。被这样的眼神粉刷过的,有付出一生热爱的荣耀,有吹拨大雪的天空,都那样迷人,那样庄重。而此刻,所有的目光,专注,虔诚,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投向了他,黄少天。
黄少天去接叶修手里的东西,才发现那双骨节分明,匀称白皙的手关节处通红着,“你怎么搞的?”
“以前有冻疮,今天有点儿冷,又犯了。”那神情淡淡,语气淡淡,好像不必交代从前是怎么样的困难患了冻疮,不必解释他因为在楼下等了很久而复发,就好像说的不是他的手一样。
黄少天把东西全都接过来,拉过手就逆着人群往楼里跑。进了楼内,暖气的热度扫得人痒痒的,黄少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自己的温度包裹着叶修冰凉的双手,愤怒来得又急又烈:“你有病吗?你这样伤了手怎么办,我不接电话你就先进来问问宿管,要不去商店、食堂......”
叶修噙着笑意打断了他,“没事儿的,我又不打比赛了。”那语气仍然平平淡淡,但不知道是谁的情绪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一瞬间,黄少天听出了怀念,听出了遗憾,甚至听出了那么一丝自暴自弃。
“操你妈。”黄少天一口气没上来,眼眶都憋红了,“我他妈心疼你不是因为你能不能打荣耀,你是不是个职业选手,你是个肉做的人,我他妈永远不想看你疼,你知不知道啊叶修?”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气氛和温度一样冰冷。
叶修有点儿懵,他不是没听懂黄少天的话,是无法消化黄少天的话,冷风吹得头又痛又涨,思绪都慢了半拍儿。大脑里一会儿蹦出来一句:在北方客场比赛是主办方的阴谋;一会儿又如脱缰的野马出来“黄少天不喜欢他。”“黄少天心疼他。”“黄少天不理他。”三个命题来来回回互证真伪。
两层楼之间的平台处,高高小小的窗户努力把外面不多的天光抓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黄少天突然停住,挺拔的身影微微颤抖,他转过头来,嘴唇张阖。
光影的界限并不明显,昏暗冰冷,老旧的宿舍楼里墙壁有些黑印儿,挂着违禁电器的卡通画却是新的,上面打着一个又一个禁止的红叉。楼梯的扶手是金属刷漆的,漆皮掉了不少,斑斑驳驳,和比赛场馆外的如出一辙。上下的走廊还残留着欢呼和惊喜,一溜烟儿地窜来窜去。华北地区出了名的风大灰大,此时升起的尘埃定格一般,和流动的光线一起屏住了呼吸。
叶修耳鸣,像是电脑出了故障一样,像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像是在凌晨的KTV听朋友狼哭鬼号,像是站在丰水期的瀑布旁观赏。
他不可置信地去辨认口型。
叶修,我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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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件事平平无奇,每时每刻都上演在大街小巷。黄少天可以喜欢苏沐橙明眸皓齿,黄少天可以喜欢邵甜的仰慕崇拜,黄少天可以喜欢喻文州日复一日的默契,黄少天可以喜欢妈妈二十多年没换过的香水,黄少天可以喜欢红豆香甜的牛奶和苦涩的茶混在一起的滋味,黄少天可以柯基抖来抖去的屁股和顺顺软软的毛发,黄少天可以喜欢沉李浮瓜的夏季,黄少天可以喜欢银河倒泻的大雨......
既然这样,黄少天有什么不喜欢叶修的理由呢?黄少天喜欢叶修自信得想让人踹两脚的性格,喜欢他对朋友的义气,喜欢他对荣耀永远不变的热爱,喜欢他历尽沧桑却不失少年英勇,喜欢他对自己独有的那份温柔,喜欢那双捧起冠军奖杯的手在昏暗的下午为他端上亲手做的奶茶,和他一起听雨丝坠落的声音,喜欢他拨弄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吹风机的热风舒服得让人闭上眼,喜欢他隐忍退让却又不掩锋芒的爱意。
其实不知不觉中,黄少天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不过是那天初雪纷飞,他立在风中雪中。
黄少天心动了,黄少天想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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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水汽,奶茶甜得恰到好处,羊肉鲜香,青菜脆生,连餐具都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套,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位惊喜嘉宾。
一桌狼藉摆在那里,叶修贴心地带了洗洁精过来,正准备去洗漱间清洗。黄少天一把拽他回来按在椅子上,挤上护手霜面若冰霜地替他擦。
深棕色的发顶柔软,黄少天的头发很好,多而密,富有光泽。从上面看低着头的他,显得巴掌大的脸更小。眉毛浓密,却因打理过而整洁。睫毛纤长,伴着呼吸的韵律缓缓颤动。
“男朋友?”叶修恍惚了一顿饭,忍不住叫了一声。
黄少天顿了顿,继续手上的动作。
“男朋友?”
黄少天猛一抬头,面颊微红,“叫个屁,爷生气着呢!”
叶修十分惊讶:“生气?你夹不起来粉丝叫我帮你的时候看着不生气啊?”
黄少天恼羞成怒地把护手霜抹下一块,往叶修脸上按去:“我他妈看着你手就生气。”
“疼疼疼疼疼疼!”叶修假意大喊,捂着手,脸色煞白。
黄少天忙低下头去看,突然被叶修抓着双手一托下巴送到面前,一个吻猝不及防地印上额头。
干燥得有点儿起皮的嘴唇,中间有着几根刘海阻碍,轻轻地摩挲额头纤薄的皮肤。黄少天目之所及是白皙的脖颈,线条利落的喉结。拉近的距离让温度陡然爬升,曾经戒烟成功的叶修身上又多了烟草的味道,顺着衬衫领子钻出来的是薄荷味儿的沐浴露,混着屋子里的涮羊肉香气,一切都不是黄少天喜欢的那种,甜品店里挥之不去的香甜,可是黄少天不但不讨厌这种气息,反而有种想埋进去的冲动。
嗓音是抽烟的人特有的,略微沙哑,低沉却恰到好处: “哥怎么这么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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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到这里,温馨提示大家,不要在宿舍里使用违禁电器哦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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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在化得烂泥一般的雪水中奔跑。他忍不住告诉黄少天自己的想法,黄少天嘲笑他,然后凌晨拨来电话,不好意思地说怎么也睡不着。
他嘱咐黄少天,把保温壶的奶茶分掉后不要忘记刷,黄少天躺在在床上,声音闷闷的,“我室友都说喝了叶神亲手做的奶茶,荣耀技能一定都点满了,人现在都在网吧通宵呢。”
叶修开玩笑问:“那你呢?现在能打过我了吗?”
黄少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回答:“切,床上PK,看谁能赢谁!”
光是想想黄少天躺在床上,像初恋的高中生一样和自己打电话,热流就在心头一股一股地涌动。叶修笑了好长时间,低低的笑声夹着电流声一阵一阵的地传进黄少天红透的耳朵。
恋爱原来是这种感觉,和男生恋爱原来是这种感觉,和黄少天恋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初雪那天是周日,连着五天,叶修把家里曾经暗戳戳的情侣款日用品,全都在黄少天的远程指导下,换成了明晃晃的情侣款。两个人这一段时间的交流本来就不少,这一下子却更黏糊了。黄少天本来就是个能说的主,每天都在文字直播生活趣事儿,叶修虽然嫌烦,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看完,由着心情撩拨人家两句。
“老叶老叶我发现了一件事情!你看,你的名字是叶修,字母就是yx,yx就是游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离家出走只为打游戏什么的,所谓出生就能看到老说的是不是就是你?”
“花生糖红薯条花生汤海参汤,食堂薯条,是你吗?”
“天啊老叶,队长说我不会说广普了,他说我现在骂人都是‘你大爷的’,还说我垃圾话质量上升了,你说是不是被你带跑偏的。”
“什么垃圾话,我这是文学素养的潜移默化。”
“老叶老叶老叶老叶......”
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叶修忘了当年被老板娘逼着发一条微博得追着屁股后面唠叨半天,重新下载了软件,耐心地给黄少天所有的微博都点了赞,还搞了个小号加人家粉丝群;叶修在路边看到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猫小狗,也想和男朋友视频一下;叶修刷乐乎的时候看到太太的叶黄甜文,也要发给男朋友观摩一下;叶修买水果的时候看到个奇形怪状的果子,也要和男朋友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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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叶修蹲守在学校大门口,嘴里叼着根儿葡萄味儿的棒棒糖。黄少天背着包跑出来,蓝灰色的工装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开了两个扣子的白衬衫,下面米黄色的工装裤修身又简单。叶修一看就知道,黄少天又忘记在衬衫外面套卫衣了,无奈地把暖风开大些。
叶修下车给他开车门,黄少天把背包扔在后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嘲笑叶修,“我有手有脚的,你还给我开车门干嘛,显得你有绅士风度?”
叶修笑得很自然,拉下手刹启动,“自己家的小朋友,不是得疼着吗。”
这大概就是叶修独有的语言魅力,马力十足的黄少天瞬间熄火,脸上起了可疑的绯红,感觉到叶修投来的目光,不甘示弱地去拽叶修嘴里的棒棒糖。
叶修牙齿一痛,张开了嘴。黄少天看着自己抢过的棒棒糖,上面还有大半块儿,塞回去也不是,丢掉也不是,想了想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绝含在了自己嘴里。
叶修的嘴角怎么也放不下了,像是纹了个半永久笑容在脸上。
叶修拿钥匙开门,闪了闪让黄少天先进去,黑暗之中什么东西来撞他的脚,吓得黄少天猛地一退撞进叶修怀里,“我操什么东西,你家进贼了快走快跑,老叶你报警我保护你你放心我体育课学了跆拳道。”
“汪?”
叶修努力把上蹿下跳的黄少天推进去,打开了玄关的灯。
两只小短腿儿无辜地仰望着黄少天。
“啊!”黄少天惊喜的叫声比刚才惊吓的还要大,他蹲下来去rua两个小柯基,狗子们仿佛看到了同类,开心地扭着小屁股。
“不错啊,你们认识吧,他俩可认生了,怎么这么喜欢你?”叶修换了鞋也蹲了下来。
黄少天就差趴下了用脸蹭蹭小狗了,好不容易抽个空问:“老叶老叶,这是你养的吗,他们叫什么叫什么?”
空气凝滞了一秒,叶修眼含笑意,声音却含了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深一点儿的那个是个男孩子,浅一点儿的是个女孩子。”
有段声音不断滚动,小却不能忽视,擂鼓般振动着。暖黄色的灯有些昏暗,流转在叶修的眼中,好像能把人吸进去。黄少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爱人的眼睛,真的像那些酸得倒牙的小说里那样,像黑曜石,像紫葡萄,像一个只装着自己一个人的宇宙,默默低语着:哪怕只是个玩笑,你说的我都记得,我说的都会实现。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打赌一样试探地唤了声,“烦烦?”左手边的小狗开心地蹭蹭他,用不知名的语言努力地表达自己。
右手边的小狗叫了一声,烦烦一愣,吵得更起劲儿了。叶修头疼地敲敲她的小脑袋,“小夜,你让烦烦别叫了啊,少天哥哥来了,能不能让他乖点儿?”
小夜不情愿地看叶修一眼,转过头开心地把脑瓜凑到黄少天右手边,黄少天受宠若惊地摸了摸小夜,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带着烦烦回窝了。
两个成年人蹲在玄关,狭小的空间有些逼仄,甜蜜而醇香的气流涌动在这小小的一方,那是走之前叶修就煮好的奶茶。
“老叶......”少年有着清凉的声音,一个称呼却给叫得粘腻绵长,尾音收进了喉咙,差一块儿吊得叶修心颤。
衬衫的最后一个扣子明明没扣,可是叶修已经要喘不过气来,灯光明明是暖黄色,却无端的暧昧,刚刚开始供暖的暖气火力十足,加温着呼吸与脸颊。不知是不是蹲的时间太久,叶修只觉得四肢僵硬、血液倒流。
黄少天凑过来了,劲儿有点大,带得叶修一屁股坐在地上,黄少天跪在他腿边,车上抢走的葡萄味儿失而复得。作为合格的两广靓仔,黄少天比叶修精致了不只一百倍,嘴唇光滑柔软,带着一丝凉气,唇瓣张合,引诱似的衔着自己。忽而温热而湿润的舌头已经伸了出来,小心仔细地舔着自己嘴上干起的死皮,那般细致全面,颇有战场上的剑圣之风,润得服帖了,又大胆地探进口腔。
叶修第一次亲吻,大脑还是一片空白,黄少天的熟练激起叶修心里那份不安和不甘,一想到那个漂亮可爱的姑娘可能也被黄少天这样亲得上气不接下气,醋意就惊涛骇浪地翻滚。叶修使坏地轻咬那人的舌尖,手不自觉地揽着他的腰按下去。距离再一步拉近,胸膛贴着胸膛,心脏靠着心脏,连跳跃的频率都渐渐共鸣。
刺啦刺啦,啪。
烦烦把狗粮碗拖到玄关,小夜示威一样拍了拍饭碗。
“............”
黄少天的头光速弹开,看到拉出的银丝,手忙脚乱地往客厅爬,叶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朋友就把自己埋进了沙发靠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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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当然也有些让叶修疑惑的事情。
叶修洗了碗草莓走到客厅,黄少天正兴高采烈地玩着游戏,手柄打得噼里啪啦响,看他没空着手,自然地递了一颗草莓,待他吃到草莓蒂,用力把叶子扯了下来。
手柄的响声停了,屏幕里的小人倒在地上滋滋冒血,黄少天的头迅速弹开,“我靠靠靠靠,你打扰我发挥了好不好,你怎么能这样你就是怕我刷新你的记录你才勾引我!”
叶修愣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指尖上刚刚不小心蹭到一抹温热,写作“不小心”,被黄少天读作“勾引”。
晚上两个人找个电影看,选择困难症患者黄少天皱着眉头翻来翻去:“科幻好看的都看过了啊,看个老片吧,这个看过了,这个看着没啥意思,这个......”
叶修随手指了一个,黄少天手一抖,“不看不看不看,我才不看。”
叶修疑惑地问:“这分儿挺高的,怎么啦,这你演的不好意思看啊?”
“这是——爱情片!”黄少天眼中又是期待又是羞赧,夹着抗拒五光十色。
“爱情片怎么了?”两个人一起窝着看的爱情片一点儿也不少,这个看着不错,叶修便就着黄少天的手按了播放键。
电影播得流畅,旁边的业余解说人依然和打了鸡血一样吐槽个不停——直到吻戏的桥段。叶修不好意思拿出小本本记笔记,就默默地观察学习着。那专注劲儿,听见黄少天剧烈地咳嗽,一转头才发现黄少天一分钟七次的视线。
吻戏戛然而止,叶修的脑子停下了笔,问他:“怎么了?”
黄少天堵得难受,轻飘飘给了自己一巴掌,捂着脸跳下沙发,“我洗澡睡觉了。”
叶修察觉到黄少天的不对,听着还没有水声,便拉开洗手间的门询问。黄少天的衬衫扣子才解开两颗,该露的都没露,黄少天却一脸惊恐地捂住胸口,“我靠叶不羞你个流氓我脱衣服了啊!”
叶修毫不留情地质疑:“你上次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坏了,头发上都是泡沫眼睛看不清楚,还是我给你倒热水洗的,那时候你什么都没穿......”
叶修被打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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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喜欢变成爱情需要一段磨合的时间,这两个人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在友情变质之前,两个人就磨合得可丁可卯了。
叶修刚开始还有些隐隐的担心,他们好像早早就把情侣该试验的事情做过了,一起吃一份小吃,一起压马路,一起逛大街,一起旅行......
可是马上叶修就明白过来,有些事情友人做是一个样儿,爱人做又是一个样儿,而且爱人做一些事情,每次都是新的模样。
叶修和黄少天略显拘谨地排着队,黄少天眯着眼睛看灯板上的零食:“反正你弟弟不知道,你今天喝两个大杯的可乐怎么样?你看我多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就在奶茶店买了喝的,要不一会干吃爆米花多干啊,咱们晚上还吃饭吗?吃什么?欸这什么爆米花哈哈哈哈哈老叶你看樱花味啊,那我们买两桶吧,这个也来一个......”
叶修拍拍他的后脑勺,倒也没舍得撤了手,揪着人一缕不长的头发捻来绕去:“你吃了两桶爆米花,还能吃晚饭吗?”
“晚饭吃不下,那就吃夜宵呗。”这个又预订了一场吃喝的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叶修隔着口罩都能看到他没忍住笑出的虎牙。
叶修看着好像长出尾巴摇来摇去的黄少天,歪着头想,也许黄少天第一次带邵甜来和自己吃饭的晚上,他们看完缠绵悱恻的爱情片,也去吃了夜宵,然后十指紧扣,在花香四溢的街道踩着对方的影子,就像校园偶像剧的男女主。
叶修甚至不知道这片子主角的名字。
他借着大荧幕昏暗的光线,看着黄少天那双骨节分明、纤长白皙的手,一会儿丢一个爆米花进口,一会儿拿一颗爆米花往自己脸上按,一会儿敲奶茶的杯子,一会儿抠奶茶的盖子。
十指紧扣,十指紧扣,十指紧扣,十指紧扣,十指紧扣,十指紧扣,十指紧扣。
脑海中黄少天的手和女孩子细弱的手指交缠,挥之不去。莫名的冲动,就想把那女孩子的手换成自己的,绞着,绕着,缠着。
叶修还是动手了。
捏了二十分钟冰可乐的指尖刚刚摸到那人手背,全放映厅的人都在尖叫,吓得叶修一个激灵。身边儿这个小朋友叫得尤为凄惨,惹得大家纷纷投来视线。
黄少天捏捏口罩的鼻夹,心有余悸地嘟囔:“我靠老叶,你不要在看鬼片的时候突然摸我好吗?人吓人吓死人的。”
听到那句“摸我”,脸皮厚如城墙的叶修也从皮肉里渗出一缕燥热,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黄少天狰狞地看了眼荧幕上血腥的画面,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伏过来调侃道:“叶不羞你不行啊,亲都亲过了,牵个手还要偷偷摸摸的?”
气流若有若无地划过耳尖,痒和热混在一起,怔愣的片刻,那人热乎乎的手心已经贴上了手心,温度稍低的手指滑进了指缝,转过头看,黄少天已经一本正经地观摩那血淋淋的画面,可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叶修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明白,喜欢和爱向来让人小心翼翼,但有的时候,富贵险中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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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生曾在知乎上被邀请回答一个问题:单向暗恋变成双向奔赴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体验应该就是,自己在煮奶茶的时候,身旁的人手起刀落,利落地切出均匀的黄瓜片,丢进刚买的养生壶里,朝后退了一步,开始耍酷着往里投冰糖块儿,丢了几个之后又开始琢磨自己手下的东西,一会儿想在奶茶里加小黄瓜,一会儿想加西兰花,被叶先生一一否决后,又去打开冰糖罐子,赌气似的往养生壶里添砖加瓦。
体验就是,这边儿烟熏火燎地炒着菜,身旁的人絮絮叨叨地煮米饭,不厌其烦地把每一次的淘米水倒进自家那棵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叶修本来想说,以咱家吃米饭的频率,那棵仙人掌迟早得驾鹤西去,可是黄少天已经把内胆放进了电饭锅,又问:“你喜欢软一点还是硬一点?”在叶修答了“硬”后,黄少天又倒出一下子水进了花盆。
行吧,小仙人掌,我家小朋友不能委屈,那也就只能委屈你了。
体验就是,叶先生周五下班回来,门没有锁,厨房传来干贝白菜汤的阵阵香气。黄少天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没怎么翻过的微积分扣在脸上,小夜和烦烦一个窝在他脖子边,一个呲牙咧嘴地啃着他的脚丫子。叶修把客厅的灯调暗,放轻了脚步走近,小心地掀开那本书。“哈哈!”黄少天大笑着弹起身子,被小夜愤怒地拍了一爪子,“老叶老叶,有没有被我吓到?”
叶修弹了一下小朋友的脑瓜儿,把刚才吓得栽下沙发的烦烦提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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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从叶秋身上找出点儿叶修的特质,肯定是执着。
“你弟是游乐场的投资人吗?求婚、订婚都要在这里办,难道结婚也在这里?吃饭能装得下吗?宣誓在哪宣誓呢?会不会不太正式的亚子......”黄少天一副包工头的样子,在叶修前面狐假虎威。
叶秋在这里表白、求婚、订婚都是真的,但是来帮弟弟提前看看场地倒是叶修要求的。
留叶秋自己一个人在公司心惊胆战,害怕这个不靠谱的哥哥搞砸自己一生一次的仪式,叶修穿着压箱底的西装,和工作人员确认着。
叶修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可是万万不能说出来,自己想到游乐场里邵甜紧紧攥着黄少天胳膊的手,想着蓝色的情侣装,想着闪光的小鹿角。叶修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占有欲有这么强。他想和黄少天覆盖过那段记忆,让他永远永远都只记得和自己的过往,去游乐场也好,去电影院也罢,都是自己,只与自己。
寒假刚刚开始,气温也赏脸上升了一点儿。黄少天侧头打量着自家男朋友一身西装外裹修身的大衣,十分满意:“叶不羞,不得不说,你这打扮起来还挺像个人。”
叶修笑了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看我是不是个人?”
黄少天要是只柯基,这会儿牙应该已经呲出来了,跳起来就要真人PK。刚才还跟人工作人员指点江山的叶老板,此时拉开大步就跑,身上的西装十分不合画风。
心脏还数叶前辈,此时的黄少天还不知道自己被套路着引向礼品摊。果然,黄少天一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饰品,就立马忘记了真人PK,扯着叶修的大衣袖子改道了。
“老叶老叶,剑圣问你,你掉的是这个牛角,还是这个大耳朵,还是这个小鹿角?”
叶修十分嫌弃地拍掉那对儿鹿角,“你自己玩儿吧,别给哥整这些花花绿绿的,ooc好吗?”
黄少天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花花绿绿?你竟然嫌弃花花绿绿?你看看君莫笑那身儿装备,上地图里我都觉得辣眼睛,你怎么不ooc了?我不管我不管,你就得戴上!”
正中下怀。
叶修一幅“谁让我宠着你呢”的无奈,拿起那对儿小牛角给黄少天戴上,自己也笨手笨脚地插在头上。黄少天打开相机的工夫,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落在了脸颊。小朋友瞪大了眼睛,叶修自然地回答:“讨点儿利息呗。”老板一幅上道儿的表情,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搞得叶修都没忍住多付两块钱。
过山车大摆锤海盗船跳楼机激流勇进一个没少,累得死去活来,两人也准备尽兴而归,可偏偏黄少天的脚步还是有些犹豫。
黄少天的事情,有什么是叶修看不出来的?
顺着目光望去,旋转木马的彩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片梦幻。
叶修扯过黄少天的手,大步流星地过去。黄少天小声嘀咕:“叶不羞你要干嘛,你不会要去坐旋转木马吧,可是大男人去坐那个会不会很奇怪,我上了二年级就再也没坐过了。”
叶修忍不住想笑,黄少天的语气,到底是丢人还是失落,实在太容易听出来。看着那人身体诚实地迈着步,自己都走出了难得的坚定。他很认真地告诉黄少天:“有些事情两个人一起做就不奇怪了。”
天空像熄灯的大海,这架旋转木马,变成了唯一光亮的甲板,歌舞升平,华灯闪烁。侧头看黄少天,刚开始还有些拘谨,现在已经举着手机开始自拍了。相机的角度转到自己,叶修很给面子地按亮头上的牛角,努力笑得不那么欠揍。
黄少天却把牙收起来了,他抿着嘴,对着屏幕里的叶修,欲言又止。
“以后你觉得一个人做幼稚、奇怪、尴尬的事情,我都可以陪你一起。”
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看起来还是自由散漫,游刃有余。他坐在黄少天前面一点的木马上,刚才听到黄少天在叫他,便转过了头,借着惯性大衣袖子下露出一对璀璨的袖扣,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身形有种难言的贵气,可眉眼却十分温柔。
黄少天愣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只会打游戏的宅男,这个嘲讽帝,这个心脏的战术大师,就成了自己一个人的小王子呢?
迟迟没有按下快门的手机熄灭了,黑色屏幕里的叶修小小的,暗暗的,却是黄少天唯一的焦点,而自己那感动的目光实在太抢镜,让黄少天慌乱地眨眼。
叶修好像从后脑勺都能看出黄少天的表情,他噗嗤笑了出来:“因为我脸皮厚啊,我是叶不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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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这条向西的路上。日落远比日出少些张力,夜色好像拥抱一般,慢慢陪着太阳落去。
枯枝败叶卷得那叫一个萧瑟,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可“一切景语皆情语”总算没说错,叶修竟然觉得这荒凉的地界儿是什么出了名的偶像剧取景地。找找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身旁的黄少天噙着淡淡的笑意,被叶修看着,怎么都是顾盼生姿,眉目传情。
“老叶,你看他们还像在打架吗?”黄少天漫不经心地一指远方,地平线上,黑夜睡着般静穆着。
叶修不说话,依着黄少天的步速走着,心脏却跳出了新纪录的频率。那次露营,那个清晨,那场帐篷外迷迷蒙蒙的情绪发泄,自比黑夜去描写爱情的失败。那些事情过去那么久了,那些人电影般在脑海里走位,他说出“算什么打架,你也知道,这是东方,这是早晨,太阳一定会打败黑夜,结果已经定了的竞争,算什么打架?”时,心中那种酸而胀的痛苦又潮水般的涌上来,而那一直避而不谈的,甚至已经被遗忘的,真正的女主角,竟然又被这样巧妙地提及了。
“你看啊,黑夜也可以打败太阳的。这是西边,这是傍晚,是黑夜结局已定的胜利。”
叶修琢磨不透话里的意思,此时走到两个路灯之间,夜色昏暗,他看不清黄少天的表情。
“怎么能算打架,夜色那么温柔。”黄少天撤开了十指紧握的手,蹦蹦跳跳地冲进了夜色,这把不伤人的刃,在黑暗中都好像流着光芒。
拳头还没来得及握起来,凉气钻着空子取代那人温热的手。叶修的心漏跳了半拍儿,寒风吹得他四肢僵硬。
黄少天放慢了脚步,走到下一个路灯,郑重得像是登上聚光灯的舞台。
明明地球还在转动,日落月升,草丛里不知道什么生物叫的很难听,凛冽的风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空旷的苍茫。
可是天地拉开帷幕,日夜沦为背景,心上人沐浴在光芒之中,自己是世间唯一的观众。
“我就是喜欢黑夜,我就是喜欢西方,我就是喜欢睡到日上三竿,我宁愿看不到日出,只能看到暮色沉落,看到黑夜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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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在黄少天身上看到了一种平衡。
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是赛场上真正的刺客,但场下却是个和冷酷沾不上边儿的话唠。所有人都因为他话多而嫌烦,却从没听说谁因为黄少天话多而讨厌他。明明唱粤语歌那么深情好听,却喜欢在KTV唱青藏高原被大家追着打。大大咧咧吵吵闹闹,却比谁都细心体贴。没什么感情经历,却能转换得飞快,那么会爱,那么会喜欢。长得好看人缘好比赛打得好这些优点都贴他身上了,却会用话多这一个特点中和掉,让人不会有距离感。
他拥有,但不炫耀;他坦率,但不直白;他拥有天赋,但不恃才傲物;他爱,就一定爱得清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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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本来以为自己也算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物了,结果倒车进库的时候,瞄见后视镜那个笑得像新郎官儿的自己时,才意识到自己嘴角都笑酸了。
手机没有动静,不知道是太害羞还是怎么着,那个小朋友没有因为临别的一个吻而恼羞成怒,激动地发五千字长文描述自己的心理活动。
一个多月有多长呢?
对于职业寿命短暂的电竞选手来说很长,对于退役了的叶修很短,对于当代混吃等死的老大学生黄少天来说更短,可是对于热恋的情侣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洗完了澡,见小朋友还没有发消息,叶修就自个儿回味刚才的事情。
明天的机票被黄少天截图给自己看,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偏偏两个男孩还要把手拿出来紧紧牵着。
游乐场的亲密,路灯下的心意,两颗心都在剧烈跳动,却也因为这个要各回各家过春节的寒假依依不舍着。
路灯淡淡,树影斑驳,校门口已经肉眼可见,两个人的步子越走越慢,影子也越拉越长。
“靠,我还真有那么一点儿想你。”黄少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在眼下画出阴影。
叶修的手捧住小朋友的脸,冰凉的指尖覆上耳后薄薄的皮肤,让黄少天不自觉地战栗。两厘米的身高差好得不像话,让叶修把黄少天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叶修舔舔嘴唇,滚动喉结,闭眼贴了上去。自己的鼻尖扫过那人的脸颊,才发现那红彤彤的面色不是冻的,而是燥的,是热的,是心动的。
好像唇与唇的相缠,根本倾诉不了那波澜壮阔的爱意和缠绵悱恻的思念,叶修微微仰起头来,用唇珠描摹着他的鼻梁、眼角。叶修感受着这个一声不吭的黄少天,终于在呼出的气流扫过他眼睫时,捕捉到了颤抖。
“已经盖完戳儿了小朋友。”叶修看着黄少天意犹未尽的表情,调侃道:“没盖够啊?”
“叶不羞!”
叶修远远地跑了,大衣下摆在夜色中荡出好看的弧度,“黄少天,明年见!年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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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黄少天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挂掉了。本来就没睡的叶修还没来得及回拨,就看到微信弹出来的消息。
一张聊天截图,一条多余的文字都没有。
相亲相爱一家人(17)
19:47
黄少天天:叶修你个老混蛋!!!
黄少天天:亲完就跑算什么!!!?
黄少天天:明年见你妹你妹你妹,你明天还真不送我去机场了?
黄少天天:你是不是亲男朋友了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只是口是心非一下好不好?你没听说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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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看着一年前叶秋准备的卡宴百感交集,这辆载着叶修和黄少天逛遍广州,载着黄爸买过菜,送着黄妈上过班儿的车,今天从保健品按摩椅美容仪面膜到茶叶衬衫皮夹克茅台,把车子塞了个满满当当。
“也不知道那个室友开玩笑瞎发的说法能不能糊弄过去我三姑和小舅舅,我小侄女刚才发消息问我叶黄是不是真的我还没回这可怎么办,我妈我爸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人都傻了,你在我家住过那么长时间,他们才不信那一套开玩笑的鬼话。”
“没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事儿我担着。”叶修稳如泰山地打了个转向,然后一脚刹车放停,紧张兮兮地发问:“我觉得我再去买两箱橘子汽水儿吧,你爸不是爱喝吗?”
刚从急刹车中扶稳的黄少天抓抓头发:“我也不知道啊,见家长攻略上说的咱都买了,你还把我爸喜欢的卤味儿我妈喜欢的糖水儿都打包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啊。”
车上的东西已经这么多了,也不差两箱橘子汽水儿,同手同脚地搬了上来,还一人来了瓶冷饮压压惊。
纵有电梯,两个宅男把这些东西折腾到十二楼也累得半死不活,只能站在黄少天家门口气喘吁吁地扶墙。
黄少天一拍叶修的大腿根儿:“我操老叶!你在楼下搬下来东西之后让我去停车场停车来着,我下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车钥匙扔座位上了,车也没锁!”
什么情侣爱都没有了,叶修甩了把额头上的汗,摆了摆手:“别,我不去,车停那么远。”
对面停了半晌,叶修转头去看的时候,小朋友一副慷慨就义又坚贞不屈的模样,痛心疾首还中气十足地大喊:“求求你了,叶修哥哥!”
“这么屈辱的事情你都做的出来?”
还记得夜雨声烦满世界抢boss的时候,那个没怎么变声的小屁孩操着明明亮亮的广普,吵得所有人不得安生。叶修赶到时,夜雨声烦刚一个人拉走了boss,明明周围一个队友都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竟然和boss也能聊起来。
最后自然是心脏叶带走boss,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不小心混乱中补了两刀送走了夜雨声烦。几百个好友申请,几千条世界喊话,叶修终于约在主城见了一面,在背包里找了半天也没找见这人讨要的稀有武器,一激灵儿才想起来早就贡献给公会了。
“要不,你叫声哥哥求求我?”虽然手里空空如也,叶修嘴上可闲不住。
“靠靠靠,你这人怎么回事?叫声哥哥才好好做事,你这不是打网游,你这是调戏良家妇男!你这样是不符合建设和谐安全网络环境的价值观的好不好?荣耀世界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又心脏的人呢?不就是爆出个武器吗?我会干这种屈辱的事情吗?哥哥,求求你把武器还我!”
叶修认命地进了电梯:“一会儿打电话听着点儿给我按电梯,我可没有卡。”
在停车场晕头转向地摸了好一阵儿,叶修才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车子,还纳闷黄少天这车停的是替自己低调还是怎么着,一点儿也不是他的风格。一拉车门却纹丝不动,扒在车窗往里看,副驾更是没有什么车钥匙。
黄少天当然不会开这种玩笑。
地下停车场混浊的冷风让人头皮发麻,叶修有点儿不敢想,黄少天竟然是要支开自己。这一声“哥哥”,十多年前是捉弄夜雨声烦,十多年后报应却回了自己头上。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好呀,这次让黄少天套路一把。
叶修拔腿就往回跑,潮湿的空气擦过皮肤,才能意识到衬衫早就被冷汗打湿了,心跳不仅快,还乱七八糟,应该叫心慌。
门铃没人开,守在单元门口半天才等来一个住户,蹭人家的电梯卡到了五楼,叶修又卯足了力气往上爬。
还是晚了。
拿过来的礼物原封不动地摆在外面,橘子汽水的纸箱子被钥匙掏出一个洞,那剩了一半儿的汽水瓶还倚在墙角。而黄少天不见踪影,防盗门紧闭。
他拄着门把手,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而一闭眼,黄少天还是个小小的少年,还没染的黑发杀马特似的留长,攥着荣耀账号卡的手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拖鞋露出的脚背也被玻璃划得鲜血淋漓,面前的母亲泪痕未干,额头青筋道道,声嘶力竭。
叶修发现自己在颤抖。
不自觉地把耳朵贴上去,便听到了怒吼。
不是猜测中女人尖锐的声音,而是那个和蔼的中年男人低沉的咆哮。
玻璃碎裂,重物砸在地板上,桌子掀翻,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女人在哭泣,那个清亮的少年在对吼。
叶修根本没法礼貌地敲门。
“你他妈让他进来!让他给我进来!”
接着,有人的后背砸在门上,一声闷响,又有一声较为清脆,叶修不可抑制地猜想,那是后脑勺磕到门的声音。
“我他妈就不开门,怎么样?你让他进来干嘛?你也要打他?你凭什么打他?”已经沙哑的声音每句都在破音,手又在每一个停顿都怒不可遏地锤着地。
叶修脑子跟着门嗡嗡作响,手上的动作停不下来,毫无知觉般擂着门:“少天,少天你开门,我进去,我进去和叔叔说!少天你把门打开......”
又是一轮争吵。
巴掌声,雨伞抽在身上有布料摩擦的声响,烟灰缸砸在肩膀有闷闷的声响,最后是黄爸爸抄起了个趁手的棍棒,一下一下的钝痛。
哪一下都让叶修心里痛,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姿势趴在门上试图把自己挤进去,不知道自己怎么对着门把手又踢又踹,不知道自己是喊到第几句“少天”开始哭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腿软地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门突然开了,叶修猝不及防墩在地上,黄少天被妈妈推了出来,门迅速关上了。
愤怒和冲动就像失去控制的赛车,黄少天什么也顾不上,疯狂地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跑,每一步都在和大地打架一样,听着都疼。坐在地上的叶修听着门里新一轮的争吵,新一轮的殴打,心惊肉跳。但他管不了了,大叫着黄少天的名字往下跑。
黄少天光着脚,没穿外套,短袖T恤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个看到个反光的东西就要照照的大男孩,此时满脸都是泪水,混着不知从哪抹来的黑道儿。这泪水还真不一定是伤心出来的,愤怒有时更能激发人类脆弱的泪腺。
他终于听到叶修撕裂般的呼喊,顿住了脚步,不甘示弱地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
叶修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脚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他蹲了下来,“少天,地上凉,哥在呢,哥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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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这样的?他明明从来都支持我,带我翘掉小提琴课去打电玩,数学考了28分也笑呵呵地说没事,帮我签完字藏起来,我说要打游戏的时候他想想就说没问题,他说我儿子,干什么都能混出名堂来,没拿到冠军,他到宿舍来陪我喝了一晚上橘子汽水儿,他为什么,为什么又这样对我?我只是喜欢了一个男人,怎么就伤天害理、天理难容了?不是说我开心就好了吗?不能生孩子就是原则性问题?我在家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皇位要继承?面子,面子就比什么都重要了,他以前说什么全世界都不看好我他也看好我,怎么就因为一件事要砍了我?恶心?自己儿子也能恶心吗?他告诉我赶紧拿下邵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恶心了?”叶修听到这儿,脚一偏,差点儿没把黄少天丢下去。
“我没对人家女孩子做什么。”黄少天的眼泪流到自己领子里,没什么障碍地滑下去,冰凉凉的倒是让叶修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纵使黄少天的话再颠三倒四,叶修已经明白了。黄爸爸这种野路子发家的父亲,往往不那么看中学习才艺这些东西,离经叛道可以说成有主意,放荡不羁可以说成潇洒快活。而这种不落俗套的父亲,会和家里那个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走错一步的母亲形成鲜明的对比,成为少年眼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榜样英雄。
这世界上有多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英雄呢?
少年眼中的英雄好做极了,反抗严苛的母亲,反抗死气沉沉的学校,学些别人看不上的东西,讲些书本儿里没有的故事传奇。而那个少年眼中与众不同的大英雄,在儿子的个头窜过自己的时候,在儿子闯荡出一片小天地的时候,在儿子领着自己不满意的心上人回家时,却跌落尘埃,显出那个传宗接代写在骨头上,信仰教条流在血液里的大家长来。
有些大人总是这样,堵上双耳唱自己编的赞歌,小孩子学得像了,便施予爱与信任,小孩子自己编了起来,便歇斯底里地纠正。那些无措的孩子,却永远也不知道暴君的心思。
虽然没有想到,那个好说话的胖叔叔会成为出柜最大的障碍,叶修却突然有点儿庆幸,自己小时候,就没把那个处处看不惯自个儿的老头子当成什么大英雄,哄他高兴可太憋屈了,怎么开心怎么来,才是生存之道。
“少天!”
远处传来一声干脆的呼喊,脚步声匆忙地由远及近。
回头的叶修愣住了,他努力把面前的妇女和黄少天的妈妈对应起来。
精致的眼妆已经被眼泪冲花了,粉底刷出两条痕迹,口红掉了之后暗淡的唇色终于让人看出年龄的痕迹。盘起的头发散了,看得出来这位母亲还刻意扎了一下,只不过耳边落下的一缕依然昭示着她的憔悴。衬衫皱巴巴,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手里提着的也是一双运动鞋——黄少天穿回来的。
隔着三步远,黄妈妈很有分寸地停下了。当她弯腰把鞋放在地上的时候,黄少天从背上滑了下来。
“穿上鞋啊,地上凉。”
夜色模糊了所有人的表情,可叶修知道,她在看自己。
“对不起,也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少天的。”叶修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把有些僵硬的脸绷得郑重。
黄妈妈面朝叶修,声音很小,却又能听得清清楚楚。“少天小时候,我对他太严厉了,我总想他以后能多一点选择,选自己喜欢的生活,我当时觉得电竞是条自断后路的选择,就想替他选择。”
黄少天低头看着那双鞋,好像听不到他们说话。
“现在想想,我应该相信他的,无论是怎样离谱的选择,他都能经营好。感情上的事情更是如此,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一定会比普通情侣难,但是别放弃。”
黄少天快要把鞋带全拆开重穿了。
“谢谢。”叶修吐出一口长气,再打开鼻腔的时候,有紫色的香气涌了进来,飘飘地,叶修叫了声“妈。”
面前的女人点了点头,那股从容不迫和坚定好像在黄少天穿好鞋的那一刻又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在那系中国结的儿子,有点儿放松地笑了,转身离开的步子尽是轻快。
叶修也蹲下来,看着黄少天的眼睛,他紧盯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在那双白色的球鞋拐过一栋楼后,所有年少时的怨气和依赖终于和解,黄少天再也忍不下去,把头埋在叶修的怀里,用温热洇湿了那件惨不忍睹的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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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谁都不记得黄少天已经穿上鞋这事儿,背上那个少年还是哭得一抽一抽,叶修却轻松了一点儿,无论怎样,最终黄少天最在意的人还是同意了。
夜风穿过衬衫湿漉漉的地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黄少天不哭了,气倒是还没顺出来,一边噎着,一边给了叶修一下子:“丢死人了。”
叶修噗嗤笑了出来:“算算我们PK的胜率,比比手头儿的冠军,那你不得无地自容。”
黄少天一句脏话还没出口,就被哭嗝噎了回去,他气冲冲地腾出手拨弄眼前这颗脑袋上的头发,又忧心忡忡地顺好:“你家里那边儿是不是更难啊。”
还真不是。
自打世邀赛捧了冠军,回家安定下来,叶修的宅男名号可算坐实。曾经老头儿描绘的伟大蓝图,什么军人,医生还是军医,政客,商人还是大学教授,是一句也不敢再提。除了数落他两句垃圾分类分不明白,生活细节忒不讲究外,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他们把人生完完全全还给了自己,只是怕再次失去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他想起来把泡面扣在叶秋办公桌的晚上,在大排档的烟雾里,啤酒启子搁在藏污纳垢的塑料桌上,铁板挤压鱿鱼滋滋的响声,让他只能努力去听清叶秋的话。
“那个时候没智能手机你也没电话,甚至车票都没实名制,你拿的那张银行卡还是表姐办给我做生日礼物的,失踪案还跨省完全办不了。老妈加了个失踪父母协会,天天听里面儿讲鬼故事呦,这个在河里泡发了,那个当黑工一个月没吃顿饱饭了,女孩子更惨,有被卖到山里面当媳妇儿的,被抓到按摩店工作的。咱妈那大忙人工作日起早贪黑的,周六周日绝对在到处跑找你。老爸嘴上从来不提你,背地里那个叔这个舅全都被他安排搜罗你的消息。要不是后来我联系上你......”
“完全没问题。”叶修用下巴蹭蹭揽着他脖子的手臂,耐心地听背上的小朋友又惊又喜。
黑漆漆的小区弯弯绕绕,那把车钥匙和黄少天的外套一块儿丢在了家里头。叶修可没这个视角跑过地图,看见个岔口就只有相面的命儿。紫荆花甜甜的香气黏在身上,莫名其妙的,两个人都想这么狼狈地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都行。
“老叶,你是不是挺想问,我和邵甜怎么回事儿的。”
叶修很诚实地点点头。
“在背后编排一个小姑娘实在不够大气,所以我就拣关键说吧。”黄少天吸吸鼻子,抹了把脸:“我上初中的时候,一个女孩算是我的初恋。”
叶修眼皮一跳,放慢了脚步。
“我上的初中部,是我妈学校的,就是那种重点校重点班,因为初中的时候东西不难,我又被我妈看得紧,成绩特别好。我本来就人见人爱嘛,老师还都和我妈认识,我也跟人没大没小,总之就是老师同学全都喜欢我,也算个风云人物。”
还没染过的黑发剪成校长讨厌的头型,校服外套的拉链永远拉不上,随着身形飘荡露出里面精挑细选的衬衫或T恤。少年笑起来是甜的,说起来是甜的,唱起来是甜的,跑跳起来都是甜的。黄少天远远地站在不存在的记忆中,一举一动却那么生动。
“我也喜欢开玩笑什么的,抬男生撞大树,叠起来玩,拽女生的辫子,把毛毛虫放人家铅笔盒里,我都干过。那时候正是一群少男少女没地方消磨时光的时候,评什么校花校草班花班草,我就校草呗,哎呀这说起来怎么这么羞耻。”
叶修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孩子都喜欢对称,有校草就要有校花,当时隔壁班的班任是我妈闺蜜,她班有个姑娘,考试的总分不是比我高一分,就是比我低一分,虽然我俩谁也没进过学年前三,但就喜欢菜鸡互啄,互相较劲儿。所以我当时捉弄她也格外起劲儿,别人笔盒里放一条毛毛虫,我就得给她多配一只大青虫。拽完她的辫子,皮筋儿就给绑凳子腿上。”
“你可够坏啊你。”
“可不是,可不知道当时的小屁孩是霸总小说看多了,还是琼瑶剧熏陶的,就觉得捉弄一个女孩就是喜欢他,校花校草就得在一起。我的哥们儿天天吵吵嚷嚷着我肯定对人家有意思,有一次我俩一起主持了个艺术节,照片被发在贴吧里一顿讨论,从此以后只要见面必被起哄。这姑娘估计也深受其害,有一天竟然在我班体育课下课给我送水。”
叶修想到那些自己翘掉的课,少读的书,没认识的人,也难免心生感慨。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你喜欢一个人,你自己的脑子也不受控制了。糊里糊涂的,表白,在一起了,皆大欢喜。”
“刚开始的时候是挺新鲜的,我拿着饭盒去她班里吃,我们放学一起走,我们挂一对儿书包挂件和手机挂件。”
“可是没两天我就烦了,我平时都是和兄弟一边吃饭一边聊荣耀,狼吞虎咽几口就翻墙出去到黑网吧打荣耀。我发现和她一起回家我就得绕两里地,回家的时候我妈都吃完晚饭看晚自习去了,我一天都见不到她人。我发现书包上的小熊别别扭扭的,还容易脏,大男生挂着好奇怪。”
“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要听她抱怨,吃醋,闹腾,可是我又觉得,我先表白的,怎么能那么不负责任地再见呢?我记得当时都想不起来她,周一周三周五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我就下课去给她买巧克力,周二周四是语文课,我就买冰汽水儿,还有概率被她骂记不住生理期。”
“初三的暑假,她前一天还和我商量一起去补课班补高一的课,我第二天打包行李去蓝雨了,但是和我妈置气,连手机号都顺便换了,她也没再找到过我,所以我就很不负责任地没想起来过她。现在想想,在她生命里,我闯进去,却不辞而别。”
叶修心虚了一下子,想起来从嘉世退役的时候,那几百页的问候,冲破屏幕的关心。可是天地良心,那时自己还没那个暧昧的意思,准备和荣耀女神长相厮守来着,怎么顾得上小朋友那里的“不辞而别”。
“邵甜是个美女,又在学生会和社团很有名。室友,朋友,同学一撮合起来,我就又犯病了,把理所当然的相配当喜欢。这么说确实有点儿虚伪吧,就,我承认,我是一定喜欢过她的,又漂亮又温柔的,不喜欢也很难吧.....哎你干嘛我要摔下去了!但是我也发现喜欢和爱情其实是两回事儿,越了解一个人,她的缺点优点你都知道了,相处的时间越久,怎么相处就成为一个脱不开的问题。你也认识她,我不会跟别人说她有多不好,只是我们真的不一样。她喜欢荣耀喜欢我,是喜欢人设和故事,而不是这个游戏和操作。她对待感情,更像是在攻略和获得。她更喜欢外界的反馈,可我不喜欢。那天聚会前,我们因为暑假是去东北玩儿还是回我家见家长大吵一架。吵完我冷静一下,带她见家长好像根本就不是我内心想的,更是到了一个阶段就要负起责任来一样。”
黄少天讲得很抽象,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一点儿也不像复盘会上被队友捂住嘴的剑圣。谨慎,紧张,这两个和黄少天相差甚远的词语跳了出来,这份在意让叶修不自觉地欢呼雀跃。
“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我的脑子那可真是嗡嗡的。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那天别人是什么表情,干了什么。我就记得你站在茶几那儿,光一会儿紫一会儿绿的,然后你就说了。那天音响太震了,我一下子都傻了,愣了半天直到邵甜打你那下,我才反应过来。结果苏妹子那个生猛,扑上去就撕起来了,我拉架的工夫,你去扑垃圾桶就要吐。我当时就一个想法,我靠老叶这样以后还怎么见人了,他这算不算社会性死亡了?他被打了脸会不会破相儿,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对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想想还挺好笑。”
“邵甜已经走了,你又把头塞垃圾桶里,突然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所以我大爆手速,拖着你先连夜逃跑。”
“这边儿我把你拖出来,脑子里一团乱麻,直觉应该把你痛打一顿,但是当时你吐的太恶心了我下不去手。这时候邵甜就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来找她。我突然很懵,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像电影一样追出去,也不清楚我是不是愿意追出去,更不明白到底怎么办。”
“我说我想冷静一下,她说,叶修和她,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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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也许我真是很渣很渣吧,我当时脑子是很乱,但是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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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情就没啥可说的了,把你拖回家拿水一顿乱呲扔床上,糊里糊涂地就走了。我实在是脑子太乱了,本来就喝了酒,我就跑回去把单买了,把你电话卡抠出来,买了钱包和手机给你寄过去。上飞机之后,我回过神儿那气得可是七窍生烟,一夜之间女朋友黄了,社死了,被所有好朋友知道多年好友暗恋自己。话说队长到底是谁的亲友团,他明面上什么都不深说,每句话都细思极恐,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战术脏不过他,这点儿心思要是看不出来才奇怪。”
叶修笑了,笑得很舒展。
“靠,你笑屁啊。”
“我放心了,我还担心你被喻文州误导了才会喜欢我,看来你是自愿的哈。”
“咱俩在一起那天晚上,我不是和你说,我一夜没睡吗?我就想了一晚上,你到底什么时候在我心里就友情变质了呢?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然后突然想到你从嘉世退役那天,我整个人都傻了,跟一叶之秋的海报说了好长时间话,我不能接受,我还没把你打败,你还没看着我把你拿到的成就都拿一遍,你怎么就走了。然后我就开始害怕,万一你退役以后,又有人拿了三连冠,又有人有了那么多名号,最具价值的手换人了怎么办,我想我要打败你,我又想这世界上谁也不许打败你。而这种感觉,像极了,这世界上只有我配在你身边陪你,谁也不可以。”
“虽然你话毒、嘴贱、对我态度超级敷衍,榨菜也能糊弄,生活习惯混乱,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叶修掂量了一下背后的人,准备把黄少天扔下去。
“但是你所有的不好我都知道了啊,怎么说呢,好像了解一个人越多,就不会那么喜欢了,可是我了解你,了解的不能再了解了,我还是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叶修颠一颠背上的人,把手扶的膝弯捞得更紧。
原来是这样,心动只是爱情的前兆,也许只是那个人的眼睛像画报里那样美丽,也许只是他身上的香气像极了小时候喜欢抱自己的阿姨,也许只是你摔的四仰八叉时他递过来了一只手……你犹豫着试了试,发现这个人这么好,这么明亮,他的优点你全爱,他的缺点你都能接受,这才是爱情。
“我曾经一直觉得,你有很多很多朋友,大家虽然烦你,但是关系都很好,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觉得你虽然耀眼,傲气,还嘲讽,但是好像一直一个人,守着荣耀,开始的时候还拖着苏妹子,可你离开嘉世之后,她离你也很远了,你就一个人,硬着骨头走了好久好久。”
叶修觉得自己莫名带了些鼻音:“也没有吧,反正无论什么时候,不都有个话痨儿吵着pkpkpk吗?”
“叶修”,黄少天戳戳他脖子上那块儿脆弱的肉,叶修却好像足够信任这人一样没有躲开,“退役,你是不是,也不太好受?”
叶修没想好怎么回答。
“别不好意思嘛,我觉得退役了,大家都会闪一下。不是大家都会退役,所以退役就没那么伤感了。这个行业看起来还算光鲜亮丽,其实大多数人都没能走到台前,青训营卡掉一波,好不容易注册进战队又有上场和不上场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上不了场,通常就转管理了,还有很多人,曾经的魏老大和乐乐,心态失衡选择离开,孙哲平因为手伤退场。努力固然重要,却不过是入场券,天赋和运气可能才是走下去的关键。有的时候我想,自己也许还算幸运,可是也不是这样。失去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都是很难接受的。可以飙到的手速飙不上去了,就算是队长那样手速不高的,上了年纪,对战时可以集中精力的时间越来越短。别人说,那你们不还是玩得比绝大多数人好吗?其实,输给别人不是最难过的,输给自己才是。退役的选手虽然留在电竞领域的很多,解说的,队长那样在谈联盟体制内工作的,留在战队做开发、陪练和管理的,就算还是打游戏,做主播也不可能只以荣耀为主。还有一些人,我这样表面上学其实混吃等死的,乐乐那种做生意的,还有苏妹子和周泽楷那种直接进军娱乐圈的。其实最多的还是你这样的,不知道除了荣耀还想做什么,又不甘心在荣耀的世界里渐渐衰退,就一脚趟在里面,一脚站在外面。”
叶修知道黄少天说的对,但是这种话血淋淋的,就是很难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混吃等死多好,我就盼着包养你呢。我是想说,老叶,没关系的,没想好也不要紧,这世界这么大,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慢慢去找,总会找到,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黄少天顿了顿:“我一直都陪着你呢。”
前面已经有了路灯,醉醺醺的行人摇摆而过,道路上的汽车带起夜晚的风。黄少天顺理成章地从背上下来了,背腹相贴的温暖渐渐散去,倒是空落落的。
叶修转身去看,他站在明暗交接处,一半隐入黑暗,一半沐浴光明,好像人生也是这样,过于明亮和过于暗淡的人都无法生活,光鲜之后会有灰暗,痛苦之余也有欢喜。
那一瞬间,叶修想吻他,侧头倾身之际,却被躲开了,不远处一位上了年纪的爷爷提着东西匆匆而过,黄少天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紫荆花香突然散去,潮湿的空气,车轮摩擦过柏油路时粗砺的啸叫,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得刺眼,人声四面八方地聚拢。
那条紫荆花般的路漆黑一片,好像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突然关上,一切都像十二点的盛宴,帷幕骤然落下。原来人生永远都不是童话,想说的还没有说完路就走到了尽头,舞曲还没有结束十二点的钟声就已经敲响。
为什么我们明明在谈恋爱,却只有我和你知道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换成情侣头像,为什么你没有像曾经一样把伴侣的照片换成桌面、背景?为什么你要把我支开,自己去面对家里的压力?为什么你还是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连一个见光的吻也不愿意接受呢......
“霰!”
叶修没有空伤感了,因为黄少天正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靠雨夹雪吗?天啊天啊,这是历史记载以来广州第二次下霰吧!上一次是五年前你知道吗,五年前喂,五年前我才二十四岁,我还没有退役,我还在......”
“少天。”
黄少天转过头,身旁的人侧脸轮廓分明,西装外套披在自己的身上,而他皱巴巴的衬衫崩开了一颗扣子,在冬日的风中看着那样单薄。一切都像极了那个初雪的日子,不一样的是,他看着虚无的夜空,眼中是一片黯淡,一时间黄少天竟分不清是这穹顶更迷惘,还是他的眼眸更死寂。
欢呼声迫不及待地从家家户户里涌出来,可是谁也听不见。
“少天。”他好像很专注地研究着混沌的天,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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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开房间的灯,这才细细打量起彼此的模样。黄少天T恤上淋了花瓶里的水,留下黄色的污渍。叶修的西装被黄少天揉的皱巴巴的,里面的衬衫从纯白变成了花衬衫。
满面风尘,但幸好彼此都还在。
天都快亮了,打开那间普普通通的酒店房门时,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半个月。叶修接到黄妈妈的电话,却说谎把寄钱包车钥匙手机的地址留在了喻文州那。黄少天也没有意见,就算没有手机,这间房甚至连台电脑都没有,也能摆弄着遥控器,从我爱发明播到少儿频道,后来叶修带回来两个游戏手柄,两个人打超级马里奥就能打一天。叶修还出去采购点东西,黄少天就真是没出过酒店大门。
叶修其实很讨厌酒店的味道,但其实讨不讨厌都没有关系,因为人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所有的讨厌都可以忽略不计。打比赛的时候,从最开始只有供应两个小时热水公共浴室的小旅店,到后来兴欣偶尔的员工福利住豪华套间,叶修都不喜欢,不喜欢没洗干净的空调,不喜欢藏污纳垢的地毯——不喜欢漂泊不定,居无定所。可是很奇怪,打比赛的那些年,叶修自己都没感觉出来这些不喜欢,而和黄少天一起,竟然也感觉不出来。
77
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叶修做了一件改变一生的事情,他拖上弟弟准备的“全部家当”,头也不回地离家千里。
叶修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但从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从来没有过亲情,和主动远离亲情是不一样的概念。
十五岁生日那天是杭州在这个季节惯有的阴沉,可这丝毫不会影响少年的兴致,叶修和苏家兄妹乐呵呵地切了奶油蛋糕,在电玩城从早玩到傍晚,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夜里,不知是抽条拔高的生长痛,还是洪钟般的雷声过于骇人,又或许只是睡得太早,叶修惊醒在深夜。十几岁的男孩挑的床单被褥,粗糙而磨人,太厚的棉花被都堆在脚边。不过叶修不在意这些,他起身下床,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木窗户早就被淘汰了,十五岁的叶修看着那扇怎么关都有缝隙的窗子,用眼神描摹干裂起皮的木头,看着雨丝争先恐后地窜进来,在玻璃上画出水墨般的图形。窗台上原本放着一条干巴巴的抹布,现在已经泡得发胀,沿着一角往地下流水。
叶修怔怔地看着那水流从滴答滴答,变成涓涓细流,最后变成哗啦哗啦。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潮味儿,窗外边雷雨交加,树叶和水泥地被打得劈啪作响,身后老旧的电冰箱时不时咯噔一下。
十五岁的男孩不一定害怕闪电,但十五岁的男孩一定不会把惧怕闪电说出来。
叶修从不觉得电闪雷鸣哪里可怕,此时却感到心慌,他打开屋门,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却找不到一个人:今天是周日,苏沐橙在晚上回寄宿学校休息。苏沐秋一周里有三天晚上多打一份夜工,此时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便利店玩电脑。
从前也有闪电,他也曾在雨夜惊醒。那时候猛地睁开双眼,不硬不软的床垫对腰背很好,羽绒被柔软但也不吸在身上,专门用来调整视力的绿色窗帘,被晚归的妈妈拉得严密,对面床的叶秋卷着半条被子拖拉在地上。叶修像今晚一样推开门,北京即使下雨空气也干干的,小点敏锐地醒来,懒懒地过来蹭蹭他的毛绒拖鞋,爸妈的屋子开着条小缝儿,中年男人的鼾声撼天动地。
十五岁的男孩怎么会害怕闪电,只是会感到孤独罢了。
鬼使神差,叶修走到红色的塑料座机前,掀开那条防尘的花边儿白手帕,拨出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片刻就接了,好像有人一直守在跟前,期盼它响起,又害怕它被别人听见。
电流的白噪音磨得耳朵发痒,叶修咽了几次口水,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哥?”
叶修的心莫名抽动,喉咙发紧,不自主发出一声“嗯”。
对面是好久好久的沉默,沉默得雨势骤然变大,沉默得雷声黯然退场。
呜咽,啜泣,怒吼。
“你骗我,叶修你骗我,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说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你,你生日,我生日,送我帐号卡,教我打荣耀,你说的,你说你跟我去同学家,我们买了双层蛋糕,你的被子和床单,我洗的时候都有帮你洗,你的读卡器摔碎了,我逃了钢琴课帮你买,你不是,你骗人,你说的啊,你说的,你说的......”
情绪这东西,能让人口吃,能让人面红耳赤,能让刚愈合的伤口喷涌鲜血,能让人语无伦次,能让人泪流满面。
叶修深呼一口气,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上露出的一节绞断的电线,好像努力在和什么对抗。等到对面的少年哭累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会在睡梦中反出两个哭嗝,叶修好像看见和自己面容一致的少年抱着电话机睡在屋子里的飘窗,不知道起夜的妈妈会不会把他赶回床上,不知道靠着玻璃窗会不会着凉,不知道北京是不是也在下雨,希望不会吧,因为那个臭弟弟说今年生日要绕几环骑行来着,要是下了雨,可就骑不成了。
叶修叹了一口气,人生中第一个有意义的叹气,就这样镌刻在十五周生日的第二天凌晨。他放轻了呼吸,用气音悄悄说:“睡吧,明天上学的时候,如果同学问眼睛为什么肿了,就说哥哥打的,好不好?”
长按那个挂断的弹簧按钮,对面终于传来嘟嘟的忙音。话筒上残留着手心的温度,让人不舍得放下。他一手攥着话筒,一手拉开放电话的实木桌子抽屉,褪色的小纸片,橡皮筋,翻来翻去,竟然有一个还剩几根的软包烟盒和零落的火柴。
十五岁的第一天,叶秋因为“摔肿脸和重感冒”请了一天假,从那之后,叶秋再也没在别人面前哭过鼻子。十五岁的第一天,叶修被一股子霉味儿的黄鹤楼呛得眼冒金星,从那之后,叶修开始吸烟。
人对自己身体的认知往往是一个恍然大悟的瞬间。如果你没有在一个年纪吃辣吃到欲仙欲死,你绝对不会知道胃发怒的样子。就在某一个倾盆大雨的夜晚,在破旧的空调拖拉机般运作的嘉世宿舍,那迷茫中片刻的清醒,叶修才明白每个惊醒的雨夜究竟原因何在:小学的时候做过阑尾手术,那时候还没有微创的概念,所以有一条可以看见的伤疤,一到天很阴雨很大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年纪有些大的时候,叶修会想想家里面的事情,他知道有一条沟横在那里,不碍事,但碍眼。这条沟不在自己与家人之间,而横在自己心里,别人看不见,自己永远填不平,就像一场一路向南的马拉松,他剑走偏锋,往西边撒了半程的欢儿。
他常常想,这沟到底是自己什么时候挖的,能挖这么长,这么深。而自己又是怎么铁了心,往这沟里加水加火加热油,还没凑近就捂着鼻子闪身。而他也终于明白,就是那个雨夜,空无一人的孤独。
再次惊醒,叶修的额头被吹得冰凉,他在黑暗里摸到床头的遥控器,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黄少天像雷达一般,敏锐地缠过来,呼吸与表情和睡觉时别无二致,却在鼻子里发出疑问的单音节:“嗯?”
叶修搓搓他的脑袋,混沌中努力说:“没事。”却也听不出来自己发没发出声音。
黄少天的手伸了过来,精准地摸到右下腹的那道伤口,轻轻地用指腹摩挲。
叶修好像被戳了软肋,身子一僵。
“是这里吗?”睡眠中的嗓音黏糊糊的,而黄少天的手热乎乎的,加上职业选手的力度合适,硬件优良,好像真能治这不打紧的顽疾。
叶修看黄少天睡颜依旧,觉得一切像幻觉一般不真实,“你怎么知道的?”
黄少天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展开一个美梦成真的笑容:“我上学住你那的时候,就感觉你雨天的晚上总是醒过来,在东北咱俩蒸桑拿,我看你这里好像有条疤,下大雨的时候应该又疼又痒,才总会醒来吧。”
叶修吐出一口气,身体上的舒适能加速迷糊的速度,睡前他好像有个概念,那条沟,真让人填平了。
78
黄少天从浴室出来,萦绕一身水汽,脸红扑扑的。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得过于仓促,连睡衣都没有准备,T恤粘在身上很不好受,黄少天不停地扯着领口。
叶修坐在桌沿,一手撑着,一手把在热水里温过的盒装牛奶倒在杯子里。果然单手倒牛奶的难度还是太高,末了也难免在食指蹭了一块。
叶修也没在意,略略抬起手指就着手就递了过去。
没人说话。
黄少天接过牛奶晃红酒似的摇着,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叶修。叶修看这发烫的目光,不解地挑了挑眉。黄少天盯着叶修,手里的牛奶放在了桌子上,玻璃杯磕出让人担心的声响,由于惯性溅出的牛奶昭示着操作者的急切。
他抓住叶修的手,把那块儿奶渍含进了嘴里。
唇齿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唇齿相缠,是情人间丰盈的爱意,唇去亲吻脸颊,是亲切与依恋,唇去描摹眉眼,又带上一种不对等的珍视和思念,唇去碰触隐秘的禁地,又是弄玉吹箫的床笫之欢。除了唇与唇的碰触,其他的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他又有点心慌地想,自己每一次去吻黄少天,好像都没有吻嘴唇。
而手指被黄少天含在嘴里的时候,叶修脑子里什么东西震得厉害,最后啪嗒断了。
那是清醒的黄少天,眼神亮晶晶的,眉尾飞扬。
他用舌尖拂过剪得圆圆的指甲,沿着指纹的旋迂回,虎牙俏皮地用力,刮擦过指甲与肉相连的地方,痒、痛而且麻,都是人类求而难忍的感受。
叶修不知道是心在跳,脑子在跳,还是脉搏在跳,又好像全都连了起来,轰鸣。
黄少天伸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顺势一翻,突出流畅的筋骨线条,而食指在虎牙下翻滚了一圈儿,坑坑洼洼地痛痒着。
黄少天吮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吞吐起来。
如果刚才叶修还可以怀疑这是一个恶作剧,而现在傻子也能理解这番邀约。
叶修努力从黄少天的眼中再看出一分认可,那故作引诱的迷蒙写着清晰的答案。
叶修抽出手指,拉断晶莹的银丝,用嘴唇回堵过去。一手扣着那人还湿漉漉的后脑勺,一手带着唾液的湿润不安分地探入衣服的下摆,摩挲起腰间脊柱的凹陷。黄少天一个机灵,灵活的舌头都慢了半拍儿。
叶修蹭下桌子,小心翼翼地把人往卧室里带,他撑起臂膀,轻轻挡住路上的柜角和门框。偶尔不小心踩到小朋友的脚,被他哼哼唧唧地用虎牙咬上嘴唇。
垫着小朋友的后脑勺,两个人终于砸在了床上。黄少天的头发还没干,乱蓬蓬地在白床单上印上一抹水渍。开到最大的暖黄灯光有点刺眼,却把床上的风景映得秀色可餐,水光潋滟的唇,亮晶晶的虎牙,弯弯的眼睛,撩上去的T恤露出的一小截腰。
冲动,因为冲动,所以哪里都燥热。叶修伏上去,眼前的人欢喜得他不知道先从哪里下口,思来想去还是亲上了嘴,继续品尝没过瘾的味道。唇齿打架间模模糊糊,黄少天又忍不住说话:“老混蛋,凭什么你在上面?我才是攻,年下攻听过没?”
下半身的事情,两个三十左右的男人不可能没考虑过。喜欢上黄少天之后,叶修也没落下这方面的功课。凭什么?叶修也说不出来,燥热之间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儿,又觉得,如果是黄少天,如果是黄少天想,位置也不是非常重要。更何况,实操又不是荣耀,对面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自己含着都怕化了的人,万一疼了,不如是自己遭着。
叶修一手扣着后脑勺,一手扶着他的腰,借力逆了个身位,嘴上还含糊不清地说:“也行。”
躺着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只是头顶上的灯亮得刺眼,头下面还能感觉到床单的一点湿意,不枕枕头有点空落落的。
舌尖上的缠绵慢了下来,最后停止了。
是黄少天把头撑了起来结束了这个吻。
黄少天坐了起来。
那一瞬间,叶修昏沉沉的,连慌乱都没有了,脑子里一遍遍过电影,他想不起来具体的事情,但是这种黄少天撤身离开的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体会了好多好多好多次。
有点疑惑,但是不知道究竟是问不出来,还是说不出来,心里突然冒出来个笑话,是不是下半身思考的时候感觉都集中在工具上,五感都要消失了。努力去感觉,空气胶一样流动着,把四肢和脑袋都糊在床板上。
“叶修。”
...... ......
“要不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好好想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努力想辨认黄少天的眼神,可是该死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通透,除了黄少天。
最后的最后,黄少天翻身下床,光脚在地摊上咚咚地行走,一屁股坐在了外面的沙发上。
先爱的人总是那么卑微,哪怕对方只施予了潦草的爱意,也感恩戴德。爱一个人又总是那么贪婪,凡是尝到一点儿甜头,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拆吞入腹。
可他又不敢问,他爱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好像对方是蛮横霸道的主顾,稍有不满便会撕毁条约。少年离家,与队友、经理和联盟的人辗转磨合,荣耀里是战术大师,不说门儿清,看人看事又哪里不是心思剔透,七窍玲珑。
可他就是看不明白黄少天,看不明白黄少天的事情。好像爱一个人就像欣赏一幅名画,剥掉一层还是一层,横看成岭侧成峰,哪一面都让人着迷得走火入魔,怎么感受却又是迷迷蒙蒙不解其道。
所以他愿意守着一肚子谜题,直面最深处的爱意,享受一知半解的缠绵,满足梦寐以求的当下。
可是疑问弯弯绕绕,终有一天会结成死结,不剪不开。
叶修抹了抹脸,才发现脸上的泪水。他猛地坐起来,顺着门缝看那个沙发靠背上探出的棕色后脑勺,因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哭。
79
黄少天一脚踹开的病房的门,脚震得麻,一步没迈明白,响当当地跪在了病床前。
叶修被这两个惊天动地的响声唤醒,梦回被苏沐橙拉去看电影时被贺岁经典桥段大爆炸叫醒的瞬间。不一样的是,在电影院里,还是长长方方的大银幕,而现在,是哭得一塌糊涂的黄少天。
他手给缠得像个木乃伊,也没法抬起来,只能用眼神摸摸黄少天肿没的双眼皮。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叶修我爱你这是我一直要跟你说的,说一辈子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活着我就说给你听,再说给你听七十年,你要是真有事我必须上你们老叶家的族谱,我得把我名字刻在你碑上......”
后面的话叶修是听的一头雾水,不过这个“我爱你”倒是听懂了。那天床上的事儿戛然而止,第二天黄少天就利索地收拾东西恨不得连滚带爬住进了喻文州那,自己也懵懵懂懂地回了北京。可是谁也没想到,再见,一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儿,还有少天,你这是吊桥效应......”
“吊你妈吊你妈,老子喜欢你爱你想和你上床想被你上,这都是早就想好的!”
隐在床帘那块黑暗角落的人把苹果哆哆嗦嗦地放进盘子里,“你们聊,我先出去。”
虽然浑浑噩噩,回了北京,日子还得照常过。回家吃了两天泡面,叶修才想起来自己的两条傻狗还在弟弟家探亲。
按着自己的指纹进了门,弟媳在沙发上抱着纸巾盒啜泣,叶秋气得满屋乱走。弟媳妇儿见他进来,噎了半天挤出一个笑容,“哥......你来了。”
叶修最见不得人哭,他点点头,从桌上的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给姑娘,快步走到溜进厨房的叶秋后面,狠狠给了他一下子。
聊了两句,不过也就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累积起来,最后爆发了。两个人都不算清白,叶秋刚才又凶过了劲儿,拖着时间拉不下脸哄。好不容易劝和了小两口,看他俩还一幅幼儿园吵架了谁先拉手谁小狗的样子,叶修只好认命地出去买菜。
问题出在这儿,叶修想着地上摔坏的那几个碗,就顺手在超市拿了一套。回来的时候,一个熊孩子在机动车道上飙自行车,电光火石间把他给撞了,骨头倒是没什么事情,左手撑地的瞬间碗盘碎了,左臂那是一个血肉模糊。
“就这?”黄少天把叶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就差内裤里都摸过了,瘫在椅子上不敢相信。
他把新闻打开给叶修看,“xx路口突发交通事故,受伤人员系退役电竞选手叶某”,叶某血淋淋地躺在那,马赛克打得太糊,看着那叫一个血流如注。
“你手机呢?怎么打都打不通,我刚还在那啥......就看到这个新闻,冯主席急得要吃药了,王杰希现在堵在高架上正打算找个摩托车来,苏沐橙在出席活动的时候看到,现在应该也在飞机上。”
手机在衣服口袋里,因为衣服上全是血,慌乱中不知道是谁扒的。要怪就怪叶秋,这傻蛋吓得要死要活,直接找关系送进了最好的私立医院,一套检查下来比打比赛还累,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
黄少天蔫了下去,给大家群发消息报平安。叶修耷拉着眼皮看根本没开的电视,尴尬又涌了上来。
黄少天的手机一直震着,他闷头回消息,偶尔让叶修发两条语音证明自己没死。
“那个......黄大联络员?”
黄少天没理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还作数吗?”
黄少天抬头盯着他,叶修被盯得发毛,倒是还能厚着脸皮眨眨无辜的眼睛。
最后还是叶修的不要脸更胜一筹,黄少天刚才支棱起的一丁点儿高冷败下阵来,他趴在病床边,把脸深深埋进手臂里。闷闷的声音震得叶修手臂痒痒的,“老叶,我......对不起。”
叶修心凉了半截儿,刚才那点儿欣喜和希望摔得粉碎,他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沙哑的笑,假装自己已经料到了。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不甘、恍惚和心碎都在那些还有希望的时候,审批已经下达,却能最平静地接受。不过也可惜,只在有希望的时候,才能品尝到那点儿期待和侥幸揉杂在一起的激动。
“是我不好,男人都有点儿那样,喜欢什么事情自己担,下次我们回去,咱俩一起挨打行不行?”
叶修:?????
“也是我想的不周到,咱俩谈恋爱竟然只有苏妹子,队长,小卢好吧我的所有前队友,张佳乐,哎呀不过张佳乐知道,孙哲平应该也知道,你知道张新杰怎么知道的吗我还没明说他就......”
叶修:?????只有是这么用的吗?我连叶秋都没敢告诉,苏沐橙怎么是从你这知道的????
“不过我已经让大家都知道了。”黄少天猛地抬起头,举着手机把乱糟糟的聊天界面给叶修看,屏幕上全是“99”,翻了好久才到黄少天想给自己看的地方。
孙翔:我去黄少天你怎么这么快就到医院了,王杰希都没你快。
黄少天:我是他男朋友我不快谁快
叶修:......
黄少天轻轻摇了摇他包的严严实实的手臂,“老叶,其实我没说出来,确实是因为我不是个喜欢秀恩爱的人嘛,我妈从小教育我乐极生悲,之前是邵甜想要我发,我会发,现在是你想要我发,我更愿意。虽然我觉得有点尴尬,但是只要你喜欢,别说在大街上亲,在蓝雨门口亲,在微草门口亲,在冯主席面前亲都行。”
病房里拉着淡黄色的床帘,没有开灯,昏暗的屋子里最亮的是黄少天的眼睛。
叶修“噗嗤”笑了出来,“文州这个队长当的也真不容易,在老冯面前就算啦,他一把年纪了,要是这样现在躺着的就是他了。”
80
黄少天惨无人道地和叶修挤在一张病床上压着叶修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老叶老叶,你怎么一下就猜到是队长跟我分析的,你们该不会偷偷联系过了?”
除了黄少天的事情,什么门道儿叶修摸不清,但是说出来太掉价,叶修选择装死。
“唉,我以前咋没看出来你小心思弯弯绕绕缠缠绵绵还不愿意说,算了反正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说,以后我多说说算了......”
跳过“能说算不算优点”这个命题,其实有一点叶修想不明白,“少天儿,为什么那天晚上,你突然说分开?”
黄少天顿了一下,把手机举过头顶,“等等我看一下和,我是不是还没和兴欣俱乐部啊不是网吧前台报个平安.......”
叶修两个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好用头撞了一下旁边的小朋友,“别打岔。”
黄少天吃痛,气得对叶修物理攻击,估计这家医院建院以来,也没有哪张病床被一对小情侣打情骂俏搞得地动山摇。
闹够了,两个人把床单拱得乱糟糟的,又以原来的姿势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暗着的灯,黄少天缓缓开口,“老叶,怎么说,我觉得你把我看得太重了,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叶修了。”
“在我眼里,叶修是那个我吵着PK永远不回,是深更半夜把我叫到网吧打副本还要我交网费的,是那个不被任何人牵绊的。”
“在我眼里,世界丰富多彩,叶修是那个最亮眼的存在,他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也没有什么能把他打倒。他虽然没有肌肉,也不怎么壮,天天熬夜好像肾虚哎呀你别挠我痒痒肉......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强的!”
“所以那天,我想让我们都想想,我想想怎么接受这样一份炽热的爱,你想想怎么做叶修。”
两只职业选手的手交叠在一起,蝴蝶一样变换戏耍着,煞是好看。枕在别人怀里那个继续玩手,揽着人的那个却定定看着怀里的人。
原来分开的那天,一个嘴上口嗨,心里要把强势的位置留给最爱的人;一个偷做功课,觉得还是应该把疼痛留给自己。
叶修用下巴蹭了蹭那人的头顶,叹了口气,“黄少天啊黄少天,你看的那些男频小说里,是不是都说,有了软肋,英雄就做不成英雄了。”
“切。”黄少天一把捏住叶修侧腰的软肉,“你没退役的时候也没说送个冠军给蓝雨玩玩呀,英雄和英雄在一起了,那叫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叶修吃痛,一弓身子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跟我回家,咱俩加起来的冠军戒指能把你十个手指戴满。”
黄少天想想那个场面,觉得这种牛逼是只有他和叶修这对儿情侣才能吹出来的,心情突然澎湃起来,挣开叶修的熊抱,蹭到床头勉强把比自己大一小号的叶修塞进怀里。姿势逐渐霸道总裁,气势自然也得跟上,黄少天的“男人”还没叫出口,倒是想起一件事。
“老叶老叶老叶,刚才走出去的那个人是谁啊?是医生还是护士,不会是荣耀粉丝吧,他会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出柜当然可以,但是我还没想好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文案呢?”
被掐着脸蛋强行表演小鸟依人的伤病号叶修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候出去的人?”
“就是我说‘吊你妈吊你妈吊你妈’的时候啊。”
“哦,那是我妈。”
黄少天:......
81
那是一个秋天了,北京的秋天很长,就总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一起过了秋的人就会一直在一起。
天高高的,上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柔柔地罩着世间万物。黄少天把牛仔外套搭在臂弯,露出和叶修情侣款的连帽卫衣,两个人沿街而行,像幼稚的小孩子一样打打闹闹。
黄少天摇摇手里的蜂蜜酸奶空瓶,精准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车:“为啥你家楼下的卤煮变成网红店了,要不是那么多人排队我们早上可以吃到卤煮的,现在只能吃炸糕就酸奶。”
知道是自己昨晚趁黄少天睡了熬夜抢到蓝溪阁的boss导致今早赖床,黄少天才没赶上第一波卤煮,叶修咽下那句“有的吃就不错了”,心虚地闭上嘴。
叶修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红豆中短短的一段反复播放:“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你啥时候换了这么正常的手机铃声,我给你挑的‘爷爷接电话了!爷爷接电话了!’难道不好听吗?还是你喜欢我上次给张佳乐换的《霸图的汉子》?”黄少天皱着眉头抱怨着。
“不是你先把‘奶奶接电话了!奶奶接电话了!’换了吗?”叶修锤他一下,“你还用过这个彩铃呢。”在几年前,有人在新年的钟声敲响时趴在铁栏杆上拨通电话,穿着毛衣跑下楼,打开视频锤下树上的残雪,为了给彩铃的主人看一场独一无二的雪。
阳光正对着去路,黄少天微微眯起眼,“不会吧,我不记得我像个老古董一样设置过彩铃,估计是办套餐赠的,我就不信你那个‘恭喜发财’是特意办的。”
叶修正色道:“为什么不行,我就是想发财,我就是想多挣点钱养老婆怎么了?”
黄少天脸一红,提起膝盖侧了侧身给叶修一脚:“叶不羞,我说上次老冯对我欲言又止跟个新娘子似的,你是不是跟他提涨工资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叶修一边往前跑一边喊:“有问题吗?没问题吧。”
黄少天倒是慢下脚步,摸着下巴思考,“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换的,因为有一阵我想看雪想看魔怔了。”
叶修也慢下脚步等他并肩行走,“你为什么退役后要来上大学?"
“当时是不想在家待嘛......我想我钱这么多在银行里留着贬值多不合算,不如学学财经以后钱生钱我就游山玩水混吃等死。”
“那为什么要来北京?”今天的叶修好像格外难缠。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个四合院门前,这其实就是叶修带黄少天来的最终目的地。
“啊!”黄少天一声惊呼,“是这里!”
叶修望着四合院的大门,又转头看黄少天。
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风掀起他的头发,黄少天眉飞色舞地描述:”我小升初的暑假和我妈来过一次北京,说起来很奇怪啊我妈当时年年带高三,暑假要补课根本没时间带我出来,好不容易她有空带我出来,忘了什么原因了没带我爸。我们当时住在一个小姨家,就在这附近。有一天我又又又闯祸了,一边赌气一边在这里乱窜。后来发现这里有一条小狗!小狗诶!我以前对宠物啥的其实也不怎么感兴趣,但是这儿的那条小狗满足了我所有想象!“黄少天缓了缓,有点儿不好意思,“闯了祸挨骂嘛,难免心情不好,我不高兴它好像能看出来一样,就会趴下来蹭蹭我,一直陪我到回去......”
叶修打岔:”那个狗是不是挺小的,白色,毛很长,有的时候头上扎一个小辫子?“
“我靠你怎么知道!”黄少天吓了一跳。
“你见过这家人吗?”
被插了话的黄少天细细思量,“他们挺忙的吧,我倒是见过好几次钟点工,不过见过一次女主人,她和我唠嗑来着,说冬天的时候北京下雪很美,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坚定了一定要来北京看雪的决心吧,不过真倒霉哈,来北京客场比赛这么多次一次都没赶上下雪,退役那年特殊原因比赛时间调整,我还以为拿冠军看雪多牛啊结果还是没赶上。所以大学就来这里上了呗,而且你和王大眼都在这里,我也不会很无聊,对了,那个阿姨她跟我说小狗叫......“
“小点!”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靠是北京的狗子都这么叫吗?我当时就觉得大点的名字很清奇......”
“不是。”叶修难得激动,糅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不是的少天,那是我家的狗。我当时已经离家出走了,但是没想到,小点还能帮我看到你。”
秋叶打着旋儿落下,澄明无云的天空,和只有彼此的眼睛。风从彼岸吹到此岸,时间从昨天流淌到今天。或许地球和太阳不是为你而转,或许雪不是为你而下,天不是因你而晴,但是冥冥之中,我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你,而我猜,你也一样。
胡同里少有人经过,即使经过也没有看他们,倒是有路边听戏遛鸟的老人大大方方看着这两个挺拔的男孩子,看着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END.
(后面还有最新的番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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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9-21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我非常痛苦的一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个难以解决,也不好逃避的问题。所以我很私心的,把老叶放到了一个很困难的境地,离开自己热爱的事情,却又不甘心地得掺和一脚,过程中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下滑,心爱的人不仅不喜欢自己,还喜欢别人,努力过,也退缩过,更逃避过,最后还是发现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只能接受。我在越来越多的时候,感觉到那种两情相悦,命中注定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不然我怎么还没遇到哈哈哈),努力才是追求爱情的唯一解药,设计的巧合,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爱,才是普通人的感情生活。
关于爱情,《红豆》里面的情节可能有些莫名其妙,这当然是因为我没写明白哈哈哈。《不老梦》里有一句歌词“爱若执炬迎风”,歌词里想说的是爱情“炽烈而哀恸”,但我理解的是,爱情是既想要它迎风而燃,越烧越旺,又担心风大,吹灭了两人之间丰盈的爱意。所以叶黄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一个各种纠结把自己的疑问都藏在心里,一个总想自己去面对两个人的压力,跳探戈一样相互试探、纠缠不清。写到最后,我想叶黄也许以后还会遇见问题,但他们都能解决,还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最后,谢谢看到这里的所有人,包容也鼓励文笔差写得慢的我,到今天,这篇短短的文字其实已经写了十一个月,回看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很多伏笔我自己都忘了,但是一些小小的还在啦,比如开头黄少天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去北方,就是最后这里暑假去北京的那一次。情节出众的文章,这种细节才美丽,不过像我这样撑不起来的的,也偏爱那种环环相扣的真实。
最后的最后,中秋快乐,心想事成!
番外
1
热气嘭地绽放出来,在外面吹得通红的脸给蒸得更红。
“嚯,你们这存心寒碜老叶吧。”
苏沐橙正拽着周泽楷自拍,方锐在旁边抗议:“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我们这么拿不出手吗?!”
“你又不进娱乐圈,怎么炒cp。”苏沐橙拍拍方锐凑上来的脸蛋,美甲哗啦哗啦地闪。
“妈呀,这美甲,我小学同桌就留这么长天天挠我。”张佳乐搓搓胳膊,心有余悸地离远了点儿。
“看我这个,和沐橙一起做的。”旁边楚云秀悠悠伸过来十根血红的指甲,一把贴在张佳乐脖子上。
“那你们上厕所怎么擦屁股呢?”在张佳乐的嗷嗷叫中孙翔眉头紧锁。
远处外衣都没来得及挂上就苦哈哈和服务员点菜的王杰希没忍住一顿,喻文州离得最近,一筷子秋葵夹过去,“要不要尝尝这个,少天最喜欢了。”
黄少天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你别说,一会儿KTV的包间都和上次一样!”知情人士张佳乐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是只剩一个大包了。”王杰希无奈地打发走服务生,风尘仆仆地坐下。
“叶修呢?”喻文州不动声色地给孙翔又来一筷子秋葵。
“这儿呢。”来人跟翻新过一样,挺拔的精气神儿和打理过的发型,手里堪堪举着两大袋子奶茶,“都没眼力见儿,过来搭把手。”
黄少天闻声回头,刚送上去的手让叶修躲掉了,“你一边儿去,老韩,你力气大你来。”
现场一片嘘声,韩文清黑着脸上来帮忙,苏沐橙打趣,“这还没结婚呢,进了门不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啦!”
“老叶、方锐、魏老大......看我们好好的苏妹子给带得这么嘲讽!”黄少天也不恼,脸都懒得象征性红一下,笑得大方,“虽然奶茶是老叶做的,但是店可是我连夜盘的!再怎么样也是我包养他吧!”
叶修刚发完奶茶,从后面搭着小朋友的肩膀,冲大家眨眨眼,无所谓道:“对对对,是是是,他说的都对。”
“黄少天救过他的命吗?”方锐在张佳乐耳边大声说。
“不知道,但是他俩祸害在一起确实拯救了两条无辜的生命。”张佳乐吃人家的嘴短,放低了音量。
永远找不到重点的孙翔清清嗓子开口,“奶茶店?黄少天,你还在投资别的吗?”
叶修喻文州王杰希张佳乐苏沐橙等知情人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呵呵,投多少,赔多少。”
“你们!!!!”
2
有了上一次的惨痛经验,叶修堪称滴酒不沾的模范,盖着杯子一副谁敢倒我就咬死谁的架势,逼大家集火了小情侣的另一半。
黄少天醉醺醺地掷出骰子,“妈呀冒不了了冒不了了,真心话吧!”
“那讲讲你和叶修的事情吧。”
胜者孙翔淹没在一众单身狗的炮轰中。
3
黄少天知道叶修喜欢自己,这件事要比叶修自己知道还早。
黄少天出生在燥热、无边和艳阳里。
黄少天和荣耀相遇在棒冰、作业和黑网吧的暑假里。
黄少天第一次见到叶秋,在蓝雨青训营的大门口。参天的榕树,不明的飞虫,阳光清晰一切,也晕染一切。再回忆起来,初见这件事并不明朗,所有网游里的斗嘴、PK和谈天都幻化成一个不甚伟岸的身影,立在广州八月份的午后,绵延一片的蝉鸣里。
黄少天第一次拿到冠军。
冠军,你懂吗?那是冠军!
少年与荣光,夏日与飘飞的彩带,眼睛可以毫无顾忌地直视聚光灯,只因为,我们是冠军。
那一晚,黄少天是飞到杭州,翻进嘉世的。
会议室里弥漫着有些微妙的氛围,叶修关掉投影仪,“那今天先到这,蓝雨的视频你们回去继续看,明早再说。”
会议室空了,叶修没有出来。
黄少天就是这样的人,没有等到要等的人,不会多想,也不会抱着柱子傻等,他推开虚掩的门,液晶荧光在屋子里明灭,屏幕里是发布会上自己意气风发的脸。
大概以为是队友忘了什么东西,叶修头也没回,“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机会主义者不喜欢解释,冠军的荣光让利剑更加锋利。黄少天腾地凑上去,“冠军在这里呢,还看视频?”
距离太近了,淡淡的烟草味儿,眼球因为惊讶而颤动,睫毛扑闪了两下,叶修第一次被牢牢禁锢在椅背和一个人中间。
明明已经很欠揍地说是家常便饭,叶修却不得不感叹,冠军确实很耀眼——不仅仅是冠军吸引人,更是面前这个拿了冠军的人。
“做得不错。”
居高临下的身位,过于亲密的距离,那只手好像腾不出空间,够不到发顶,想摸摸小朋友的脸,却又觉得过于亲昵。
无奈,他背过手,蹭蹭黄少天的鼻尖,“做得不错,小冠军。”
兴奋的眼睛更亮一分,黄少天应该有种小狗似的聪明,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喜欢自己的,喜欢不一定是什么种类的喜欢,但就是很喜欢。
4
黄少天最后一次拿到冠军,北京已经冷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一定可以看到。”喻文州的笔敲在笔记本上,怪好听的。
“那当然,庆祝我们总冠军。”黄少天抿了两口水,去啃嘴上干起的死皮。
蜿蜒的小路上,喻文州回忆起赛前的这段交流,尽量轻松地说:“冠军拿到了,雪会下的。”
黄少天抬头,队友在前面兴奋地嚎叫。黄少天低头,“嗯。”
要嘱咐的事情太多了,喻文州不放心地生出滔滔不绝的意味,黄少天终于显露出一点机会主义者冷酷的模样,偶尔附和着。
这条场馆跑路的胡同很短,尽头很快就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卢瀚文已经拉开车门,黄少天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两人一顿。
“叶修?”喻文州伸出缩在袖口里的手,指尖微妙地一点。
“嗯,叶修。”黄少天笑了。
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因为黄少天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很抓耳,因为黄少天只有一个特别关心。
喻文州了然地笑笑,转移话题,“说起来,这条小路还是那年你胃肠感冒,叶修领我们走的......”
仔细想想,黄少天其实是看过那张图片的,不是在手机里。那时汽车刚刚启动,惯性让他躺在椅背上,茶色的车窗玻璃外,凭空抬高的平台,一个人倚在栏杆上。
北京的霾真大,一切灰蒙蒙的。
5
黄少天非常非常非常想看到下雪,不要在显示器里,不要积雪。
黄少天十二岁小学毕业,一天到晚不着家,在外面野得像条疯狗,似乎察觉不到家里的其他变化。
某一天早上,他突然被妈妈从被窝里揪醒,受宠若惊地踏上了去北京的旅程。少有空闲的母亲看着窗外,眼皮浮肿。漫长的绿皮火车,莫名其妙让人怅然又期待,像极了叶修——以后的黄少天会明白。
“父亲为什么没有一起”这件事从来没有出现在脑海里,就像少年从不纠结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一样,情有可原。黄少天好像对生命里父亲的缺席见怪不怪,一猛子扎入盛夏的北京,在弯弯绕绕的胡同里鱼一样穿梭。
胡同里一间四合院给割成几家,厕所和厨房却是固定的,摩肩擦踵中,再恩爱的夫妻都少不了吵闹,姨夫姨妈三天两头摔摔打打,黄少天自己再惹出点儿小祸来,少不了挨一顿母亲的胖揍。
那天的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黄少天是一点儿印象没有。夏夜的风很舒服,小少天沿着深邃的胡同抹眼泪,一屁股坐在个修得最整齐的四合院门口。
一只小狗探出头,哈着舌头蹭蹭他。
一腔心事的小屁孩,一边抽噎一边和小狗聊天,嘴皮子上下翻动,鸡毛蒜皮的小事能给说成天大的委屈,委屈到赌气赌过晚饭。
夜色无边,陌生女人跌跌撞撞走近,怔愣着看他。
黄少天这才发现身后一整间四合院是一户,面前的大概就是女主人。
黄少天腾地站起来,又把小狗轻轻放在地上,语无伦次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没事。”女人很漂亮,和善地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和家人吵架了吗?”
黄少天彼时已经是有名的广州小钢炮,秃噜秃噜讲完前因后果。女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个玩儿离家出走的孩子。”
“它叫小点儿。” 女人指着黄少天怀里的狗,“很通人性吧!”
“小点吗?好可爱的名字。”两小时的时间足够小屁孩和小狗建立感天动地的深刻友谊,黄少天沉下一口成熟的气息,郑重道:“它是我在北京最好的朋友!”
女主人“噗嗤”一声笑了,又连忙不拉大人架子地向他道歉,天南海北讲了许多北京好玩的地方和好吃的东西。
“一年里,我最喜欢北京下雪的时候,哪里都好看,小朋友你有机会一定要冬天来看,初雪要是和亲人爱人在一起,是非常幸福的。”
女人安静地抬头,似乎是在等待。夏夜,天空虚无而清晰,蝉鸣绵延着,却让人不由自主遐想起雪花绽放的气候。
等什么呢?黄少天没理解,总不能从夏天就开始等冬天吧。他搓搓小点的耳朵,也在期待着。
但是黄少天没有想到,他第一次看雪,是这样的时机。
雪块,树顶,碎裂,人为,烟花。
前些日子里缺席的庆功宴,迟来的同游,明明只是漫长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篇,擅长把握机会的他终于在细枝末节中察觉到什么,把自己十几年来对叶修的认知一击必杀。
黄少天抿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并非这种礼貌不熟练,而是他从没在这个人面前这样不自然,这样慌张:“谢谢你,很漂亮,新年快乐叶修。”
他把手机放在胸前,心砰砰地跳。
6
躁动的鼓点,熄灭的人声,叶修越说越乱,深情又专注,而自己的耳朵好像被人捂住,逐渐归于轰鸣。
黄少天生平第一次不那么想当主角。
随着肉贴肉的巴掌声,人群才再次吵闹起来。
整个过程中,一切声音都隔着膜,一板一眼地在诉说,黄少天明明都听见了,却又好像听不见。
直到自己把叶修拖出来,站在夏夜闷热的北京,感知才默默回暖。
叶修坐在马路牙子上,似乎知道自己闯祸一般,很听话地注视他。那一瞬间,甚至让黄少天幻视成十二岁盛夏里的北京小狗。
手机一边一边振动着,黄少天接起,对面泣不成声地哭诉,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黄少天下意识问:“你在哪儿?”
对面继续哭:我不知道,你来找,你找。
告诉我在哪里很难吗?
不要,来找。
位置共享。
不要,来找。
邵甜,让我冷静一下好不好?
黄少天,叶修和我,选一个吧。
......
那算了。
这段金童玉女的美丽童话草草结尾,第三视角看,必然是个放进八点档都嫌恐同的故事,什么同妻、老公你说句话啊、第三者、替身和白莲都能上阵。黄少天坐在出租车的副驾,头疼地看着窗外。司机一会儿一瞄后视镜,黄少天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叶修很难受,拽着扶手皱眉。
“我怕他吐车里。”司机一乐,“闻着也没喝多少啊。”
7
醉酒的叶修很乖。
乖这个字是不适合叶修的,此时却又无法找出一个更恰当的形容词。
沾了秽物的衣裤在进门那一瞬间就被塞进垃圾桶,叶修这朵大型垃圾被自己拽进浴缸,听话地任人摆布。
看他一脸委屈样儿,黄少天落在出租车外面的记忆终于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尴尬与无奈直冲天灵盖,一瞬间只有窒息感。
心里头那点狠劲儿一露头,就刹不住车。黄少天把龙头掰到最凉,喷头哗啦啦地闷到叶修脸上。
那人在劈头盖脸的冷水里努力睁开眼睛,黄少天非常猝然地发现,他的睫毛好长,真的像鸦羽一样垂落着。哪怕是猛烈的水,叶修也不肯闭上眼睛,只怔怔地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傻?不知道躲,也不知道闭眼?”黄少天关上喷头,随手抄起毛巾给他抹抹脸,他眼睛进了水,红红的。
热水沉默地漫进浴缸,黄少天的袖子突然被牵住。
“对不起。”
黄少天愕然,“你醒酒了?你知道你哪错了?你知道你今天这一出我女朋友黄了,咱俩以后在那些好朋友面前怎么处?装朋友还是彻底绝交?我跟他们绝交还是你跟他们绝交?叶修?”
“我不知道哪错了。”叶修眼中的红血丝也遮不住黯淡的目光,“只是你生气了,对不起,少天。”
对不起,只是因为你生气了,对不起。
浴室惨白的灯光过于直白,生硬地揭露此刻的荒诞,再给黄少天十个赛季,他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和叶修会以这样一个古怪的氛围对峙,他心乱如麻,更对自己心乱如麻的状态束手无策,叶修做的事情,让他走到了崩溃边缘。
黄少天啊黄少天,叶修哪里错了?叶修虽然让你社死,让你甜甜的恋爱say bye,哪又怎样?黄少天,你失去的只是爱情,叶修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8
黄少天不是很在乎大学里所谓的流言蜚语,用乐乐的话说,你这非典型性渣男不给你上《电竞之家》曝光一下,让你们双双社死,那算是人姑娘良心还没泯灭。
张佳乐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劝来劝去,飞机票跟刷公交卡似的,天天往广州跑。黄少天痛心疾首地说:“不知道的以为你也放暑假呢!来回折腾什么?要不就住下要不给我滚回昆明。”
虽然是夏休期,喻文州为了躲催婚直接拒绝回家,就这样,一在役俩退役大神窝在蓝雨翻新的双人间昏天黑地打起游戏。
黄少天手机安静得不行,张佳乐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叶修没找他啊?
喻文州抓起薯片袋子,精准投进垃圾桶:拉黑了。
好家伙,张佳乐惊慌失措一秒,他俩能绝交?
够呛,喻文州笑着摇头。
“你俩搁这儿禁语音呢?开麦说话!”黄少天耷拉着眼皮,一副高冷剑客的模样。
两人噤声。
入夜,广州还是热,打开宿舍们就是翻天的热浪。远处轻轻的声音在走廊里重叠回荡,那人红棕色的发尾岔开,一半隐入短袖睡衣的领口,一半和耳边的手机纠缠在一起。
黄少天退役之后,蓝雨终于搬回了每层的自动贩售机,美其名曰“副队不带头吃零食后只是为满足队员正常需求。”黄少天去走廊那头买了瓶可乐,打着哈欠回来:“乐乐给谁打电话呢?”
喻文州还没睡,倚在床头,手机的荧光在脸上明灭,“你说呢?”
黄少天杵在床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也知道,自己的垃圾话主要靠量,有时候实在不是因为自己不知道答案,只是一股脑地问出来,而别人的回答并不重要。自己是有分寸的吧,而喻文州可以回答,可以不回答,就是不应该反问。
他们都知道答案。
昔日队友,十年情谊,他和他,他也可以和他。喻文州在暗示,或者说是明示,非要挑破了说,索然无味。
后半夜,张佳乐轻手轻脚回来了。他和黄少天本来就黏糊,加上蓝雨宿舍的双人间都是两张大床,来了这儿自然和他一起睡。黄少天心里藏事儿,辗转反侧,起身想下床走走,被人扣住了手腕。
“就知道你晚上肯定得偷吃独食。”张佳乐用气音笑。
两个人在蓝雨大楼里叽叽喳喳,热气要把人蒸熟了。黄少天漫无边际地瞎说,也不在乎对方听没听清,反正他俩在一起总是这样的,高兴就完了呗。
说到刚出道时的趣事,好客黄少天非拉他去自己的旧屋子。蓝雨那叫一个家大业大,黄少天就算退役,经理也给留着以前的房间供后辈打卡。
并肩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吹空调,黄少天一边绕人家红棕色的长发,一边想,少爷我一辈子没做过比这更小女生的事情。
退役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他站在一片混乱中收拾行李,在沉默的电脑桌前被给予一个拥抱。黄少天又想到刚才和喻文州的对话,不由自主提起来,张佳乐也不避讳,三言两语回答着。
忘了节奏进行到哪一步,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半头发让黄少天霸占着,张佳乐自己只好玩起另一半,状似无意问:“叶修真喜欢你啊?”
黄少天手上的动作没停,却不说话。
“玩我的头发还假装听不见。”张佳乐愤怒地打掉他的手,“说正经的,你怎么想?”
黄少天自己也不知道,十年纷纷杂杂的故事穿膛而过,光怪陆离。
空调继续轰鸣,呼吸可闻。
吹到汗液风干,一胳膊鸡皮疙瘩。两个人搭着肩膀坐起,抬头,不偏不倚,门板上扛着千机伞的君莫笑一脸嘲讽。
谁知道呢?谁不知道。
夏休期结束,也是暑假的尾巴,黄少天前脚拖着行李踏进家门,后脚就接到喻文州的电话。
“有个礼物给你。”
从宿舍门板内外剥离下来的海报,泛黄,斑驳,一面是一叶之秋,一面是君莫笑,塑封好的。
短信接着道:“拿回去吧,别只留在蓝雨,要和你一起。”
黄少天愣神儿的片刻,大概不会想到,此时喻文州正在和海报角色的前主人神神叨叨:“我可是仁至义尽,剩下的看造化。”
9
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而这样“在一起”,居然再次生出一浪接着一浪的新鲜感,文艺一点,这种感觉像漫长旅途中的花,又像艳阳无边里的风,永不匮乏,永远期待。
黄少天上头了,角色转变得太突然又太自然,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友谊变质还是爱情还原,不过也不重要。毕竟那可是叶修,叶秋,斗神,是教科书,是年少时就光芒万丈的偶像,今天,是自己的男朋友。
那种心里无时无刻都在冒泡泡的感觉太奇怪了,每当“叶修是我男朋友”这个念头浮现,就有一种让人心颤的熨帖,像手忙脚乱吞掉滚烫的食物,餍足中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杞人忧天。杞人忧天到他躲开叶修的那个吻,是路人走过时自己的羞耻心,还是害怕失去就不要见光的恐惧,或者是自己真的时刻清醒的理智?
黄少天清晰地看见了他眼里溢出的失望,嗯,有点过分了。可以给别人失落,但是已经恋爱,绝对不能给别人失望,这是黄少天给自己的标准。
叶修的失望太惊心动魄了,黄少天继续杞人忧天,只不过,杞人忧天是对的。
酒店里那段看似没有尽头的日子就是癫狂的前兆,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波涛汹涌。
刻意摒弃的手机和钱包,执着切断的对外联系,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醒醒梦梦,品尝着十年如一日的厮守,提前预习下一个十年的相处模式。很多年后,黄少天再回首那段时光,坦诚地剖析自己,我也在患得患失,只不过是主动的患得患失。旁人看来是你满腔热情,执着追爱。在我看来,过满则亏,我怕你成百倍地燃烧这份爱意,会在我深陷时抽身离去。
一切就爆发在那次深思熟虑的调情。
用黄少天的话说,大概是一次迫不及待的献身,一次患得患失到过分的绑定。
一句自己要在上面的玩笑垃圾话脱口而出,对方真不假思索地躺在床上,眼里还是盈盈爱意,好像没当回事儿。
那可是叶修啊!
那个夹着烟冲他要上网费的混蛋,那个举重若轻带领他们捧起世界冠军的神,此刻在过于刺眼的灯光下噙着笑意,化了一样温暖。
在这个时候,黄少天应该最清楚自己的感情。他就是剑,无关战斗风格,在感情还是生活上他都锋利得要命,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说要打职业那就马上和家里摊牌,说要开始新生活,就彻底放下荣耀去读书。无论旁人认为他再开朗再吵闹,也不会忽视他本性里稳定而强势的性格。
别这样好不好。
先崩溃的是黄少天,第一次。
黄少天先忘了自己有多喜欢对方,喜欢到踩着冬夜的风雪去网吧帮人打副本,喜欢到愿意从异性恋爱上男人,喜欢到自己抗住家里的压力,喜欢到心甘情愿躺在下面。
别这样好不好,别这么喜欢我,因为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精神和生理上的密闭终于让冷酷的机会主义者突破防线,我们都好好想一想,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10
“又闹哪样?”喻文州面无表情把人挡在门口,“我叫张佳乐来再给你解决一下情感问题?”
“不是吧喻文州退役的时候说好的什么一辈子是我的亲亲队长我的家人我的好朋友我儿子的唯一一个干爹蓝雨永远是我的家都是逗我玩的吗这才几天六亲不认联盟喻文苏就这么对昔日队友说出去简直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
要是说退役前剑与诅咒还有正副队间的敬重和并肩作战的默契,退役后两个人总算变成不折不扣的损友。喻文州把人迎进来,从黄少天家里同城快递来的钱包手机原封不动交给他。王牌退役后蓝雨面临大改动,每一次常规赛都是磨合,此时冬休期还没到,喻文州忙得脚不沾地,不客气地给人骗到训练室陪练。
蓝雨就是剑圣的家,不是前队友就是自己从训练营薅出来的好苗苗,陪练加保姆的两天看起来是如火如荼,就是没人看见黄少天整宿合不上的眼睛。
黄少天很烦,他这个人很少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掰着指头细数:和邵甜分手用了一早上,决定打职业他用了两天一宿,魏琛退役他哭了一个晚上,张佳乐退役他沉默了两顿饭,叶秋退役他除了联系不上本人和联盟里所有愿意听他叭叭的人叭叭了一遍......
他和叶修的事情,怎么就是想不清楚。
陪练第三天蓝雨有比赛,黄少天深知自己再不睡觉就会猝死,可一闲下来的心慌更难熬,自费跟大部队飞了天津,头昏脑胀在休息室刷微博。
同城还挂在不远的北京,黄少天麻木地刷新,后知后觉看到什么。
“xx路口突发交通事故,受伤人员系退役电竞选手叶某......”
视频里打了马赛克,血淋淋一片更加瘆人。黄少天噌一下站起来,撒腿就往门外跑。解说浑厚的声音道:麻烦导播切到夜雨声烦视角,可以看出比起上一任操作者剑圣黄少天......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叶修,叶秋,没一个人能打通。苏沐橙的电话是助理接的,人正挂在红毯上。职业群里终于有人转发了那条新闻,看到的都炸开锅,王杰希已经改成自己的名字,发了两个问号。在心里咒骂城际铁路还不发车的黄少天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电话接通后对面喂了好几声,滔滔不绝黄少天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你怎么了黄少天?叶修没事吧?”
黄少天“哇”一声哭了出来。
生活真他妈的比小说精彩,黄少天终于不再认为自己是个乐观主义者,在城际高铁靠过道的位置上哭得像个傻子。
11
黄少天是自来熟,不是傻,一次次pk邀请被无视,无数次群里刷屏被禁言,他还能嗷嗷扑上去,不只因为对方是个强大的对手,而是他真的知道,从认识到现在,叶修都是珍重他的。
有的时候他觉得叶修是个房子,坐落在北京最贵的学区,让人赞美和叹息,走进一看,妈呀,好破啊!那人呵呵一笑,破也是冠军。他黄少天是谁,大言不惭要冲进去,就要看看这人肚子里装了什么妖孽。鼓起勇气使上浑身解数去开门,才发现根本没锁——叶修总是漫不经心的,但其实根本不拒绝爱和崇拜。
他黄少天啊,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各路熟悉的大神都是和他这个老破小堪堪做了邻居,才能嘻哈打闹,而黄少天,自己还是个羽翼未满的小鸡仔时,就浩浩荡荡闯进人心里去了。
某一次全明星周末的休息室,苏沐橙指给他看,副刊上的大字“从叶秋到叶修,黄少天是他圈内最佳好友。”
“噫,肉麻死了,本剑圣的原话明明是老叶这个人嘴很欠的啦,之前在嘉世的时候每次说话都要把王大眼张佳乐气晕,韩文清就更不用说了啊我真的怕他哪天真和老叶打起来,就老叶那小身板十个都不够打的,后来在兴欣更嘲讽了有没有,拉个新战队就要拿冠军不过确实挺气人的哈他还真有这个实力,要不是他真的很厉害早就被大家群殴了吧,也就我大人有大量跟他玩啦。”黄少天嘿嘿一笑,“怎么了苏妹子,下次专访的时候我也可以说从沐雨橙风到联盟女神,黄少天是......”
话说到一半被苏沐橙塞了一根棒棒糖,“从夜雨声烦到剑圣,你是联盟史上最烦的选手!”
休息室里一阵哄笑,他气鼓鼓地叼着棒棒糖,心里想,他现在在干嘛呢。
别人总觉得只有搞战术的才玩那些弯弯绕,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黄少天看得门儿清。
为什么不昭告天下,他黄少天谈恋爱了,对象是叶修?他扪心自问,真的满心愧疚,你看看,他黄少天也没那么好,哪怕日子过得再你侬我侬,总担心有一天会完蛋,因为担心这点离别的可能,连开始都要拼命否认。被亲爸打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在雪中别开脸,不动声色拒绝那个吻,黄少天怎么可能不知道叶修有多失望,不只是他的羞耻,更是今夜自己一人面对一切,把他拦在身后的决绝。
可是黄少天想,要是最后叶修什么都得不到,干嘛要他再多承受一份痛苦呢,和家里人出柜的痛苦,好友圈里饭后茶余的笑话吗?
但叶修不在乎啊。
黄少天拼命压抑自己的哭声,噎成了啜泣,他对着手机说:“王杰希,你知道吗?我喜欢叶修,我是喜欢叶修的。”
坦然忽视周围人怪异的眼光,黄少天一个一个给昔日好友去了电话,打不通的就QQ留言,其中不乏上一次见识过荣耀教科书(酒后版)精彩表演的,基本上都一头雾水干巴巴祝福。张佳乐听他哭成这个鬼样子,吓得要心悸。苏沐橙再接电话,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的她话都说不利索,背景音是嘈杂的机场,早就是女明星的她甚至胡乱来了句,我们是冠军。
在踹开病房门前,他已经决定了要说什么,第一句一定是“我爱你”,无论什么样的叶修,他都要告诉他“我爱你”,只有这句话,他才能勇敢地继续。叶修肯定觉得自己这个拎不清的又被喻文州教育才能想清楚吧,那个时候,他要骗他,骗叶修自己真的是个脑子一根筋的傻白甜,然后再用很多个十年去揭开自己大灰狼的真面目。
活着,活着,好不好?
12
凌晨,北京的冬并不适合户外运动,街上只有一群几年前霸占电竞版面的醉鬼嘻嘻哈哈。
苏沐橙叫来两辆保姆车,把人悉数塞进去,留下三个本地人在饭店门口。
“不用我帮忙?”王杰希也喝了酒,打车软件显示还有一公里。
“小事儿。”叶修颠颠八爪鱼似缠在自己身上的黄少天,无所谓道。
黄少天现在也勉强算半个本地人,他们隔三差五就聚,熟悉得很,完全没有寒暄的必要。尤其是王杰希,末一天没看黄历,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能在联盟碰到叶修。嗯,估计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以后能天天和自己职业生涯最烦的三人之二厮混在一起。
“今年还在北京过年?”
“大年初二吧,少天他妈叫我们回去。”看王杰希露出“居然搞定了”的表情,叶修毫不避讳,“做好被他爸打的准备。”
王杰希:......
“哦对了,文州打算退役之后也来北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叶修自己不顺当,得给对方补一刀。
王杰希心口一痛:“不至于,北京这么大。”
“害,哪儿能呢!”叶修了然,“这两天办公室没听到风声啊,他来接老冯的班,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半你都得和他开例会。”
好了,职业生涯最烦的三个聚齐了。
嘴上这么嫌弃,王杰希还是笑了,车来,他们毫无留恋地作别。
叶修偷着笑,他才不告诉王杰希,他开车来的,就是要和黄少天二人世界,就是不送他回家。
一步步往对面停车场走,小朋友吃得好,体重也见长。感慨瞬间,黄少天突然一个锁喉,“从实招来,是不是窃取我大蓝雨的战术机密,我们队长虽然是手残但绝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先吃本剑圣一个大招叶不羞!”
耳边恍惚的热气吹乱鬓发,叶修脚步一顿,被这几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扰得心乱。
“冠军肯定是我们蓝雨的!什么微草嘉世霸图,全部淘汰!”
叶修不想戳破他的梦,惯性似的,“哥在,能轮得到你?”
“pkpkppk!”小朋友闭着眼睛都能吵起来,嘟囔半天,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你一定要回来。”
叶修心里烫烫的,哄着话头问:“叶修是你的谁啊?”
黄少天不假思索,“是我的最佳好友!”
“就只是好朋友啊?”叶修故作遗憾,“他已经是你男朋友了!”
“叶修是我男朋友?”
“叶修是你男朋友。”
“你没骗我吗?”
“骗你是黄桃。”
小朋友“噌”地跳下来,迷迷糊糊的眼睛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叶修是我男朋友!”
“嗯。”叶修忍不住笑他。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小朋友撒欢儿似地奔跑,“叶修是我男朋友!”
“叶修是你男朋友。”
“叶修是我男朋友!”
...... ......
他终于追上了黄少天,牵住那双微凉的手。
路灯的光晕在他发顶打出圈来,又在眼睛里溢出亮晶晶的笑。
叶修不常回忆过去,记忆却忍不住穿梭。想到十年前年体育场外小黄病怏怏的脸蛋,杀马特的刘海和自己的围巾。想到十年后他摘掉耳钉的侧脸,路灯下虔诚的剖白。
看到生于盛夏的他又站在凛冬里,眼角眉梢已经成熟起来,五官一动,又让人记不得时间。第六赛季,薄外套里还是蓝雨队服的黄少天冲入嘉世,蓦然闯进,带着妖刀的凛冽,闪着璀璨的光。那年第一届世邀赛夺冠,他堪堪从痛哭流涕的张佳乐手里扒着冠军奖杯的一角,冲台下大喊:“老叶,快上来!咱们的冠军!”退役那年,上一秒成熟稳重的黄金一代前辈就着新闻稿自由发挥被记者堵嘴,下一秒抱着奖杯,郑重地告别一吻。恍然间,剑光微动,蛰伏一击的夜雨声烦好像才是骨子里的黄少天,只在对手倒下的那一刻溜着缝儿钻出些翘着尾巴上天的有恃无恐。
曾经我们都是冠军,这句话并不准确,冠军是阶段性的,也是永远的,不只被粉丝写在论坛五花八门的帖子里,不只是摆在战队陈列柜里的奖杯,就算是卸去所有耀眼的、珍视的光环,回归乏味而漫长的平凡,他们依然能坚定地走向彼此,坦荡地抉择未来。
他想起黄少天,从他和魏琛的描述里补充出的少年,歇斯底里在家中和母亲对峙;昔日同学推杯换盏的升学宴,黄少天举着橙汁坐在角落,问起便是:下个赛季出道。他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时行李箱的万向轮越过门槛,咯噔一声,想起十五岁生日午夜的电话,想起医院里紧紧攥着自己手的苏沐橙。
荣耀究竟是什么?从不仅仅是他们选择了游戏,更是游戏选择了他们。至高无上的勇气,让他们年复一年地追求冠军,更让他们可以卸下一切,勇敢地面对平凡。
就像此刻,在最不起眼的街道上,在陈旧的路灯下,他们依然是冠军,普通的冠军。
小朋友的脸上还泛着兴奋的红晕,“叶修是我男朋友!”
“我知道。”叶修给他重新戴好围巾,“我知道。”
明黄色的路灯投下圆锥形状的光晕,极其戏剧性的,雪粒洋洋洒洒,从天而降。
这个故事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和美好去回味,有太多的情谊可以推敲,有太多的轶事可以津津乐道,就算到了最后一页,也不会褪色。时间和生命太有意思了,人和人的相遇与离别卡得正正好好,多一份遗憾不行,少一分幸运不够,这么巧,这么幸运,就算有结局,故事怎么不会happy ending呢?
北京的初雪坠落在发丝和睫毛上,叶修飞快地啄了下对方的唇边,呼出的白雾交缠在一起,模糊了眉眼。
“黄少天选手,正式通知你,北京下雪了。”
13
我知道,我知道,你其实想说,我爱你,哦对了,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