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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无感,与其说是无感不如说是讨厌。童磨对黑死牟来说就是这样一个观感微妙的家伙。鬼不会轻易聚众,更别说是上弦之壹和上弦之贰这样强悍的存在。但是到了万事大吉的现代社会,在顶头上司甚至开了一家公司的二十一世纪,下班后和同事出去喝酒真的已经不算什么了。
虽然那种事本世纪绝对只会发生一次。
总之,接收到成百上千遍请求后,黑死牟终于意识到他的同事好像进化成可以交流的物种了。哪怕是为了驱散这种突如其来的惊诧,让童磨从自己的生活中早点滚出去,他也不得不应下同事的挑战,跑到对方名下的建筑去喝一场。
做个不幸的假设吧,假如童磨真心想要骚扰他,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成功。毕竟黑死牟才是众鬼中的上弦之壹。壹的意思是,序列不可生乱,上位者不可寻衅对下位者出手。作为无惨大人麾下的上弦之壹,他没法对任何下位鬼发起换位血战,也就等同于没法把任何同事往死里抽。哪怕,这个战国老鬼并不真的有这种需求。偶尔,他会感到遗憾。
果然还是上一个上弦之贰更好么,虽说黑死牟早就把对方的名字忘记了。
要是童磨接近他是为了谋害他就好了,可惜那家伙只是爱缠着随便哪个能接话的对象而已。或许,这个鬼是在学着怎么才能成为类似于人的生物,所以才絮絮叨叨,不会轻易停下。
“黑死牟阁下,说真的,一起去喝酒吧!”
黑死牟绝对不是一个好的相处对象,他实在不知道童磨莫名其妙的兴味究竟从何而来。他们时常有工作要交接,出入无限城的时日一日比一日多。童磨到底是没有像对猗窝座那样对他勾肩搭背,言语上亦礼数无损,他也就心如止水地无视了,没有砍对方的手。
不过是被地位之下的鬼献殷勤就受不了,此举绝非上弦之壹应当为之。童磨那种没志气的家伙,怎么可能为难到他?这种微妙的人际烦恼不可向无惨大人倾诉,他决定自行解决。
说到自行解决,也就等同于单刀赴会。
于是,一个群星闪烁的夜晚,黑死牟递了拜帖,背着刀,如约前往童磨那个伪神教会所在的山庄。
童磨很兴奋,简直是有点兴奋过头。明明黑死牟不是女人来着,看到这只鬼出现在门口,他也“哦呀哦呀”着凑上来,露出古时候吃到年轻女子时才有的表情,跟见了美丽女子一样高兴。
天气很冷,刚下过雪。黑死牟大人穿了一件崭新的和服,像从夏日烟火祭典遗落到冬季的人,被时代和季节都抛弃。那种冷淡的气质在开了人形拟态后愈发明显,看上去绝对不可冒犯。童磨瞧上去则像是从舞会上跑出来的享乐者,披了厚厚的皮草,做着可爱的表情,把他的手臂揽入怀中。
“黑死牟阁下!”
黑死牟从来没听过童磨兴奋的声音。那家伙总是一副对万事万物饶有兴味的做派,实际上又转瞬厌倦,太行事无常了,他很不喜欢。不过这年轻人一样雀跃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更令人不想搭理了。
“早点结束……然后让我回去。”黑死牟抽回手。
“欸,说得像我们要做什么不好的事一样啊~”
黑死牟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径直无视,走进了万世极乐教的总部,换下鞋,踩在玄关处。童磨跟进来,“咔嚓”一下,将门关上了,令他们被黑暗的玄关禁锢住。那双满怀期待的虹色眼瞳在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如同神明特意遗落的珍宝。
黑死牟无言以对,伸手把灯打开了。
“去开酒……”
“是~”
进来之后才意识到,童磨压根没有私人住的地方吧。从鞋柜到神龛,到处都是教徒留下的痕迹。黑死牟抬眼看了看,只有靠近落地窗的地方还算清净。窗前有一席布设得十分雅致的坐塌,竹编花器中插了一枝白梅,简直不像童磨的品味。他穿过长廊走过去,跪坐在梅枝朝向的座位上,不再与童磨说话。
童磨扔下了浮夸的皮草,轻哼着歌,溜到酒柜前挑挑选选。他一边哼着大正时代的小调,一边用发绳把发尾扎起来,变成一大把凌乱的刷子。这空旷的空间里,有了两只鬼,倒也不显得那么寂寞。
说是来喝酒,其实是品尝稀血。色泽鲜艳,装在月白色的香槟瓶里,光是闻到就开始头昏脑胀。普通的鬼早已坐得东倒西歪,但正经的上弦之壹反而将背挺得愈发直,沉静地注视着童磨摆弄杯瓶。好像越是正色,就越能抵抗这个散漫家伙带来的影响。
“好严肃喔,您真的不打算和我说话吗?”
童磨没个正型地撑在矮桌上,语气亲热地为贵客添血,尽情展现自己的笑容。笛形香槟杯是用血鬼术冰镇过的,杯梗很长,透着月白的色泽。黑死牟不大熟悉这些西洋杯具,倒也看无惨大人喝过。他不失礼数地掂起杯子微微倾斜,冷冰冰地朝向童磨。
“碰杯?我好荣幸~”
童磨轻轻与黑死牟碰杯,满足地咽了一大口。稀血没必要做什么闻香品酒的模拟,越闻只会越晕,最后丑态百出,流下涎水。黑死牟半年未曾进食,小口喝着,融化在难得的享乐时刻中,微微皱起眉头。
窗外庭院还堆积着薄薄的新雪,纯洁无垢,看不到一点血色。夏日种下的红莲早已枯败殆尽,只留下一池透明的冰莲花,无根浮萍一般飘荡,近乎静止于天地之间。
见黑死牟盯着莲池看个不停,童磨干脆也偏头去看。那家伙的侧脸比冰雕还要可怕,一点动静都没有。召唤冰莲花的血鬼术本来还蓄在指尖,此刻也没心情放出来。真没意思,他要这个上弦之壹来他家,本来是为了好好逗弄一番。但是现在,看着那家伙如此寂寞,他居然也开始寂寞起来。
唉……
血喝完了,也就添一轮,两轮。不需要说什么话。童磨撑着脸,将目光回转到黑死牟脸上,定定地看着对方。
“黑死牟阁下,说真的……我们来说话吧。”
“哪怕聊工作也好嘛。我最讨厌工作了,但跟您在一起,聊工作也会稍微有意思一点……来吧,求您啦。”
童磨喝得有些醉了,忘记要做出表情,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多漂亮啊,还有漂亮的青筋,能放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冰雕,为什么黑死牟阁下从来都不感兴趣呢?
风细细柔柔地吹着桌上那枝梅花,吹落了很小的一瓣蕊。黑死牟分毫未动,只将眼珠缓缓转动,朝向这难缠的同事。童磨感知到了这一记很轻的眼神,于是也回过头来。
目光相融的一瞬间,沙漏往下走了一度,雪也从枝头滑落。在这空灵的气氛中,童磨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好像笑完才反应过来似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错愕得指甲都收回去了。
这是什么感觉?
又一杯血的最后一口,黑死牟一饮而尽,恢复了不食烟火的模样。他放下香槟杯,用力摩挲杯托,目光凛凛地看着童磨。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黑死牟的声音很慢,很轻,“你是什么时候……有了一颗心?”
落雪无声。童磨如梦初醒,倾过身,为他倒了瓶中最后一点血。一颗冰做的心趁机融化在杯里,黑死牟拒绝饮用这种混合得含糊不清的液体,将杯子推走,不再多言。
“嘛……真难说啊。”
童磨语焉不详,陷入思索之中。黑死牟向来行事克制,既已得到困扰了自己数年之久的答案,知道同事确确实实是在某一天变成了有心的鬼,也就站起身,无声地告辞了。在他彻底迈出这栋宅子前,房间深处传来做梦一般的呓语声。
“下一个落雪的夜晚,请您再来光临吧……”
雪把屋子都映亮了,看样子,明天会是晴天。见童磨有意要把今夜定调成一个郎无情妾有意的夜晚,黑死牟从玄关处随意拿了些什么,扶着门柱,维持大门洞开的样子,搜刮了内里最后一点耐心,回身对他摇头。
“我并不缺少……你这样的酒友……”
“那宠物呢?宠物也好呀。我会为您去学围棋的,汪汪。”
你想要的物语……到底是何等模样?
“宠物,亦不缺少……勿要使序列生乱……”
童磨只好重重地、满腹无聊地叹气:“啊——多么无情的上弦之壹呀!”
门合上了。童磨披上皮草,学着偶像剧的年轻主角追出来,试图再体验一次那奇怪的悸动。他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空荡荡的门扉,一片了无痕迹的雪地,可供他回味整个后半夜的寂寥之景。然而,院子里这时传来了一声夸张的引擎轰鸣声。
“欸——欸?!”
顾不得再扮作偶像剧主角,童磨心跳如雷,夺门而出。“嘣”的一声,发绳在忙乱中绷断了,橡白色发梢乱糟糟地炸开来。他扒住门,只看到一辆紫色帕加尼风神远去的车影。用鬼的视力望去,还能看到黑死牟递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收下了。
真的,收下了,天呐。
“什么呀?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我买给你的车的?!”
童磨满面通红,呆呆伫立在雪地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