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死川实弥从没想过对方会再回到他身边。
就像六年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样,富冈义勇又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在一个暴雨撕碎夏夜的晚上,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家门口。
夏天的夜晚像一张旧胶片,泛黄而黏腻,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即便空调嗡嗡运转,空气里仍黏着一层驱不散的湿气。
不死川玄弥咬着笔杆,盯着眼前摊开的数学习题集。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圈出一小片明亮区域,将他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窗外雷声沉闷,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
“第三题错了。”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靠坐在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本子,目光淡淡地扫过弟弟的作业本。
这些年,他顺利地从数学专业毕业,顺利地返回了母校任教,顺利地接手新的班级成为他们的数学老师。
他学会了用数字和公式构筑世界,一切都有解,一切都能证明或证伪。
除了六年前那个没有答案的消失。
他的目光在不死川玄弥的脸上停留太久,可焦点似乎总在别处。
不死川玄弥肩膀一僵,低头检查自己的计算过程。窗外的雷声突然炸响,白光闪过,短暂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雷声后的,是更难以预料的铃声。
门铃响了。
尖锐的电子音穿透雨幕,固执得反常,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被困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叩击。
不死川实弥抬起眼。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这样的夜晚,访客本身就带着不祥的预兆。
“继续写。”他对不死川玄弥说。
起身,穿过客厅,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刻下规律的节拍。他在门厅停顿了片刻,才凑近猫眼。
昏黄的感应灯光下,那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浸透了雨水,像一尊刚被打捞上岸的塑像。
水珠顺着他额前的黑发不断滚落,在下颌汇聚成线。他的脸微微仰着,正对着门的方向,眼睛在暗影里黑得如同封存了太久的深井。
不死川实弥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渗进皮肤。六年的时光在脑海里压缩成一片空白。
转动门锁时,他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就像是什么封印被打开了。
门开的一瞬,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富冈义勇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和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又分离:更高了,也更瘦了,湿透的白色衬衫贴着肩胛骨,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水从他身上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走廊的光为他镀上一层昏黄如旧铜的轮廓。
“实弥。”
富冈义勇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寒冷或别的什么而微微颤抖。那一瞬间不死川实弥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从某个漫长禁锢中刚刚挣脱,还带着封印之地的气息。
然后富冈义勇的眼帘一垂,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前倒来。
不死川实弥接住了他。
冰冷湿透的衣物下,身体烫得惊人。
不死川实弥的手臂本能地收紧,感觉到怀里这副骨架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高中田径队时期饱满的肌肉线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磨损过的锋利。
富冈义勇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每一口气息都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哥哥?”
不死川玄弥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带着满腔的困惑。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这个突然重新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雨水顺着富冈义勇的发梢滴进他的衣领,冰冷与滚烫在他皮肤上交织出诡异的触感。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冲刷干净。而不死川实弥站在敞开的门口,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次他伸手接住了对方,就像亲手撬开了某个密封多年的容器,里面的东西一旦涌出,便再也无法原样收回。
因为那声没有应答的疑惑,不死川玄弥还是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的哥哥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怀里抱着一个湿透的男人。那人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正顺着衣角滴落,在不死川实弥的脚边积成深色水痕。
“哥哥,这是...”
不死川玄弥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那个被抱着的男人眼睫颤了颤,勉强掀开了眼帘。
那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在眼白上蔓延,像是哭过,又或许只是高烧与疲惫的痕迹。
那双眼睛茫然地对上不死川玄弥的视线,焦距涣散。
不死川玄弥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哥哥,想从不死川实弥脸上寻找答案。可不死川实弥侧对着他,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绷得像要断裂。
不死川玄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哥哥抱着那人的手臂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少年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卧室。
再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一条厚实的浴巾和一套叠得整齐的家居服。他把衣物放在沙发扶手上,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翻出药箱里的感冒药,将药片和水杯一并放在浴巾旁边。
做完这一切,不死川玄弥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退回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不死川实弥将富冈义勇抱进卫生间,轻轻地将他放在浴缸边缘。
瓷砖冰凉,富冈义勇轻轻打了个颤,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
不死川实弥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涌出,迅速蒸腾起白色雾气。他伸手去解富冈义勇衬衫的纽扣,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皮肤时顿了顿,随即利落地剥下湿透的衣物。衬衣、裤子,每一件都浸透了雨水,沉甸甸地落在地砖上。
富冈义勇顺从得令人不安,任由不死川实弥摆布,他只在被抱起放入热水中时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
热水漫过他苍白的身体,皮肤在温差刺激下泛出病态的粉红。
不死川实弥单膝跪在浴缸边,一只手伸入水中,稳稳托住富冈义勇的下巴——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头颈软软地垂下,仿佛随时会滑入水中。
不死川实弥的拇指扣在他下颌骨下方,能感觉到脉搏在滚烫的皮肤下急促跳动。
他的另一只手拿起花洒,调试水温后,开始冲洗富冈义勇被雨水打湿的黑发。
水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富冈义勇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些,湿透后更显浓黑,缠绕在实弥指间像某种水草。
富冈义勇在氤氲热气中微微睁眼,蒙着水雾的眸子看向不死川实弥,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高烧让他的意识浮沉不定,或许他根本不清楚此刻身在何处,眼前的人是谁。
不死川实弥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冲掉最后一点泡沫,然后关掉水龙头。
水珠顺着富冈义勇的睫毛滴落,滑过泛红的脸颊,像眼泪。不死川实弥看着那滴水珠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浴缸的热水中。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十七岁的富冈义勇浑身湿透地跑到他家门口,说田径队训练结束后遇到了暴雨。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只是同桌,只是朋友。那时不死川实弥会一边骂他笨蛋不知道躲雨,一边扔给他干毛巾。
那时一切都还简单。
不死川实弥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富冈义勇因为被捏痛而下意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实弥?”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应。他只是移开花洒,伸手扯过架子上的浴巾,开始将富冈义勇从水中捞起。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衣袖,但他毫不在意。
不死川实弥用浴巾裹住富冈义勇,他为对方擦干身体。富冈义勇闭着眼任他摆布,棉质家居服罩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接着不死川实弥拿来了吹风机。插头插进插座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他打开开关,暖风和噪音一同涌出。
富冈义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温度惊动,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不死川实弥把对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一只手穿过富冈义勇湿漉漉的黑发,另一只手举着吹风机。
热风在指间流动,黑发逐渐变得蓬松干燥,散发出洗发水浅淡的气味——是实弥自己用的那款,薄荷与青柠的混合,此刻却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
吹后颈时,富冈义勇无意识地向前躲了躲,额头抵在不死川实弥的小臂上。不死川实弥的手停顿了一瞬,他调低了温度,然后继续动作,直到每一缕头发都不再滴水,直到富冈义勇的头发恢复了某种柔软的质感。
关掉吹风机后,世界忽然陷入一种过于饱满的寂静,只有排风扇还在低鸣。
他起身离开,端来了药和水。喂水的时候富冈义勇呛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滑落。不死川实弥用拇指抹去那滴水痕,又掰开他的嘴唇放进药片,看着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整个过程富冈义勇都半睁着眼,目光散乱地落在实弥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将人抱进卧室时,不死川实弥停顿了一瞬。
他自己的床单是深蓝色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如同他这些年试图维持的生活。
现在他要将一团混乱放上去了。
富冈义勇一沾到床垫就蜷缩起来,他把脸埋进枕头,仿佛那是唯一的避难所。不死川实弥替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向浴室门口那堆湿透的衣物,他捡起那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触手冰凉沉重,浸满了雨水。他抱着它们走向洗衣机,将衣物塞进滚筒,倒入洗衣液。
在将裤子丢进去之前,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除了右边口袋底部一个坚硬的方形轮廓。
是手机。
一部黑色的手机,边框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屏幕已经因为电量过低而自动关机。不死川实弥拿着它走到客厅,抽了张纸巾草草擦干,又翻出一个充电器插上。
等待开机的那几分钟里,他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一片空白,默认的蓝色背景。不死川实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六年了,密码可能早就换了。但他还是输入了那串数字,曾经是许多东西密码的那串数字。
屏幕解锁了。
不死川实弥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点开通讯录,联系人列表短得惊人,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置顶的联系人只有三个:
茑子
锖兔
实弥
“实弥”两个字没有任何前缀,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和他的号码绑在一起。实弥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有些发凉。
他犹豫了几秒,点开了“茑子”,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实弥放下手机,目光移到“锖兔”这个名字上。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光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按灭了屏幕。
将手机放回充着电的桌上,他走向书房。不死川玄弥还在书桌前,但作业本已经合上了,少年正望着窗外发呆。
“哥,”不死川玄弥转过头,“他怎么样了?”
“发烧,睡了。”实弥简短地回答,“去睡吧,虽然是暑假,也别熬夜。”
不死川玄弥点点头,收拾好东西,经过实弥身边时又小声问:“他……会留下来吗?”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玄弥似乎也不指望得到答案,安静地回了自己房间。
不死川实弥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时,发现富冈义勇根本没有睡着。
床头灯被调到了最暗,昏黄的光晕如一层薄纱笼罩着床铺。富冈义勇侧躺在床的一边,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蓬松的黑发。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门口,望着不死川实弥走进来,关上门,脚步停在床尾。
不死川实弥看见有一行很细的水痕从富冈义勇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发丝里,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在床边坐下。
他很自然地将手掌贴上富冈义勇的脸颊。
还是烫,但似乎比之前稍降了些。
他的掌心触到那抹湿痕,然后,他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去了那滴眼泪。
富冈义勇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暗得像浸水的曜石,里面盛着太多不死川实弥读不懂的情绪——痛苦?解脱?还是高烧带来的纯粹生理性泪水?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在被单下微微起伏。
富冈义勇松开了捏着被角的手,轻轻抓住了实弥的手腕。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指尖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他掀开被子一角,拉了拉,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恳求。
实弥看着他。
义勇也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水光让他的目光显得异常柔软,也异常脆弱。
僵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不死川实弥踢掉拖鞋,躺了上去。他刚躺平,富冈义勇就靠了过来,仿佛他已经等待这个靠近的时刻太久。高烧让他的身体柔软而沉重,体温透过睡衣传递过来,像一块暖玉。
真是个荒谬的夜晚啊,不死川实弥盯着天花板,这样想着。
富冈义勇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身体仍然滚烫。不死川实弥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他能感觉到富冈义勇的心跳,隔着胸腔和衣物,与他自己的心跳不在一个节奏上,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连绵的淅沥声。
不死川实弥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侧过身,面对着富冈义勇。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仔细地看着这张脸:睫毛还是湿的,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微微张开的嘴唇因为高烧而干燥起皮。那滴眼泪的痕迹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用指节很轻地蹭过富冈义勇的眼角。
富冈义勇没有醒,只是在梦中更紧地靠向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不死川实弥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不死川实弥的意识像被雨声拖进深井,沉沉坠落。
梦里有刺眼的阳光,塑胶跑道蒸腾出热浪的气味,广播里传来模糊的报幕声。是高中时的运动会,他们高二那年。看台上人声鼎沸,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们班毫无疑问地派出了富冈义勇——那个田径队的特长生,包揽了100米、400米、1000米。其实大家本来还想让他试试跳高,但最后还是被不死川实弥黑着脸拦下了:
“你们当他是铁打的?”
梦里的画面跳跃而鲜明:起跑线上富冈义勇屈身预备的侧影,枪响后如离弦箭般冲出的身姿,撞线时绷紧的腰腹线条,以及看台上几乎要掀翻顶棚的欢呼。他毫无悬念地拿下一个个第一,400米甚至破了尘封五年的校记录。
冲刺过后,他会扶着膝盖喘息片刻,然后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每次,不死川实弥都站在终点线不远处等着。
富冈义勇会走过来,他的汗水浸湿了额发,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走到不死川实弥面前,近到实弥能闻到他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不死川实弥会把拧开瓶盖的水递过去,看他仰头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水珠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落。然后他会扶着富冈义勇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带他去最近的卫生间洗脸。
“真是的……”
梦里的自己靠在水池边的瓷砖墙上,看着镜子里富冈义勇捧起冷水扑在脸上的侧影,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烦躁,“下次别让体委给你报这么多项目了,总不能逮着你一个人折腾吧。”
富冈义勇抬起头,水珠挂在他的发梢、睫毛、鼻尖,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抹下巴,从镜子里看向不死川实弥。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反正我给班级做贡献的时候,也就这一会儿。”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死川实弥却听出了别的意味——田径特长生,成绩平平,除了跑步快一无是处,只有在运动会上才能成为焦点。
这种认知让不死川实弥更加不爽,他双手抱胸,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想让富冈义勇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笑声。
他侧眼偷瞄了一下对方,看见富冈义勇正看着自己,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睫毛上的水珠照得像细碎的钻石。
接着,富冈义勇走了过来,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不死川实弥的脸,将他扭过去的头转回来。
他的脸凑近,然后一个柔软的吻落了下来。很轻,很快,带着清凉的水汽和一点点甜味。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
不死川实弥大脑空白了一瞬,耳根瞬间烧起来。富冈义勇的嘴唇特别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布丁或果冻那种事物。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生间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伊黑小芭内探头进来,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喔,在这里啊。富冈义勇,班主任让你快点去颁奖台签到。”
“知道了。”
富冈义勇点头,先一步走出卫生间,背影轻盈得像风。
不死川实弥看着那道背影,抿了抿唇,没说话。
伊黑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不死川实弥脸上:
“……在看什么?”
不死川实弥回过神,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
他迈步往外走。
经过伊黑身边时,听见对方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和富冈义勇不会……”
剩下的一半话他没有听清,径直走进了走廊喧闹的阳光里。
不死川实弥从那个阳光刺眼的梦境中挣脱,意识却并未完全回到昏暗的卧室。记忆的丝线缠绕,将他拽向更久远的时光,拽回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那时的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男人。
高一的时候,其实他们有过一个讨论,或者说,不论他们的聊天主题是什么,最终都会不出意外地滑向青春期那个隐秘而永恒的主题。
恋爱。
那些男生们会细数班上偷偷牵手的那几对,点评着年级里长得好看的女生,互相揶揄着各自那点小心思。
不死川实弥并不喜欢参与此类话题,每次男生们围绕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对此沉默。
而作为同桌的富冈义勇,他并不参与讨论,无论什么话题。
他安静地趴在桌上,脸朝向窗户那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单纯在躲避过于明亮的光线和过于热闹的声浪。
阳光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个男生正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自己“长发、温柔、会做点心”的理想型,他说完便一脸促狭地转向实弥:
“喂,不死川,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
不死川实弥正有些走神,闻言皱了皱眉:
“……没有。没考虑过这些。”
“诶——不是吧!”
那男生夸张地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我们班上很好的女生有很多啊!你看,比如说前排的蝴蝶香奈惠怎么样?又安静成绩又好,看起来就特别靠谱体贴……”
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前排正低头做题的香奈惠若有所觉,微微侧头回望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无奈。
不死川实弥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他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那男生后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少在背后议论别人了,很失礼。”
“嘶——好痛!”男生龇牙咧嘴,却更来劲了,挤眉弄眼道,“这么护短?难道你真的喜欢她?”
“闭嘴吧你。”实弥又给了对方一下,这次力道更重些,成功把对方剩下的话堵了回去。男生“嗷”了一声,终于讪讪地摸着肩膀,和其他人一起灰溜溜地散了。
耳根总算清静下来。
他吐出一口郁气,准备趴下也休息会儿,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
富冈义勇不知何时已经调整了姿势,脸依旧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色在逆光中显得很深,里面映着一点窗外的天光和实弥有些烦躁的倒影。
“有什么事吗?”
不死川实弥问,语气因为残留的烦躁而显得有些生硬。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几秒钟后,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情绪。然后他便转开了视线,重新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只留给他一个黑发蓬松的后脑勺。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不死川实弥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被那无声的注视搅得更加心烦意乱。
他啧了一声,也扭过头趴下,试图将那个眼神和教室里闷热的空气一起隔绝在外。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呢?
那个趴在课桌上沉默地看着他的少年会在六年后一个暴雨之夜重新敲开他的门,用滚烫的体温和沉睡的呼吸将他拖回这些阳光灿烂又令人心慌意乱的往事里。
此刻,卧室一片寂静,雨已停歇,窗外的天空透出黎明前最深的墨蓝。
怀中的富冈义勇呼吸平稳了些,体温似乎也退下去一点。不死川实弥的手臂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里一片模糊的阴影。
理想型是什么?
十七岁的不死川实弥回答不上来,只觉得烦。
二十五岁的不死川实弥依然回答不上来。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想象中的模糊模样在此刻怀中这个沉重滚烫的躯体面前,变得无比苍白和遥远。
他伸手贴上富冈义勇的脖颈。
滚烫的血管在他掌心里微微跳动。
他好像现在才回过神来,眼前这个人,是抛弃了自己杳无音信地消失了六年的恋人。
他微微收紧了掌心的力道。
恨,还是爱。
两者也可能是并生的。
胸腔里翻涌着刺痛,他想,声嘶力竭地去质问他好了,问他为什么要抛下自己,问他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么久。
但他做不到……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幼年时他耳边令人窒息的争吵声和巨大的砸门声未曾间断过。他拉着弟弟躲到房间里,把录音带里的音乐放得很大声。
他从柜子上翻出一本书,书名叫一千零一夜。
故事第一页说:
“宰相之女山鲁亚尔为阻止国王滥杀无辜,每晚讲一个故事,共讲了一千零一夜。”
那就讲故事吧,每次就将一个故事,故事讲完后,父母的争执或许就会像书里国王的怒火一样平息。
不死川实弥抱着弟弟,在录音机嘈杂的音乐背景声里,一字一句地念着书上的故事。弟弟玄弥在他怀里蜷缩着,睁大眼睛听着哥哥的声音,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稳固的岛屿。
当门外的争吵停止后,母亲就会带着满脸泪痕来敲门。她会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上还带着争吵后的颤抖和沾染上的烟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而不死川实弥,总会在那个时候说:
“我们离开他吧。”
离开那个人渣。
离开那个他从未认作是“父亲”的男人。
母亲总是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手指抚过他紧皱的眉头,重复着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
“不死川实弥,那是你父亲。”
于是不死川实弥便不再说话了。
他把话咽回去,连同喉头的酸涩和心里翻滚的愤怒,一起咽下去,沉到胃里,变成冰冷的石块。
日子还是那样过去,像陷入泥沼的车轮,徒劳地转动却只陷得更深。
唯一改变的是,不死川实弥慢慢长大了。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声音低沉了。但每当门外的风暴响起,他依然会第一时间拉起弟弟的手退回那间卧室,翻开那本已经卷边的一千零一夜。
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被弟弟年幼时不小心撕破又被他小心粘好。
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的争吵格外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嘶吼和咒骂,而是夹杂了沉重的撞击声和母亲短促而尖锐的痛呼。
不死川玄弥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抓住不死川实弥的衣角。不死川实弥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翻书的手却很稳。
“今天讲一个长一点的故事。”他对弟弟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的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耳朵却捕捉着门外每一个危险的声响。他讲得很慢,把每一个细节都铺展开。他讲航海家的冒险,讲精灵的魔法,讲遥远的国度里发生的奇事。不死川玄弥在他逐渐沉稳的叙述中,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最终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最后沉入墨黑。
门外的声响不知何时停了,死寂比喧嚣更让人心慌。
终于,敲门声响起,很轻。
不死川实弥放下书,走过去开门。
母亲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客厅昏暗的光勾勒出她凌乱的轮廓。她没有哭,但半边脸颊红肿着,嘴角破裂,鼻孔下方凝固着暗红的血渍。
她伸出手,想抱他们。
不死川实弥没有动。
他看着母亲脸上未干的血迹,那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符咒。然后,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一滴血珠正从母亲的下颌滴落,“啪”一声,轻轻砸在他的脸颊上。
温热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母亲似乎想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她终于哭了出来,无声地,眼泪冲开脸上干涸的血痕。
实弥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血迹,留下浅浅的红痕。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晰地说:
“我们离开他吧。”
母亲沉默了很久很久,但她最终还是摇头,泪水奔涌:
“我不能……我不能让你和玄弥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庭……”
完整?
不死川实弥忽然觉得这个词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胃里那些冰冷的石块仿佛在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咙口,噎得他几乎窒息。他沉默地退后一步,让母亲进来抱走了熟睡的玄弥。
……
他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但日子依旧像裹着沙砾的流水般缓慢而粗糙地向前推进。
不死川实弥上了高中,他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学业。他很少再回家,放学后总是和朋友们一起吃晚饭,或者在图书馆耗到闭馆。那本一千零一夜也被塞进了书架最深处,蒙上了灰尘。
直到某个平常的下午,放学铃声响起。他打开静音的手机,屏幕被无数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占满。
全部来自母亲。
一种难以言明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
他回拨过去,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实弥,”母亲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陌生的兴奋,“你快回来吧,我们要走了。”
走?走到哪里去?
不死川实弥没有问。他抓起书包,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家。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他在自家楼下刹住脚步,看到了那幅景象:母亲牵着一脸茫然的玄弥,站在一辆昂贵的轿车旁。车旁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夹克,面容温和,但他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母亲脸上的伤痕早已变淡,今天的她甚至化了点淡妆,整个人显得明艳又兴奋。
不死川实弥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他抓紧了书包肩带,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清醒。
他听见自己的平静声音:“等一下。我还有点东西要拿。”
他转身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家里空无一人,一片狼藉,酒气弥漫。他没有多看,径直走进自己和弟弟的卧室。
他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了那本一千零一夜。书页已经脆黄,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坐到床边,就着窗外昏沉的暮光,翻到下一次要讲的那个的故事:
一位贫穷的渔夫捕鱼时,捞上来一个贴着所罗门封印的黄铜胆瓶。他打开瓶塞后,瓶中冒出青烟,化作一个巨大的恶魔。
魔鬼困在瓶子里的第一个百年,发誓谁打开瓶子就给他无尽的财宝;第二个百年,誓言变成满足三个愿望;第三个百年过去,绝望的魔鬼说,谁打开这个瓶子,就要杀掉他。
“三百年过去,谁打开这个瓶子,就要杀掉他。”
不死川实弥突然很想呕吐,他把书倒扣在床上,弯腰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啊咳啊,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他说,“你带着玄弥走吧。”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母亲有些不安的声音:“……为什么?实弥,我们可以一起……”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
果然……那些所谓的“完整家庭”什么的,是纯粹的笑谈。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痛苦,都不如母亲维持这个家庭形式的意愿重要。她当初不走,也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孩子,仅仅只是因为她自己没有退路罢了。
身为母亲,就一定要无私地爱小孩吗?
不死川实弥想起了滴在自己脸上的那点血,温热的腥气似乎久久不能散去。
可是自己又怎么能怪罪她呢,明明她也非常痛苦才是了。她被这段婚姻、被那个男人、被生活、或许也被“母亲”这个身份本身折磨着。现在终于逃脱了,不是一个好结局吗?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原谅一个纯粹的受害者那样原谅她。做不到坦然接受“母亲也是人,也有她的局限”这样的解释。
如果连父母都不爱自己的话,那有谁会爱我呢?
这一次,他真的吐了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酸水和胆汁狼狈地溅在陈旧的地板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撑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眼泪因为生理性的恶心而失控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只是单纯的排斥。
排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和所有试图理解的努力,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它拒绝消化这份迟来的“逃离”和其中蕴含的所有复杂真相。它把这些东西判定为无法吸收的毒素,激烈地想要排出去。
一种更深的空洞,伴随着呕吐后的虚脱,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坐在那摊秽物旁边,也顾不上脏。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黑暗,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带走了部分的过去和所有的可能。
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声音,吞没了光线,也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不断下沉,被投入冰冷、寂静、压力巨大的深海。
一个锈迹斑斑的黄铜胆瓶,从内部被封死了瓶塞,隔绝了所有。
往后的日子,他独自一人在那间充满糟糕回忆的房子里和“父亲”周旋,直到考上大学才彻底搬离。
他习惯了与孤独相处,他的心像萎缩的胃,对温暖和亲密失去了基本的“消化”能力,只觉得陌生而危险。
然后,富冈义勇出现了。
起初,不死川实弥对这位同桌几乎没什么印象,或者说,刻意忽略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存在。
富冈义勇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成绩中游,不热衷交际,除了是田径部成员外似乎毫无特点。
不死川实弥那时周身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多数同学都识趣地保持距离,连交谈都带着小心翼翼。但富冈义勇似乎没接收到,或者说不理会这种无形的屏障。
没有示好,没有刻意的关怀,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富冈义勇的行为平淡得就像呼吸,自然到让不死川实弥感到了不自然。
不死川实弥有时会及其的烦躁,觉得这人是不是缺根筋,为什么总是要以一种“这不是寻常事吗”的态度来做一些并不寻常的事情?
他甚至冷脸相对过,言语带刺过。
但富冈义勇通常只是看他一眼,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既无委屈也无退缩,然后下一次,类似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就像某个接到了“父亲”醉酒后的电话的糟糕下午。不死川实弥的情绪差到极点。
整整两节晚课,他周身的气压低得能让前后排的同学都感到不适,连关系一向很好的伊黑也没敢来跟他搭话。
课间,他趴在桌上,慢慢地用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地松开——这是用来转移注意力不错的方式,他经常用疼痛来压制心里翻腾的烦躁。
然后在这无人打扰的安宁里,他感觉到有人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不死川实弥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被打搅的不耐,冷脸瞪向身旁。
富冈义勇就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支笔。他迎着不死川实弥堪称凶狠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往不死川实弥那边推了推:“你刚才在发呆没记……老师说了明天要抽查这个。”
他仿佛完全没看见不死川实弥周身萦绕的暴风雨。
不死川实弥皱眉。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郁气,撞上了一堵如此理所当然的“墙壁”,反而一下子滞住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瞪着富冈义勇,富冈义勇也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只有一种“我在告诉你笔记没记全”的简单认真。
于是不死川实弥说:
“我去你的吧,富冈义勇。”
但他其实一点也没有生气。
至少没有对富冈义勇生气。
富冈义勇没做任何的回应,他把笔记又往前推了推,低头写自己的东西去了。
……
不死川实弥最终还是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笔记,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补写。
自己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好像在这个人一如既往的平淡态度面前,失去了部分张牙舞爪的力量。
他后来才意识到,或许就是这种特性,注定了两人的命运会纠缠在一起;注定了两人会逐渐熟络;注定了两人会表明心意。
注定了后来的他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主动伸手握住对方,流露出近乎孩童般的恐惧与依恋:
“……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我不会离开你?
多么,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富冈义勇呜咽了一声,被他给掐醒了。他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对方不断施加力量的五指。
他掰了掰,没掰动。于是,他又换了种方式轻轻拍着不死川实弥的手背,示意对方松开。
他没有挣扎,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他就用那种平淡的目光注视着他,和以前别无二致。
不死川实弥猛地泄了气,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富冈义勇。那惊慌的态度就像是刚才那不是出于他本意的举动,而是被什么邪祟俯了身一样。
富冈义勇的身体慢慢贴了上来,他从背后抱住了不死川实弥。
他的下巴抵在实弥僵硬的肩背上,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响起,有些沙哑:
“你很生气吧。”
“是我食言了,离开了你。”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震了一下,没有回答,也没有挣开这个拥抱。他依旧背对着义勇,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黑暗中某处虚无。
喉咙里像是堵着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愤怒?
可能吧。
他现在只感觉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无力感和对情绪感知的一片空白。
他想起他工作后不久,独自生活的日子。那时,他在一家大型超市里推着购物车买着日常用品,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货架,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的母亲。
她比记忆中矮小了些,头发掺杂了更多灰白,正弯着腰,仔细比较着两盒鸡蛋的价格。她身边站着一个有些腼腆的小男孩,正拉着她的衣角。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推着车悄无声息地离开,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重逢。
但就在他准备挪动脚步时,母亲恰好直起身,转过头,目光毫无预兆地与他撞了个正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是复杂的神情。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几秒钟后,才慢慢走了过来,那个小男孩亦步亦趋地跟着。
“实弥……”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嗯。还好。”他听到自己用平稳得近乎漠然的声音回答。
奇怪的是,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带着生活疲惫的女人,记忆中那些曾如藤蔓般疯狂缠绕的复杂情感此刻竟然微弱得几乎找不到了。
怨恨、不解、依恋、失望。
它们像是被时间风干了,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灰烬。
他知道母亲后来和那个男人分开了,又遇到了新的丈夫,有了新的孩子。他们似乎过得“很幸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幸福不幸福,他又怎么能真切地知道呢?万一是对方扯的谎,或者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表演,他也无从辨认。
母亲又问了他的工作,得知他回到那所高中任教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欣慰的表情,虽然那欣慰里也夹杂着别的什么。
“是吗?挺好的。那所学校,挺好的。”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玄弥……玄弥马上也要升高中了。他说,也想考那里。”
不死川实弥几乎是立刻就接过了话头:“让玄弥来跟我住吧。我照顾他。”
他说出这句话时,看着母亲那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他想起了那个迟来的“逃离”,想起了自己考上大学后独自收拾行李离开时,身后那扇紧闭的家门。他又想起了母亲现在提起新家庭和新孩子时,眼底那与他无关的暖意。
至少别再让玄弥经历些什么了。
虽然这想法很可悲,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最坏的方式去揣测了母亲和那个未知的新家庭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他能给予弟弟的或许不多,但至少是一个不会轻易崩塌的落脚点,一份不会被轻易转移或剥夺的关注。
母亲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一点的推脱,仿佛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想。
他扯动嘴角笑了笑。
恨吗?
答案是——并不。
那种基于血缘的,或许说基于对母体的爱,依旧在卑劣地跳动着,从所有的情绪和痛苦里面弥漫出来。
令人作呕。
富冈义勇的胳膊从背后绕上来,像蛇一样柔软却执拗地缠紧。
他的身体贴得更近,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余热的灼烫。不死川实弥没动,更没有推开,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股堵在胸口的涩意。
富冈义勇没说话,手臂用力,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掰正。不死川实弥没抵抗,任由他转过来,面对面。
黑暗里,那双眼睛就像曾经一般明亮,他注视着实弥,眼中的水汽像深井里浮起的烟雾,缭绕不散。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住实弥的肩膀,翻身压到对方身上。体重压下来,轻得可怜,却烫得像烙铁。不死川实弥闷哼了一声,他看着富冈义勇的手伸向自己的睡衣纽扣,一颗,两颗,慢慢解开。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重新睁眼,伸手按住富冈义勇的手腕。
“你还在发烧。”
富冈义勇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他没退缩,也没解释,只是再次俯下身。
吻落下来。
激烈而漫长,像六年压抑的烟雾一下子炸开。富冈义勇的唇烫得惊人,贴上来时带着淡淡的药味。不死川实弥先是僵住,然后本能地回应。
他的手臂反扣住富冈义勇的腰,拉近,吻得粘稠。
舌尖纠缠,呼吸交织成一股热浪。富冈义勇咬破了不死川实弥的下唇,血味瞬间漫开。
“你能恨我吗?”
富冈义勇喘息着,血丝从唇角滑下。
不死川实弥没回话,只是手臂一紧,将富冈义勇从身上抱下来,让他重新躺平。
他拉过被子盖好,富冈义勇顺势蜷进他怀里,头埋在肩窝。
“我不恨你,富冈义勇。”
他看着天花板,慢慢地开口了。
“我自认是一千零一夜里的瓶中魔鬼,在三百年的沉寂之后终于学会仇恨人类。”
“但人总高估自己……我做不到。”
“我曾经一直去试图去仇恨些什么东西来作为我接着活下去的勇气。但后来的我发现,我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我不会恨你,我什么也不恨。”
“所以睡吧,富冈义勇。”
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里散开,像叹息。
房间里沉寂了很久很久。
“你不恨我也不爱我,我该怎么办呢?”
“……”
“不辞而别的人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在你离开的前两年里,我一直在疯狂追寻你的踪迹,我说,我至少要问到你抛弃我的理由。没有任何结果。又过了两年,我还是在悲哀地期望着你在某一天能回到我的身边。不过后来我就不再等了,我对这些都无所谓了,你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我……”
“富冈义勇,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
“你为什么要这样出现,你明明知道我其实无法拒绝任何人。”
“我的那些脾气很可笑吧。”
“……我知道了,我会离开的。”
“……”
“不,不要再离开我了。”
“富冈义勇,我求你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这不应该,这完全违背了他这六年来为自己构建的所有法则:不期待,不祈求,不暴露任何可能被再次践踏的脆弱。
可它就那样脱口而出了,带着连自己都骗过了的恐慌。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再次被抛入绝对孤独的恐惧。
像一个以为自己在深海早已适应了水压的人,突然被拽出水面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又被威胁要再次按回水底。
那口空气没有拯救他,只是让他更清晰地回忆起窒息的痛苦。
他感觉到怀里人的躯体彻底凝固了。富冈义勇停止了细微的颤抖,呼吸也仿佛暂停了。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凝胶中艰难流动。
富冈义勇直直地看着不死川实弥,仿佛要穿透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裂缝。他似乎想从实弥脸上找到玩笑、讽刺或者任何可以缓冲这句话冲击力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不死川实弥的脸在熹微晨光中,只剩下一种麻木而空白的坦诚。
“我没有不爱你,富冈义勇。”
“以前的我总觉得爱是理想的,青涩的,甜美的。后来我才发现爱的底色其实是痛苦才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天光彻底大亮时,不死川实弥的眼皮才感到一丝沉重,但他始终没能真正入睡。
怀里的富冈义勇似乎在足够久的沉寂里又陷入了昏睡,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但体温不再灼烫。
不死川实弥就那样睁着眼,听着窗外从寂静到渐渐响起早起鸟鸣,再到远处街道传来车流声,直到弟弟玄弥的闹钟在隔壁响起。
早餐的气氛有种刻意的寻常。
不死川玄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沉默喝粥的富冈义勇,实弥简短地介绍了句“这是富冈义勇,我高中同学”,便不再多言。玄弥“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偶尔偷偷抬眼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男人。
饭后,玄弥说要去找同学。实弥和富冈义勇送他下楼。
夏日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空气里弥漫着暴雨过后的清新与潮湿闷热的混合气息。玄弥挥挥手跑远,少年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不死川实弥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富冈义勇的手机递过去:“昨晚你烧得厉害,我试着给你姐姐打了个电话。”他顿了顿,“没接通,可能太晚了。”
富冈义勇接过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解锁,看了眼通话记录。他只“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转身,径直走进了公寓楼旁那家24小时便利店。
不死川实弥在门外等着,透过玻璃窗,看见富冈义勇在货架间停留片刻,拿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径直走向收银台旁的烟草柜台,轻车熟路地买了包烟和打火机。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富冈义勇用手机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来。他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将另一瓶水扔给不死川实弥,自己则低头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手指摸索着打火机。
橘黄色的火苗窜起。
一只手撩过火焰,将那支还没点燃的烟从富冈义勇的唇间抽了出来。
富冈义勇愣了一下,指尖还保持着按打火机的姿势,火苗在空气中兀自跳动了一下,才被他松开。
他抬眼看向不死川实弥,眼神里有片刻的困惑,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平淡。
“不喜欢烟味?”他问。
“不喜欢你抽烟。”不死川实弥答得直白,手指用力,将那支还未点燃的烟拦腰折断,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富冈义勇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阻止,也没说话。直到不死川实弥走回来,重新站定在他面前,他才扯动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湖面偶然被风吹起的涟漪,随即被咳嗽取代。他掩着嘴咳了几声,眼角微微泛红:
“……好吧。”
不死川实弥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照亮他苍白的皮肤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他穿着不死川实弥的外套,显得有些空荡。记忆里那个对自己体能和状态有着近乎苛刻要求的体育生形象,正与眼前这个透着一股漫不经心颓然的男人重叠,却又处处透着裂痕。
一种惊心动魄的陌生感。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还有在跑步吗?”
富冈义勇正拧紧矿泉水的瓶盖,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远处车来车往的街道,目光没有焦点,然后摇了摇头,很平淡地说:“那东西,对我来说早就是过去式了。”
是吗。
不死川实弥的嘴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过去式。轻飘飘的三个字,抹去了曾经挥洒在跑道上的汗水,抹去了破纪录时明亮的眼神,抹去了那个在阳光下会发光的少年。
富冈义勇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伸手,很自然地拉住了不死川实弥的手腕,牵引着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吧。”他说。
“……去哪?”
“去看茑子吧?”富冈义勇头也不回,声音混入街头的嘈杂里,“就在×区,坐地铁就能到了。”
“好啊。”
不死川实弥没有抽回手,任由富冈义勇拉着。
地铁站入口吞吐着清晨的人流。富冈义勇走在前面,熟练地找到售票机,买了两人的车票。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呼啸的风。两人随着人流上车,找了个并排的空位坐下。车厢里并不拥挤,但空气混浊,弥漫着各种气味。
富冈义勇靠窗坐着,侧脸看向窗外,侧影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发出规律的轰鸣。窗玻璃上倒映着两人沉默的影像,靠得那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条河流。
不死川实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只是默默地将目光也投向了窗外流动的景色。
一个站点又一个站点无声地掠过,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得稀疏,绿意增多,天空显得更开阔,却也莫名多了几分荒凉。
富冈义勇始终安静地望着窗外,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这趟线路通往市郊,越走越远。
当广播报出一个听起来陌生又偏僻的站名时,富冈义勇忽然动了。他站起身,简单地说了句:“走吧。”
不死川实弥跟着他下了车。站台上人迹寥寥,空气里带着郊区特有的清净气味,与市中心地铁站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
他们随着零散的几个乘客走向出站口,踏上漫长的上行扶梯。金属阶梯缓缓爬升,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逐渐能看清出口外大片灰白的天空。
不死川实弥的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片区域的记忆。很模糊,只知道这里开发程度不高,离市中心很远,生活似乎并不便利。他想象不出富冈义勇的姐姐为何会住在这里,工作?避世?还是其他的什么选择?
一路沉默。
穿过空旷的站前小广场,走向出租车上客点。
那种隐隐的不安感,从地铁驶入郊区开始就未曾消散,此刻随着脚步接近出口,反而越发清晰,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然后,他看见了。
就出站口旁,人行道的边缘,零星摆着几个简易的小摊。摊主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沉默地守着面前的货物——
一桶桶,一束束。
嫩黄与素白相间的菊花,扎得整齐,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还有成沓的冥纸,金箔银箔在偶尔透出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又冷清的光。
……陵园。
是了,他怎么忘了,或者说,他之前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区,本市最大的陵园,就在这片郊野深处。
若要去探望长眠于此的人,他们的亲友都会在这个地铁站下车,转乘其他交通工具或步行前往。
这些卖花和祭品的小贩,便常年守在这里,像沉默的引路人。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似乎对那些花摊视若无睹,目光径直掠过,投向更远处那条通往未知方向的道路。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种瓷器般的冷感。
不死川实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牵住了富冈义勇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富冈义勇似乎停顿了一瞬,极短暂地回握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在了不死川实弥前面半步,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引路者。
那只被牵着的手,没有挣脱,却也没有更多回应,只是任由不死川实弥握着,像握住一截没有温度的树枝。
他们沿着一条清扫干净的水泥小径向陵园深处走去。四周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湿气缠绕在墓碑之间,让一切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泥土和草木混合的独特气味。
最终,他们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墓碑很新,石料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黑白照片上的女子笑容明艳动人,眉眼间与富冈义勇有着不容错认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凝固在相纸上,也仿佛含着温润的光。
碑文简单,只有生卒年月和“富冈茑子”四个字。
两人在墓前静静站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死川实弥凝视着那块墓碑,就像在当初超市里凝视着母亲疲惫的眼。那种奇怪的空白感再度生长,吐出丝线将他缠绕起来。
“我就知道你今早会来的。”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凝滞的沉默。
富冈义勇缓缓回过头。不死川实弥也跟着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浅色休闲外套的年轻男子站在几步开外。他看起来比他们略长几岁,面容清俊,气质沉稳,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通透,此刻正落在富冈义勇身上,带着一种熟稔而悲悯的理解。
“锖兔……医生。”富冈低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声音干涩。
被称为锖兔的男子点了点头,视线随即转向不死川实弥,礼貌地打量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存在。
“啊……想必这位就是……”
“不死川实弥。”富冈义勇替他回答了。
锖兔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目光在他们依旧十指相扣的手上极快地掠过,没有多做停留。
“和你描述得确实很像呢。”他温声说,这句话不知是对富冈义勇说的,还是对不死川实弥说的。
富冈义勇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锖兔上前一步,走到与墓碑平行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是怕惊扰了长眠者:
“茑子她……走得并不痛苦,你知道的。最后那段日子,她很平静。我们都尽力了。”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
“其他的事情,遗产、手续,我都处理妥当了,你不用担心。”锖兔继续说道,语气平稳专业,像一个尽职的代理人,“只是……她在走之前,给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转向富冈义勇,那温和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犹豫。
“我始终在想,应不应该转述给你。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犹豫。”
富冈义勇终于抬起了眼,直视着锖兔:“什么话?”
锖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仿佛在最后一次权衡。
“她说——”锖兔的嗓音低沉清晰,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死的却是狗。’”
富冈义勇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锖兔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挑:“……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富冈义勇的视线终于收回,落在了墓碑上姐姐的照片,但只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便又垂下眼眸。
“逝者为大。”
“死亡是能将所有事情一笔勾销的东西。”
锖兔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温和收敛了些,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慨。他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顿了顿,补充道,“望前看吧。”
这句安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在冰冷的墓碑前,在那样一句遗言之后。但锖兔似乎也只能说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地站在富冈义勇身侧的不死川实弥,又看了看那块墓碑。
“我送你们回去吧,”锖兔提议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稳妥,“我开了车。”
富冈义勇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您先走吧。”他的目光依旧低垂,没有看锖兔,也没有看墓碑,而是落在了自己和不死川实弥交握的手上,“我和他……再待一会儿。”
锖兔没有坚持。“那不打扰了。”他礼貌地朝不死川实弥也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与松柏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周重新陷入更深的寂静。
风似乎也停了,连鸟鸣都远去了。
富冈义勇依旧没有抬头去看姐姐的照片。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不死川实弥感觉到,富冈义勇开始用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蹭着自己的手背。
不死川实弥任由他动作,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死的却是狗。”
富冈义勇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死川实弥,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特别恶劣的人。”
“我没给你讲过我的家庭吧。不是那种简单的‘父母双亡由姐姐带大’,而是烂在根子里的深层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诵读着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小说。
“我的父母很相爱。至少在他们还有能力相爱的时候。茑子也是他们听话而完美的女儿。三口之家,幸福得像是童话书的插页。这一切的崩坏,始于我的出生。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命是捡回来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丢在了产房。”
“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书上那种轻描淡写的词,落到现实里,是日夜不休的敏感、不安、无端的焦躁和彻骨的绝望。父亲需要工作,需要撑起整个家庭,他没办法把全部的注意力和耐心都留给一个‘生病’的妻子。于是,母亲的病没有被纾解,反而在孤独和误解里,发酵、变质。”
“不如说,是我把她逼疯的。”
富冈义勇扯了扯嘴角,却没有挤出一个像样的笑容。
“在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我认知里的‘母亲’,就是一个时而呆坐终日、时而歇斯底里的疯女人。我分不清她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又沉溺在另一个恐怖的世界里。”
“照顾我日常起居的,是只比我大几岁的姐姐茑子。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神,我很久以后才读懂。那不是单纯地疲惫,那里面真的蕴含了“要是你从来没有出生就好了”的意味。”
“他们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是被我打破的。这个认知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在我明白事理之前,就已经埋在了我混沌的感知里。可我竟然一直以为,我的家庭就是那样压抑、灰暗,充满了不安和小心翼翼的沉默。”
“直到我八岁生日那天。”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不死川实弥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墓园的风吹过,带着远方城市的模糊喧嚣,更衬得此地的寂静震耳欲聋。
“父亲买了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母亲那天也似乎格外“正常”,甚至还对我笑了笑。我心里有点雀跃,以为或许……或许有什么东西在变好。点蜡烛的时候,母亲却突然站起来,端起那个本该属于我的蛋糕,稳稳地放到了茑子面前。她用一种异常温柔的声音对姐姐说:‘茑子,吹蜡烛,许愿。‘她完全忘了那天是谁的生日。”
“我愣住了,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叫了一声‘妈’。”
“就是这一步,好像踩碎了什么脆弱的平衡。母亲猛地转过头,看向我。她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厌恶取代,仿佛我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她尖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尖锐、破碎,充满了纯粹的痛苦和恐惧。她抓起手边任何能碰到的东西朝我砸过来。”
“父亲冲过来,从后面死死抱住她,试图控制住她挥舞的手臂,一边朝我吼:‘回房间去!义勇,快回房间去!’”
“是茑子把我拉回房间的。她关上门,隔开了外面母亲持续不断的尖叫和父亲低沉的安抚。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茑子蹲下来,看着我,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义勇,听着,这不是你的错。妈妈只是生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深的地方呢?有没有一丝‘如果没有你就好了’的念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不信她的话。我推开她,跑到父母卧室,翻出了那本厚重的旧相册,我一页一页地翻。照片里,父亲、母亲、小小的茑子,他们去公园,去海边,庆祝生日,每一张照片上的笑容都那么明亮、自然,充满了阳光。那是没有我的世界。一个和谐、温馨、完整的世界。”
“为什么是我?”
富冈义勇抬起头,把问题抛向了远方。
“我是错误的吗?我做了什么无法饶恕的事情,才要以‘儿子’的身份降临,然后毁掉这一切?我什么也没说,把相册塞回去,安静地度过了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生日。我以为那已经是谷底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凉。
“第二天,我起晚了。家里异常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我走出房间,看到客厅里弥漫着浓烟。母亲站在烟雾中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火光在她脚边跳跃,已经舔舐上了窗帘。她脸上没有疯狂,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那火焰蔓延。”
“我被吓得嚎啕大哭,父亲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瞬间惨白。他一句话也没说,一把抄起我和吓呆了的茑子,用尽全力抱着我们跑下了楼:‘待着别动’。”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回了那片已经变成火海的家里。为了救那个亲手点燃一切的疯癫妻子。”
“不过最后,他们两个,谁也没再出来。”富冈义勇的声音终于轻轻颤抖了一下。
“后来,我和茑子被不同的远亲短暂收留,最后辗转去了福利院,直到成年。”富冈继续说道,语调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茑子……她真的成了我的第二个母亲。更细心,更周全,毫无怨言。她放弃了更好的升学机会,选了能早点工作养活我们的路。她对我越好,我心里那头野兽就越焦躁。”
“我嫉妒她。”他坦白,声音里带着自我憎恶,“我嫉妒她拥有过父母完整的爱,哪怕只有几年。我嫉妒她能那么‘正常’,那么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个世界。我更恨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或许可以算在我头上,可我心底里,竟然还是忍不住嫉妒她,甚至隐约地怨恨她。怨恨她为什么可以活得像个‘好人’,而我却从出生就背上了罪孽。”
“这念头太肮脏了,我知道。所以我拼了命地把它压下去。我观察她,模仿她怎么对人说话,怎么控制表情,怎么在难过的时候依然保持得体。我想把自己变成她那样,好像这样就能洗掉我骨子里的‘错误’。”
他的视线第一次主动转向不死川实弥,眼神复杂。
“然后我遇到了你,实弥。你那么愤怒,那么尖锐,像一面满是裂痕却不肯破碎的镜子。大家要么怕你,要么敷衍你。只有我觉得……我好像能看懂那种愤怒下面是什么。是跟我一样的,不知道靶子在哪里的痛苦,是害怕被抛弃的恐慌,是用坚硬外壳保护里面一片狼藉的徒劳。”
“所以,我用了唯一会的方式靠近你——模仿茑子。不追问,不评判,只是在你身边做一些琐碎的事。很奇怪,这样做的时候,我心里那头焦躁的野兽会安静下来。好像照顾你,成了我对自己的一种救赎,证明我也可以‘无害’,也可以给予。”
“后来我们在一起,你拉着我的手说‘不准离开’。我答应了。那一刻我是真心的。我想,也许我可以不是富冈家的那个错误,不是茑子的复制品,就只是富冈义勇。”
“我在那个时候以为……这样下去,也许过去的阴影会慢慢淡去,也许我能与你拥有未来。”
富冈义勇又笑了笑,不死川实弥太少次见到他的笑容了,尤其是这种令人刺痛的微笑。
“茑子病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田径场加练。医生说,MDS,很急,需要移植,我是最可能的配型。”富冈义勇摇头,“你看,命运好像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它总是在我觉得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一把将我按回泥里,提醒我:你欠的债,还没还清。”
“我去医院看她。她瘦了好多,躺在白色的床单里,几乎透明。她看到我,努力想笑,却先咳了起来。我宽慰她,然后和跟她聊体考,聊训练,聊你。她安静地听着,然后在我停下来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她的台词。她一定会说:‘义勇,你先安心准备考试,等你考完再聊我的事好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份’牺牲’。因为我已经模仿了她太久,久到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句每一步我都可以预料到。”
“可我错了。”
“她抓紧了我的手。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却攥得我指骨生疼。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往常那种包容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渴望和属于求生本能的脆弱。”
“她说:‘富冈义勇,我想活下去。’”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萦绕在我们之间这么多年被粉饰太平的微妙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一开始是她戴上了面纱,后来是我效仿着她戴上面纱,戴上了,就看不见了。”
“她非常敏感,能察觉到那些微妙的东西,我又怎么察觉不到她对我的呢?否则我也没办法将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否则我们也不能被称作‘姐弟’的血缘相连。”
“这下,她先扯掉了面纱,完全暴露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的内心既不恐慌也不痛苦,反而有种释然的快感。于是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好,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们紧急办理了转院,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寻求更好的医疗资源。我陪着她,因为她身边真的只有我了。这几年,我做了几次骨髓穿刺,看着我的造血干细胞被输入她的体内,一次次短暂地拉起她的生命指标,让她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直到现在。”
富冈义勇的目光又落回到了墓碑上面。
“所以我问你,你能恨我吗?因为比起其他的情感,恨是不可能被消耗的东西了。等你的恨意累积,我再将我的生命献给你。”
他用小指勾住对方的小指,慢慢地晃动着:“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人,所以你现在还要牵住我的手吗?”
不死川实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富冈义勇,看着那双眼睛里终于剥开所有面纱后露出的赤裸。
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坦然。
富冈义勇用小指勾住他的小组,像个孩子在试探大人会不会松手。
他想起母亲最后在超市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或许有歉意。但他曾经渴望从母亲那里得到那种稳固的认可和确定,从未真正得到过。
而富冈义勇……他学着他姐姐的方式,沉默地给予了他一种近乎恒定的存在感。那种“如常”,在不死川实弥动荡不安的青春期里,曾经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浮木。
或许他渴望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拯救者或纯粹的爱人。他渴望的,只是一种不会被轻易撼动的“在”。母亲没能给予的,富冈义勇用他那种模仿来的方式,扭曲地填补了。
不死川实弥也难得地笑了。
荒谬。
离奇。
就好像两人会注定在一起。
他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却顺着富冈义勇的手腕内侧缓缓上移,经过冰凉的皮肤,触碰到他微凸的腕骨,然后抚上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将富冈义勇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富冈义勇被迫仰起头,他在不死川实弥的瞳孔里寻找着什么,带着一丝惶恐的确认,却没有挣扎。
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情欲的吻,甚至不是带着任何救赎或其他意味。
对方想要一个回答,那他就回以一个吻。
这就是他的答案。
“回家吧?”
“……好。”富冈义勇闭了闭眼,感觉被对方用手抓握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开始发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脸颊。
回去的路,地铁很空。
富冈义勇这次没看窗外,他看着不死川实弥。不死川实弥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放,眼睛望着对面空座椅上贴的广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富冈义勇看着,觉得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干脆不再思考,将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不死川实弥转过头看他,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好像退烧了。”他说,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
这个触碰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发生在刚听完一场那样剖白之后。富冈义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顿住。
“嗯。”他应了一声。
地铁轻微摇晃,他们的躯体偶尔碰在一起。不死川实弥的手还是握得很紧,掌心干燥温热。富冈义勇的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死川实弥的手指骨节分明,牢牢圈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
车窗外掠过的广告牌越来越熟悉,快到了。
出站时,不死川实弥拉着他走扶梯。午间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暖意。路边便利店的光白晃晃的,自动门开合,叮咚作响。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得近乎失真。
“想吃点什么?”不死川实弥问,语气轻松。
富冈义勇摇头。他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不饿,不累,不冷也不热,像魂还丢在墓园那片冷清里,身体只是被牵着走。
“那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死川实弥也不在意,牵着他拐进熟悉的巷子。
昏暗的巷子里亮着几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有邻居老太太提着购物袋迎面走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对不死川实弥点点头:“回来啦,不死川老师。”她的目光在富冈义勇的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礼貌性地移开。
“嗯。”不死川实弥应得很简短,步子没停。
那目光像细小的针,刺了富冈义勇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正走回不死川实弥的生活里,一个他消失了六年的生活里。
但是对方拽得过紧的手,很快把这阵不适给驱散了。
公寓楼就在前面了,不死川实弥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很清脆。
“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松懈,像终于把什么易碎品安全带回了巢穴。
他推开门,楼道里略显陈旧的空气涌出来。不死川实弥侧身让他先进,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样。
屋里没开灯,正午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滤过,只在客厅地板上投出一大片朦胧明亮的光晕。玄关这里因为角度和隔断,却是陷在一片昏暗里。
不死川实弥关上门,他松开一直牵着富冈义勇的手,他弯下腰脱鞋,然后习惯性地想把玄关的灯按开。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过来,打断了他要开灯的举动。
富冈义勇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呼吸透过衣料,有些急促。
不死川实弥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问“怎么了”。他就那样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他能感觉到富冈义勇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也能感觉到背后那片衣料正在被一点一点洇湿。
“我不要亮光。”
富冈义勇的声音闷在实弥的肩背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死川实弥没有动,只是把原本要按灯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尖在开关上轻轻蹭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玄关依旧暗着,只有客厅那片被窗帘滤过的光,远远地漫过来,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身上。
富冈义勇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掌心贴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他的手指一点点向上移,摸到最上面那颗纽扣。
扣子被解开时发出极轻的“啪”一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不死川实弥没有阻止。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任由着富冈义勇一颗一颗往下解。
衬衫被完全解开后,富冈义勇的手指顺着敞开的衣襟滑进去,指腹贴上胸口的皮肤。那片皮肤烫得惊人,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
富冈义勇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胛骨之间,鼻尖蹭过衣料,像在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伸手去扯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然后整件往后褪。不死川实弥配合地抬起手臂,让衣服滑过肩膀,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柔软的闷响。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昏暗的空气里,富冈义勇的掌心贴上去,沿着胸口向下滑,停在腰侧的旧疤上,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富冈义勇记得,很早以前不死川实弥被他酒醉的父亲用碎玻璃划伤的疤。
那晚的不死川实弥来他家借宿,他急急忙忙地去药店里买来了绷带和酒精帮对方处理伤口。处理妥当后的两人躺在床上,齐齐地盯着空白而窄小的天花板,沉默无言。
苍白,血腥,沉默。
他们第一次品尝禁果的味道,竟是如此无趣的。不过那时候的所有事都情有可原,毕竟……
不死川实弥动了。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富冈义勇没有抬头,只是顺着他的转身,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落在锁骨附近。
他的指尖在转动的疤痕上划过,像在描摹一条河流。
不死川实弥低头看着他,目光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富冈义勇的手往下摸到皮带扣,金属冰凉,他的指尖发抖。皮带被解开的声音很轻,拉链被拉下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玄关里被放大。
富冈义勇的手指从裤腰边缘探进去,指尖先碰到内裤的布料,然后更深处,触到那片早已硬挺的热度。
不死川实弥喉结滚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富冈义勇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更紧地贴上去,掌心包裹住那处,缓慢地上下动作。他的额头依旧抵在不死川实弥肩上,呼吸乱得厉害。
不死川实弥的手终于动了。他抬起一只手,扣住富冈义勇的后颈,安抚性地揉弄着他的长发。
“义勇……”他声音哑了,尾音拖得很长。
富冈义勇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黑暗里动作得越来越熟练,掌心包裹着那片滚烫的硬度,节奏时快时慢,像在追逐某种失落已久的记忆。
不死川实弥的呼吸彻底乱了,喉间偶尔漏出低哑的闷哼,手指嵌入他后颈的发根,力道时紧时松,像在克制,又像在催促。
终于,在一次特别深的抚触后,不死川实弥的身体猛地绷紧,腰腹往前顶了一下,低低地喘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叹息。热液喷涌而出,溅在富冈义勇的掌心和指缝间,粘稠而滚烫。
富冈义勇的手停了下来,慢慢抽离。掌心一片狼藉,液体在指间拉出细丝,又缓缓滴落。
不死川实弥喘息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从玄关的鞋柜抽屉里摸出纸巾,抽出几张。握住富冈义勇的手腕,一点点擦拭那片粘稠。
擦完后,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弯腰,一把将富冈义勇横抱起来。富冈义勇没有反抗,顺从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赤裸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卧室的门被推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熟悉的味道。不死川实弥抱着他走进去,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窗边拉紧了厚重的窗帘,按开了昏黄的床头灯。
富冈义勇跪坐在床上,他先脱掉外套,然后是衬衫、裤子,一件一件褪尽,扔在地上。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苍白的光,他的整个身体确实比学生时代还更瘦弱了。
脱完后,他没有抬头,只是默默转过身,跪趴下去,上身贴着床单,腰微微下沉,背脊拉出一道安静而诱人的弧线。
不死川实弥站在床边,他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才走上前。他的膝盖压上床垫,双手扶住富冈义勇的腰侧,指腹在那片皮肤上轻轻摩挲。
他的掌心滚烫,贴着腰窝的弧度,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颤抖。
他低头,昏黄的灯光把富冈义勇的背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那道脊椎线向下延伸,终止在微微翘起的臀部,中间的隐秘入口像在无声地邀请。
不死川实弥的一只手继续扶着腰,另一只手往下探,指尖先在入口处轻轻打圈,带着一点试探的力道。富冈义勇的身体先是绷紧,随即慢慢放松,内壁开始分泌出温热的液体,润滑而黏腻,沿着指尖往下淌。
一根手指滑进去时,几乎没有阻力。内壁柔软得惊人,像从没被触碰过的绸缎,紧紧裹住入侵者,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渴求的吸吮。
不死川实弥的呼吸沉了沉,动作很慢,像在给对方时间,也像在给自己时间。
第二根手指并进去时,富冈义勇的背脊明显弓起,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喘息。手指被内壁层层包裹,热度高得烫人。
然后是……第三根,富冈义勇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枕头上,发出一声类似讨饶的嘤咛,低软而破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饶。
那声音太轻,却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得过分。
不死川实弥的动作顿住。他俯下身,胸口贴上富冈义勇的背脊,嘴唇蹭过他后颈的发丝,低声问:“疼?”
富冈义勇摇头,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是。”
不死川实弥没再问,只是让他适应了片刻,直到那阵紧绷慢慢松开,内壁开始主动收缩。他才开始慢慢抽动手指,先是浅浅的进出,然后逐渐加深。
很快,他在那片柔软的内壁上找到了那点敏感的凸起。指腹轻轻一压,富冈义勇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喉间溢出更碎的喘息。不死川实弥像找到什么珍贵的开关,开始折磨般地逗弄。
富冈义勇的指尖抓紧床单,指节泛白,背脊拉出一道更深的弧线。他的嘤咛声一声比一声软,带着湿意,像在黑暗里开出的小花,脆弱又倔强。
不死川实弥俯得更低,嘴唇贴在他耳后:“义勇……放松点。”
话是这么说的,他的手指却没有停下,反而更精准地在那点敏感上逗弄,时轻时重,像故意要把人逼到极限。富冈义勇的喘息渐渐碎裂,变成带着哭腔的抽泣,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打湿了鬓角的发丝,洇进枕头里,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终于忍不住,向后伸手,颤抖着去抓不死川实弥的手腕,哑着声音乞求:“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不死川实弥低头握住他的的手腕,把它牵制到后背的腰窝上,按在那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却没抽出,反而更深地顶进去,弯曲着碾压那点凸起。
富冈义勇的抽泣瞬间变成了短促的呻吟,“啊……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软,像被快感硬生生撕开。视线开始模糊,眼泪混着汗水滑进眼角,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昏黄。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喉间溢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只剩本能的喘息和破碎的呜咽。
快感堆积得太猛,像潮水一下下拍上来,再也退不下去。终于,在一次特别深的碾压后,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痉挛,腰肢弓成一道紧绷的弧,内壁剧烈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四溢开来,顺着股缝往下淌,沾湿了床单,也沾湿了不死川实弥的手指。
不死川实弥顺势抽出手指,液体拉出晶亮的细丝,又迅速断开。他直起身,膝盖在床垫上挪动,另一只手还扣着富冈义勇的手腕,没有松开。滚烫的硬挺抵在湿润的入口处,轻轻一顶,就滑进去半截。
富冈义勇的身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颤抖,内壁敏感得几乎承受不住,却又本能地收缩,像在迎合。
不死川实弥没有立即抽动,只是深深埋在里面,腰腹紧贴着富冈义勇的臀部,等待着对方的不应期过去。
他低头,一只手扶住他对方,另一只手从腰窝松开那只被扣住的手腕,转而顺着脊柱慢慢下滑,指腹轻柔地描摹那道熟悉的脊椎线,一节一节。
富冈义勇对此似乎格外敏感。指尖每滑过一寸,他的身体就抖得不行,背脊弓起又落下,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像被电流轻轻扫过。内壁也跟着收缩,紧紧绞住入侵的硬挺,让不死川实弥的呼吸沉了几分。
手指最终停在腰椎下方一点,那里有一块皮肤平滑得几乎看不出异样,只有在昏黄灯光下极近距离才能辨认出的极淡痕迹——几个针孔,如果不仔细,几乎无法察觉那凸起的疤痕。
不死川实弥的指腹按上去,很轻。他低声问:“疼吗?”
富冈义勇似乎还在高潮的迷雾里找寻思绪,身体微微颤着,没有立刻回答。内壁的收缩渐渐缓下来,却依旧温热而湿润。
不死川实弥又问了一次,声音更哑,低:“脊髓穿刺……疼吗?”
富冈义勇终于缓过神,他睫毛颤了颤,眼角还残留着泪痕。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才开口:“还好。第一次做的时候很害怕,后来就好了。胀痛,然后酸软……”
话音落下,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轻,带着一点自嘲:“就像现在的性爱一样。”
不死川实弥的动作忽然停住。他低头看着富冈义勇,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散开。他拉住富冈义勇的手腕,轻轻一拽,将人抱起,翻了个身,让两人调换了位置。
富冈义勇被圈进怀里,背脊贴上不死川实弥滚烫的胸膛,双腿自然分开,跪坐在他腰上。那处还深深埋在体内,因为动作而微微滑动,带出湿润的声响。富冈义勇没有躲,只是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不死川实弥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擦过那片残留的泪痕,然后将手覆上背脊,一下一下拍着,就像在哄小孩一样。
“你不想的话,我们就不做了。”
富冈义勇顿了顿,随即更紧地抱住他,手臂环在他颈后。“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他抬起头,鼻尖蹭了蹭不死川实弥的鼻尖,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
然后,他自己动了。
腰肢缓缓下沉,那根滚烫的硬挺一点点没入更深。富冈义勇的小腹平坦得近乎单薄,每次完全坐下去时,都能清晰看见那里鼓起的明显凸起,像一道无声的证据,证明对方正完完全全占据着自己。他咬着下唇,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一只手扶在不死川实弥的肩膀上借力,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腹,指腹轻轻按在那片凸起上。
他的头向后仰去,长发散落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倾泻在两人之间。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汗水在皮肤上泛着微光,睫毛湿漉漉地颤着,眼尾红得像被泪水浸透。
如此低俗的场景下,他整个人却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脆弱——像受难的耶稣,承受着疼痛与救赎,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又让人忍不住想亵渎。
不死川实弥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做些什么——想伸手托住他的腰,想更紧地抱住他,想用自己的节奏回应这份主动的交付。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双手停在富冈义勇的腰侧,指腹轻轻扣着那片皮肤,像怕一用力就会打破眼前这幅画面。
肉体的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波撞击着感官,可莫名的痛苦也同时漫过心头,压得他胸口发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
富冈义勇心有所感似的顿了顿动作,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像帘子般遮住两人之间的光。他看着不死川实弥湿润的眼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俯身,用嘴唇轻轻吻去那些泪痕。一下一下,吻过眼尾,吻过脸颊,像要把那些痛苦都舔舐干净。
不死川实弥的心在那一瞬彻底碎了,又被重新拼起。他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也只会是自己面前的这一位。为自己流泪的神,为自己沉沦的神。令人沉溺的温柔乡,带着他去往欲望的顶点,去往极乐的天堂。
富冈义勇的动作渐渐加快,腰肢起伏得更急,每一次下沉都带出湿润的声响,凸起在小腹上更明显地鼓动。他咬着下唇的力道加重,喘息更快更急,碎成短促的呜咽,像随时会断气般。他眼尾的红晕蔓延开来,汗水顺着颈侧滑落,滴在不死川实弥的胸口。
不死川实弥看得心慌,他总觉得对方会在下一秒因喘不过气窒息而死。
他终于伸手托住富冈义勇的脸,掌心贴着那片滚烫的皮肤,就像在托住什么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他的拇指蹭过对方咬得发白的下唇,迫使对方把嘴张开,救下了那可怜的唇瓣。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富冈义勇都不一定能听进去——对方的眼神涣散得厉害,没有焦点,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只剩本能的起伏和喘息。
内壁一次又一次绞紧,热得惊人,湿得惊人,像要把人整个吞进去。不死川实弥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腰腹绷紧,闷哼一声,本能地想往后撤,抽离出来。可富冈义勇像是察觉到了,双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腰肢更深地坐下去,阻止了他的动作。
“射里面就好。”
他垂下眼,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些焦点,手指从不死川实弥的唇上摩挲而过,“我等会儿去洗澡清理了就行。”
不死川实弥的喉结滚了滚,再也忍不住。热浪猛地涌出,滚烫的白浊尽数射进深处,填满那片早已湿润的内壁。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一颤,大腿根发软,发抖得几乎支撑不住。他想直起腰抽离,让那些液体流出来,可浑身没力气,只能软软地伏下来,额头抵在不死川实弥的肩窝里,喘息像濒死的鱼。
缓了缓,他才又动了动腰,缓慢地抬起一点,又落下。白浊混着自己的体液,滴滴答答从腿间淌下,顺着股缝滑到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只是紧紧抱住不死川实弥,手臂环得死紧,像怕一松手,一切又会变成梦。
不死川实弥也回抱住他,力道重得想要把骨肉都勒碎混在一起。
“……我爱你。”
声音很轻,闷在胸口里,像终于说出口的秘密。
“我知道的,我……”不死川实弥的声音无比嘶哑,“一直都知道。”
富冈义勇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会儿,才慢慢松手。他从床上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床沿缓了缓,然后走到衣柜前,扯出一条浴巾,随意裹在身上,遮住腿间的狼藉。推开门,他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浴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水声很快响起。
卧室里只剩不死川实弥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两眼放空。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着凌乱的床单和散落的衣物,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和情欲的味道。他没有动,只是这样看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想等。
胸口那颗心跳得太重,太乱,六年空缺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沉沉地落了地。
他失魂落魄地躺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残留的味道才渐渐淡去,只剩空荡荡的回响。
他终于动了,缓慢地坐起身,床单上的痕迹刺眼得让他移开视线。
他先收拾了床单,卷成一团塞进洗衣篮,又用湿巾擦了擦地板上的狼藉。穿好衣服时,手指在扣子上停顿了好几次,才勉强扣上。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打算给对方送去。
浴室里很安静,水声早已停了,只剩一种死一般的沉寂。他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义勇?”
无人应答。
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爬上脊背,像冰冷的蛇缠住心脏。那恐惧感太猛,摧垮了他,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火烧般疼,可更先一步的动作还是拧开了浴室的门。
门开时,蒸汽已经散得差不多,镜子上的雾气模糊不清。浴缸里的水溢出,淌在地板上,对方的黑色长发像发散的水草,在水里摇曳着,一缕一缕,安静得过分。
不死川实弥觉得自己的重心都被抽离了,他腿软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富冈义勇……哦,天呐……富冈义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