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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时，总会习惯性地打开论坛。足球世界永远精彩热闹，球员的更新换代激发起观众无尽的讨论欲。刷了两下最新的帖子，又兴趣寥寥地退出。毕竟喜欢的选手们随着岁月逝去，早已不再是话题中心。
自从洁君退役，我几乎不继续看比赛直播，巴查和拜塔的战绩也只是通过匆匆浏览新闻获得。论坛里，记挂他和米歇尔·凯撒的球迷越发低调，仅在某些挑事者凭借“理性讨论某某新人有可能超越凯撒吗”“洁世一是不是被高估了”等变相贬低球员的言论吸引眼球时，才会气势汹汹地集体出动。
多年前，我曾就读一难高中，碰巧与洁君同班。那会儿并不喜欢足球，偶有耳闻学校足球队取得不错的成绩，也并不放在心上。洁君在班级里属于人缘不错的类型，打扫卫生会细心摆正桌子，擦干净黑板和讲台，还会帮别人清理本不属于他责任范围的区域，大家都说他是个温柔的孩子。不过，表面合群的他，似乎并未在班里交到多么知心的朋友，连隔壁桌的男同学讨论足球队，炫耀的也是“我和多田关系很好哦”，明明向洁君讨要比赛门票的时候，态度十分理所当然。
我的好朋友雅美，有段日子对洁君萌生好感。“你不觉得他长得很耐看，笑起来特别可爱吗？而且跟大家讲话超级有礼貌，踢球的模样认真又帅气，还爱干净，一点都不像粗鲁的体育生。”说来惭愧，朋友的初恋，才是我特地关注洁君的开端。
本以为雅美会挑合适的时机表白，高中二年级的洁君没有恋人，下课后直奔社团活动，看起来生活方式极其单线条，要捕获这样称得上纯情的男孩子，应该很简单吧。结果却是，雅美萌芽的好感没多久便自然消散。问起时，她说：
“去找他聊天，每一次都是普通的友好态度，他不该主动些吗……没意思了。”
“喜欢的话，你主动也可以呀。”
“我会难为情的。”雅美撅起嘴，“他是迟钝还是装傻啊，对异性跟木头似的，我又不想倒贴。何况，他去参加某个封闭足球训练营了，以后见面都难。”
当时的洁君，对于喜欢他的女孩来说，或许并非第一顺位。善于交际，本质上却和所有人都保持恰当的距离，在日常生活中不抢眼、不出风头，也不故作高傲。
“但是，不知为何，感觉洁君很适合当结婚对象呢……”我喃喃自语。
“哈哈，我们才十七岁，现在考虑结婚太遥远了！”雅美大笑起来。
后来的故事，全世界都知晓。蓝色监狱对阵日本U20国家队一战让洁君走入大众视线，接踵而来的，是BLTV直播带来水涨船高的人气，登陆欧洲职业联赛引发的长期追随，问鼎欧冠、拿下金球催生的国民自豪感……洁君已经成长为彼岸不可触及之人，像天上的星星供人仰望。他出名后，邻居有一回热情地打探：“哎呀，你们是不是同班同学来着？”我都非常不好意思，只能含混地回应，和他并不熟悉。
其实，喜欢上洁君（追星意义上）的契机，实在难以启齿。我是他和米歇尔·凯撒的支持者，恋爱层面的。一切起源于同人展上无意走入的足球RPS专区——是的，蓝色监狱在日本掀起了巨大的浪潮，选手们姣好的容貌成为了网络、线下二次创作的催化剂。女性狂热粉丝巨大的爱意比起男球迷也不遑多让。而展会专区里，凯撒×洁君的同人本就这么迎面而来，让我毫无招架之力。
“这……这不是游戏圈女神○○老师吗？她竟然出了洁君的新刊？！”
那一刻，我忘记了洁君曾是同班的男同学，他的形象被印在二维平面上，化作具有梦幻感的纸片人，文艺创作中的情绪载体。买下女神200P大厚本，回家后，我在床上打滚到半夜，漫画里洁君和名为米歇尔·凯撒的男人天崩地裂的化学反应令人心潮彭拜，我也不敢相信，同人作者笔下球场上锋芒毕露、恋爱中甜美可人的洁世一，和印象里友善、内敛的洁君是同一人。
在女神的感召下，我充值了BLTV会员，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欧洲联赛、冠军杯、日本国家队赛事——完全被足球运动的海啸俘获，体验着极致的喜怒哀乐。洁君的坚韧和倔强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时至今日，我仍旧不太懂足球技战术，但他射门时遒劲有力的大腿肌肉、迸发出火焰的眼神、在落后的绝境下奋起直追时飞扬的姿态，一次又一次给了我面对困境的勇气，使我着迷。
在我眼里，与凯撒对抗又相生的洁君最富有魅力。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家伙，彷如洁世一的起爆器，通过德国人，世人看到了洁君潜藏的怒火、骨子里的冷酷、燃烧的激情，以及同人爱好者们最津津乐道的——天真烂漫的笑容、若隐若现的诱惑、刻骨铭心的温柔。而凯撒的蜕变也离不开洁君，低谷与荣耀时刻都有洁君相伴，扭曲的痛苦、柔软的情绪和迷人的风度全部投射到对方身上。无论他们是否在同一个球队，彼此的存在感如影随形，不可分割。
从大学到职场，我始终追寻着凯撒和洁的轨迹。不知不觉，一晃十多年过去。没有人能永远保持在山峰，洁君和凯撒经历挫折、伤病，攀上巅峰，被视为传奇，又不可避免地面对后来者挑战，渐渐不再被俱乐部珍惜，转会别国，挂靴退役。
四年前，三十三岁的德国球员凯撒宣布离开赛场。他拒绝了来自欧洲其他联赛，以及美国、中东、日本等国的邀请，视石油大亨的天价合同若无物，直言如果踢不出理想中的足球，便没有必要苟延残喘。
取而代之的，米歇尔·凯撒搬到了洁君转会的意甲俱乐部所在地，新闻和杂志上出现他在米兰马路的街拍。前搭档、前对手的二人超市里推车采购、跑野球场教小朋友踢球。之前两人的感情性质本就充满了遐想空间，引起诸多争议，甚至被激进的男球迷恐惧。足坛不乏感情好的搭档，和爱恨交织的对手队友，但人们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球员都有女友或妻子，出轨和脚踏两条船者数不胜数，哪怕和某个同性关系密切，也可用友情解释。但是凯撒和洁君十余年来身边未见恋人——是有些捕风捉影的绯闻报道，可一看便虚假不可信。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存在超越普通同性情谊的羁绊吗？
因此，凯撒迁居的举动，显得微妙、暧昧。同担们在群里手舞足蹈地分享天马行空的推测，外界的揣摩却夹杂了不友好的声音。而处于讨论风暴眼的德国和日本球员，仿佛无事发生，我行我素地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洁君甚至在被记者穷追不舍时大方地承认，“米歇尔跟我住在一起，怎么了？”
哦，他管凯撒叫“米歇尔”，毫无违和感。说到底，主流媒体们挺怕惹是生非，他们只敢在赛后采访旁敲侧击挖出点边角料，没有胆子直接问一句，“你们是同性恋吗？”似乎连报社、电视台和俱乐部本身都害怕得到肯定回复。到了这种地步，我觉得人人心中自有答案。凯撒捧起欧洲杯、洁君荣膺金球奖那年，不少喜欢kiis的女孩儿们早已认定他们对彼此是爱情，不管他者如何讥讽嘲笑，拒绝否定，都动摇不了我们的观点。后续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为CP的学术大厦添砖加瓦罢了。
洁君在意大利踢了三年，奇迹般地带领球队拿下欧冠冠军。攻入制胜球的那一刻，连站在场边的教练都难以置信。意甲沉沦了太久，久到让人心灰意冷。洁君让所有人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这，就是我最爱的球员——他的落幕。
似乎是命中注定，欧冠决赛在慕尼黑的安联球场举行。这座曾深爱过“拜塔双剑”的城市，重新敞开怀抱迎接他们的归来。如同2028年欧洲杯的镜像倒影，洁君穿过雀跃乱舞的运动员，奔向观场边的米歇尔凯撒。凯撒径直从观众席走下球场，和洁君半途相会。镜头特写中，他双手托住洁君的脸颊，在观众的屏气凝神中，额头相贴。球员和教练们，不分敌我，纷纷为他们鼓掌欢呼，憾负的对手脸上挂着泪痕，但无一不上前拥抱祝福。
黑发的日本男子赛后确认正式退役的一刻，我在电视机前哭得泣不成声。被人笑“伪球迷”也好，陷入骂战也罢，我确确实实付出了十二万分的真挚感情，洁君和凯撒代表的，何尝不是我们远去的年轻岁月啊。从此以后，不得不说再见了。
“十七年来，如梦似幻，希望在足球道路上遇到过的每一个人，未来继续闪闪发光，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洁君的英文熟练流畅，语速缓慢。海蓝色的美丽眼眸中，同样泛起晶莹的泪。他手捧球队赠予的一大束鲜花，怒放的红玫瑰和绚丽的鸢尾轻轻摆动，花瓣亲吻来自东方的下颚线，承接无暇的泪珠。
“我幻想过一直踢足球，永不停歇。然而我们终究是肉体凡胎，会变得跑不快、跳不高、使不上力、一撞就倒。于是，我选择与对足球的执念和解，挥手告别这片挚爱的绿茵，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安静地回到家中。”
“而之所以能够在选择退役时仍对未来抱有期待，全部都是因为有你在——”
“米歇尔·凯撒。”
昏暗的客厅里，我慌慌张张地捂住嘴。日本时间来到凌晨五点，熬夜熬得头脑发昏，却没有丝毫睡意。
“Ab heute treten wir gemeinsam in ein neues Leben ein, mein Liebling.”（从今天开始，一起迈入新的生活吧，我的爱人）
“喂，回神了？”耳畔传来雅美的呼唤。我恍然回神，想起自己正和雅美坐在出租车上，赶往冬季同学会的酒店。
“洁破天荒地参加，这还是多年来第一次呢！”雅美兴奋地讲述，“谁想过他长大后变成举世闻名的足球明星？我都后悔当初没加把劲把人追到手就放弃了。”
“以前脸皮厚的同学邀过几回，他说没时间婉拒。这次班长请我当联络人给大家打电话，我抱着‘绝对不行啦’的心态给洁君发LINE，他居然答应了！”
“第十一遍了，”我无奈地笑笑，恐怕五年后的同学会，雅美还会提起。“不过你好厉害，托你的福，才能与他再次见面。”
“不愧是你，为了见偶像盛装打扮。”雅美促狭地笑。我倍觉丢脸，一把年纪了，依然舍不掉少女心思。
洁君退役后，彻底远离了聚光灯。从媒体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与凯撒定居于海德堡，那里气候温暖，无花果和银杏枝繁叶茂。
他和凯撒的感情，在社会上一时激起千层浪。祝福者有之，谩骂者亦有之。日本国内最大的影响是，足协因担忧舆论压力取消了原计划给洁君发出的助教邀约，不知是否报应，2036年日本国家队成绩遭遇滑铁卢，官场内部的录音泄露，国民得知他们主动将传奇功勋拒之门外（虽然洁本人完全没有服务足协的意愿），竟导致全国层面的暴烈声讨。说到底，竞技体育实力为王，比起八竿子打不着的私生活，还是失败更不被接受。
据说如今，凯撒就读于海德堡大学，洁君当起了女足青训教练。论坛上CP粉为寡淡的消息来源长吁短叹，声泪俱下祈求两人一年半载好歹发个社交媒体，出面参加活动，缓解球迷们日益深重的思念之情。可惜千言万语传不进当事人耳中，两个家伙十年如一日的任性，压根不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下车后，我小心翼翼地整理大衣下摆。没戴围巾的脖子被北风吹得发冷，但为了凸显精心挑选的蓝宝石项链，挨冻也值得。
酒店大厅里人声鼎沸。洁君比我们到得早，身为全场光环闪耀的大名人，他被昔日的同窗围得水泄不通。我意识到，电视里那个被欧洲壮汉环绕，貌似体型娇小的运动员，其实拥有超过日本平均值的身高。结实匀称的身板和大场面历练出的沉稳气场，配上宛如岁月冻结的童颜，清淡的气息，轻轻松松碾压了一众发福走形、秃顶发腮、自大油腻的社畜男同学。究竟是职业生涯的洗练雕琢了他的吸引力，抑或多年前幼稚的高中生们没有觉察这块独一无二的美玉呢。
“突然释然了。那么有魅力的男人，我担心追到手也不长久。”雅美半开玩笑道。若高中时她稍微放下自尊心，是否可能与他修成正果呢？不过——我摇摇头——抱歉，不可以哦，我百分之百站在凯撒君那边。
洁君似乎早已预料众星捧月的场面，始终彬彬有礼地微笑应对。我隔着人群注视喜欢了十余年的选手，心中的启明星，暖洋洋的安心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
“洁你这家伙，年年耍大牌不来同学会，今年总算纡尊降贵了啊！”多田举着酒杯嚷嚷。我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别假装不知道顶级球星的出场费好吗，那点稀薄的同学情一文不值。
洁君仅仅是挠挠头，笑着说，“现役时期腾不出时间。”在场的各位都听出这是客套话。从我的角度，洁君对同学会应该没多大兴趣。
他不着痕迹地抽离趋炎附势的包围，向我和雅美所在的方位走来。米白色的羊毛衣与洁很合衬，散发出退役后的从容和余裕。
意外的是，他居然停在了我们面前。近距离的相处令我呼吸困难，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响。
雅美也惊呆了，但她几秒内收拾了惊慌失措的模样，露出灿烂的笑容。“洁选手，好多年没见。”
“是啊，”洁君眯起眼睛轻笑。“雅美同学联络我，有点没想到。”
“你，你还记得我吗？”雅美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嗯，高二的时候，你会在下课时找我聊天，跟我说，‘比赛加油’。”洁君的语气里，带着感恩和淡淡的怀念。“你是班上唯一一个和我谈足球的女孩子，让我感到受宠若惊。那时候，我是十几岁的高中生嘛，也朦朦胧胧地为女孩子的好意而欢喜。”
“二年级的县大赛，我们输了。我记得，你来看了比赛。结束后，你跑过来说，‘伤心的话，不用维持温柔也没关系，放声大哭或是怒骂都可以。’败北的痛苦，我总是在人前压抑着，能够听到你的理解，于当时的我而言无比珍贵。”
“所以你联系我的时候，我决定过来一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正式道谢。那之后没几天，我去了‘蓝色监狱’，错过了亲口向你传达的机会，抱歉。”
雅美低下头，我看见她的眼眶泛起红晕，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与我对视。
“你说得没错，洁君很适合当结婚对象……”雅美终于忍不住哽咽。
“诶？”洁面露无措，“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我揽过雅美的脑袋，“洁君，见到你，真的太美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是吗，谢谢你们的厚爱。”
双方交换了几句问候，洁君略带歉意地收尾。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你能帮我和其他人说一声吗？”
“不吃晚饭就走？”我脱口而出。
“回国的日子，想尽量陪伴爸爸妈妈，今晚也准备回家吃。”洁君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套。顺着他的动作，戴在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映入我的眼帘。
拼尽全力抑制住尖叫的冲动。显而易见，洁君和凯撒，他们缔结了契约，许下了誓言，互联网上不为人知的讯息，今日透过我的眼睛，意外获知真相。情不自禁沉浸在一辈子圆满的飘飘然中，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我们送你出去吧。”雅美拉着晕乎乎的我，和洁君走出酒店门口。
高挑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和洁君并肩而立的、另一位传奇球员。米歇尔·凯撒食指上绕着车钥匙，大跨步上前，又行云流水地牵起洁君的手。
“我们走啦。”洁君扬起嘴角，欢快地同我和雅美道别。金发男人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顺手替洁君系好搭在脖子上的围巾，右手无名指镌刻着温暖的银光。时间在米歇尔·凯撒的眼角烙下细长的鱼尾纹，却不添衰败，反而加深了水蓝色眼眸的深邃。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
下一次见面，是多少年后呢？也许，不会再相遇了。
我目送那相伴离去的背影，攥紧了颈间的蓝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