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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得愁人,不住“噫——吁——”叫着,像人发出连绵的惋叹。雪也急切,前仆后继地碎在树间、窗上、地上,扑簌簌、扑簌簌地闹个不停。
风雪这样狂肆——她回来了吗?若还在路上,可有一处遮风挡雪的落脚地呢?还是……没有回来呢?鸦翻过一页书,久久未再翻第二页——他正拿一封“短笺”,翻来覆去地瞧——
“三日后携小雀儿归。青。”
这短笺仅由一片桐叶写就!青潦草的字印在枯脆的叶片上,由木雀衔来已是四日前,而鸦四天前寄去的信至今未有回音。也不知是突如其来的风雪牵绊了她的脚步,抑或是路见的不平事叫她耽搁了?今夜,她能到家吗?
鸦长长地叹了一息。书是一点儿也读不进去了,他干脆起身去灶间拨拉了会儿柴火、看顾了会儿炉灶上温着的吃食,又烧了两炉的水、灌了汤婆子,最后给火盆添了新的木炭,剪了两回的烛芯。待他坐回桌前,却仍只听得外头风雪“噫吁”的啸叫。
看来今夜——
门口铃铛忽而响了五下——是风声?还是幻觉?想来……
“阿兄,给我开开门!”人声遥遥传来,比风雪还轻微,却似一口剑,快且利地戳进鸦的心窝。
鸦猛地推开书册,奔至门前。他急急地卸了门闩,启门借灯一瞧——斗笠下是一双晶亮的眼,来者不是青又是谁?
“青妹!”
雪霰扑了鸦满头满脸,但并不寒凉。青身上总热腾腾,她说这也是运行“炁”的结果。这股“炁”霸道地镇压了寒风冻雪,叫她周身四围一派融融暖意。
“嘘——嘘!”青撅起嘴做了个噤声的示意,提步闪进屋内,一旋身的功夫,脚已轻轻一勾,把门给带上了。
“怎么了?”鸦压低声音问。
青不说话,只咧嘴一笑。待她稳步行至桌椅边,方才摘了斗笠,解开斗篷,露出怀里托抱着的小女娃。她背上还驮了个大竹篓,竹篓里头赫然缩着个小男娃。两个娃娃俱以厚毛毯紧紧包裹,只露两张毛糙小脸,面色倒红润,看上去尚且康健。此时此刻,俩娃娃都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鸦忙抱过青怀里的小孩,一面朝青眨了眨眼,青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她在信里说的那两只小雀了。
“你怀里的乖娃娃是姐姐,叫应宁。”青小声道,“我背上的小猴子是弟弟,叫应安。”
“应宁……应安,「家国安宁,长居庆乐」,好名字。”
“哼哼,也不看看是谁取的名字!”青小心卸下竹篓,其间男娃娃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呓语了两声“姐姐”,青便抱起他,拉过他的小手摸摸应宁的小脸,“哝,哝,你姐姐在这儿呢。睡吧,睡吧。”他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儿女娃娃,才又沉沉睡去了。
“好孩子。”青不由笑了一声,又伸手扶了扶他的小脑袋,叫他面颊靠在自己肩膀上。经一番琐碎调整,她才抬头去望鸦,也正正好对上鸦的目光——
“用过饭了吗?”掩饰似的,鸦率先开了口。
“吃了。床上暖吗?”
“暖的,才换过汤婆子。”
“那再好不过!”
二人各自抱一只“小雀儿”入了内室,刚将姐弟俩塞进暖烘烘的被窝,女娃娃便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大有醒转迹象。青立时侧躺下来,臂膊伸展,将小孩往自个儿心口一揽,手掌轻轻抚拍她的背脊。
柔缓的歌声响起了。
是青在歌唱吗?这竟然是青的歌声吗?
屋内幽黑,只床头一盏油灯亮着,隐约照显青弯弯的眉眼。鸦忽而觉得自己的心如蒲公草一般,绒绒的,飘飘然的,仿佛要乘着这歌声,从他的此在,飞往青曾走遍的彼在——青待人接物从来率直利落、大大咧咧,便是在慈幼院照料山外带回的孩子,也鲜有这般柔情的时刻。她是从哪里学来的摇篮歌呢?从她狠心绝情的亲生母父那里,还是从她眷恋着的养母那里呢?鸦凝神望着床上的一大二小,静静听着青哼唱的歌谣。歌谣里圆月照遍归乡路,她携着两个娃娃归家的时候,也以月辉星光为引,一路紧赶慢赶吗?更早以前,领其他孩子回山的路上,她也这般怀抱他们,哄他们安然入睡吗?
这样婉转的歌声里,鸦又恍惚以为自己化身轻盈的风,乘着她和他们乘过的月光,一路奔进家里了。
孩子们的呼吸声渐渐安稳,青替他们掖好被角,方才从床上跳下,轻轻推着鸦,蹑手蹑脚地退至外间。
“魂不守舍的,怎么了?”她小声抱怨道,“我刚刚冲你眨了好几下眼、做了好几回口型,你就木愣愣矗在那儿当门神……”她摸了摸鸦的掌心、额头,只觉一片温温冷冷的干燥,又拉他直往桌边坐下,细细听他心脉——
“没发烧,心跳也算有力——不对,怎么有些快呀?苏启蛰你有好好吃药吧?还是青溪那方子不行了?”
青越过他,狐疑地朝灶间张望,兴许在观察那盏药炉的使用情况——炉下尚存火烧的遗迹,仔细一闻,空气里浮散的,除了渍花蜜糕的甜香,确有药汤的酸苦味。
“青溪那方子再有用不过,药我也一顿不落。”鸦扯了扯青的袖子,叫她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来,“青妹……你说将来要去天衍室当看门老妪,我呢,总得保全这一副骨头,好去天衍室接你回家。”
于当下而言,那是太邈远的未来,不过实在令人心驰神往。想到这样的未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个聪明“绝顶”的老头子,天天爬恁高的山去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得多早出发,两人又要多晚到家呢?一路相携相伴、且歌且行固然可喜,不过——
“算了吧鸦先生,就你这身板,我可不敢叫你天天去飞天城吃西北风。你呆在家里,每天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碟渍花蜜糕就很好。说来……我早闻见那香味,还不快快把我的蜜糕端上来?我特地留了肚子呢!”
虽则嘴上一番颐指气使,可鸦真起身往灶间走时,青又一把将他摁回桌前,自个儿去端灶上温着的吃食了。回身时,她已急切地啃了块糕,哪怕被烫得龇牙咧嘴。
她这副样子,又分明和小时候一样——
“方才愣神,只是觉得许久没见你。”鸦突然道。
“我不过出山月余,又是「许久」了?”青直喊冤枉,不一会儿又笑闹起来,伸出两手捧住了鸦的面颊,叫二人得以面对面,借灯火细细地凝睇彼此——
他看上去比之前精神许多,看来青溪的药方确实有用——青溪那圣手也叫我拖来了,明日定要请她来为启蛰诊脉。
她似乎瘦了……不过三十四天——从不见山南下入清河,又西去柳林再回来,毕竟太匆匆。
他的头发剪短了,是为了方便研究吗?又是何时剪短的呢?信里也没听他说起。
她的头发长长了,走前分明能用那支短簪绾住,现在却不足够了……要为她再打一支什么样的簪子呢?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
她的眼睛那样神气。
他……
她……
“奇怪,这回出山不过月余,可你这样一说,我忽然也觉得「许久」未见你。”
“一年到头,毕竟也才十二个月。”
“抱歉抱歉。下次一定不让阿兄等我太久——”
“我没有怨你。”
“那就是怨我了。”青“噗嗤”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点俏皮话,又叫鸦捧住了脸。二人额贴着额,面贴着面,呼吸缠着呼吸,亲昵地蹭着彼此,亲吻彼此的眼睛、嘴唇。
“我很想你。”
你总是不来,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误了归期,可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等下去,记得给你留一盏灯、一碟蜜糕。
“我也想你呀。”
山外风雨飘摇,有太多的憾恨亟待去挽救,我不敢停下前行的脚步,却也总有疲累、茫然的时刻,可一想到你们在家里等我,我便又有无穷气力赶路了。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只手牵手,心贴心,静静依偎在一处。
屋外头,风声暂歇了。雪声依旧,淅淅沥沥地击打在檐上、窗上,兴许也无声无息地堆叠在地上,现在,门口那条扫清的路,定然又为积雪掩覆了吧?
明早——还是得先早起扫雪,青默然无语地想着。就用此前御「炁」研制的那尊偃偶!那偃偶虽然形貌古怪,但实在方便,便是躺在床上,也能御「炁」运行——哈哈,不愧是我。等路扫清了,然后……
“等明天,要把孩子们送去慈幼院吗?”
鸦的话音牵回了青的思绪——两人原在想一样的事。
“唔……总归要送过去,不过要缓几天……得先请青溪的圣手再来看看应宁——也看看你。”
“应宁?她怎么了?”
“唉——”说起这个,青便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是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不过现在嘛,除了和她弟弟,倒愿意同我说说话了。”
“你在信里说过此事。”
“山外那些人说她是痴子,我瞧着可不像——不是常言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不过,她现在这样子,贸贸然送去慈幼院,也不知会不会被别的小朋友孤立呢?那是不好的。总之,还是先请青溪的圣手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送去吧……启蛰,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姐弟在山外已无故交亲友,你既中意应安的心性和天赋,有意收他为徒,又担心应宁的处境,不若……把他们留下来。”
“把他们留下来?”
“把他们留在我们身边,你我亲自养育、教导他们姐弟。”
“啊,像师父教养我们一样?像师兄指点我们一样?”
鸦弯起眉目,却轻轻摇了摇头:“是我们做他们的爹娘。”
“爹娘么?也不是不……不,等一下——”
爹娘?爹娘!
青面上空白一瞬,身体已然窜起——可惜她被鸦扣住了双手,心里头偏又时时牢记着收卸气力,这才失了先机,没能掀翻椅子桌子落荒而逃。也正因这转瞬的犹疑,她不得不扎根在鸦的目光之中。
鸦只是笑。
“我的……我的天啊苏启蛰!”青几乎要尖叫,又突然想起内室床上的两个娃娃,于是声音半道拐了个弯,失却了最初的羞恼,干巴巴的:“你认真的?”
“当然。”鸦摩挲着青的双手,将她蜷起的手指分开又拢住,慢慢地抚摸她虎口的剑茧,嘴上也不停,悠悠叙讲他对未来的期许:“你上回来信,叫我准备孩子们要用的物件,家里都备下了。我还给应安做了一把小木剑,不知道应宁喜欢什么,就先给她打了一套鲁班锁。这些就放在床头呢,想来明日一早他们就能看到……倘若他们同我们一道生活,早起你教孩子们练完功,我呢,就给你们准备吃食。等辰时了,你我送孩子们去学堂念书,再一道去处理门派事务……待到傍晚,我去接了孩子,我们仨一起去飞天城那边等你回家,怎么样呢?路上商量晚上吃什么、明天做什么……若得了空,我们便带孩子们在山里走走转转……”
青的心中仍怀疑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鸦的提议畅想起来:“那肯定要先带孩子们见见师兄,谁叫他老窝在水底下不出来?嘿嘿!应安像我,届时由他日日「叨扰」师兄去,惹师兄厌烦得不得不出来,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呢。”
想到这样的乐事,她恨不能抚掌大笑,可惜一双手仍为鸦牵绊着,又惦念屋里熟睡的小孩,只好伪饰般轻轻一咳,收了声音。
“不过……启蛰,养孩子并非轻而易举的小事,纵使应宁和应安已过了需要大人时时关照、处处在意的年纪,可总归要费神费力照料……我,我总要出山的,届时你一人,又要处理门派事务,又要主持研究,还要照顾他们俩……你的身体又……”青的犬牙碾住了下唇。
“养两个孩子,哪要耗费那么多精力?何况你并不总在外头。便是你游历在外……我和孩子们在家里等你,一同牵挂着你,不好吗?”
“噫——少说这些酸话!”
多两人陪伴,多两份牵挂,好还是不好呢?她总是要出山的,天下有太多的不平事等着她去平,天衍算阵内也有太多的山川记录等着她去填补、去演算,启蛰的病也尚待她走访无心谷寻求疗愈之策……若两个孩子留在启蛰身边陪伴他左右,大概也是一份慰藉。应宁和应安毕竟是那样可怜可爱的小孩。
桌上火烛发出“哔啵”一声轻响,青恍然回神,眼波一转,再次对上鸦的目光。他望了多久?他总在望她。
“……我们俩说了不算。还是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
“那便听孩子们的意思。”
内室传来些许动静,两人忙止了话头,轻手轻脚地去瞧两个娃娃。只听姐姐喊了什么,躺在她身侧的弟弟竟翻身滚了过去,眼分明闭着,手却熟练地一揽,将姐姐的小脑袋抱进自个儿怀里了。经这一闹腾,原先紧裹两人的被角便掀了开去,叫寒气贴着弟弟细瘦的背脊溜进被窝。青俯身将被角提起掖好,又拿枕头压在男娃娃的身后,这才回首望鸦。
两人相视一笑。
“这样好的姐弟俩——我刚遇见他们时,弟弟也是这样护着姐姐的。”
“他们姐弟,同心同道……”鸦说,“青妹,我猜,他们也愿意留下的。”
“鸦先生又神机妙算了……”
二人又看了一会儿孩子,这才亲亲热热地并肩出去。
——夜还很长,他们也还有太多的话,想说给彼此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