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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们怎会走到这一步?就在此时此地,世界的尽头。格朗泰尔猛灌了一大口红酒,使劲咽下上涌到喉咙口的胆汁,把沾尘的酒瓶咣当一声放到桌上。他坐的凳子扎得屁股生疼,不管怎么说,它几乎不占什么空间。在咖啡馆里,他总是形单影只。
他还该做些什么呢。这就是世界的末日,格朗泰尔可以从手中紧握的酒杯中看清这一点,他的嘴角浮上一丝微笑。自顾自笑出了声,但笑声里毫无幽默的成分,然后他又开始低头痛饮。红酒将他喉头的苦涩一扫而光。也许如果他继续狂饮下去,那种刺痛,那些在他眼中和脑海里感受到的沉重压力,终将会消失。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咖啡馆外,人们狂乱地奔走喧嚣,以频死时的疯狂劲。没错,因为死神即将来临。这个想法,如此熟悉,以及随之而来的冷酷真相,他仍未做好心理准备,他仍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所以他再次举起了酒瓶。就在那里,你,快回来。他厌恶地把酒瓶狠狠扔回桌上,伸手撸了下脏脏的头发,徒劳地想要拂开额前的散发。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将脸埋进双掌之间。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不......他清楚他们怎么走到这一步。那是他。他的勇士,他的天使,他的阿波罗。
安灼拉。
他朝窗边瞥了一眼,仿佛只要想法就能把那个男人召唤到他身边。运气不佳。他没法看到他,至少不是从这个角度。但他就在那里。在所有人的前面。和所有其他人在一起。
等待死亡。
格朗泰尔突然咽下了一声呜咽,可那不仅仅是呜咽。他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紧紧握住红酒瓶,毫不犹豫地灌进喉咙。随便发生点什么,让这一切停止。拜托了,任何事。这个举止显然错了——他又一次在喉头感受到了那种苦涩,干呕的感觉,他咳嗽起来,把酒溅的到处都是,他努力咽下呕吐感,但意识到那已不可避免,他伸手想抓住一扇窗户,一扇门,一个酒桶。任何东西,见鬼。
在他胃里的闸门崩溃前,他摸索着打开了百叶窗,刚好倒出喝下的所有饮料及其他慷慨的胃容物。他可怜又无助地干呕着,不由自主地佝偻着躯体,完全失去了控制。赞美仁慈的上帝,大部分呕吐物都吐到了窗外。光那种想法就让他再次干呕起来。
最终,风暴掠过,格朗泰尔萎靡地靠到墙边,滑落到地板上。他只感到精疲力尽,烂醉如泥,浑身肮脏不堪。他的喉咙生痛,好像在灼烧。身后一堆呕吐物,多半衣服上也有,看在上帝份上,他的舌尖上也能尝到那味道。还能选择哪条路呢。他仰头靠在墙上,缓缓闭上双眼。结束了。失败了。还能走哪条路呢,只有等待死亡。在他的神思游弋在醉酒后的恍惚和昏昏入睡之间,时间失去了一丝意义。
突然间,一个声音唤醒了他。
“格朗泰尔!”
他猛地笔直坐了起来——或者说,至少他试图坐起身来——他的躯体不听使唤。尽管,是那个声音。好比久旱逢雨的花草。他能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沸腾,肌肉努力想重新振作起来。关键词:努力。实际上,他仍无力地蜷缩在墙边,双腿岔开。他慢慢张开眼睛,视野模糊。
安灼拉。
正是天使本人,上帝塑造的血肉之躯,诸如此类的形容词,正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如梦似幻——背浴着照进过道的阳光,光线在他的金色卷发上闪烁,肩膀在红色外套下挺得笔直。他只是那么。。。美,仅仅这一个想法就足以想让格朗泰尔再次抽泣了。
“格朗泰尔!” 这次语气又不同了。炽热的。
格朗泰尔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安灼拉的脸。他的心沉了下去,直沉到胃部。他几乎感到要被迫去抓回它。
“我。。。”格朗泰尔开口道,可是安灼拉生气地摇摇头。一副厌恶的表情。他的眼神黝黯。
“我早该明白的。”他唾了一口,全身的线条都愤怒地绷直。
格朗泰尔颤抖了。他清楚自己现在看上去什么样子,该死,他一定感觉到了,倒在墙角,满身都是呕吐物,醉得一塌糊涂。他想要道歉,在这个人面前把自己藏起来,这个浑身都在发光的男人看穿了他。他太想了。可是他一开口就倒了下去。
“有什么关系?我们都要死了。你要死了。你已经抛弃了你的生命。为了什么呢?”
他语气里蕴含的恶毒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站在门口的安灼拉,突然僵住了。他似乎变成了一座雕像,大理石刻成的雕像。僵硬,而完美。然后他朝格朗泰尔走了过来,一举一动充满力量,怒意在流动。他正处于狂怒中。格朗泰尔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
他跪倒在他面前。属于他的天使的脸,他的神祗,离他仅数寸之遥。他能看到厌恶,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冰冷,憎恶,比之他曾在安灼拉眼里看过的任何神情都要更多。他涨红了脸,既愤怒又冰冷。太可怕了。这吓倒了他。
安灼拉抓住他的双肩,粗鲁地摇他,一次,两次,以致他的脑袋好像断了骨头一样来回弹动,狠狠砸到墙上。
“那为何要留下?”他厉声质问,星星点点的唾液溅到了格朗泰尔的脸上。他颤抖不已,“滚开。我们正在。。。革命的关键关头。。。”他呛了一下,“。。。你却烂醉如泥,吐得身上到处都是。滚开。诅咒上帝。。。在我的身边。。。是你。”他气急败坏地喊道,再次摇晃着格朗泰尔,故意把他撞向墙壁,但是对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蛮力,伸手捉住了红色衣袖。
“我要留下。”格朗泰尔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粗糙得像砂纸,就像糖浆在他的嘴里流淌。安灼拉呆住了——他乘机伸出另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肩膀。
“我他妈才不关心你的理想。”他唾了一口,感觉到安灼拉在他的手臂下僵住了。“我也不在乎它。”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金发男子几乎在咆哮了。他的脸色狂乱而愤怒。泪水从他的眼角涔涔而下,他的身体仍然僵硬,呆在原处一动不动。对格朗泰尔来说,就在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了。只是个普通男人。。。不。。。不。。。甚至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一个男孩。一个傻乎乎的学生。想要改变世界。却无法逾越重重障碍。充满恐惧,即将赴死。头发蓬乱,脏兮兮的,满是油腻。他的脸同样肮脏,还有割伤,以及其他天知道的什么东西。他红色的外套也沾上了污物,被磨损过。
他一点都不像阿波罗了。。。被齑碾回凡尘俗世。他一点都不像阿波罗了。。。他是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太近,结果蜡做的翅膀被融化。他掉下了天空。但在那一刻,格朗泰尔别无他求。
他抽泣着,紧紧攫住安灼拉,倾身向前。他滑下墙壁,笔直地投向他,绝望地抓住他,拥紧对方的肩膀,死死地把唇贴上安灼拉的,或者说,他试图那么做,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对方身上。格朗泰尔感到对方坚硬牙齿的啮咬,安灼拉绷紧了身体,甚至当他全身都瘫倒在他身上时也是如此。格朗泰尔急切地摸索着对方,紧握,爱抚着对方,所有的一切,任何地方。努力想要展示给对方看,想让对方明白他的感受。。。那些他无法启齿的话。。。他紧闭双目,但没有关系,因为安灼拉明白了,他在回吻,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刻,之后。。。
有什么东西尖锐地击倒了他,他的躯体往后倒去,晕头转向。他倏地睁开眼睛。安灼拉又打了他。把他朝后推到墙上,直到他仓促地跪稳身体。
格朗泰尔感到心碎成了碎片,他抬头仰望站在面前的男人,不是神,只是凡人,然后,他看到了安灼拉的脸皱到了一起,泪水盈睫,如果他的心会说话,那此刻一定会为之哀恸痛哭。
安灼拉颤抖着,表情无法捉摸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即使格朗泰尔此刻正跪倒在地,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他看起来也显得如此瘦弱,不再是个勇士,只是个普通男人。。。甚至连男人也不是,只是个大学生。害怕,迷惘。“不。”他突然说到,然后更加确定了,“不。”他点点头,似乎要在嘴里使这个词更加坚定。
“安灼拉。”格朗泰尔急躁地叫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勇士转过头去,将脸蛋藏进稍长的金发中,遮住了阳光。几乎就像慢镜头一样,嘲讽着格朗泰尔,好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安灼拉回头时的每一丝肌肉,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就在门口。离他而去。迎接死亡。格朗泰尔模模糊糊地感到他的脸颊上,刚被安灼拉揍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但和他内心深处撕裂般的痛苦相比,那根本不值一提。
“安灼拉。”他乞求着。红色的身影停下了,意味深长的一瞬间。格朗泰尔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了。
“格朗泰尔。”安灼拉开口道,拒绝转过身来。“滚开。走吧。”他的语调里早已失去了之前的恶意——他也疲惫不堪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格朗泰尔注意到安灼拉的肩膀稍稍垮了下,而后他大步离去,打开门。一瞬间,阳光潮水般涌进了陈旧的咖啡馆,将他的身影笼入其中。
格朗泰尔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安灼拉确实在离开时擦拭了眼角?门又轻轻关上了,门铃兴高采烈地响了下,他所能做的只有抬头抵在墙上,注视着安灼拉红色的外套从沾满尘土的窗边消失。
格朗泰尔颤巍巍地抬手抹了下右脸,感到方才安灼拉痛揍过的地方火辣辣地作痛。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颊早已湿透。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哭过。而一旦他意识到了,就再也无法克制住了。他斜靠在墙边,绝望地呜咽起来,肆无忌惮的,自从他还是个婴儿来,还没如此在公众场合痛哭过。他怎会落到这一步?此时此地,就在世界的尽头?
上帝。上帝。安灼拉。上帝。
他的思绪条件反射似地落到瓶里剩下的一点红酒上,但伴随着一股冰冷陌生的无助感,格朗泰尔清楚,即使是酒也帮不上忙了。眼下痛饮又有什么益处呢?他的心已经碎了。他的阿波罗即将面对死亡。他哽咽着,把双膝抱到胸口,双手捂住了脸。
脸颊就像着了火。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生物正蠢蠢欲动想要爬出来。他的眼皮沉重,感觉像被灌了铅——他阖上了双眼。口中干涩,充斥着呕吐的酸涩。唯一的好处是他堵塞的鼻子避免了他闻到自己现在的味道。但这个念头也没给他带来多少安慰。
格朗泰尔睡不着——他的痛苦太深,无法安稳地入睡。相反,他的思绪开始飘浮。你会思索什么呢,就在此时此地,在世界的末日?
当然是好事了。
格朗泰尔想到的是安灼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