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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新一轮朝圣差不多也该开始了,不过谁说得清楚?在这个行将就木的王国里,日期早已失去了意义。哈,一想到朝圣者爬上来会看见什么我就忍不住想笑。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攀登到门口,幻想着自己从此荣光加身,共襄圣歌盛举,可结果呢?能迎接他们的只有落灰的蛛网和遍地的空壳。哦吼吼,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会相当精彩!死在朝圣路上反而像是一种仁慈。
不过要我说,这事也全赖他们自己。擅自期待能有什么好结果?希望就像是一碗蛊毒,从内而外地腐蚀宿主,将其高高捧起然后狠狠摔落。我的伙计最有这方面的经验了。对吧,伙计?
以一具尸体的标准来判断,我的伙计还算是保养得挺好了,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嗐,要不然人家生前怎么是医师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死在了我家旁边,全纺络有那么多景点可以去世,他可真会给自己挑地方!虽说不认识,但萍水相逢即是缘,偶尔和他唠唠嗑解解闷也不错。况且他还不会回嘴,光是这点就已远超活虫了。
给自己提个醒:以后出门遛弯的时候千万记得回避机枢核心那块。今天差点撞上那个邪恶口蘑,好在她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知她从哪里揪出来的倒霉幸存者身上。
呵,大家还说我们邪恶,只是因为我们会抽取虫子灵魂作为法力储备。至少我们可不会一边用细针在受害者身上改花刀,一边还发出精神变态的刺耳尖笑。啊,说真的,她那笑声……要是有一天我被她逮到了,在我死之前,我也一定要灼伤她的喉咙,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圣堡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就连我法杖上那枚小铃铛都能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串回响。无论怎样辉煌的圣歌曾在此地绵延不绝地传唱,如今都早已断绝了最后一缕余音,败给了顶上那位仍在深眠中的君王——还有她的邪恶口蘑。
通常来说,我很享受寂静,但是在这呆久了总感觉心里有些发毛。要不干脆出去转两天透透气?你一定不会有意见吧,我亲爱的伙计?
今天去拜访了在苔穴的老姐,她还是跟以前那样傻乐。不出意外,她仍在守着我们家族早已倾颓的破旧教堂,恐怕即便中了丝咒这点也不会改变!不过她貌似给自己找了个兼职,没工资的那种:骸底镇的守墓人。说这是个镇子都是抬举它了,就是一个朝圣者的破烂营地,几个破帐篷凑一起就成聚落了,一点安防设施都没有做,要是哪天被旁边髓骨洞窟来的野兽撞个稀巴烂我也不意外!诶,咱家老姐的业绩这不就来了吗?
话又说回来,随着朝圣季的开启,不需要骸底镇祭天老姐的业绩也在蹭蹭上涨。废弃教堂后面成了一大片坟场,埋葬着那些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朝圣者。虽然我的确说过死在路上可能是一种仁慈,但还没上路就挂掉着实有些窝囊了。老姐的说辞倒是冠冕堂皇:给这些蒙受圣堡谎言诱骗而平白殒命的可怜虫提供最后的安歇之所。我敢打赌她私下肯定偷着乐呢!毕竟这么多刚死的躯壳,上面附着的灵魂浪费了岂不可惜?那最后不还是都进了她的口袋?
当然啦,所有这些谈话都无一例外地会演变成她那番关于自由、变革、主观能动性的说教。她居然还有脸问我:难道就要这样干等着顶上那位醒来吗?那不然呢?难不成我们三个爬上去召唤虚空给她拖进深渊?咱有那个能耐吗?我估计结局就是,顶上那位一看,哟,免费外卖,然后将我们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成三颗大补丸。她想送死就随她去吧,我可没有蠢到和高等生灵作对,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临走前老姐本来还打算塞给我一碗苔莓浓汤,说是什么当地特色,我看了一眼就果断拒绝了。这种绿不拉几的黏糊糊汤羹谁有食欲啊?要我喝这个我还不如去罪途啃蟑螂呢!
回圣堡路上鬼迷心窍去探望了一下我那常年窝在钟脉里的叔叔,然后,不出所料地,对此决定追悔莫及。一口一个奴隶还真是让他给叫顺口了,就连对他的亲侄子都是如此!看把给他惯的,钟心镇早就该将他扫地出门了,就跟当年那个治死虫的庸医一样!
不过嘛,钟心镇大概是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做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曾经最固若金汤的城镇,如今全部被缠缚在邪丝中,而罪魁祸首便是那早已疯癫的最后织者。这老混蛋要是想的话,完全可以保护钟心镇免遭此等厄运,结果到头来还是只会在地下当缩头伊莫巴,真是白瞎他积攒了那么多的灵魂!结果他竟然反问我咋不去解咒!能一样吗?我又不住这镇子!
不过有一点他倒说对了:管与不管,全纺络迟早都会变成这样。而且我也能理解他对离群索居的清静需求。但这也不是他让多年未见专程来看他的侄子滚的理由啊!
我呸,糟老头子!
我回来了,伙计!果然当初就不该离开你的……
唉,还是自己的小窝舒服。如果我的壳像糟老头子的那样,能够让我完全缩进去就好了。就这样静静地腐烂,直到天荒地老……
是我的错觉,还是顶上那位最近确实愈发躁动了?至少缠缚始源钟殿的灵丝更紧绷了。有啥在刺激她吗?无所谓了,反正圣歌早没了,封印彻底告吹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想当初我可怜的表弟未雨绸缪,居然异想天开,联合沼泽土著密谋推翻圣堡。可结果呢?捅他刀子的不是圣堡,是他自己选择的盟友!这就是在纺络轻信别人的下场!
或许他比我们都聪明。从某种程度上,我其实挺羡慕他的:在他(并不光荣的)反抗大业中(并不英勇地)献身,一走了之,而不必苟活在这满目萧条的世界中忍受这般煎熬。
不过转念一想,与其死在爬满蛆的粪坑里,我宁愿等着顶上那位醒来把我炼化成大补丸。
好吧,我承认我破戒了。今天出门遛弯的时候听见核心地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我自然就要跟上去瞧瞧。好奇心嘛,虫之常情,我的好伙计最能理解了,对吧?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对灵丝旺盛的好奇心,纺络这口气说不定还能多吊好几年。再说了,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有撞上那个邪恶口蘑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死寂已久的圣堡中,无论一个声源多么微弱,定位它也是易如反掌。在灯光昏暗的室内,一只虫子正鬼鬼祟祟地在空壳堆间扒拉着什么。这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在这个时代,窃贼可是前景良好的热门就业方向。不过看这虫子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外衣整洁,鼓鼓囊囊的背包内塞了不少货,明显不是生活所迫。真是为老不尊!
见到我神智还算清醒,这位自称为朱比拉娜的老奸商立马换上了一副虚伪的笑容:“亲爱的,有没有兴趣来看看老婆子我的卖品啊?保准有你用得上的!”
不是,合着这些东西都是你拾的,就成你的了呗?还卖这么贵?!而且谁是你“亲爱的”?!恶心!无耻!臭不要脸!
我都翻脸走人了,她还得寸进尺地拉住我,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安定点。有倒是有,但指望我告诉你?想得美!要是把这位到处捡尸舔包的老奸商引回来,我的伙计肯定也免不了她的脏手!
第一口钟被敲响了。哈,看来丝咒终究没法控住所有虫嘛!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毕竟第一口钟离骸底镇就几步路的距离,不过考虑到丝咒让本就凶险的旅途更加险象环生,还有朝圣者敲钟已经很是难得了。
……是啊,即便路上横行凶暴猛兽,朝圣者们仍然会为了虚假的承诺义无反顾地迈向早已注定的死亡。名为希望的蛊毒,恐怕比丝咒更能侵蚀、摧残虫子的心智。
远离机枢核心!!!又差点撞上了那个邪恶口蘑!
我就奇了怪了,平常她出现的场合总是伴随着混乱的尖叫声以及她刺耳的大笑,怎么这次静悄悄的,一点声都没有?
这名癫狂的白骑士就这么坐在那,没有任何动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可不会同情她:光是她对我耳膜造成的伤害,就活该她遭受千刀万剐,切片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不过此刻的她看上去是那么脆弱、落寞,就好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孩子。这不正是她被赋予的职能吗?呵,奴役众生的傀儡师和她残缺的丝织造物。和这娘俩相比,就连我这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庭都显得更有人情味。
哦,差点忘说了:第二口钟被敲响了。
第三声钟鸣从纺络的中心地带传来。这么说,有虫击杀了盘踞于城镇上方的残废织者,斩断了缠缚居民的邪丝?朝圣者中间一定出了相当厉害的战士,才能把初代子嗣逼入如此绝境。
哦吼吼,那糟老头子可有罪受了!想象一下:他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壳里,突然发现头顶的虫声鼎沸全都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该是何等精彩!如果能让我近距离欣赏的话,一百枚念珠也值了!
灰色的洼地传来了第四声钟鸣。我对那片潮湿的泥泞向来没什么好印象,连绵阴雨对于没有甲壳的虫子来说简直是如芒在背,更别提本土黑帮总是盘旋在头顶哇哇乱叫了。
我必须坦白,我开始对这一届朝圣者刮目相看了,这是我见过的最有效率的一届。难道正是因为王国将倾,才让他们重振纺络的心愿变得无比炽烈、行动变得无比果决?
壳木林的第五口钟被敲响后不久,便传来了巨扉圣门开启的动静。本来说去看一眼这届攀登圣堡的是什么奇才,结果远远瞟见邪恶口蘑已经在入口大堂恭候多时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真是的,我在期待什么啊?白骑士当然会在那里等着,随时掐灭新出现的声音了!要不了多久,那些新面孔也会加入我的伙计的行列:眼神空洞,身体冰凉——当下圣堡的最新时尚潮流。
阴影之王在上,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被顶上那位的鬼叫吵醒,睁眼一看差点以为我穿越了呢!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都被灵丝强行拉了起来注入虚假的生命,在圣堡各处巡逻不休,咚咚的脚步声把我赖以生存的宁静毁于一旦。幸好我的伙计没有受到波及——否则我就只能手动请他回去长眠了。
话又说回来,搞这么大阵仗是要迎接谁啊?看来最近不宜出行,我在我的小窝里老老实实待好,哪也不去就是了。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天杀的敲钟者!!!怪不得说织者没一个好东西!还当早死绝了呢,结果又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个!敲钟敲上瘾了还是怎么的?手怎么就这么欠呢?!还尽问各种怪问题!扰我清梦的怪胎!
事到如今,她最好像说的那样会回来收拾她的烂摊子!我可不想独自应付即将到来的那群蠢货!
当第一个迷途的朝圣者颤颤巍巍地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就知道:完了。我平静安稳的隐居生活从此彻底毁了——全赖那莽撞的敲钟者!
这个神经衰弱的可怜虫最开始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清楚,我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给他喂了点干粮和水,他才渐渐缓过来,一双疲惫而无措的瞳孔左顾右盼,似乎在确认有没有潜藏的危险,看上去已经有好几天没合眼了。真让虫不悦。觉得有危险就别来啊!我请你来了?怎么,还要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哄你入睡?我可不是你的保姆!我懒得理他,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微弱的鼾声——这可怜虫头靠着钟殿外墙,已经沉沉睡去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朝圣者就像我老姐地下室的苔藓爬虫一样冒了出来。他们有的才刚刚历经险途爬上圣堡,有的则在这片鬼城徘徊多年侥幸生还,但他们都有如下共同点:身躯羸弱,心智愚笨,只会拖后腿的负担。要是放任他们独自在外面游荡,大多数都活不了多久——尤其是考虑到现在圣堡里全是复生的傀儡。
就这样,各色的杂碎挤满了这个原本祥和的圣所,围着钟殿成了一个简陋脏乱的难民营。敲钟者,看看你干的好事!或许这些朝圣者不清楚背后的原理,但始源的钟声让他们本能地知道这里丝咒不侵,便抱团依偎在一起苟延残喘,享受着这借来的片刻安宁。
“谢谢你,看守者先生。”他们对我说,“在大家都疯了的时代里漂泊了那么久,如今总算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庇护所。”
呵,他们该感谢的可另有其虫。如果我真有得选的话,我这辈子都不想碰见他们。
难民静悄悄,必定在做妖。
虽然仍旧走在哪都能听见间或的咳嗽与呻吟,但和昨天此起彼伏相比已经好太多了。偶尔有一两个新糊涂蛋找上门来,也有别人帮忙照料,给我省了不少事。就在我准备放松心情的时候,突然瞧见一堆朝圣者正围在钟殿门口,叽叽喳喳地嘀咕着什么。我凑过去定睛一看,纺络之堕落的具现精髓就摆在我的面前:祈愿墙。
“看守者先生,你也有什么愿望吗?我们可以帮你写在上面!”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赶紧滚蛋!
我耐着性子跟他们讲,愿望只是愚者不劳而获的天真幻想,尤其在当今这个世道,需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取,不能仰赖他人随性的施舍。
朝圣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跟我说:“可是你不就回应了我们对庇护所的心愿吗?说明祈祷还是有用的!”
我无语了。一群不可救药的白痴!活该被圣堡的谎言欺诈、剥削,被榨干最后一丝歌声后再被发配到白愈厅被榨干最后一缕灵丝,再被那些畸变的扭曲怪物生吞活剥!随他们去吧!
说到白愈厅……
随着人数的增加,原本就不大的营地更显拥挤,有必要微调一下场所布置了。这就意味着,得舍弃掉某些明显没啥用的东西……
抱歉了,伙计。你只是具尸体。
我真是中了邪了才会信了敲钟者会回来帮忙的鬼话!高等生灵的视野和咱凡虫就是不同,在人家眼里,路过的时候进来逛一圈瞧两眼就算回来帮忙了。结果管理营地这堆破事还是得我一个虫干!算了,她干什么和我没有关系,只要别再牵扯到这帮难民就好。这些脆弱的蠢货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不过她也真是不把自己当外虫啊,一进来就坐下看地图、补工具,已经到了目中无虫的境界。那椅子是给她坐的吗?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径直休息,整得跟她家一样,完事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活虫呢,装模做样跟我唠两句。然后——她居然弹琴!织者那帮老毒物的邪恶技巧!操纵你体内的灵丝强迫你唱出心中所想!卑鄙!下流!恬不知耻!
临走之前,敲钟者在那面许愿墙前驻足许久,还摘下了几块板子。那副假惺惺的姿态真令虫作呕。像她这种尊贵血脉,怎么可能有闲心理会咱们这帮贱民的卑微诉求?
吵死了!自从圣堡空壳都被拉起来再就业之后,每次一靠近门口就能听见楼下的书库管理员在那叭叭叭的念经。如果不是实在走不脱,我真想下去一发复仇之魂送他上天!
粮食储备目前还算充足,但就这么持续消耗下去而没有补给的话,无异于竭泽而渔。看这帮难民一个比一个怂包的模样,指望他们出去找吃的显然也不现实。我记得糟老头子曾经说过,钟心镇好像有什么送货服务之类的玩意儿,但怎么下单来着的?
在营地里问了一圈,虽然大家都听说过送货虫,但是没几个真正用过这项服务,直到一位看起来阔绰过的老哥掏出了一个远距传声筒——一看就是前几代建筑师遗留下来的小发明。根据他的说法,只要输入对应的号码,就可以进行语音留言,接下来等着送货上门就好了。
一个吃货跳了出来,听见送货虫就两眼放光,极力推荐他们家的招牌熏肉。其他尝过的虫子纷纷复议,然后那些没尝过的也跟着起哄。就在这群蠢蛋想入非非,仿佛已经要吃上了一样的时候,一位刚经过钟心镇爬上来的朝圣者掐灭了他们的幻想:送货虫把自己给送丢了。
虫群顿时蔫了。看吧?我就说擅自期待准没好下场!
多管闲事的敲钟者!是哪个倒霉催的写了祈愿,让她把那老奸商引了过来?!
不到半晌的功夫,凭借着她和“小红斗篷”的传奇遭遇作为卖点,油嘴滑舌的朱比拉娜把整个营地推销了个遍!有一半的虫子没能抵抗她的花言巧语,掏空了他们本就干瘪的口袋,而剩下的一半则是因为口袋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这附近的所有念珠都得进了那老奸商的腰包!
等到把所有难民都压榨了一圈,她才假装最后才刚看见我,一边数着赚到的念珠一边满面春风地朝我走来。
“真巧啊,亲爱的,又见面了。有块这么好的风水宝地之前为何不跟我说呀?”她得逞的奸笑让我反胃,“怎么样,回心转意了没有?现在有兴趣跟老婆子我做点小生意了吗?”
“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她最好把这句话给我记清楚咯!
今天敲钟者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控诉她把那老奸商引来的罪行呢,结果她从斗篷里掏出一捧圣咏战士的刺针,叮呤咣啷摔在了我的面前。
“先生的营地中有虫子希望我猎杀圣咏团取得他们的武器。东西我就放这了。”丢下这句话后,她便径直离开忙她的“正事”去了。
我极力遏制住骂人的冲动,摇了摇法杖上的铃铛把大伙集结起来:“好了,不管是谁提的愿望,赶紧站出来给我承认!”
一个瘦弱的小朝圣者举起了手:“我、我只是觉得虽然咱们营地还算安全,但外面仍然游荡着被丝咒控制的傀儡,万一他们打过来了,或者我们有虫要出去的话,还是得有点自卫手段才好……”
朱比拉娜插话道:“年轻虫有志气是好事,不过下次找老婆子我就好了,没必要麻烦小红斗篷。只要知道往哪看——我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这圣堡里四散的物资可一点都不少哩!”
“没、没钱……”小朝圣者回答道。
那老奸商不吱声了。
我随手拿起一根刺针:“所以,你会用吗?”
小朝圣者立马缩了回去,把头摇得跟风扇似的。
“行吧,那有谁会用吗?能组织一下训练之类的?”
这帮蠢货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我。
不是,都看我干什么?难道指望我一个法师教他们怎样挥针吗?还有没有天理了?!
今天挑了几个恢复状态尚可的、身强力壮的虫子——当然,那个始作俑者肯定也跑不掉!——让他们进行分组对练。这些一辈子没咋摸过武器的朝圣者攥着手中的刺针,握都握不稳,无措的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直到我用更凌厉的眼神压了回去,示意他们给我马上开始,他们才深吸一口气,朝对方挥针。
用“无趣”来形容这场练武都是对它的抬举。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羸弱而瑟缩,生怕一不小心弄伤自己或者对方。刚破卵的小孩打架都比这要激烈。在他们的衬托下,帷螨都显得像剑术师傅。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又能给出什么指导呢?就让他们这样练着吧。退一万步来说,活动活动筋骨至少比一天到晚蜷在帐篷里唉声叹气要强。
顺便,今天在营地里听到那帮蠢货在聊什么“演出”,戏剧大师特罗比奥倾情巨献——那老奸商还借机推销了一波不知道她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主题周边。呵,那个自恋的花蝴蝶,竟然还活着呢?不过也对,就他那精神状态,反过来把丝咒控住了都不奇怪!
哈,我的直觉果然没错!那敲钟者亲口承认了,她是从遥远异国被顶上那位“请”来的,如今要对她的盛情难却进行回礼。典。这些古族向来都是窝里斗,连累凡虫遭殃。
机枢舞者的永恒表演终于迎来休止,双生躯壳内的孤独灵魂得以安息。等到敲钟者集齐三重圣律,就可以荣升摇篮,成为咱新的女王继续压榨咱们了。天下鸦虫一般黑。毕竟这些高等的存在,又怎可能真正在意我们这些凡虫的死活?
也许唯一会稍微好点的是,如果这位敲钟者还惦念一丝旧日情分,别把我炼化成大补丸,就是我最高的奢求了。
我原以为在这块破营地里,我已经见过足够多的朝圣者了。但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朝圣者像他那样让我胆寒。
头上顶着个锅盖,手里拿着一对破铃铛敲敲敲,高唱着那欢快得恼人的歌谣,浑身上下散发着令虫作呕的天真乐观气场,逢虫就复读:“你好,我叫谢尔玛,是和你一样的朝圣者!”接着开始讲他和那位“红衣姑娘”的朝圣之旅——当然了,什么破事都有敲钟者的瞎掺和!
在那一瞬间,我心中立马产生了把这虫轰出去的强烈欲望。
有虫子好心提醒他:“小兄弟,你一路攀登至此,想必也见证了圣堡如今的颓势。”他却回复:“没错,但我相信这些考验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坚定信念、齐声高歌,一定可以共度难关!”说完,他唱得更卖力了。不行,忍住,忍住。看守者啊看守者,你的定力何时变得如此差劲了?都在圣堡隐居那么长岁月了,圣咏听得还少了吗?区区一个唱歌的小孩,有什么应付不来的?
好在这精力旺盛的小崽子累得也快,没过多久就坐地上沉沉睡去。阴影之王在上,如果他一直这么唱下去的话,我干脆一头攒进腐汁泽,陪我表弟去算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白痴小孩!
我可不记得我有设过闹钟——更何况这种老早就失传的建筑师小发明也不是我买得起的。可偏偏有虫自愿当人工闹钟——说的就是那个新来的小孩!
真是的,自己醒了就直接开嗓,也不管别人还在休息!哪怕没有一个难民回应他的歌声,也不妨碍他自娱自乐唱得正欢!要不我果然还是把他赶出去吧?
我拿出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给他立了几条规矩。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禁止随地大小唱!!!
“同胞都很低落,我只是想让他们振作起来!”他解释道。
那还真是谢谢啊,但为什么似乎不起作用呢?毕竟这些可怜虫也并没有一辈子受圣堡蒙骗、九死一生爬上来却发现这里才是丝咒起源,怎么会听到礼赞圣堡永恒荣光的颂曲而不因此欢欣鼓舞呢?
就在我准备发作的时候,朱比拉娜突然插了进来:“哦,亲爱的,你可真是拥有一副羡煞旁人的甜美嗓音啊!为什么不等到大家伙更有精神的时候,再来让他们好好欣赏你的歌喉呢?”
不得不承认,这老奸商对付小孩确实有一套,立马就把他哄住了:“你说得对,老夫人!圣歌就是该大家精神饱满的时候一起唱!”
不知为何,朱比拉娜似乎特别喜欢谢尔玛——她甚至还没有向他推销过商品就是证明。当然,这个老吝啬鬼也绝不可能免费送他任何东西就是了!她慈爱地目送那小矮子到别处去转悠,然后转身面向我,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六十念珠介入费。”
我原本在喉头的感谢瞬间咽了回去。我呸,真是给她脸了!
敲钟者今天从地板里钻了出来——非常显然,为了方便自己赶路,她捅穿了低语书库的天花板,最后还得是我来挨个跟营地里这帮蠢货通知一遍,免得他们走路不长眼掉坑里。我怎么就一点也不意外呢?
不过多亏了她,楼下管理员的念经声总算消停了。朱比拉娜还跟敲钟者吐槽,说什么早在丝咒蔓延之前,那群管理员就是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听上去跟某些虫有许多共同点啊,不是吗?
谢尔玛打瞌睡的时候突然看见敲钟者来到他跟前,立马蹦了起来,一口一个“红衣姑娘”叫得可亲热了。如果敲钟者对我这把老骨头的耳朵还有些许的怜悯,那么她就应该把这小崽子带在身边保护好他,反正我看他俩也挺合拍。但不,秉持着她从歹毒织者血脉继承的恶意,她告诉那小孩在营地待好,还说光唱歌没有用,想帮忙就得干点实事——公平地讲,这话其实没错,但她说完就走人了,倒是潇洒,留我独自一虫应付她醸下的苦果:“看守者先生,红衣姑娘说我应该多为营地里的大伙分担分担,你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是啊,你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还想问这个问题呢!我拿出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打发他随便去营地里问一圈有什么需要,端茶送水,给小伤口包扎一下之类的。他点了点头,一蹦一跳地执行任务去了——当然,还不忘哼着他那该死的歌。
白痴小孩。
才清静了一天,楼下的念经声怎么又开始了?不对,这声音听着比之前更活泼、更稚嫩……是哪个混蛋把书库之子给放出来了?!呵,还用问吗?肯定又是那手欠的敲钟者!
算了,我现在没心情管这个。那群软骨头的怂包,一些抱怨平常不敢跟我说,派谢尔玛随便去慰问一下就一股脑全倒出来了!这大概就是颜值优势吧,大多数朝圣者看到这张甜美可爱的小脸蛋,不自觉推心置腹,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往外冒。哈,要是他们得知这个小鬼把他们的话语一五一十地复述了给我,保准吓一跳!
不过我才没有那么幼稚。他们的部分抱怨也不无道理:随着人数增加,这块本就破烂的营地更显得杂乱不堪,基础配套设施跟不上趟,大部分虫子只能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出毛病才奇怪。我们需要更多物资,否则这避难所迟早要垮杆。
不过这年头,上哪采购去呢?虽说旁边就站着一个自称圣堡搜刮大师的老混球,但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拜托她……
蟑心螂肺的老奸商!亏我供她吃供她住,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别说我身上了,整个难民营能凑出那么多念珠,满足她的吮吸者大开口吗?!
我甚至尝试派那个小崽子去和她还价,结果那老奸商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真是……谁啊?!
我回来了。刚才有个朝圣者说看我很苦恼的样子,问我需不需要发布一个祈愿。好好好,祈愿墙是吧?我今儿倒要看看,多管闲事的敲钟者能满足这帮白痴的愿望到什么时候!反正这营地是她敲出来的,她要是不捐点钱,这庇护所垮了也就不关我的事!喜欢逞英雄?那就掏空你的口袋!
不是,这臭外地的哪来那么多钱?就算她路上杀了几个丝咒傀儡、爆了几颗念珠,在这个地图要钱车站要钱电梯要钱就连椅子也要钱的鬼地方,她是怎么攒下来的?再说了,难道她没有更值得花钱的其它地方吗?她到底图什么?
无所谓了,她既然沉迷于装圣人就随她去吧,反正亏的也不是我。那老奸商得意洋洋地接过沉甸甸的念珠,说:“哎哟,亲爱的,真是受宠若惊啊。我还以为你一个子儿也不会给我呢?”
“别搞错了,这些可不是我的念珠,全是敲钟者的。”我强调道。
“行行行,都依你说的。只要有念珠赚,老婆子我可不追究来源。”
她满意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腰包,离开圣歌盟地干起了她的拾荒老本行。我内心一部分希望她就这么死在路上,永远不要回来;但是那样的话,刚才给她的一堆念珠就全白瞎了!
这老奸商确实有点本事。消失了一宿,隔天再出现在圣歌盟地时,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薅回来了一堆帐篷、软垫、纱布、干粮,甚至还有几轴灵丝——但谁会用这玩意儿啊?那帮有气无力的难民看到这些物资,顿时来了精神,围着她连连道谢。呵,这群傻瓜,还真当她是做慈善来的!没有足够的念珠谁也别想使唤她!她竟然还好意思回复什么“都是应该做的”,那张老脸真是挂得住!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解了燃眉之急。我安排人手重新布置了一下营地。与此同时,谢尔玛全程唱歌为他们加油打气。更糟糕的兆头是,开始有难民回应他的歌声一起合唱了。完了完了完了,这股邪祟之风若是蔓延到全庇护所,那比丝咒还要可怕。现在赶他走还来得及吗?
唉,白痴小孩。
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堆虫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着什么,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有几个不怕死的难民溜去了楼下的剧院,见证了一场由敲钟者和特罗比奥献上的盛大表演——虽然在我看来,更像是那个戏精挡在了敲钟者的必经之路上,于是被一顿狠揍。哈,揍得好!我向来就对那个招摇的自恋狂没什么好感;从前圣堡还在勉强运作的时候,每次演出他那浮夸的动静隔了几层楼我都能听到。
不过显然这群蠢货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一个个热泪盈眶,声称仿佛看见了重振纺络的曙光——我看多半是被舞台光污染特效闪的。一提到他的“红衣姑娘”,谢尔玛就来劲了,绘声绘色地追溯了一遍他俩艰辛的朝圣之旅,最后回到“坚守信念、齐声高歌、共度难关”那堆傻话。开摆了好几天的护卫队大受鼓舞,纷纷表示要以敲钟者为楷模,终于重新捡起刺针开始了训练。
呵,那还真是不小的野心。他们估计以为敲钟者还年轻,产生了一种他们努努力也能达到相似境界的错觉,殊不知她的青春岁月就能抵上凡虫的好几辈子。我闲得没事旁观了一小会儿他们的训练:战斗技巧还是那么不堪入目,不过至少气势上稍微开始有点样子了。
敲钟者今天送来了一堆圣咏团的洁白外衣,估计又是她路上猎杀顺手收集的战利品。我对武器向来眼拙,不过隐约觉得她的织针好像比上次更锋利了一些。和她相比,这群废物难民都是羸弱的软蛋——虽然和半神比较对他们而言有点太不公平了,不过谁让他们自己说的要以她为榜样呢?
敲钟者还替他们狡辩,说只是吓坏了才显得软弱,还说幸亏有我照顾他们。我呸!她敲了钟当甩手掌柜,还想把责任全推给我,自己在外头快活!要是圣咏团真找上来了,我可不帮忙打架!
我这次也懒得问是谁发布的祈愿了,毕竟现在确实需要这些东西。那老奸商看上去不大高兴:又一个赚钱良机绕过了她的指尖。我捧着外衣一路分发,分发到最后一个帐篷的时候,谢尔玛恰好也在那里面给一个虚弱的朝圣者喂水。那朝圣者喝完水剧烈咳嗽了两声,绝望地抓住了谢尔玛的手:“小兄弟,我嗓子哑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们不是被选中的吗?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放宽心,我的姐妹。”谢尔玛温柔地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难民颤抖的双拳,“这些考验与磨难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一直心怀信仰,圣堡的眷顾最终会降临到我们身上。”
又是这种愚不可及的迷信对话,我都懒得听完,甩下外衣走出了帐篷。过了一会儿,谢尔玛也跟了出来:“看守者先生,感谢你送来衣物。有了它的御寒,那位姐妹总算能安稳歇息了。”
“喂,和我没关系。”我纠正道,“是你那位‘红衣姑娘’送来的。”
“哦,这样啊。那就感谢你和红衣姑娘。愿圣堡祝福你们。”
别把我和敲钟者相提并论!而且我才不想要圣堡的祝福!
“不过……还是有些同胞久病缠身,单是温饱恐怕难以支持他们恢复。如果有药物就好了。”
我还说如果天上掉馅饼就好了呢!许愿谁不会啊?
白痴小孩。
哦吼吼吼吼!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啊!今天敲钟者跟朱比拉娜谈了一下买卖,结果一看到价目表,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虽然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心中的那股郁结可逃不过我的法眼!哦吼吼,笑死我了。该说不说,那老奸商虽然心黑到没边,但至少保留了一个优良品质:公正。管你是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都是一视同仁地宰呀!
兴许是为了缓解郁闷,敲钟者跟我聊了几句白愈厅,看来她已经下到了那惨绝人寰的实验室,获悉了这个垂死王国对灵丝执念的起点。不知道为什么,谢尔玛在旁边听得特别认真,好在我们用词比较隐晦,他那小脑瓜不可能理解得了。
等敲钟者走了以后,他还专程过来问我白愈厅是什么特殊的地方。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是家废弃医院,没什么特殊的。不该问的别问。”
说到白愈厅,我又想起伙计了。唉,伙计啊,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过的什么煎熬日子。想想我们一起躺尸的时光,多么无忧无虑啊……
谢尔玛不见了。他在祈愿墙上留了言,说去白愈厅找药了。
…………
他那愚笨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跑去问朱比拉娜,你猜她怎么说?“想要在现在的圣堡里生存,让孩子出去历练历练是好事。他说要去找药,那我当然就指了条路。”
我说但他去的可是白愈厅啊!!!别的地方我都不说啥了,他蠢到要去那里,你这糟老婆子也蠢到让他去!!!
“白愈厅?我知道那个地方,虽然从来没进去过。不就是家废弃医院吗?找药那肯定就去那里啊。亲爱的如此着急干什么?”
我……我……不行,即便是现在复盘起来我的心脏病也快要犯了。这块破营地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顶尖的智障!!!把我气死算了!!!我也正好解脱,省得再操心这群傻冒!!!
也许……我应该下去找他?
…………
我是不是闲的没事干?!那小崽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既然他和“红衣姑娘”的羁绊那么深,那就让她救去!他自己犯蠢我可不想被跟着一块儿拖下水!他就算死外边,被灵丝怪物撕碎,我也不关心!!!
白痴小孩!!!
为什么营地里这么安静?一定是我的错觉。
今天发生了啥事来着的?
朱比拉娜看着好像有点焦虑,从早到晚都在尝试找机会和我说话,不过我没理她。哦,敲钟者来了一趟,把谢尔玛那块祈愿板摘下来了。可又有什么用呢?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还是和往常一样云淡风轻地走了。毕竟敲钟者可有一堆“正事”要忙,只是顺手满足祈愿,营造个好名声而已,然后这些天真的蠢货就对她感恩戴德了。谁知道那小崽子在她的事项优先级中能排到第几?
说真的,看守者,你得停止想他了。那小孩是死是活,和你又有什么牵扯?说到底,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吗?人走了,歌没了,纺络发力了,你的愿望实现了!你不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吗?
难道是你的良知在作祟?你竟然有良知?!在圣堡隐居这么多年,见死不救还少了吗?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你不是一直说,对这些白痴朝圣者而言,死了反而是种解脱吗?还是说你被那首蠢歌给洗脑了,变得和他们一样傻了?那你真该庆幸再也听不到了。此等天赐良机,你就好好珍惜吧!
哈,没错,就是这样。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结果了。
谢尔玛回来了。显然又是那多管闲事的敲钟者干的好事!就这么死在外面不好吗?何苦要返回生者的世界继续受罪呢?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回来得悄无声息,我甚至没发现。还是因为朱比拉娜给我拎来了两个大包袱,里面装的都是谢尔玛背回来的药品。包袱旁边散落着两个东西,是他的……“幸运铃铛”?我将它们捡起,疑惑地盯着朱比拉娜。
老奸商长叹了一口气:“唉,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被吓成那个样。而且都那样了还是把药找了回来,你瞧瞧,这事闹的!亲爱的,要不你去安慰安慰他吧?”
“我?安慰他?”我指了指自己,“你终于老糊涂了?”
“其实吧……唉。”朱比拉娜欲言又止,“你知道吗,亲爱的?也许你比自己想象的更有亲和力。”
啊,麻烦死了!这营地离了我就转不动了吗?
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小孩躲在了哪个犄角旮旯。他抱膝而坐,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瞧上去受了不小打击。他现在虫能在这就已经是鸿运齐天了。看来他就是如此恼人,连白愈厅的鬼也不愿收他!
安慰安慰,说得倒是轻巧,可具体要怎么做啊?我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我看见你带回来的药了。做得不错。”
他低着头并不应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声线颤抖地张开了嘴:“看守者先生,在、在下面,我看到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我赶紧打断了他,要是让他回忆细节导致情绪崩溃,我可处理不来,“所以才让你别多问。结果呢你倒好,非要头铁跑过去一探究竟。”
他又噤声了半晌,转头看向我,问:“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是不够虔诚吗?……”
既然他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可终于逮着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呵,依我看,说不定是太虔诚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个谎言?我们的朝圣……从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
哦,棒极了,存在主义危机。下一个是什么?现象学解构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又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我站了起来,说,“看看你身边的同胞吧。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躯壳和心智饱受煎熬,你觉得他们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可是呢,这些蠢货依然在尽他们最大的努力苟且偷生,能多活一刻是一刻。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埋下头去:“……我不知道……”
“哈,我也不知道。”
我蹲了下来,将他那对幸运铃铛摆在了他的眼前。他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我。他的身体在颤动,目光也是如此。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得靠自己去寻找。”我说,“我也一样。”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过那对铃铛,又敲了起来。他的声线依然在发抖,唱词中隐隐带着哭腔,不过依然是那熟悉的曲调。
“这才像话。”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松了一口气。
啊,可算摆平了。我真是服了这小崽子了。之前不是在口口声声倡导什么坚定信念吗?怎么说变就变?要是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的话,那我之前吃的苦算什么?岂不是白忍受他这么久了?
白痴小孩……
亲爱的伙计:尽管我一向都认为你死了更讨喜,但今天突然发觉你活着也不错——至少比这群连药都不会用的白痴要强!
醒来的时候谢尔玛的帐篷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营地里尽是些没骨头的软蛋,但凡有点腰酸背痛就跑来乞求药物的抚慰。我赶走了几个无病呻吟的,然后钻进帐篷里瞧了瞧,简直两眼一黑:那小崽子随便刮点药膏在病人声称不适的部位抹匀,就叫做治疗了!虽然不是完全没用,但药效瞬间就减了七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这么简单粗暴,那直接把药发下去让大伙自己涂不就好了吗?要医生干嘛呢?哈,估计就算你活着,看到这个也要被气死了!
我把这小孩挤到旁边,亲自示范了一下不同类型的损伤如何施力、如何包扎,和如何混合各类药膏,以发挥最大疗效。被我当作案例的蠢货最开始还哼哼唧唧、扭扭捏捏的,我便用眼神让他们老实了下来。好在这小鬼学得还蛮快,我演示了几轮他便大致掌握了基本注意事项。当他回到岗位上时,我能明显听到下一位患者松了一口气。
正当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谢尔玛突然抬头看着我:“这么多神奇药品……至少说明圣堡还是灵验的吧?”
我懒得回答他,只是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这小子虽然说笨了点,不过至少这些药在他手上比在你手上安全得多。对吧,伙计?
今天莫名感觉耳根清净了一些,仔细一听,不对啊,谢尔玛那首破歌还唱着呢。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琢磨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圣堡底下遥远管风琴的悲鸣已经永远停止了。显然我早已习惯了这曲隐藏在背景杂音中的幽深哀泣,以至于它消失了我都不曾发觉;正如我的注意力一直在邪恶口蘑身上,以至于忘记了她还有一位被遗弃的手足,终日在工业废气幻化成的迷障中隐匿。
说起那个邪恶口蘑,好像在烦人敲钟者到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她俩什么关系?
得益于药物的帮助,又有几只虫子加入了护卫队的蹩脚训练——这回是他们自愿的,我可没逼他们!
那些只受了外伤的难民再静养几天应该就能活蹦乱跳了,现在就剩下少数痨病鬼需要额外照料照料。介于那小崽子还在打瞌睡,又是只能我亲自出马了。我将三种药粉按比例混合研磨、加水冲泡,端着调好的合剂钻进了一间帐篷。
“小兄弟,你来——”看到我的一瞬间,这名朝圣者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哦。”
“什么意思?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面对我的质问,这名朝圣者连连摆手,“只是原本以为会是那位小兄弟来送药……”
“我来你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竟劳烦看守者先生亲自前来,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我懒得跟她继续废话,把药端过去让她赶紧喝了。朝圣者迟疑了片刻,接着举起碗一口气将药水咕噜咕噜灌下了肚。这还差不多。
她的五官拧成了一团,如果我心情更好点的话,说不定会被逗乐:“看守者先生,这药剂……是不是比平常要苦啊?”
“我改良了一下配方,起效更快。”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于是叹了一口气,问:“又咋了?”
“呃……没事!”朝圣者似乎很惊讶我看破了她的小心思,“只是以往那位小兄弟来送药的时候,临走前我们都会合唱一曲……”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后,顿时气不打一处:“你是几岁小孩,还要别人唱歌哄你睡觉?!不知害臊!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老实休息!”
朝圣者缩在角落里不吱声了,我摇了摇头走出了帐篷。看看那个小崽子把这群软蛋惯成什么样了!每天有虫子给他们嘘寒问暖、派餐送药,现在竟然还挑点歌服务!真当是来度假的了?!都别说朝圣者同袍了,哪个指挥家过得比他们滋润?!简直得寸进尺!
自从巨扉圣门开启后,越来越多的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的蠢货爬上了圣堡,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一大半都是关于那个烦人的敲钟者!显然她给骸底镇捐了不少甲壳碎片用以维护基础设施,多的还修了座“救命桥”,防止走路不长眼的白痴还没开始就把自己摔死。唉,老姐的业绩怕是维持不住咯!至于在钟心镇,她上蹿下跳收集了一堆不知道拿来干嘛用的银光铃铛,还找回了那俩废物送货员。说真的,我觉得已经不能用“闲”来解释她的行为了。她就这么渴望给自己营造一个好名声,方便自己弑君时顺利交接统治权?然后呢?还不是照样剥削这些把她捧上高位的可怜虫?赐予民众希望却接着将之狠狠掐灭,这份虚伪的嘴脸比以往编织者加起来都要狠毒。
先不说这个了。随着难民越来越多,粮食储备也逐渐见底了——而这次我死也不会拜托那个老奸商!如果送货虫平安归来的传言属实,要不试试怎么下单?呃,那个该死的传声筒我丢哪去了?……
接收到了送货虫的留言,不过什么叫“非常抱歉,因为不可抗力,我们已经暂停送货服务了!但别担心,您订购的货物马上就能送到”?这俩虫叽哩咕噜在说啥呢?
今天还瞧见一只精瘦的虫子在圣歌盟地附近鬼鬼祟祟左顾右盼,最开始还以为是个徘徊的丝咒傀儡,可感觉其行为的意图性又太强了。但也说不准,毕竟我只瞟到几眼他就跑得没影了。大概是我多虑了吧。
谢尔玛搞了个什么创伤互助小组,定期睡前集会,声称“挣扎于共同苦难中面临信仰动摇的兄弟姐妹们值得一个在充满信任、尊重的环境中敞开心扉的温暖空间”。用人话来说就是:一群白痴聚在一起交流他们当白痴的心得体会。我不是白痴,所以当然拒绝了他的邀请;不过我实在好奇这帮白痴打算怎么亲口承认自己是白痴,所以在旁边远远地看着。
不出我所料,这些没骨气的胆小鬼最开始畏畏缩缩的,话前话后都要叠一堆甲,什么自己愚钝不敢妄图揣测圣堡神谕,生怕说错一句就会立马被降下天罚原地暴毙。正当我越听越无聊、准备走人的时候,谢尔玛开口了。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追溯和“红衣姑娘”的朝圣之旅,而是讲起了来到圣歌盟地之后和同胞相处的点滴,以及着重叙述下到白愈厅找药的经历——连那些埋藏在手术室灰尘中鲜血淋漓的细节也没有漏下。他的声音十分平稳,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我原本以为肯定又要各种找补,什么成功寻得良药说明圣堡赐福尚在,但并没有。只是一段不带任何价值判断的叙事,却如同一个不得解的疑问重压在小组头顶,留下良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更让这些朝圣者震惊:是这片光鲜亮丽的圣地里竟然隐藏了徘徊着扭曲怪物的亵渎研究所,还是这名最为虔诚之虫的口中竟然吐出了如此大不敬的话语?
其他虫陆陆续续开口了。他们的故事千篇一律,无非是什么丝咒横行疯狂蔓延、旅途凶险亲朋尽失,原本相信登上圣堡便能迎来救赎,不料却发现这里才是受灾最甚的区域——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这些蠢货似乎也没那么蠢了。
朱比拉娜站在我旁边欣慰地看着这幅景象,说:“看吧?我就说让孩子出去历练历练是好事。不过老实讲,当初他从白愈厅回来那副样子,可把老婆子我吓了一跳!多亏了你的开导。”
“不关我的事。”我纠正道,“是他自己够傻,都见证了那副惨状现在竟然还能乐得出来。”
“唉,想当年,老婆子我也和他们一模一样,是名虔诚的朝圣者。后来,只可惜……”
老奸商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但过了几秒又转头看向我:“亲爱的,根据基本的社交礼仪,你不应该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不感兴趣。”我直言道。
朱比拉娜顿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哈!难怪营地里的大伙都怕你。但凡你稍微装得和蔼一点,那副暴躁脾性下的良善内心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埋没。”
“你根本不了解我。”这是我尽可能遵照了“社交礼仪”的回复。以下是我不按“社交礼仪”来的内心话:我呸!这不知廉耻的老奸商,才认识多久就搁这给我自来熟?若非纯属浪费,我真想把收集的灵魂全部呼她脸上,看她还觉不觉得我“良善”!
讨论已经接近尾声,就在即将散伙的时候,突然有朝圣者提议道:“小兄弟,能为我们唱一首吗?不知怎的,这段时间每每听到你的歌,心里总会莫名踏实不少。”
其他朝圣者纷纷复议。见状,谢尔玛不再推脱,干脆地站了起来:“我们大家应该一起来唱!无论你的嗓音是洪亮还是沙哑,无论你的信仰是坚定如初还是面临迷惘,无论你认为的是这场考验的尽头必然等待着神赐的恩典,还是我们早已堕落成无可救药的罪人被降下责罚,都欢迎汇入我们的旋律:在此刻,让我们不同的歌声齐聚一堂。”
好了,我该跑路了。
不巧的是,那小鬼立马叫住了我:“看守者先生,你也来参加吧!”
我叹了一口气:“想都别想。”
“为什么?我看红衣姑娘每次来弹琴的时候,你都挺配合呀?”
对啊,为什么呢?你要不要亲口问一下你的“红衣姑娘”是如何用歹毒的灵丝术法,逼迫别人屈从于她的恶趣味的?哪怕这意味着会毁了其他虫子的人设?!
“可能今天的确是太晚了。那你什么时候会和我们一起唱呢?”
“永远不会。”
谢尔玛歪了一下头,接着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红衣姑娘的琴声有如天籁,我们望尘莫及!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今后加把劲,争取早日练就能让看守者先生认可的歌喉!”
他知道个毛线!我可真是服了这位小祖宗了!为了避免他真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我赶紧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随便敷衍道:“现在世道那么乱,哪有心情?等天下太平了再说吧!”
谢尔玛顿了下,一丝疑虑在他的眼中转瞬即逝:“那就约定好了!等到天下太平,看守者先生一定要来跟我们合唱一曲!”
趁着还没闹出更多幺蛾子,我连忙转身快步离开了。互助小组的合唱在我身后响起。呵,“天下太平”……这和“永远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吗?
白痴小孩。
送货虫的货送到了。猜猜是谁送的?当然了,我既然都这么问了,那答案也呼之欲出:还是多管闲事的敲钟者!显然那俩怂包不敢自己跑单了,便委派她成为了新的送货员。我真的搞不懂,她到底想干嘛?如果只是为了骗取虫众敬仰的话,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吗?毕竟她只用杀几个怪,都不用额外做什么,照样有一群蠢货为她歌功颂德。莫非,她是真的有意帮忙?……
想什么呢!看守者,我看你也是老糊涂了!像她这样尊贵的血脉,就注定了和我们不在一个层面!当然,当然,确实会有一些高等生灵故作和善,但终究是为了享受凡虫的供奉与膜拜,哪会正眼瞧咱们?平常随便展现展现神力就够底下那帮乡巴佬自我感动好几年了。切身实地体察民情?那也太掉价了!
不管敲钟者的真实意图为何,这批货物确实帮大忙了。壳木蚋虫、滑水者,都是壳木林当地特产——终于不用天天啃干粮了!再不换点口味,我就要吃吐了。毫不意外,朱比拉娜看上去不太爽,一边帮我清点货物一边碎碎念:“哎呀,这小红斗篷,连老婆子我的生意都抢。”
哦吼吼,就冲着老奸商这副苦脸,我也得把敲钟者的报酬给到位!等等……她之前的捐钱,又通过送货赚回去了,那不相当于没捐吗?
今天没看见护卫队训练,还以为他们又摆烂了,结果临近饭点时,门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刺针交叉撞在一起的脆音。领头的那名始作俑者跳到我面前,掩盖不住眼里的兴奋,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看守者先生,瞧!”
我很想告诉他把刺针当音叉来使会大幅削减武器寿命,不过反正这堆刺针最初也是他祈愿来的,随便吧;就算真坏了,大不了让那个敲钟者再收集一道呗,反正她喜欢多管闲事。在他身后,几名壮实的成员扛着一具硕大的尸体,将它放在了营地中央:一只巨型帷螨。
这只可怜的野兽真是遇上了一群蹩脚的猎人。它浑身上下被扎了好几个窟窿,全都完美避开了要害,最后流尽鲜血力竭而亡。护卫队站在它旁边期待地看着我。怎么,还要我夸夸他们吗?就凭这粗鲁的手法?不过有一说一,考虑到他们的负基础、全乱学,这一趟下来也没谁缺胳膊少腿的,确实也算不错的进步了。
得到了我的首肯后,那名始作俑者志得意满地大声宣言:“兄弟姐妹们,圣歌盟地的护卫队于今日围剿了这头残暴的凶兽!我们也将继续狩猎,为营地多做贡献!愿伟大的圣堡庇佑我们!”
人群欢呼了起来。很燃,虽然不知道在燃什么。我非常确定帷螨不在圣堡老爷的食谱上是有其原因的,不过在末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权当扩充一下食物多样性也好,至少比啃蟑螂要强。我吩咐两名护卫将尸体搬走,自己也跟着前往了储物区——倒不是说我担心这俩偷吃,只是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一个大致的预料。
果不其然,我还没走多远,歌声就在身后响了起来。谢尔玛领唱,然后全营地都加入了,有那么一瞬间,仿佛重现了当年圣咏团的气场。唉,我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早知道之前就应该狠下心来赶他走的!现在好了,全营地都被传染了!清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化为遥远的泡影,只剩下这群愚笨的累赘与我为邻。
可不知为何,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
“捉贼呀——快捉贼呀——”我是被朱比拉娜的鬼叫吵醒的。
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刚想骂人,面前的混乱景象却让我僵在原地。朱比拉娜这一嗓子嚎出去,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梁上君子并没有因暴露而匆忙逃离,反而直接放弃偷摸行事改为明抢。霎时间,惊呼声、哀叹声、怒吼声此起彼伏。守夜的虫子早已被麻药放倒;护卫队虽然才猎杀了一只野兽,但面对尚有神智的同胞却大都无法下手,而那些敢于挥针的成员,也被窃贼灵活诡动的身法耍得团团转。
呵,是啊……始源钟殿能抵御丝咒的侵袭,却挡不住清醒的恶意。那些在门外徘徊的圣咏团傀儡始终没有打过来,反倒是这群小贼率先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我不知道我呆站了多久,直到一股烈火攫住了我的胸腔。我看着满地狼藉:被撞倒的挂架、被撕烂的包裹、被踩裂的帐篷、被打破的药柜,凌然的盛怒直冲我的眉梢。这帮天杀的毛贼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这处破营地收拾整齐吗?!
“给!老娘!撒手!”朱比拉娜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她使出了毕生的力气,企图从对面的小偷手中夺回她鼓鼓囊囊的背包。
换做平常任何时候,我都十分乐意见到这位老奸商吃瘪。然而我气急攻心,任由本能接管了我身体的控制权。根据本能,尤其是我们族群的本能行事,往往是最愚蠢的决策。
我挥出法杖,荡漾的铃声化为一道苍白的漩涡,将那名盗贼提至半空,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灵魂。盗贼颤抖着、挣扎着,但都无济于事,直到被我摄取了最后一丝活力,才僵硬地倒下,变为一具冰冷的空壳。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久违的感觉……真好。
我听见所有虫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远处传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敏捷精瘦的盗贼正瞪着我,看着像是这帮乌合之众的领袖。他的双目盈满怒火,大喝一声朝我冲来。等等……这不就是我前些天目击到在圣歌盟地附近鬼鬼祟祟的那只虫子吗?感情是来踩点的!
好啊!就让我们比一比,谁的怒火更加旺盛!
贼头持着一对短钩,将其中一把朝我掷来。我将法杖横在了身前,那短钩咬住杖身,贼头趁势拉动其上附着的绳索,飞身跃至我的跟前,另一把短钩直冲我的面门砍来。新收割的灵魂在我的掌间跃迁、沸腾,爆破为一声扭曲的嚎叫。贼头见势不妙,急忙一个后空翻拉开了距离,但尖啸并不会就此消散,而是化为一堵苍白的火墙,隔绝在我们中间。
其余盗贼朝他们的老大聚拢,卷走了他们刚刚殒命的同僚的尸骸。贼头气急败坏地说:“手下就剩这么几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了,结果又在这折了一个!我们本来没打算闹出虫命的,只是把东西拿了就走!”
闯进我的地盘撒野,还有脸搁这给我装无辜?!
一个小偷在贼头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听完以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之前那个红斗篷说这里有什么安全屋,还当是上层阔老爷的会所呢,原来是一堆穷光蛋齐聚的贫民窟!就那个老太婆稍微有点油水!”
我就知道!什么好事都和敲钟者脱不开干系!
朱比拉娜跳出来反驳:“老太婆我再怎么奸商,那也只是从死虫身上扒东西而已!你们倒好,直接从活虫手里抢!还有没有良心啦?!”
她也知道自己奸商啊?!
“良心?哈哈哈哈哈哈哈!”贼头和同伙对视了两眼,一齐捧腹大笑,“这世道,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若是没了,就赚得更多了!”
即便隔着火墙,我也能看见他的贼心不死,于是警告道:“如果你和你的党羽胆敢再次踏入此地,到时候就不会只有这一个伤亡了。”
现在想来,我那会儿一定是太生气了,以至于当我说这话的时候,灵火又往前蹿动了几寸,将贼头逼退。
他狡黠的双眼到处乱瞟着,似乎仍在妄图寻找突破口,最终还是不甘地放弃了:“呃,真是浪费格林德尔本大爷的时间!小的们,撤!”
贼众缩回了阴影,灵火也随我紧绷的情绪一同退却。我回身望去,营地里的难民们正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呵,这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敢打赌,现在他们的脑子里正在回放儿时听到的恐怖故事,比如说邪恶萨满诱导无辜旅者踏入陷阱,将他们吊缚多日直至被魂吸成干尸。而且,公平地讲,那些故事也并非全是假的……
我径直掠过大气也不敢喘的虫群,走进钟殿把大门一关,顺手还施加了一层封印。有种他们这样也能把我赶出去!
“开门啊——快开门啊——”我又是被朱比拉娜的鬼叫吵醒的。
我本来不想理她,结果这个老奸商得寸进尺:“你再不开门的话,我就把小谢尔玛喊过来唱歌,直到你开门为止!”
我迷迷糊糊地从长椅上起身,一头撞上了我自己设的封印,不过至少也撞清醒了。我撤掉封印把门半开,说:“根据基本的社交礼仪,在见证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后,你应该感到害怕,担心我抽走你的灵魂,而不是跟个没事人一样跑过来烦我!”
“哦,原来你眼里的社交礼仪是这样啊?”朱比拉娜一边说一边不要脸地挤了进来,“哎哟,瞧瞧!这古色古香的装横!老婆子我还从没进这里面认真看过哩!隔音效果也是一绝!呃,至少和帐篷相比。相信你睡得挺香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我只是想说,关于昨晚……”朱比拉娜在长凳上坐下,顿了顿,“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但你并没有那么做。你挺身而出帮助了我。我觉得这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我现在开始后悔了。”
“我们都知道你并非真的那么想,亲爱的。”说着,朱比拉娜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张清单,“对了,我自行清点了一下营地损失的物品。不过这些都可以先放放再说!为何你不出去走一圈呢?营地里的大伙都很想见见你。”
我嗤笑了一声:“你撒谎的技术也太烂了。”
“哦,亲爱的,虽然干推销这一行很多时候确实都需要夸大其词,但我保证这次不是。而且我还可以跟你保证的是,小谢尔玛尤其如此;如果你不去见他,他之后肯定会跑来你门前唱歌的!”
啊,为什么即便这样了也不肯放过我?……我长叹一声,走出了钟殿。乍一看,营地就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那次袭击完全没发生过。大家有序地干着自己的事,没有对我的出现大惊小怪,甚至还有几只虫子如同平日跟我打了个招呼。然而,他们眼神的轻微闪躲可瞒不过我的感知。既然如此,何苦呢?装作一切都好有什么意义呢?
谢尔玛就坐在他的帐篷前,一边给在昨晚袭击中受伤的虫子治疗,一边指挥着营地的重建工作。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指挥权,但朝圣者遇见什么疑问,都会自发地跑过来找他咨询,他也会给出相应的建议。哈,这个圣母心泛滥的小孩,我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偷东西固然不对,但也不能随意杀生呀!”他肯定会这么说吧?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的双脚仍然不自觉地朝他走去呢?
当我的影子投射到谢尔玛身上时,他赶忙转过身,双目满是惊喜:“看守者先生,你来了!”
“我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哦,呃,我刚好已经给这位兄弟治疗完了,所以已经没事了!”谢尔玛以为我看不到,在背后朝那位朝圣者摆了摆手,偷偷把他赶走,“那个,要不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言地走出了圣歌盟地。期间又有其他朝圣者想咨询谢尔玛,但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后,也都识趣避开了。空旷的走廊囚禁着寂寥的回音,暗淡的蛛丝尘封着往昔的残影。我停下了脚步,毕竟再往前就要惊动沉睡的精英战团了。
“对了,看守者先生,我有没有提到过,我在来圣歌盟地之前曾路过了一池温泉?”谢尔玛对我说,“那可真是个缓解疲劳的好地方!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泡澡呀?”
“不要。”我立马回绝道。
“哦,呃,说的也是!毕竟营地还需要重建,我们走太远也不好!等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去吧?”
我叹了一口气,问:“谢尔玛,你为什么想见我?”
“我只是想确认看守者先生是否安好!经历了昨晚袭击,大家都虫心惶惶的,你是我们的领袖,圣歌盟地没有你可不行!”
“你……不怪我?”
“咦?我为什么要怪你?”谢尔玛的反问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呃,就是,类似于,我杀的那个小偷也并非罪大恶极,之类的?”
“哦,对,是啊……”谢尔玛顿了一下,略显惆怅地仰望着穹顶,“那些盗贼,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毕竟他们也都是生活所迫,才选择这一行当,不是吗?真的理应被夺走生命吗?”
哈,我果然没猜错!
“不过……为了保护自己而反击的我们又有什么错呢?”谢尔玛突然话锋一转,又看向了我,“这例伤亡固然让人惋惜,但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是这个世道让我们站在了对立面。”
这……确实让我有点没想到。
“所以,看守者先生,不必为此自责!我在想,如果是红衣姑娘遇上这种情况,她应该也不会心慈手软。”
呵,又是“红衣姑娘”。咋每只虫子都对她这么着迷?
“你这么想当然最好。”我轻叹了一声,“但其他朝圣者呢?难道也都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吗?”
“同胞们的确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不过请放宽心!我们都深知你是为了保护我们才那么做的!”谢尔玛敲了敲手中那对铃铛,“如果还有疑虑的话,希望我们的歌声能让你感受到我们的心意!”
哦不。一股寒意爬上了我的脊背。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大声唱了起来,而这就像某种摔杯为号,圣歌盟地门口的朝圣者听到以后也加入了合唱,接着整个营地的歌声在我耳畔炸响。我现在知道那些儿童故事是有多么的恐怖了,只不过我从邪恶萨满变成了无辜旅者,一步一步被引诱进了这个歹毒的陷阱。我连忙堵住耳朵飞奔逃回了钟殿,把门一摔,世界才稍稍归于了平静。
白痴小孩!
今天走出钟殿瞥见那抹绯红之时,还以为是烦人的敲钟者回来了。结果定睛一看,好家伙,竟是比敲钟者还烦人的存在——是谁把那个戏精引过来了?!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我退回钟殿把门一关,深呼吸了几次,再次打开了门。遗憾的是,那只自恋的花蝴蝶依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招摇,好在营地里这帮乡巴佬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才稍微隔绝了那令虫作呕的浮夸气场。红色的羽毛笔上下翻飞,在朝他递过来的各类物件上留下病怏怏的文青签名,俨然一副大型粉丝见面会的排场。
“特罗比奥先生!”有名朝圣者说,“听说你利爪似电、舞步如风,华丽的回旋甚至能撕裂碎甲突袭者!请问这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特罗比奥抚胸宣言,“作为纺络天选的勇者,她的心脏在我胸中熊熊燃烧,任何邪祟都会在她的注视下焚尽!”
听起来他适合去火灵竹丛。
“哇哦!可以请你传授我们作战技巧吗?”一名护卫队成员说道,“实不相瞒,正是因为看了你的表演,我们才重燃了抗争希望!我们想以你为榜样,共同保护我们的家园!”
“的确,我的智勇无双足以成为任何虫子的榜样!然而奉天承运,不仅需要台下的勤学苦练,还需要与生俱来的天资聪颖。只有我具备这样的天赋,这道鸿沟是你们注定跨越不了的!”
呵,就他那几招花拳绣腿,竟然还有脸这样自吹自擂!
“那可以现场演示一下吗?我们都想一睹你回旋舞步的威力!”
特罗比奥的眉间逐渐涌现出几丝不快,但还是维持住了明星架子:“这……恐怕不好安排。只有最精致的舞台才配得上我最绝妙的舞步,若无法呈现最佳状态,又怎能回应各位的殷切期待?”
翻译过来就是:没了那堆闪瞎眼的特效,是个虫子就能看得出来他的那点武艺全是花架子。
“没关系的!我们都相信特罗比奥先生的舞步不需要舞台的衬托也能大放异彩!”朝圣者从来听不懂话外之音,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了,“如果担心武技伤到我们的话,那么能否重现一下你的招牌谢幕?”
面对这帮粉丝的星星眼,特罗比奥激烈的思想斗争写在了他脸上,最终还是虚荣心占了上风。虫群欢呼起来,立马给他腾出表演的空间。他踮起脚,表情扭曲地走到观众中央,仿佛在这里每跨一步都会弄脏他高贵的足尖。不过他立定后很快戏精附体,一边“哦、啊、呃、唔”一边花式旋转、换着位置来单膝跪地,最后高举双臂一声“特罗比奥!”赢得满堂喝彩,接着装死倒下——正好倒在了我的跟前。
特罗比奥向上瞟见我,连忙爬了起来,满脸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清了清嗓子:“咳咳,所以你就是这里管事的?”
“是又怎样?”我没好气地回复道。
“听说那位红斗篷经常造访你们这片……呃,营地?”
我看得出来他遏制住了把“垃圾堆”脱口而出的冲动。
“你指前段时间把你暴揍了一顿的那个?”我故意说。
“什么暴揍?污人清白!”特罗比奥浮夸地往后一缩,“戏剧家的事情,怎么能用如此粗鄙的词汇?我们那是表演!表演!你营地那些没买票就溜进剧院白嫖的观众都能作证,那是一场旨在唤醒这个垂死王国的弥留希望的盛大节目,我的落败都是精心编排好的,对不对?”
在他身后,前些天溜出去看戏的那几个蠢货卖力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懒得和他继续废话:“你找她有何贵干?”
“谁说我要找她了?至少不是现在。不过……我的确在构思新的剧目,届时说不定会请她作为特邀返场嘉宾。那可是莫大的荣幸!”
“如果你要找她,在旁边祈愿板上留个言就好。”我不想拉扯了,“她就喜欢多管闲事,看到准会过去。”
当特罗比奥经过我走向祈愿板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异香。这花花公子身上到底喷了多少香水?!他俯身看向空空如也的祈愿墙,摸了摸下巴:“这就是你们沟通的方式?为何墙上没几块板子呢?”
“我说了,她就喜欢多管闲事。”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先不打扰了。”
终于啊!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朝圣者跳出来提议道:“要不特罗比奥先生留下来吧?正好我们需要一位有经验的斗士,而这里也有充足的物资,还十分安全!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我抢答道:“恐怕我们简陋的营地满足不了特罗比奥先生高雅的品味。我相信他在剧院里也存有他所需的一切,而且更能安心创作。”
“这一点上我们倒能达成共识。”这个自恋狂瞟了我一眼,接着朝其他虫子浮夸地鞠了一躬,“那么暂时别过了,我忠诚的观众朋友!敬请期待我的下一场旷世巨作!”
在掌声雷动的欢送中,那抹刺眼的绯红可算是滚出了我的视野。
现在,清算时间到了。
我摇了摇法杖上的铃铛,把大伙聚集在了一起,要他们好好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个戏精会出现在我家院里!众虫七嘴八舌了一通,最后我才听明白:为了填补先前的损失,难民在护卫队的带领下分成好几组,去圣堡各地搜刮物资——搜刮地点还是朱比拉娜跟他们说的。哈,这老奸商终于肯外传她的拾荒经验了?其中有一组借着职务之便公款追星,顺路参观了剧院,在那身临其境地复刻了一下之前的演出,结果被后台的特罗比奥抓个正着。那花蝴蝶也很惊讶还有活虫,而且这些活虫还认识敲钟者,就跟着他们来到了圣歌盟地。
感情他之前演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观众。真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先给我等一下。这群怂包什么时候胆子变得那么肥了?一个二个跑得还挺远,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护卫队那点自创门外汉功夫够用?
“真遇上危险的话,我们就拼命跑回圣歌盟地!”有朝圣者答道。
“然后呢?把敌人引过来?”我挖苦道。
“然后……看守者先生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哈?意思是说,我先前展现的法术力量反而让他们有恃无恐了?他们竟然还指望我再用?这剧本拿错了吧?
烦死了,怎么都睡不着。倒也没有发生什么烦心事,得益于圣堡各处搜刮来的物资,圣歌盟地的重建基本竣工,一片祥和。问题就是太祥和了。怎么能这么祥和呢?我难道不是在大庭广众下吸干了一只虫子的灵魂吗?若非可以察觉到这帮难民仍然在有意无意地躲着我,于我身后窃窃私语,我几乎都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噩梦了。他们肯定有事瞒着我!该不会是表面上假装迎合作为缓兵之计,背地里偷摸着商量怎么消灭我吧?
“小兄弟,其实今天我想谈一下那晚的事情。”互助小组模糊的讨论声隔着钟殿的墙壁传来。
“当然没问题,这个小组成立的初衷就是希望大家能够畅所欲言,共同面临我们所处的困境。”谢尔玛回应道,“距离那场劫营只过去了短短几天,大家若是心有余悸十分正常。请问是有什么具体顾虑吗?”
“唉,该怎么说呢……我的顾虑是关于看守者先生的。”
哦?终于要原形毕露了?我把耳朵紧贴在墙上,仔细偷听了起来。
“是啊是啊。”另一位朝圣者附和道,“一回想起那个邪恶的术法,我就感觉不寒而栗!”
哈,我就知道!总归演不下去了吧?
“尽管大家这几天都在装作没事的样子,可我心里还是很不安。”另一位朝圣者加入了对话,“我们真的应该继续依靠他吗?”
果不其然!这下可算让我逮到真心话了!
“大家的心声我都听见了。”谢尔玛说,“那么我们如何应对呢?”
良久的沉默后,一位慷慨激昂的朝圣者的声音响了起来:“既然兄弟姐妹们都不愿意,那就只好由我来说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做出行动!就在今晚!”
这个时刻终究还是要到来了吗?……我攥紧了手中的法杖。尽管我一直在尽力避免这种发展,但或许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
“嗐,说得倒是轻巧。可具体该怎么做啊?”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慷慨朝圣者继续道,“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们必须学着自力更生,不能再让看守者先生如此为我们操心了!”
等等,什么?
“唉,确实啊。看守者先生是我们当中最虔诚的虫子,可却为了保护我们而染指那邪恶的法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一点也不虔诚!
“就是!有些兄弟姐妹们竟然还觉得没事,就让他这样继续保护我们!怎么能让他独自承担我们所有虫的罪呢?”
哪来的罪?乱七八糟的!
“该不会……看守者先生就此无法前往永恒的往生了吧?这么一位好虫,为何会落得如此的不幸?……”
喂!我还没死呢!
“兄弟姐妹,我们都非常关心看守者先生。”谢尔玛的声音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不过在继续进行各种猜测之前,我想问一下大家:为何认为看守者先生的法术是邪恶的呢?”
“小兄弟,这还不明显吗?那可是用来杀生的啊!”
“那么,刺针也是邪恶的吗?”谢尔玛反问,“我们挥舞刺针的护卫队兄弟姐妹,是否也因此而堕落、无福往生了呢?”
“这……”那名朝圣者一瞬间哑口无言。
“诶,小兄弟,你没听说过那些故事吗?据说啊,使用法术之虫最后都疯了!看守者先生可千万不能落得那种下场!”
“我听说呀,那些法术会扭曲使用者的灵魂、侵蚀使用者的理智!毕竟其他虫子的意识在你脑袋里说话,谁也受不了!”
“没错没错!我听那些从异域传回来的冒险故事里有说,在一个曾经宏伟的古王国里,有一个什么灵魂圣所,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本来挺聪明的一群学者,结果最后全给自己研究成人格分裂了!”
“你们说,看守者先生这两天都把自己关在钟殿里面,自己帐篷也不用了,该不会……已经出现相关症状了,怕我们看出来担心吧?”
“完了完了完了,这可不妙!小兄弟,你带回来的药里面有没有能治脑子的啊?趁症状还在早期,说不定还有救!”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股无名火在我的心中腾起:一帮没受过教育的文盲!听到什么信什么!我在他们眼里就那么脆弱不堪吗?还什么,我为了保护他们才染指的法术,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我掀开大门冲出钟殿,可不知为何,当我站在他们面前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那些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种种讽刺、挖苦、嘲弄,就像融进了迷障一般烟消云散。我后悔了,好想逃回去。但众虫齐齐投来的目光把我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尔玛似乎对我的出现毫不意外:“看守者先生,你来啦。我猜你都听见我们的讨论了?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我会法术和你们无关。”在我的想象中,这句话应该充斥鄙夷,是对他们自视甚高的讥笑。可真正说出来时,语气却如此疲软。
“啊,这样吗?”一名朝圣者回应道,“那没有什么副作用吧?”
“没有。法术会侵蚀心智是典型的误解,只有妄图尝试强行融合灵魂的门外汉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见众虫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你们躲着我的原因?怕我病了?”我问。
“主要是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一位朝圣者回答道,“怕你误会成我们瞧不起你,才一直在纠结措辞……”
另一位朝圣者悄声说:“诶,该不会现在的看守者先生其实已经被夺舍了,所以哄骗我们他没事吧?”
他身旁的同伴狠狠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说话呢!”
我说:“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心?”
他转了转眼珠子:“除非,看守者先生回到你原来的帐篷里面住,让我们能随时观察你是否安好!”
“……可以,如果这样你就能不再烦我的话。”
“我就说看守者先生被夺舍了吧?”那名朝圣者又在他同伴耳畔悄声说,“换在以前,我要是胆敢提出这种要求,他就直接让我滚了。”
“那就滚!!!”我吼道,“满意了?!”
那名朝圣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其他成员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要问我为什么不笑。问就是我天生不爱笑。
“哈哈哈,看守者先生,真高兴得知你没事!”谢尔玛边笑边说,“不过呢,即便你真的有事,也不必瞒着我们。你帮助了我们这么多,也该换我们来帮助你了!”
其他朝圣者纷纷点头附议。又有虫子提出:“我们给看守者先生高歌一曲,祝福他永远健康吧!小兄弟,你来领唱!”
“恭敬不如从命!”谢尔玛掏出了那对铃铛,笑盈盈地看着我。
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已经不想说了。直至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那该死的合唱声还萦绕在我的耳边。
白痴小孩。
今天一堆虫子叽叽喳喳地挤在护栏前面,交头接耳地热议着什么。我用法杖敲了敲一个朝圣者的后背,对方看到是我,连忙腾出了位置。短兵相接的清脆响声隔着栏杆传来:在圣堡的屋顶上,敲钟者正在和一名绿甲老骑士切磋。
“那位老先生是我曾见过的!”一位难民说,“当初我来圣歌盟地路上遇到丝咒傀儡,就是承蒙他的仗义相助才得以脱身!”
其他有类似遭遇的朝圣者纷纷表示赞同。
除了我之外,抢在前排的清一色都是护卫队成员。他们目不转睛盯着二虫的交锋,双眼闪闪发亮,就好像即使他们真的能把一招一式都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下去便能运用自如了一样。嘛,我是不期待光是旁观就能学到什么技巧,不过如果这样能点燃他们的斗志,也好。
很快,敲钟者毫无悬念地赢下了这场对决。那老骑士站定后大喝一声,如同丝弹一般穿透了我的头壳,在我的脑袋里震荡。我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耳畔的嗡鸣才逐渐褪去。隔了这么老远就有如此威力,要是在近处,那我岂不直接炸了?
这次敲钟者回来后没多久,她孤身杀穿了高庭圣咏团的神话就在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我也不知道这群蠢货在傻乐个什么劲,一个个雀跃不已,就好像祖坟冒青烟了。谢尔玛还专程跑来问我:“看守者先生,为什么感觉你一点也不兴奋?”
“我为什么要兴奋?”我反问道。
“红衣姑娘马上就能集齐旋律、觐见圣心了!”
“然后呢?”
“然后……”谢尔玛顿了一下,“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流程,但纺络应该就终于能摆脱丝咒、回归太平了吧?”
对啊,这小崽子都不知道圣堡的真相,我和他有什么好讨论的?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不再作答。
朱比拉娜听到这个消息也很兴奋,但出于截然不同的原因:这个老奸商早就对指挥家的宝地垂涎已久了!她拖着两个大包,红光满面、健步如飞,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去。几个好心的朝圣者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回头一蹬,就像一头护食的螨母:“谁也别想跟老婆子我抢!”
我向来都对朱比拉娜出去捡破烂没什么意见;但捡回来个老头是几个意思?!十分显然,敲钟者并非独自通关了高庭圣咏,这位名叫加蒙德的老骑士便是她的盟友。连战过后他驻守原地以防有漏网之虫,正好撞见了来此捡尸的老奸商。然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加蒙德似乎并不在意战绩都被敲钟者占了,反而磊落地夸奖这位“红衣姐妹”的英姿飒爽,听上去他们也是一道攀上圣堡的老熟人了。既然如此,谢尔玛估计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所以为了我的听力着想,我赶紧打发这小崽子代替我迎宾。唉,有时候感觉管理圣歌盟地就像对耳朵的调教,不断试探我对噪音的忍耐阈值:好不容易稍微习惯了谢尔玛的歌声,又来一个嗓门大到隔了整个营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我本来想问一下朱比拉娜此行的收获,却只见那老奸商像护犊子一样捂着她的包袱:“亲爱的,看看当然没问题,但你可不能白嫖呀!”
“我还以为你改过自新了呢?”我挑眉道。
“之前指导营地里的大伙搜刮,那是看在你帮我赶走小偷的份上。现在损失都补齐了,那我们也两不相欠了。”那老奸商转了转眼珠子,又补充道,“诶,不对。事实上,你还欠我六十念珠呢!”
“什么六十念珠?”
“呀,你怎么比我还健忘啊?你最开始给小谢尔玛立规矩的时候,我的介入费还没结清呢!”
我用了几秒才回想起来她在说什么:“我太给你脸了是不是?!”
“不过,作为新客的优惠价,我就算你首单免费吧!”朱比拉娜笑呵呵地说。我看明白了,她就是纯心想惹恼我!多老了还这么幼稚!
当我一睁眼就看见加蒙德杵在我帐篷前面时,心里顿感大事不妙。我咽了口唾沫,尽量不露怯地钻出帐篷站直身子,清了清喉咙,问他有何贵干。我看到他的胡子随着吸气微微颤抖,就像是在为讲话蓄力。
“看守者兄弟!直到现在才来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他洪亮的嗓音就像蚀阶的风沙一样呼在我脸上,“我们从营地的大伙,尤其是谢尔玛小兄弟那里都听说了!你在此等危难之际无私奉献,不惜牺牲自己的虔信也要守护虫众!我,荣耀骑士加蒙德,和我最忠诚的伙伴,扎扎,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为了回应你高尚的品行,我们也决定承接大伙的祈愿,留在这里保卫营地,担任护卫队的教头!首次训练很快就会开启,请看守者兄弟务必赏脸,随我们一同见证!”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回味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反应过来他讲了啥。加蒙德已经走远了,倒是扎扎还留在原地等着我。我竟然能从他眼中读出几丝无奈的歉意。事已至此,我也只好拖着脚步跟上。
护卫队的成员看到我出席时,眼神都亮了一些。不得不承认的是,身经百战的加蒙德堪称这一职位的绝佳人选。他素质过硬、感染力强、教导有方,这一次训练就抵得上这群朝圣者之前所有的凭感觉瞎摸索。训练末尾,加蒙德把队伍召集在一起,说要“展现团结”,手中长号指向苍穹。扎扎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般,从他主人处退回到了我身边。
下一秒,齐声战吼直冲云霄。
我感觉我的灵魂出窍了。
我不知道我在原地呆坐了多久。我只记得伴随着耳鸣,先是扎扎焦急地在我面前徘徊,然后叫来了加蒙德,加蒙德在我眼底挥了挥手,见我没反应后又跑去叫别人。形形色色的脸在我眼前掠过,直到最后谢尔玛凑了过来,他手中的铃铛最开始静默无声,接着逐渐由远及近。
“看守者先生!”他的声音突然炸响,把我吓得跳了起来。围观群众——我都没察觉他们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纷纷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有罪,请把我关进罪石监狱遭受永不赦免的束刑,而不是让整个护卫队在我耳边大喊“桑希波”!
才培训了一天,加蒙德就迫不及待地带领护卫队出去行侠仗义了。按照他的说法,再多的理论指导、模拟练习,也比不上一次实战经验。似乎看出我仍有疑虑,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好了,看守者兄弟!我加蒙德在此庄严宣誓,一定会照顾好全体成员,平安给你送回来!”
我让谢尔玛提前备好药品在门口待命,自己则躲得要多远有多远。朱比拉娜还站在旁边挖苦我:“亲爱的,你现在怎么啥事情都要使唤小谢尔玛去做?你是看守者还是他是看守者?”
我懒得理她。
当那副绿甲再次映入我的眼帘,我急忙堵住耳朵,才堪堪承下了“桑希波”的致命袭击。护卫队一个个灰尘扑扑、擦伤累累,却难掩眼中自豪的光芒。我不确定今天在嘎嘎乱杀了几个丝咒傀儡的过程中他们究竟发挥了多大作用,兴许只是他们负责嘎嘎,加蒙德负责乱杀。但无论如何,亲自参与扫荡让护卫队的信心极大增加了。
“看守者兄弟!你真该为你的护卫队而感到骄傲!”加蒙德隔着整个营地对我大喊。
我随便摇了摇铃铛表示听见了,他便转换了骚扰对象:“谢尔玛小兄弟,我听营地的大伙都说你的歌喉如有天籁!如果你肯为我们的首捷高歌一曲,我们将感到万分荣幸!”
“哦,当然没问题!等我给兄弟姐妹们的伤疗好就……”
“区区伤痛,怎能扑灭我们旺盛的士气!”
“你的意思是……现在?”
“此时若不奏响凯旋乐章,更待何时!”
“好吧……”在护卫队期盼的目光中,谢尔玛疑惑地把药膏放下,敲起了那对铃铛。胜利大合唱很快响彻了圣歌盟地,其中就属加蒙德最为洪亮、激昂,甚至盖过了谢尔玛的声音。
扎扎默默来到我身边,嗵一声趴了下来。小家伙,你也喜欢安静,对吧?我摸了摸他的小脑门,他发出放松的咕噜声。
我宣布,扎扎以后就是我的新伙计了!他不仅继承了前任伙计的全部优点,跟他说话还会有回应。加蒙德?谁啊,真不熟!
也许是因为加蒙德的活跃让圣堡安全了少许,更多新面孔加入了圣歌盟地,以及谢尔玛的创伤互助小组。
“亲爱的,你每次都在旁边站着看,怎么不见你参加啊?”也是每次都在旁边站着看的朱比拉娜对我说。
我上下扫视了她一番:“你还好意思说我?”
“哎呀,老婆子我啊,早就过了和别的虫子互诉衷肠的年纪咯!”她乐呵呵地回应道。
“……话说,我一直想问:你收集那么多念珠来干嘛?”我终究没按捺住好奇,“反正这垂死王国的经济系统早就崩盘了。”
“瞧瞧,话怎么能这样说呢!”老奸商摆了摆手,“念珠难道只是货币吗?那可是信仰的象征呀!”
我白了她一眼:“信仰?你?”
“我不虔诚,自有别的虫子虔诚。不像你,老婆子我还是挺在意别人认可的!要是能带着大堆念珠伴我风光下葬,那这辈子也值啦!”
“所以只是为了带进坟墓?呵,想得还挺远。”
“不远啦不远啦!都不提老婆子我的年纪摆在这了,于此末世中,谁又能说得清楚咱还有多少日子可苟活?”朱比拉娜的目光又飘回了互助小组身上,“只希望这些年轻虫可以比我们这些老东西撑久点。”
说谁老东西呢?!按照蜗牛的预期寿命,我也还算年轻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小组可精彩了。虽然我没仔细听,但大概就是一些新成员觉得一些老成员只会抱怨却拿不出替代,一些老成员觉得一些新成员见识粗浅,还引用白愈厅的发现让对面解释。哦吼吼,要我说两边讲得都在理呀!双方都是一样地蠢,实在没必要争个高下!
“怎能口出如此大不敬的狂言?”一名新加入的说,“各位兄弟姐妹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我们攀登上圣堡,却没有迎来许诺的荣光……可如果我们不再是朝圣者,那我们究竟是谁?”
几个老成员正要准备反驳回去,却看见谢尔玛抬起了手:“是啊,如果不是朝圣者的话,我们又是谁呢?正是这个问题,自我从白愈厅回来起便在脑中盘旋,促成我发起这个小组。有太多的苦难视而未见,有太多的困惑悬而未决。我明白兄弟姐妹迫切渴求着答案,但答案的缺失并不代表提问的不正当。相反,在此刻,问题本身便已弥足珍贵!如果提问真的也算一种罪孽的话,这份罪孽,就让我们来一同承担。”
我一定是熬夜熬糊涂了,才会听见这样一个传闻:敲钟者竟然在钟心镇买了一套房!当然了,我知道从名义上是作为敲钟者对钟心镇慷慨捐赠的回礼,然而就事论事,起因是她掏了钱,结果是她得了房,那不就是买吗?!她到底想干嘛?!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谢尔玛跟我说:“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圣堡百废待兴,如果红衣姑娘能继续留在纺络带领我们就好了!”
“你都不知道她图啥,就许起愿了?”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承认吧,你叫得再怎么亲,也对她的所作所为毫无头绪。”
谢尔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嗯……确实。红衣姑娘对我来说是一个谜团。但这并不妨碍我全心相信她!就像看守者先生很大程度上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谜团!但这并不妨碍我全心相信你!”
换在以前,我肯定会狠狠嘲笑他的天真。但如果他说的在理呢?毕竟敲钟者管了那么多闲事,说不定还真的在乎这个垂死的王国……
不对!必定有诈!看守者啊看守者,连你也被这群蠢货给传染了?擅自期待大团圆结局了?希望是最危险的蛊毒,这点你再清楚不过了!
白痴小孩。
一阵子不见,敲钟者的斗篷厚实了许多,内衬填充的保暖绒毛上附着古老的神息。趁着她难得回来,我不吐不快:“敲钟者!别当我没看见!你这好事还真是做到家了,上上下下到处有你的身影。又是救苦救难,又是许愿承诺的,你给身上揽的责任不别扭吗?”
“先生觉得我别扭?帮助其他虫子让我获得了某种慰藉。当然,获得的报酬也能助我前行。”她文邹邹地说。
“呵!这不是你该干的!我看得清你的底细,你可不只是编织者!屈尊来操心我们这些贱民的死活,太掉价!”
“那你扮成普通朝圣者不也是在演戏?是时候摘掉伪装了吧?”
“少管闲事,古老者!就允许别人小小地伪装一下吧!假扮凡夫俗子我乐在其中。我可没求着变革,即便你铁了心要闹个天翻地覆!”
她更是义正词严了:“变革不可避免,无论我来与否。圣堡之主已然有所行动,其丝线已遍及全境。我的到来不过是加速了这过程。”
“所以你到底图什么?想夺权篡位,成为新的女皇?先点燃我们的希望,然后再把我们困入网中?你们织者和神灵都这副德行……”
敲钟者顿了一下,没有反驳,径直离开了。我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是错觉吗?我也不清楚我为何突然就这么火大。在我的设想中,这原本应该是一场更理智的谈话。
朱比拉娜腆着老脸凑了过来:“哎哟,这是怎么了?是小红斗篷给自己营造的传奇名声让你嫉妒了?”
我本来想立马让她滚,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也觉得她只是在营造名声?好方便她未来的统治?”
“嗐,任何社交本质上来说不都是在营造名声吗?”老奸商答道,“不过后半句嘛……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她真想统治我们的话老婆子我也没有意见。可就算咱们的王座待见她,她可不一定待见咱们的王座呐!像她这样自由而炽烈的风,又怎会甘心被王权的枷锁所束缚?”
我承认,她这番话把我唬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老婆子我看虫的眼光可准哩!”
感情是直觉啊!差点就上当了!不行,我必须找只虫子好好聊聊。真正能和我好好聊聊的那种……
听到我要重返高庭,加蒙德说什么也非要跟着一起来,怕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不好跟营地里的大伙交代。他是否想过,我有个三长两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的“桑希波”?我实在拗不过他,勉强同意他在门口驻守,并且嘱咐扎扎无论如何也不要让老骑士进来打扰。
线轴伴随着灵丝的注入滴答作响,末任指挥家庞大而衰微的病躯投影在他的床帘上。我摇了摇法杖上的铃铛,激起一串阴森的回响。
“谁在那?我能,咳咳,我能听见你的动静。”他的声音沉缓且虚弱,仿佛随时可能会断气。
“我知道指挥家落魄了,但没想到竟落魄至这步田地。”我故意慢悠悠地说,“对比当年的只手遮天、一呼百应,真讽刺啊,不是吗?”
“哦呀?听这语气,咳咳,不像是普通的过路朝圣者。我们之前,咳咳,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没有。不过圣堡上下,谁不认识巴拉多尔大人呢?”我找了个在他视线之外的舒服位置坐下,“但你不认识我,而我希望保持现状。毕竟我们这种活该被打压的异教徒,怎会入得了你的法眼?”
“原来如此……”巴拉多尔停顿了一下,“那么,你是来,咳咳,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好为你黑暗的同族复仇?”
“如果我真是为此前来,我甚至都没必要亲自动手吧?”
巴拉多尔沧桑地笑了:“呵,确实……如你所见,这副残躯早已时日无多,恐怕连复仇的快感也提供不了。”
“而且咱俩都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巴拉多尔缄口不言,似乎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那个半血织者,你有什么看法?”
“织者?早就在纺络绝迹了。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少给我装蒜。”我冷着脸说。
“啊,这么说来,前些天确实有过一名虔诚的朝圣者造访了此地。”巴拉多尔揣着明白装糊涂,“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不禁让我想起了伊萨莫尔。你可否,咳咳,听说过那位原初朝圣者的故事?”
我开始不耐烦了:“我可没有心情跟你猜哑谜!”
“作为第一位成功完成朝圣之旅的虫子,虔诚的伊萨莫尔受到了初代子嗣的礼遇,被邀请登上摇篮、觐见圣心。”巴拉多尔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在那之后,他便白袍加身,成为了圣堡的象征,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朝圣者踏上九死一生的旅程。有多少虫子在途中丧命啊!可即便这样,或许也好过将统治拱手交还给因沉眠而盛怒的圣心——至少我是如此祈祷的。”
不会好好说话了是吧?!我本想发作,但又觉得好心累。随便吧:“……万一他并不想要这样的地位呢?”
“你莫非是暗示,一位不求荣光、只图自证虔心的朝圣者?哈哈——咳咳咳!我很感激你为一位大限将至者带来最后的风趣。我从来不知道你们族群还有这样的幽默细胞。还是说……你是认真的?”
见我默不作声,巴拉多尔长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荒谬想法,但恐怕,这也不是他能说得算的。”
“此话怎讲?”
“见证了圣心的真貌,又岂可轻易脱身?虔诚的絮语时刻萦绕在伊萨莫尔的耳畔,有些来自初代子嗣,有些来自其它信众,都要将他捧上教廷的宝座。即便他想推脱,也没有其它出路。”
是啊,神明岂能被轻易消灭?敲钟者唯一的胜算,便是通过同源血脉吸收君主的结晶。但那般磅礴伟力,即便是她也不可能安然消化。她注定在缠缚圣堡的丝茧中加冕为新王——无论她乐意与否。
我沉思了半晌,开口道:“那如果可以隔绝这些絮语呢?”
“若想达成这样的效果,必须有另一张摇篮来收容圣音,直至它归于沉寂。据说,摇篮的雏形曾被初代子嗣藏匿在了某处,不过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巴拉多尔的供词佐证了我的猜想,“然而我不敢去揣摩,是怎样奇伟而畸异的力量,能达成如此壮举与愚行。”
“你不会想知道的。”我说。
巴拉多尔静默了一会儿,接着翻了个身:“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可怜可怜我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让我,咳咳,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我也没什么想和他说的了,便起身离开。在我身后,末任指挥家轻声哼唱起他被托付的旋律。曾经辉煌的圣咏,如今只剩下这一声声破碎、憔悴、寂寥的回音……
圣歌盟地出现了新的传闻:据说圣咏殿来了一位威风凛凛的沉默金甲骑士,他四处巡逻,斩杀丝咒傀儡、解救落难旅人。这描述听着怎么如此熟悉?该不会是某款年纪比我还大的老古董吧?如果真是,我甚至都不用去猜他是被谁唤醒的。全纺络上下只有一个虫子会这么多管闲事。敲钟者啊敲钟者,我真的该信任你吗?在你古老的贵血中,真的跳动着一颗关怀凡俗的心吗?我还无法确定答案。不过无论如何,提前开始构思一个备选方案总没有坏处。
加蒙德听闻了金甲骑士的传言后,叫嚣着有机会一定要与之切磋。哈,同行相见,分外眼红!这段时间他带领着护卫队到处去冲锋陷阵,而谢尔玛奏乐恭迎他们的凯旋已经变为了常态。这帮毫无武学基础的可怜朝圣者被老骑士那旺盛的精力折磨得够呛,可即便这样,加蒙德还会喊上扎扎单独再去杀几轮怪。这是虫吗?我真佩服他身上的蠢劲:丝咒傀儡何其之多,又岂是他能讨伐干净的?
唉,不过正如我前两天说的,这种无用功短期内或许增加了旅途安全性——近期激增的难民就是证明!偶尔几个经过钟心镇的朝圣者不自量力地接下了送货虫的委托,我拆开他们带来的包裹一看,不是发霉变质就是被撞得稀碎!好在看着我阴沉的目光,他们赶紧跑远了,没脸再跟我要报酬。果然还是得靠敲钟者吗?……
说到这个,自从送货服务如恢复后,一直都有虫子向我极力推荐他们家的招牌熏肉,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整得我也开始好奇到底啥味道了……正好最近帷螨吃腻了,要不点一份试试?
卖完了?!什么叫“最后一份熏肉已经被在圣堡的顾客取走了”?谁啊?!特罗比奥?那个虚荣公子哥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平民餐饭?巴拉多尔?这种高油脂的食品怕是不利于他那摇摇欲坠的健康吧?那还能是谁?圣堡除了咱们还有别的活虫会点外卖?
“扎扎!扎扎!”就在我写这篇日志的时候,我又听见了加蒙德在外头嚎。在我旁边,扎扎站了起来,甩了甩身子。
“嗬!原来你又跑到这来了啊!”还没等扎扎出去自首,加蒙德就一把掀开了我的帐篷,“看守者兄弟,真是对不住了!老是像这样给你添麻烦!来吧,伙计,让我们继续出征,让正义之光普照大地!”
呵,在整个营地的所有虫子里,扎扎是最不麻烦的了。我只不过给他提供一个安静的休息处而已。不要小瞧我和扎扎的羁绊呀!
今天互助小组时,加蒙德突然乱入:“哦嚯!这是在聊些什么呐?”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兄弟姐妹们多有困惑,因此聚在一起交流心得、互相扶持。”谢尔玛介绍道,“如果加蒙德老先生也有意愿的话,不妨来加入我们!”
加蒙德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了下来,结果还没听几句呢,听到个“圣堡的许诺”就像触发关键词似的,立马跳了起来:“兄弟姐妹们!不要被这金玉其外的谎言欺骗了!丝咒毁灭了我们的家园,圣堡何时又曾管过?事实上,我和扎扎一路杀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村子里的大伙讨个说法!一切还得从那个午后说起!……”
就这样,互助小组变成了加蒙德的个人故事会。他讲述起来确实很有感染力,组内的蠢货都听得入了迷,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了。谢尔玛曾几次尝试把话题引开,给其他成员一些发言机会,但加蒙德很快就用他那热情的言辞抢回了主权。最终,谢尔玛也放弃了,悄悄站起身来走到我旁边,以旁人近乎听不见的声音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看守者先生,我最开始来到圣歌盟地、到处去讲和红衣姑娘的朝圣之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啊?”
我没有做出回答,只是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咋了?憋笑很困难的好吧!我用尽了毕生的定力才忍住没笑出声,要是张嘴的话绝对就破功了!哦吼吼!这小鬼也有被克制的时候啊!有没有感受到回旋镖呀?现在知道我之前遭受的痛苦了吧!
哦吼吼吼吼,白痴小孩!
我受不了了!这些饥肠辘辘的虫子是怎么一直找到这里的?圣堡哪来这么多生还者,趁着道路稍微平安便冒出头来?邪恶口蘑干什么吃的?!还是说全都从蚀阶爬上来的?那些裁决者又是干什么吃的?!我们需要物资!更多物资!
当我说“物资”时,我指的并不仅仅只是吃的。事实上,得益于护卫队的帷螨狩猎,食物是目前最不紧缺的。送货虫一次订单的载量有限,外卖员更是稀少,种种限制只留下了我一个选择……
我焦头烂额之际,朱比拉娜就在旁边笑眯眯地望着我——她非常清楚我目前陷入了怎样的窘境,正如我也非常清楚她憋了一肚子坏水。看来只好故技重施。敲钟者,关心凡虫是吧?那就再次掏空你的口袋!
我已经放弃追究敲钟者哪来这么多念珠了。到处捐献,到处救援——她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吗?让浑浑噩噩几辈子的凡虫看见希望,如此沉重的风险她真能承担得起吗?
就和上次一样,朱比拉娜笑纳了沉甸甸的念珠。等到清点无误后,她朝我勾了勾手:“跟我来一趟怎么样,亲爱的?”
我不知道这老奸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圣歌盟地有谢尔玛和加蒙德在,我的短暂缺席应该影响不大,索性就当久违的出门溜溜弯。
朱比拉娜引着我来到了圣堡的一个隐蔽房间。我环顾了一圈,问:“怎么感觉这地方这么眼熟?”
“亲爱的记性可真好!”我分不清她是在夸奖还是反讽,“这可是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呀!不过已经被当成我的秘密储物间了。”
我抱起双手:“哦?你这是把我领到你的老巢来了?没关系吗?”
“瞧你这话说的。真当我只有这一个地方藏东西呐?”
原来有好几个窝点啊!跟斯提金一样搁这打游击呢?
“所以……”朱比拉娜顿了一下,“亲爱的可不是什么普通虫子,对吧?你和小红斗篷最近在谋划什么大逆不道的终结乱世方案呀?能跟老婆子我提前剧透剧透吗?”
在那一瞬间,我多么希望自己拥有巴拉多尔的装蒜扯皮天赋。
“呵呵,别那么惊讶!”见我愣住了,朱比拉娜补充道,“老婆子我好歹在圣堡闯荡了那么多年,虽然知道的肯定不比你多,但也一点不比你想象中少!”
“不该管的别管。”我冷淡地说,“干好花钱让你干的活就完了。”
朱比拉娜识相地没有刨根问底:“什么活?这不早就干完了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已堆满了各种物资:“所以东西你早就准备好了?”
“那是自然!最近营地涌入这么多新虫,肯定得提前安排好啊!”
“然而也得要五百念珠你才肯把它们拿出来。”
“老婆子我又不是做慈善的!这个商机怎么能错过呢?”老奸商搓了搓手,“好了,亲爱的,帮忙把这些宝贝搬回去吧。”
感情是抓我来当苦力的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法杖,苍白微光顺着铃声荡开,化为一道清风将货物托起。我们就这样回到营地,和大伙把东西收拾妥当。不禁感叹,和最开始的垃圾堆相比,如今的圣歌盟地愈发有模有样了。
“哎呀,老婆子我的存货算是告罄咯!是时候再去进一波新货了。”朱比拉娜冲我眨了眨眼睛,消失在了营地门口。
今天敲钟者又来到我面前,在斗篷里翻找着什么,一看就是又要交付祈愿。我条件反射地伸出了手。下一秒,一颗黏糊糊的苍蝇眼球落在我的掌心。等我的大脑从宕机中重启时,她已经走远了。
很快,我的集结铃声响彻了营地。这群蠢货最开始还嬉皮笑脸的,但等看清我拿着什么以及我阴沉的脸色后,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是谁要的东西?!赶紧给我站出来!”我火冒三丈地吼叫道,“怎么?!有胆子许愿,没胆子承认?!”
加蒙德清了清嗓子,尝试为他们开脱:“其实吧,我也可以理解兄弟姐妹们渴望为民除害的……”
“我就搞不懂了!育母在监狱里好好下着蛋,怎么惹着你们了?!”我现在可没有心情听这老骑士的大道理,“她笑就笑呗,人家乐意笑!笑得难听也是种罪过吗?!就算真的难听,隔了十万八千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咋?未来想去那定居?!那行,现在育母没了,笑声停了,怎么不去呢?!去啊!!!”
我就说敲钟者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吧!她到处去当救世主,连带着这些底层虫也跟着有样学样了!全都是笨蛋!
打听下来,并不是只有圣歌盟地的这群傻瓜跟着敲钟者有样学样。髓骨的暴君、远野的兽蝇,也早就在骸底镇和钟心镇的祈愿下加入了罪石育母的豪华套餐,化为了敲钟者的针下亡魂。谢尔玛据此跟我说:“看,各地同胞都受到了红衣姑娘的援助!如果她能留下来领导我们,我相信大家都会非常乐意的!”
“呵,你们乐意被她领导,她乐意领导你们吗?”我轻哼一声说,“毕竟她本就是从故土被绑到此地的,你确定要利用她泛滥的责任感,借着祈愿的牢笼继续把她拴在这异国他乡?”
谢尔玛一时无言,愁眉苦脸地低下头,显然他的小脑瓜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留下他自己思考了。旁边,几位难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看到我经过,其中一虫上前来问:“看守者先生,你知道朱比拉娜老夫人去哪了吗?”
“拾荒去了,别瞎操心。”我答道。
“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都过去这么久了,按理来说早就该回来了……这种情况之前从未发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嘛,我倒是不担心那个老奸巨猾的商贩会出什么事,敲钟者死了她都不一定死得成!不过既然他们这么担心,那就写个祈愿挂上去呗。我懒得多管闲事,自然有虫会管。
朱比拉娜回来的时候,一堆虫围着她嘘寒问暖。我远远地听了下,大概剧情就是她跑到忆廊大桥上拾荒被帷虫群围攻,恰好被敲钟者所搭救。大家的关心让她乐得合不拢嘴,直到和所有难民都问候了个遍,她才慢悠悠地朝我走来。
“哎呦,没想到有那么多居民都挂念着老婆子我!被惦记的感觉真不赖哩!”朱比拉娜笑呵呵地跟我说,“只有在亲爱的你这里,才能久违地体会到从前没虫瞎操心的日子。”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我白了她一眼,懒得继续跟她斗嘴。我还想久违地体会到从前清静隐居的日子呢!
……唉,还是写一下好了。
加蒙德率领护卫队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战吼,听上去步履匆忙。一阵慌乱焦急的细语在营地里蔓延开来。我顿觉大事不妙,快步往门口赶去。半路上,我看见谢尔玛火急火燎地往反方向狂奔着,一头扎进了存放药品的帐篷。
护卫队的始作俑者奄奄一息地躺在临时拼凑起的软垫堆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撕裂了他的甲壳,显现出灵丝的灼痕。
“发生什么了?”我问。
“看守者兄弟,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加蒙德再无往日的神气,“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有护卫队成员补充:“我们听说那位金甲骑士会在顶层回廊猎杀,所以就想自己也试试看,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要不自量力地招惹圣咏团最顶尖的战士?那些精英簧乐手对于敲钟者来说是提款机,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呢?难道是被点燃的希望让他们产生了狂妄的错觉、犯下了鲁莽的愚行吗?
谢尔玛推开围观群众挤了进来,将手中捧着的药品铺洒在地面上。朱比拉娜蹲了下来,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亲爱的,他已经不行了……”
“那我也得试试!”谢尔玛固执地撕下纱布,尝试止血。
“小兄弟,没事的……生死有命,不是你的错。”始作俑者轻轻握住谢尔玛的手安抚道,然后转头望向了我,“看守者先生……可否请你帮我达成最后的祈愿?”
“你说吧。”
“请取走我的灵魂……”
我瞬间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吗?”始作俑者继续道,“请收下我生命最后的烛火,化为你的力量,守护好营地的大家,替我见证太平……”
谢尔玛抹了把眼泪,掏出那对铃铛,唱了起来。加蒙德紧跟其后,接着所有居民都加入了合唱。在整个营地的歌声中,始作俑者安详地闭上双眼,用沙哑的嗓音和着旋律轻轻哼鸣。我默念着咒语,将法杖悬停在他的躯壳上,苍白的光芒如同潺潺溪流,汇入了我黑暗的汪洋。
呵,活得久了,真是什么奇葩事都能遇见!竟然有虫子自愿献上灵魂!糟老头子要是听闻,肯定会说我谎话连篇,连编故事都这么假!
我也多么希望我只是在编故事……
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金甲骑士。就和我预想的一样,果然是初代建筑师遗留下来的老古董,当他走起路来时,关节齿轮咔咔作响。加蒙德将他挡在了门口:“你!是敌是友?”
“维护永、永恒圣堡,此哨兵之天职。”金甲虫颔首行礼,“剪除受灵丝蛊、蛊惑者,乃必、必要使命。”
我看到加蒙德握紧了手中的长号。这是出于对圣堡的愤怒,还是对切磋的渴望?但无论是哪种情绪,很快被忧伤所替代。他叹了口气,让出了通道:“那就干好你的工作吧。愿不再有无辜虫因丝咒而丧命。”
“此哨兵正是为、为此前来。”金甲虫有些疑惑地看着方才还在和自己对话的虫子就这么走远,“朝圣者们可否见、见过红衣猎手?”
只能说毫不意外。我迎了上去,问:“你找她干嘛?”
“此哨兵侦、侦测红衣猎手灵丝力量强大,尚不知、知晓其意味。”
“这意味着她一只虫就可以把整个纺络搅得天翻地覆。”我随口嘟囔了一句,“喏,想找她就去祈愿板上留个言。她看到准会过去的。”
听完我的话后,金甲虫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啥,然后来到祈愿墙边找了块板子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诉求,便唰的一下飞走了。果然是齿轮脑袋。
“唉,我还是不敢相信护卫队那位兄弟就这么离我们而去了……”一名小组成员在今天的互助会上发言道。
“是啊,有时候感觉那只是一场噩梦……”另一位朝圣者附和道,“明明在攀登途中损失了那么多同伴,我原以为早就习惯了……可是为什么,这次依旧如此不真实?……”
加蒙德深吸了一口气,说:“兄弟姐妹们,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激励他们以超越金甲骑士为目标,如果不是我亲自带领他们去了顶层回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我辜负了护卫队,正如我辜负了乡亲们……”
老实讲,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想这么说了!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傻瓜,来个专业人士一顿夸夸就真当自己能耐坏了,也不掂量掂量到底几斤几两!给这些可悲的软蛋灌输与实力不匹配的信心,迟早一天会出事!然而,看到加蒙德如此垂头丧气,我却一点也提不起预言准确的快感。扎扎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低鸣着慰藉他。
“加蒙德老先生……”谢尔玛本想出言安慰,却自己叹了一口气,“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难辞其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行动快些,或者提前准备好所有东西,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就这样,整个小组都陷入了抑郁的沉默中,各自低着头唉声叹气。站在我旁边的朱比拉娜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说:“嗐,大家今天是怎么了?没错,确实是悲剧,但为什么一定要从自己身上找罪过呢?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任何虫的错。”
谢尔玛抬起头来,问:“老夫人,你也失去过重要之虫吗?”
朱比拉娜迟疑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意:“哈,是啊,当然啦。老婆子我还没有跟你们说过自己的故事吧?”
这老奸商破天荒地加入小组坐了下来。其他成员也纷纷抬起了头,聆听她的讲述:“老婆子我呀,原本隶属于第四圣咏团。当初朝圣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咯!就连兄弟姐妹们的面容,也化为了朦胧的残影。可是啊,他们的歌声如今仍然清楚地回响在我耳畔哩!你们是没见过圣堡的鼎盛时期!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圣咏终年不绝,光看一眼就觉得路上辛劳都值得了!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更是莫大的荣幸!”
我见过。而且要我来叙述的话,我的版本可大不一样。
朱比拉娜的目光逐渐飘远,似乎已经沉浸在了往昔中:“后来呀,不知怎的,可能是上了年纪吧,兄弟姐妹们嗓音沙哑了,逐渐唱不动圣歌了。有一天,上头说替我们在白愈厅安排了会诊,让我们去接受治疗。我没跟着去,毕竟我当时歌喉还洪亮得很呢!相反,贪玩的我偷偷溜去了忆廊,观赏了一整天翠庭展区的奇花异草——现在死绝咯!可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好似虫间蒸发,所有存在痕迹都被抹除。我不敢上报,生怕落得和他们同样的下场。”
说着,她把视线移向了谢尔玛:“我知道,在那家隐蔽的医院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我却没有胆子查明真相,一直绕着走。然而现实情况竟比我的梦魇还要糟糕。亲爱的,如果早知那里的光景,我绝对不会引导你前往。”
“老夫人何出此言?”谢尔玛答道,“就像你刚才自己说的一样,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任何虫的错!何况我不仅找到了药,也获取了宝贵的洞见,得以拓宽了眼界。如果没有那次凶险经历的话,恐怕现在的我还只知道唱圣歌吧?是福是祸,谁又能提前知晓呢?”
朱比拉娜欣慰地笑了:“好。真好。年轻虫比老婆子我更有魄力!当时的我一味地逃呀逃,逃到无虫发现的角落,逃到圣堡陷入了沉寂、丝咒接管了王国。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搜刮、赚取念珠上;看见念珠,就仿佛看见了我那些虔诚的兄弟姐妹。可现在,我已经不会再逃啦。”
“为什么呢?”有朝圣者问道。
“因为呀,我在这找到了新的兄弟姐妹。”朱比拉娜慈祥地握住她两边成员的手,“亲朋离世固然让人难过,但他们并不会就此消逝,而是化作我们心中的一部分,伴随我们缔结新的因缘。”
加蒙德站起身来,长呼了一口气:“姐妹,你说得对。我们无法改变过去,更不能任由往日阴影的纠缠。真正重要的是还活着的虫子。逝者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会希望我们能继续前行!”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呀,我们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而想要提高生活质量,就来看看老婆子我的货吧!“
好个老奸商!差点就上了她的道了!真是图穷匕见!就连谢尔玛也忍不住吐槽道:“老夫人,现在不合适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比拉娜抚掌大笑,“总之,大伙别再自责啦。我们还得连带故去亲朋的份,共同见证太平之世的到来呢!”
讲着讲着,她的眼神看向了我,“你说对吧,亲爱的?”
太平之世……如果“太平”真的是我所求,那便只剩一条路可走。一条黑暗、危险的道路……我怎能确保不会失败?不会像那个天真的始作俑者一样,被自己的希望拖入毁灭的结局?
当金甲虫再次出现在圣歌盟地门口时,身上的零件被打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手里捧着一堆从他身上掉下来的齿轮。何方神圣能把这个老古董揍成这样?等等,该不会……他之前是在给敲钟者下战书吧?!
看到我靠近,他本能地朝我行了个礼,结果就是怀里齿轮哗啦啦洒了一地。他弯下腰正欲捡起,结果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齿轮。“跟我交谈”和“捡起齿轮”这两条指令让他原地左右脑互搏了起来。
我看不下去了,吩咐围观的朝圣者将齿轮捡起,指示道:“说话。”
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后,金甲虫的脑袋终于转过了弯:“此哨兵机、机体受损,功能下降。欲寻得安、安歇之所,进行修理。”
谢尔玛听闻,取来了药品。金甲虫摇了摇头:“多谢好意,但药、药物恐怕对此哨兵毫无助益。贵、贵营地可否有旗下的机、机枢工蜂?或者,多功能嵌套齿轮?维、维修套组?”
看到围观群众连连摇头,金甲虫疑似有点急了:“灵、灵丝也可!”
一听到“灵丝”,朱比拉娜突然想到了啥,一拍手把我挤到旁边:“哎哟,亲爱的,这不是巧了吗?前段时间老婆子我在这正好囤了点!只可惜,营地的这群笨蛋们没一个识货!看在你斩杀丝咒傀儡的份上,给你打个折扣,只需要一小点念珠就行!这笔交易划算吧?”
“念、念珠?”金甲虫歪了歪脑袋,“此哨兵没、没有货币。”
这老奸商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我把她挤了回去:“那几轴灵丝已经包含在我们第一次交易里了,所以也是我来处置,轮不到你卖!”
朱比拉娜大感可惜地离开了。我让谢尔玛去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把那几轴灵丝翻出来。等待的同时,我没有按捺住好奇,问:“我说,你没事跑去招惹敲钟者干嘛?”
“此哨兵判、判断失误。红衣猎手并未受灵丝蛊惑。”金甲虫说,“她的心、心智澄如明镜,反映在了其战斗中。”
谢尔玛拿回了灵丝,问:“原来灵丝也可以用来疗伤吗?”
“灵丝用途广泛,乃初、初代子嗣授予的宝贵遗产。”金甲骑士找了块空地坐下,将齿轮在面前铺开,“此哨兵才疏学浅,仅会用于简、简单的自我修复。”
“那该怎么使用呀?”谢尔玛追问道。
“旋律,操、操纵灵丝之媒介。就像这样。”戍卫拿起了灵丝轴,轻轻哼唱起来。灵丝响应他的歌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牵起地上的齿轮,编织回了他的躯壳。谢尔玛专心致志地看完了全程。
金甲骑士站起身来,又行了一个礼:“承、承蒙收留,感激不尽。此哨兵机能已恢复,不、不再叨扰。”
“金甲虫!且慢!”加蒙德气势汹汹的声音突然传来,颇有一副提起决斗的架势,“你的使命是保护朝圣者,对吧?”
正要走的机兵转过身来,答道:“正是。”
“那么,我想请你和我一起训练护卫队!”加蒙德来到戍卫跟前,仰视着他,“我看得出来,你技法高超、身手不凡!但一只虫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共度难关,因此希望你不吝赐教、倾囊相授!”
“教、教授?”金甲虫更疑惑了,“此哨兵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没有虫是生来的导师,时势将他们推上了这个位置!”加蒙德慨然道,“如果你与红衣姐妹相识,那我愿意信任你!”
金甲骑士又卡住了,半天都没有动静。就当我以为他彻底死机时,他突然出声:“红衣猎手,以友作别。圣、圣歌盟地乃红衣猎手之友,亦为此哨兵之友。此哨兵会承、承接友人的祈愿。”
我不是傻瓜,所以不会像傻瓜一样鲁莽地施行计策。如果我老姐那异想天开的方案具备一丝丝的可行性,通往那丝可行性的道路一定藏在低语书库的某处。是时候去做点研究了。
还得感谢敲钟者开的近道,现在去低语书库只需要跳一下就到了。我给自己列了一份书目清单——我非常确定这些都在书库的馆藏中,因为我曾亲眼看到过,只是时过境迁,鬼知道被挪到哪去了。书库里徘徊的学者对我来说很难称得上是威胁,我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放映室。如果我的感知没有出错,最后一位清醒的管理员就栖身于此。
果不其然,我刚一踏进去,卡迪尼乌斯那狭长的身体就探了出来:“无礼的闯入者!他前来所为何事?”
“我来找书。”我把那份书目清单凑到了他眼前。
“何等傲慢!一介平民,竟敢初见就对神圣的管理员指手画脚!”他夸张地挥舞起了手臂,“管理员的学问是独特的!管理员的智慧是无上的!书库的知识不随便与外虫分享,更何况尽是此等禁忌的机密!管理员无可奉告!请回吧!”
我没有耐心和他磨嘴皮子,举起法杖对准了他。苍白的微光顺着杖身盘绕而上,照亮他漆黑的面庞。我开口道:“你说不说?”
“咔!邪恶的萨满!黑暗的孽畜!敢威胁管理员!”卡迪尼乌斯语气依然嚣张,但体态蜷缩了不少,“他就和那个织者坏种一样歹毒!”
“喂!我和敲钟者可没有共同点!”我抗议道。
“怎么没有共同点?”卡迪尼乌斯竟然还给我掰着手指数了起来,“蔑视法度、目无尊长、颐指气使、自命不凡!”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法杖调转方向,对准旁边存放音筒的留声机。卡迪尼乌斯顿时慌了神:“住手!这是要干什么?那是管理员的独享珍藏!末世的易逝学识!容不得乱来!”
“你、说、不、说?”我一字一顿地冰冷重复道。
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骂骂咧咧地在我的书目清单上写下了位置。早这样何必呢?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堆破书也太难读了!一大半全都是叽哩咕噜的经文祷词,关键我还不能跳过,因为圣堡的卷宗就是这么写的:把真正想表达的信息藏在一连串车轱辘话里,生怕有虫子破解出原意!我没看几页就心力憔悴,干脆抽空旁观了一会儿护卫队的集训。
金甲虫大部分时间仍在外面打怪——没办法,他的代码就是这么写的。不过他偶尔会回到圣歌盟地探望两眼,担任护卫队的剑技教练。不愧是集聚了所有武艺精华的机兵,一招一式干练而致命,不难窥见窈窕教团的昔日英姿。然而他的教学水平也实在着急,只会自己出招演示一遍,然后呆呆地看着学徒。
如果没有加蒙德的话,这场培训根本没法组织起来。这位老骑士认真观察、分析、拆解戍卫的招式,再把要点教授给学员,还会根据每只虫子不同的体型,量身定制最适合的练习方案。他待在营地里的时间也更多了,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号召护卫队出征。某种层面上,他变得更……“成熟”了?不过考虑到他的年纪,那还真是大器晚成。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久之前,这帮朝圣者还是连刺针都拿不稳的孱弱软蛋,现在却已经蜕变为像模像样的新手战士了,甚至能勉强跟圣咏使徒掰掰手腕。尽管终生被圣堡的谎言所蒙骗,可仍然具备这般成长潜力吗?……我承认起初小瞧他们了。
敲钟者再次从钟心镇捎来了送货虫的补给。送一次还可以说为了体验剧情,送两次是想干嘛?我也没有新话能跟她唠了!尽管我内心一部分仍然非常抗拒这一结论,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暂且选择相信她的善意并不掺杂野心。
我让朱比拉娜把一部分货物带到储藏区,自己则抱着剩下的前去找谢尔玛一起分发。我刚刚探进谢尔玛的帐篷,就看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轴灵丝,轻轻哼唱着。他盯得是如此卖力,换成一张纸可能就烧起来了,但灵丝不为所动,只是断断续续地散发微弱的白光。
“不是这样用的。”我出声道,“除了找准旋律,更重要的是意识与灵丝调谐,清晰地想象出你打算如何操纵它。”
“啊,看守者先生!你怎么来了?”谢尔玛一惊,转过身来,“诶,原来你也会使用灵丝吗?”
“只是知道一些基础原理罢了。”我回答道,“倒是你想干嘛?”
谢尔玛低下头去:“那天看到金甲骑士用灵丝治疗后,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早些学会,也许护卫队那位兄弟就不必牺牲了……”
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讨论完了呢?
“当然了,我也知道,纠结过去是没有意义的!”好在他很快又抬起头来,“如果我能学会这项技巧,今后就能避免类似的悲剧重演!这样兄弟姐妹们也能少一些后顾之忧了,不是吗?”
“那就祝你好运吧。”我本想用法杖敲一敲他头上的锅盖,但是腾不出手,“对于非织者而言,操纵灵丝的练习成本可不低。”
谢尔玛终于注意到了我捧着的大包小包:“哦,这是钟心镇补给?红衣姑娘又来过了?我来帮你分发吧!”
就这样,我和谢尔玛拖着包裹一起在营地里派发了一圈。半路上,他感叹道:“唉,果然还是得依靠红衣姑娘啊。我当然不想拘束她的自由,可是……没有她,我们真的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我反问道,“她确实帮了不少忙,但没她难道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看看你周围,看看你的兄弟姐妹吧:圣歌盟地发展到如今的样貌,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努力的成果吗?”
“但那是因为看守者先生一直在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啊!”谢尔玛辩驳道,“整个纺络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迷茫的虫,若没有红衣姑娘指示方向,又该如何前行呢?”
“是吗?这护卫队是我想设立的吗?是我告诉你去白愈厅找药、创建互助小组的吗?还有那该死的我至今不知道咋处理的育母眼球,是我让摘的吗?”我越说越来气,好在有包裹作为我发泄的施力对象,没有体现在我的语气上,“虽然我总说你们是笨蛋,但你们自己知道需要些什么。领导者做的不过是沟通、协调这些需要。那为什么一定得是独裁的统治者来发号施令,而不是彼此商榷、合作呢?”
“可那样该如何维持秩序,不陷入各执己见的混乱中呢?”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呢?说实话,就算我缺席个几天,圣歌盟地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你们已经形成了解决问题的默契。那把这份默契明文写出来,形成合理的制度,不就好了?”我开始有些口干舌燥了,“总之,把眼界放宽点吧。纺络的存续或许并不需要仰赖一位君王。”
“一个没有君王的国家吗?总感觉有些难以想象呢……”谢尔玛低头陷入了沉思中。果然还是典型的朝圣者思维。
唉,白痴小孩。
历经这两天和经书斗智斗勇,总算在对阿布索伦的祷词中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利用编织者的远古陷阱撕开空间,唤来最深处的黑暗,终究是有可能的。然而,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在我脑中徘徊,我还没法妄下定论。我又给自己列了张清单,来到了书库的放映室。
“无礼的萨满再次侵入了圣所!”卡迪尼乌斯探出身子,“难道他渴求更多知识?真是贪得无厌!”
我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把清单怼到他的眼前。他皱眉看了一会儿,然后咬牙切齿地在书名旁边写下了对应的位置。我正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你这有没有初学者的灵丝使用指南?尤其是治愈方面的?最好是传承自卡莫拉的?”
“事情真多!”卡迪尼乌斯一把抢走了我的清单,愤怒地写下了几行字后又塞了回来,“拿去!萨满要求的都在这了!速速离开!”
我突然想逗逗他:“我说,其实我来你也很高兴吧?毕竟长时间独自在这里关着,也没个活虫陪伴什么的。”
“滑天下之大稽!”卡迪尼乌斯浮夸地摊开手臂,“管理员不需要庸人的陪伴!只求学问的簇拥!”
“那为什么这次那么快你就帮我了?我还没威胁你呢。”
“那是因为、因为……”卡迪尼乌斯语无伦次了起来,“管理员有素质!有教养!不会在重复的事情上浪费双方的时间!没错,正是如此!管理员的时间是宝贵的!他不会再和萨满多费唇舌!”
说完,他就气急败坏地缩回了书架的缝隙。该说不说,这管理员让我联想到了糟老头子。这种暴躁傲娇老头逗起来最好玩了。哦吼吼!
等一下……圣歌盟地的大伙,该不会也是这样看我的吧?
出帐篷散个步的功夫,竟然就能看见加蒙德妄图教会金甲虫他的标志性战吼。那可怜的机兵一脸困惑,磕磕巴巴地说:“桑、桑希波。”
“非也!”加蒙德摆了摆手,“不要只关注发音,更重要的是把你心灵深处的澎湃热情由内而外地呐喊出来!就像这样——桑希波!!!”
“桑希、希……”
“饶了这个齿轮脑袋吧。”我路过他俩时,无语地说了一句。
途径谢尔玛帐篷时,我偷偷往里瞟了一眼,只见他一边啃着给他带回来的灵丝疗愈入门指南,一边继续和那轴灵丝作斗争。好消息是至少灵丝回应他的旋律而发出的微光比之前更稳定一些了;坏消息是想要真正运用起来,他的路还长着呢!
好了,我也该回去做自己的阅读了。摩挲着书页,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异常起来,经常一晃神就是好几个钟头,只有扎扎间或的呼噜声还能让我感知到与外界的联系。倒是朱比拉娜偶尔会豪不客气地掀开我的帐篷,端来些茶水和点心,说是圣歌盟地的大伙担心我废寝忘食,专程托她送过来的。呵,这老奸商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管闲事了?估计肯定是收了跑腿费吧!
我在这破城堡隐居了这么久,圣歌一起调子我就能猜到要唱什么。然而今天这首,绝对不可能是圣歌:毕竟哪有圣歌这么活泼、欢快,还充斥着关于“跳蚤”的蹩脚谐音梗?趁着这首新曲子还没把我逼疯,我稍微打听了一圈。显然敲钟者再次把多管闲事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帮助跳蚤旅团寻回了失散的成员,并在腐殖渠尽头的最后净土组建了新的乐园。我承认苍湖确实安宁静谧,尤其在周遭蛆池的对比下更是显得山清水秀,是个安家的好地方。但这真的值得淌过那阴暗臭水沟,遭受后撤步绿蚊子、突脸大嘴虫车、偷袭拟态食人草的三重夹击吗?就算这么进去了,又要怎么出来呢?
算了,不是我该操心的。为了表达感恩之情,这群三流游吟诗人将敲钟者的光辉事迹改编为了这首老土到爆的民谣,营地里这帮蠢货不知从哪听来的,就这么传开了,一边唱还一边重温起敲钟者的种种传奇冒险与无私善举。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所以她叫什么名字呢?”
尴尬的沉默震耳欲聋。
哈!整个圣歌盟地,包括谢尔玛、加蒙德这种和她一起爬上来的,竟没一只虫子回答得上来!救世英雄总得带点神秘面纱才能彰显传奇色彩,是吧?那就少在这攀亲道故!整得有多熟一样!
“我知道了!”谢尔玛突然开口道,“看守者先生的意思是,即便我们不知道红衣姑娘的名字,却依然被她的事迹所鼓舞,所以重要的不是偶像,而是她象征的美德与希望,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朝圣者也点头称是,纷纷夸赞起了我的智慧。
不,我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们想要这么理解的话也行吧。我用法杖敲了敲谢尔玛头上的锅盖,不再作答。无论如何,我的目标达成了:歌声停了,可以回去继续安心看书了。毕竟单靠美德和希望可战胜不了顶上那位;恰恰相反,弑君需要的是恶行与绝望……
根据默格林的原始手稿,基本可以判断编织者的那些小工具不会彼此覆盖信号。换句话来说,在摇篮这个大封印里面新设一个小陷阱,应该对其功效不会有什么影响。这样便能够盖棺定论了吗?
我不知道。我还是感觉十分不安。老姐的这个提案最开始就一眼不靠谱,哪怕现在有文献的支持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原本对此嗤之以鼻的我,如今却陷入了对它成功的痴心妄想?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再次来到了书库放映室。见到我的第一时间,卡迪尼乌斯就钻了出来:“咔!说吧,这次又要找什么书?”
我没有理他,只是爬到楼上的长椅默默坐了下来。
他跟了过来,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了?”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无论自己知道得再多,但总觉得不够?”
“这个嘛……通往真知灼见的道路必然布满荆棘,哪怕穷极一生也不可能通晓宇宙的全貌。”卡迪尼乌斯转了转眼珠子,“但正因如此,管理员的神圣职责永无止尽。绝对的确定性不过是愚人的谬论,智者将接受命运的无常,并发挥学识在其中开拓立足之地。”
“哈,或许吧……”我长叹了一口气,“总之,我今天没有清单。你有什么推荐吗?”
“根据萨满先前的文献查阅主题,管理员的确可以建议进一步的研究方向。”他托着下巴,然后光速变脸,“可管理员为何要这么做?!萨满从来不知道尊敬管理员!或者书库!”
“呃,因为你是这末世最为博学之虫、智慧无出其右?”
卡迪尼乌斯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此言倒是不虚……那好!管理员将履行教化俗虫的高尚使命!”
他取来一块记事板,列下了几本经书及其收藏位置。我扫了两眼,调侃道:“怎么,现在不怕泄露禁忌机密了?”
“放肆!”卡迪尼乌斯恢复了常态,“管理员宅心仁厚、网开一面,萨满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和织者坏种一样不知感恩!”
“而你就和‘织者坏种’一样多管闲事。”我回敬道,跳下长椅走出了放映室。在我身后,卡迪尼乌斯的谩骂不绝于耳。哦吼吼吼吼!我愈发觉得他和我家糟老头子肯定会有许多共同语言了。
熟悉了这些经文的套路后,破解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该说不说,卡迪尼乌斯那老家伙推荐的这几本确实还挺关键的,包含了时光织者阿特拉的记载,以及原初朝圣者伊萨莫尔的亲笔。根据拼凑起的信息,我的主要顾虑之一算是得到了解决:顶上那位似乎是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完全苏醒,所以我即便在她眼皮底下晃悠,也不太可能被她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成大补丸。
可我心中的大石头还是没有落地。尽管种种文献的支撑让该计划看上去具备了一定的可行性,但我仍然不敢相信事情真就会这么顺利。能出什么差错呢?我尝试这样安慰自己。你说呢?!那可是神与虚空!什么差错不能出?!
心烦意乱之际,我听见外面有几个朝圣者在窃窃私语,噗的一声,谢尔玛被推进了我的帐篷。看到我投来的目光,谢尔玛清了清嗓子说:“嗨,看守者先生!我们,呃,我是说我,看你这几天一直闭门苦读,想必累坏了吧!操劳过度就不好啦!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放松放松?”
我将经书一合,站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走吧。”
“……诶?”谢尔玛愣在了原地,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答应。
“不想去?那算了。”
“想!想!”谢尔玛喜笑颜开地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去。原本隔着帐篷偷听的几名朝圣者纷纷背过身,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尽管现在圣堡游荡着复生丝咒傀儡,但找到一条相对隐蔽的道路通往温泉也并非难事。谢尔玛还特别惊讶地问:“看守者先生,原来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呀?”
我白了他一眼:“我都在这破地方住多久了,你说呢?”
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可惜有些漏风——不知道哪个手欠的混蛋把墙壁打破了一块。我迫不及待地走入了池中,靠边坐下,任由身体完全瘫软。就连我的嘴也没在水面下,疲惫地吐着泡泡。滋养灵魂的水流温柔地托举着我的躯体,安抚我紧绷的神经。一股酥爽传遍全身,暂时溶解了我所有的忧虑。唉,如果我能就这样融化在水里,不用再管那堆烦心事,该有多好……
谢尔玛褪去铜镲与斗篷,卟嗵跳入泉中,溅了我一脸水花。稍微直起了身子后,我抱怨道:“你非得和我一个池子吗?”
谢尔玛没有作答,只是游到我身旁,问:“看守者先生,不脱掉罩袍的话,等会儿怕是不好干啊?”
“我乐意。”
正当我准备忽视这小崽子的闹腾,安心享受温泉时,一捧水呲啦一声泼到我脸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二捧水便接踵而至。我把双手挡在脸前,吼道:“嘿!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然而不管我喊停了多少次,谢尔玛仍然在一边朝我泼水一边咯咯笑着。好好好,想打水仗是吧?!这里可是我的领域!
我随手抄起池边的法杖一挥,温泉蕴含的灵魂能量遵从我的意志,携着水流升至空中,化为一股龙卷,从谢尔玛头上哗啦灌下,浇灭了他所有的欢笑。我看着他这副狼狈而蒙圈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大笑起来。谢尔玛愣了两秒,也跟着一同大笑,笑得比之前更欢了。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等我们好不容易收住笑容,谢尔玛一边轻柔地拍打水面游来游去,一边说:“对了,看守者先生,还记得之前我前去白愈厅找药回来后,你跟我讲的,要一起寻找生活意义吗?”
“嗯哼?”
“虽然我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已经感觉到一个大致方向了。在圣歌盟地帮助兄弟姐妹们的这段日子,我过得特别充实,仿佛即便没有圣堡许诺的荣光也无所谓一样!”
“恭喜啊。”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那你呢,看守者先生?你有找到答案吗?”
“无。”
“哦,没关系!这种问题本来就需要时间!哈哈哈!”见我兴致缺缺,谢尔玛转移了话题,“对了,在我找到圣歌盟地之前,还在这和红衣姑娘一起泡过澡呢!就是她告诉了我庇护所的事情!”
“哦。”我闭眼敷衍道。
谢尔玛沉默了一会儿,又游回我的身侧,轻声说:“看守者先生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虫子吧?”
我没有口头答复,但睁开了眼睛作为我的回应。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不愿意跟我说。”他继续道,“我不怪你!只是,有时候我多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啊……”
“我并非不相信你。”我开口道,“可有些事情吧,还是眼见为实比较好。我也没法具体地讲。”
“那就模糊地跟我讲讲吧!”谢尔玛凑到我眼前,浮在我的腿上,“我能感觉到,看守者先生正在和红衣姑娘为大家的未来找出路吧?我看你最近总是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是遇上瓶颈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简而言之,我有了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实施。”
“为什么呢?”
“因为无法确保成功啊。一旦失败,我们所知的一切都将被倾覆。说白了,就是场孤注一掷的无谋豪赌。”
谢尔玛歪了歪头:“还有什么是比现在这样更糟的?”
呵,谁知道呢?比如深渊上涨,把纺络整个吞了?但话又说回来,在虚空中湮灭,和被丝咒永恒奴役,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哪个结局更好。
“要我说的话,看守者先生不妨大胆试一试吧?”
“哈,没想到原来你竟然还喜欢赌博。”我调侃道。
“也是呢……”谢尔玛别过目光,“当初在朝圣路上遇见一位叫兰布尔的兄弟,跟他玩骰子,输得可惨啦……”
他顿了一下,又转头认真看着我,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可是,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有赢有输,有得有失。如果都不尝试一下的话,又怎能确定是成是败呢?”
……是啊,都到这个地步了,像糟老头子那样继续当缩头伊莫巴,我真的过得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吗?我没有言语,只是游到一旁,背对谢尔玛趴在池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好了,我们回——”我刚转身,就又被泉水泼了一脸。我吐出嘴里的水,无奈地看着谢尔玛因为得逞而笑得前仰后合。
白痴小孩!
兴许是浴池里的波澜给了灵感,今天谢尔玛在互助小组上发言道:“兄弟姐妹们,互助会已经持续有一段时日了。在这期间,我听到了大家的困惑与迷茫,也很感谢你们的坦诚,让我得知这条求索之路上我并非孤身一虫。尽管我们都仍心存疑问,但我这次还是想邀请大家尝试探讨探讨,我们的信仰,以及广到我们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哈,生活的意义吗?那老婆子我还是闭嘴吧!”朱比拉娜笑道,“毕竟你们都知道我的答案啦:赚多多的念珠才是王道!”
让我惊讶的是,以及从朱比拉娜的表情判断让她自己也惊讶的是,几名朝圣者犹豫一会儿后,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表示赞同。毕竟他们攀登圣堡的最初动机,不就是摆脱贫苦的出身、过上富足的生活吗?老奸商倒是享受到了红利,新一届就远没有那么幸运了。
“我原本一直以为,我是为替乡亲们讨回公道才一路杀上圣堡。”加蒙德感叹道,“但现在我明白了,虫死不能复生,逝者的体面只是我依托的借口。真正支持我砥砺前行的,是身为骑士的荣耀,是挑战并超越自我的渴望,是迎难而上并攻克困境的成就感,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不会屈从于强权的压迫、委身于厄运的湍流!兄弟姐妹们啊,虽然我和你们的信仰有别,但我相信,你们中许多虫也是秉持类似的理念,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挺过危机,只求无愧于心。生活是一场试炼,而我们将在其中磊落地高歌前行!”
一些成员点头称是,讲述起了他们历经朝圣八十一难终于攀登上圣堡后,即便没有迎来许诺的恩典,也仍感到些许自豪,甚至产生了或许结果不重要、旅程本身才是教义的言论。那还窝在这里干嘛呢?这不得滚回骸底镇再上上下下爬几遍?
有虫说:“谢尔玛小兄弟,既然你提出了这个话题,想必自己也应该已经有了一些见解吧?”
谢尔玛挠了挠头,回答道:“我最近经常在想,虽然沉寂的圣堡没能赐予我们期待的荣光,但也许我们已经在别的地方得到了奖赏?若不是因为共同的信仰,我又怎能有机会与各位兄弟姐妹齐聚一堂?或许生活也是一样:互通的经历使我们团结在一起,让原本不相干的孤独灵魂得以相依,在归属中将温暖传递!”
呵,太典了:真正的宝藏是你一路上收获的友谊!哇哦!
就在小组热烈讨论之时,齿轮的咔哒声从我耳畔传来。次席戍卫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并开始旁听的,但他显然被这个话题吸引走了注意。他木讷地靠近,停在我身边,出神地凝望着互助会。从他的机器脸上,我竟然读出了些许忧伤与惆怅,还有一丝渴望?
我悄悄抄起法杖,趁其不备在他背上猛然推了一把。他一个踉跄踏进了小组围成的圆圈中。交谈声瞬间停止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金甲虫连忙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行礼道:“非、非常抱歉,此哨兵无、无意打断朝圣者们的研讨。此哨兵这就离、离开。”
“没关系的!”谢尔玛回应道,“我看金甲骑士似乎对我们的议题也有几分兴趣,为何不直接加入我们呢?”
机兵顿了一下:“……交、交谈,非哨兵之专、专长。贸然加入,唯、唯恐会拖慢朝圣者们的进、进度。”
“金甲虫,你就别客气啦!”加蒙德摆了摆手,“这个小组的目的就是不管谁都能拥有发言的空间,兄弟姐妹们说对不对?”
其他朝圣者纷纷附议。盛情难却之下,次席戍卫又死机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加入圆圈坐了下来。朱比拉娜招呼道:“亲爱的,咱这一圈就属你最神秘了!要不要先跟大伙简单讲讲你的故事呀?”
“故事?此哨兵没有故、故事。或者说,它残缺、模糊、混淆……”金甲虫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沉浸在了往昔,但下一秒,它突然僵硬地坐直身子,“错、错误:记忆读取失败。情景数、数据储存模块受损。”
成员们面面相觑,最后谢尔玛一拍手,说:“想不起来也没事啦!重要的是如何去迎接新的生活!”
机兵的举止恢复了正常:“什、什么新的生活?”
“这个问题不是我能替你回答的。”谢尔玛说,“你自己怎么想?”
“守护圣堡、维系圣音,哨、哨兵永恒之职。”次席戍卫低下头,“而今同、同僚皆逝,圣堡陨落、圣音沉寂。可此哨兵指令不变,忠、忠诚依旧。谬论?”
小组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有虫说:“可是,不还有我们吗?”
“是啊,如果金甲骑士想听圣歌的话,我们可以唱给你听!”
“实不相瞒,正是看到了金甲骑士奋勇杀敌的场景,才更坚定了我习武的决心!我希望能变得像你一样强大,一起保卫同伴们!”
次席戍卫的视线跟随着发言者的变动而挪来挪去,每挪一次似乎目光也变得更亮了一分。
“看啊,金甲虫,你的努力远非徒劳无功。”加蒙德说道,“或许你无法改变指令,但仍然能选择如何去定义它。如果你想要守护圣堡,你大可以继续徘徊在这已死的政权中无谓地杀敌;又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为了它幸存的人民奋战不懈!”
良久后,次席戍卫站起身,朝小组深深行了个礼——这次不像是代码反射驱动,更像是出于自由意志。他没有言语,转身飞离了营地。
邪恶口蘑的不败神话总算迎来了终结。是敲钟者亲口跟我传达的:“先生,我已打通了大厅上方的道路,击败了守卫的白骑士。”
可是既然如此,她难道不应该一鼓作气攀上摇篮,直面那苍白的神君吗?为何还要专程跑回来跟我透风报信呢?又是闲得没事干?她到底在犹豫、磨蹭、拖延些什么?敲钟者啊,古老者啊,你是否也窥见了命定的终局,因而在探索其它出路?或许我会有你想要的答案。你准备好了吗?我准备好了吗?
不知怎的,提案明明已经涌到了嘴边,但是我却没有勇气说出来。我们只是围绕着邪恶口蘑随便扯皮了一会儿,便再次各奔东西。心中郁闷难解,鬼使神差之下,我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高庭。
我来到巴拉多尔的床帘前坐下:“你听说了吗?虔诚的伊萨莫尔已经扫除了最后的阻碍,即将觐见圣心。”
巴拉多尔沉默了一下,说:“那么他准备好登上教廷的宝座了吗?还是说,咳咳,他真的宁愿抛弃所有荣光,并且已经找到了方法对抗整个王国重压的期望?”
“你认为呢?”我反问道。
巴拉多尔轻笑道:“还轮不到鄙人这样卑微的凡虫对高等生灵的深谋远虑妄加揣测。”
我懒得和他拉扯,叹了一口气:“方法已经找到,决心已经做好,可吉凶多少,谁又知晓?”
“黑暗者,你的气焰和上次相比缩减了不少啊。我从你的语气中听到了犹疑,如同雪山刺骨的寒风,若是任其凛冽而不寻找暖炉傍身,再大的热枕也会被冻结。我这濒死之虫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愿意找他作为倾诉对象,但全圣堡也只有末代指挥家和我在一个频道上了:“就算能成功,之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在顶上那位的阴影下提心吊胆过了大半辈子,可在这一切真的有可能画上句号之时,为何我反而感到无所适从呢?”
“是啊,在混乱的时代碌碌半生,我们甚至无法想象太平之世的样貌。即便深知陌生的新世界才是正途,但对于熟识陈规的本能依赖也仍旧会让我们踟蹰。”巴拉多尔语重心长,“亦如当我继承指挥家的冠冕,以及随之而来的千钧权柄与禁忌真相时,我所习惯的旧有生活也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你……后悔过吗?”
“呵呵,每时每刻……”巴拉多尔沙哑地笑了两声,“如果当初没有接过这诅咒的衣钵,或许我现在也不必忍受病痛的折磨与良心的煎熬。然而,倘若时光能够回溯,我想,我依旧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为什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虔诚的伊萨莫尔、罗米诺、米泽洛、我、半血织者,还有你,我们都被时势推上了风尖浪口,我们熟知的原本生活是引领民众向前迈进的必要柴薪。庆幸吧,黑暗者:至少你的新世界,比我那时的新世界,听上去要美好许多。”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说了“半血织者”?终于不装了?我起身说:“嘛,老头子,别吃醋:这新世界也有你的份。”
“哈哈,感谢你的抬举。”刚说完,巴拉多尔又重重咳嗽了起来,“尽管我也想亲眼见证太平之世的图景,但恐怕无缘了。我心知肚明,这副衰朽的残躯撑不到纺络长夜的破晓。”
“话别说那么死,也许变革会比你想象中更快到来。”我作别道。
为了庆祝邪恶口蘑的陨落,圣歌盟地举办了一场派对。我不知道是哪个傻瓜操办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了!亏这群蠢货表面上还尊我为看守者,结果举行大型活动也不跟我报备一声!不过即便他们真的提前跟我说了,我也不可能同意就是了。
居民们把各色布料往丝蝇上一罩,便做成了一串串彩灯,挂在了营地各处。几处篝火架了起来,烤肉飘香,本来应该是好几天的口粮全交代在这了——铺张浪费!营地中央还莫名其妙多出来了一口大锅,朱比拉娜就站在它旁边,笑呵呵地招呼道:“哟,亲爱的,快来快来!你加入得正是时候!”
我瞟了眼锅内咕噜冒泡的可疑橙色液体,问:“这是啥?”
“跳蚤秘酿!绝对正宗!”朱比拉娜热情地介绍,“之前跳蚤旅团在圣堡门口扎营的时候,老婆子我跟格莉什琴做了一笔小生意。据说就连小红斗篷也相当爱喝呢!快来尝尝!”
我叉腰盯着她:“多少念珠一瓶?”
“嚯嚯,不要钱!随便喝,管够!”
什么?!我和她当中指定是有一个脑子出了问题。哼,绝对有诈!这老奸商怕不是在酒里下了蒙汗药,等大伙都不省人事了,她就卷走全营地的财产远走高飞!我才不上她的当!
跳蚤蜜酿并非唯一的跳蚤元素;整场派对显然都是跳蚤给的灵感!也对,否则这群生来就被教导清心寡欲的朝圣者怎会冒出如此荒谬的奢侈想法?他们甚至把跳蚤的传统娱乐活动照搬了过来!在跳蚤耍耍区块,谢尔玛把他的铜镲垫在身下,一边咯咯笑着一边随着挑战者的刺针挥舞在空中蹦跶,还冲我招了招手。跳蚤溜溜则变成了加蒙德的主场,扎扎驮着他或是作为挑战者闪转挪腾或是作为障碍物横冲直撞。有几个朝圣者跑过来问我想不想参加。我才不要玩这种幼稚的破游戏!为了避免被再次骚扰,我找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朱比拉娜慢悠悠地跟了过来,不过也没再跟我推销,只是一边自己喝着跳蚤秘酿,一边和我旁观着虫群的狂欢。
派对中场,次席戍卫打怪回来了,眼前的景象直接让他原地宕机。在朝圣者的热情簇拥下,他不明不白地参加了挑战,然后毫无意外地包揽了全部三个小游戏的冠军。直到他站在颁奖台上,被戴上了花环,眼中的迷惑都没有消退。典礼落幕后,谢尔玛给自己舀了瓶跳蚤秘酿,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倒进了我的怀里:“看守者先生,我被颠得有点头晕……”
这也太耍赖了。我本来想把他推开,奈何这小子比我想象中要沉。朱比拉娜掏出一瓶蜜露从他嘴边换走了跳蚤秘酿:“亲爱的,喝这个只会让你更头晕,老婆子我给你换瓶适合的!”
接着,她把夺来的跳蚤秘酿凑到我的眼前,晃了一晃。呃,好吧。为了不再被纠缠,我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品尝了一口。其实味道还不错。等一下……为什么我的动作变得那么快?
“跳蚤庆典真好玩……跳蚤秘酿也好喝……”谢尔玛轻声嘟囔道,“跳蚤真好!就连红衣姑娘也特别喜欢跳蚤……”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无奈地回应道。
谢尔玛抬起头来看着我:“看守者先生,你说,所谓的太平之世,是不是就像跳蚤节一样啊?”
他的话语让我愣住了。我环顾四周:如此多欢声笑语,是我此生不曾见过的。外面肆虐的诅咒似乎已无关紧要,这小小的绿洲隔绝了所有烦恼。置身其中,就连我都暂时忘却了顶上那位濒临苏醒的怒号。或许这正是新世界应有的样貌?好像也没啥不习惯的?
扎扎也跑了过来,挨着我趴下。挤死了。护卫队甚至编排了一场话剧,讲述敲钟者和邪恶口蘑的漫长斗争史。穿着白袍的口蘑扮演者夹着嗓子说:“我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邪恶童女,平日杀人取乐填补我内心空虚。今日见那小蜘蛛从笼中跌落,定要争强好胜取她首级!”
敲钟者的扮演者披着一席红衣闪亮登场,用他雄浑粗犷的声线说:“呔!邪恶的蘑菇精、圣堡的幽灵杀手、沉寂之魔女、祈愿的践踏者,你的暴行到此为止!我,异乡的圣骑士、天佑之女猎手、祈愿允诺者、骸底镇的建设者、钟心镇的引领者、圣歌盟地的护卫者、蚤托邦之友、送货的神行者、狩王的百战者、纺络的救世主与新希望,将用燃烧的正义之怒照彻你受诅咒的腐朽形骸!”
我受不了了,快进吧。总之经过了这样那样的剧情和打斗,口蘑演员怪叫一声倒下,敲钟者演员箭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啊,小蜘蛛,高尚的你终于击败了堕落的我……”她攥着对方衣领,发表起了遗言,“你的正义之光是如此耀眼,我见到的第一刻就被深深吸引……我多么希望加入你,在光明的道路上并肩前行……可惜,早已无可救药的我,此生不能如愿了……”
“哦,蘑菇精,其实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也早就属于了你。若非时势感召,多希望我们不必针锋相对……”敲钟者演员深情款款握住了对面的手,“我原本希望将你带回钟居,共浴同寝,一起踏上崭新的冒险,一起承接人民的祈愿,一起重建纺络……只恨命运无常!永别了,我最亲爱的宿敌……”
我、的、天、呐!真是一对苦命螺蝇!如果朱比拉娜能售卖一双没看过这部剧的眼睛,花多少念珠我也认了!相比之下,特罗比奥的聒噪演出都顺眼了不少,起码不会拿这种烂俗剧本来毁人设!不知道如果两位本尊看到这出相爱相杀的戏码,会作何感想。
我和扎扎对视了一眼,他大大的眼睛里也同样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倒是谢尔玛貌似看得很开心,谢幕时还敲起了铃铛助兴。随着派对的尾声逐渐到来,朝圣者们围成圆圈拍手唱歌,圆圈中央则作为了舞池。谢尔玛现在比先前清醒多了,从我怀中蹦起欢快地扎入舞池扭了起来。次席戍卫也被推搡了进去,在观众鼓励下费力地模仿着舞步转动关节。哈,好一支机械舞——字面意义上。
“扎扎!”加蒙德的喊声穿透了喧嚣的虫群,“快来呀!”
扎扎爬起身来,鸣叫一声回应呼唤,扭头看了我一眼后,便快步朝他的主人跑去。老骑士抱起扎扎转了一圈,随后一边高歌一边踏着蹩脚的舞步,而扎扎则跟着他的节奏蹦跶着。朱比拉娜戳了戳我,说:“亲爱的,你咋不去呢?”
“你咋不去呢?”我把相同的话还给了她。
“呵呵,老婆子我早就跳不动咯。”朱比拉娜突然翻起她的背包,神秘兮兮地说,“对了,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
找了半天,她终于掏出了一瓶液体。我看着那饱满的琥珀光泽问:“这是……陈年蜜露?我记得这玩意儿可稀罕了?”
“哟!亲爱的,你可算识货一回了!”她咯咯笑着,“本来就稀罕,在这末世更是千金难求!你永远不知道在圣堡里能拾到什么好宝贝!”
“我可是听说敲钟者出钱又出力,将近五百念珠还清了两波蚂蚁,这才从中途酒馆的克雷吉那里要到了一瓶。”我阴沉地盯着这老奸商,“我哪怕掏空家底,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价吧?”
“免费!就当作我们友谊的礼物吧!”
“你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指望我相信这套说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老奸商要是不明码标价,那必定有阴招在等着我!我才不会落入她的陷阱!
“真是固执的老混蛋……”她叹了一口气,“你非得我开个价?”
“没错。”我毫不退让。
朱比拉娜转了转眼珠子:“那就这么说吧:这瓶陈年蜜露就作为你最近呕心沥血出谋划策为纺络带来太平的补偿,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给早了。这不是还没太平吗?”
“这不是快了吗?”
“那也还没到。”
她终究是拗不过我,把陈年蜜露放回了包里:“好,那老婆子我就先替你收着吧。说好了:等你的计划成功,纺络迎来太平,这蜜露就归你了,不许抵赖!没过几天又要拿出来,你也真是不嫌麻烦。”
“你为什么听上去那么确定?”
“呵呵,当然是因为你呀!都跟你说过了,老婆子我看虫的眼光可准哩!”朱比拉娜在我的胸口点了点,“我看得出来,即便是在你那漆黑死寂的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吧?”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谢尔玛突然刷在我面前,牵起我的手把我拽到虫众中央:“看守者先生,请你为这场庆典划下句点吧!你知道,就用你的,呃,特殊能力?”
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想让我干啥:这群蠢货竟然指望我用灵魂给他们放烟花?!我的每一丝理智都在敦促我立刻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但他们期待的眼神仿佛给我下了什么邪咒。我心里叹了一口气,举起法杖念诵咒语。几簇微光从法杖尖端迸发,在空中炸开成璀璨的花火、铺洒为旖旎的银河,伴随着星星点点的苍白晶尘缓缓落下。朝圣者们欢呼、高歌,眼中映射出比那烟花更绚烂的光芒。如果糟老头子听说了,肯定会骂我竟把灵魂浪费在这等无聊的琐事上!
哈,这样想来,若能气他一气,也挺好。
我得出趟远门。如果我要实施这个计划,就必须要跟那俩老家伙提前通个气,正好也当作动手前的最后咨询。虽然说我对出入圣堡的通路基本熟稔,但此次事态紧急,在路上花的时间越少越好;我需要一条更迅速的捷径。在营地里问了一圈,大部分朝圣者全都是从蚀阶爬上来的,其它路况一问三不知。少数朝圣者提议走罪途:自从那片迷障被扫清后,理论上来说会比蚀阶快一些——可那段路的体验过于不愉快了。还有虫子讲,据说工厂的底层与直通灰沼的火灵竹丛接壤,而且在敲钟者剿灭了那帮异教徒后也相对安全。
正当我准备动身之时,谢尔玛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看守者先生!抱歉,刚才看书太专注了。听说你在找快速旅行的路线?”
“对,我正要去火灵竹丛。”我回答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提议?”
“我们可以采用红衣姑娘的交通方式!你也知道吧,那头巨大的钟道兽?她跑起来可比我们用两条腿走快多啦!”
我无语了两秒:“……你觉得那头古兽会为我们服务?”
“当然啦!我在刚开始朝圣的时候见过她,当时她被灵丝困住了,幸好后来有红衣姑娘搭救!我们后来也在蚀阶遇见过!她肯定记得我!”谢尔玛言之凿凿,“只要我和你一起去的话,绝对没问题的!”
虽然怎么听都不靠谱,不过我转念一想,反正试一下没什么损失,从圣堡钟道下到工厂也还算方便,于是勉强同意了谢尔玛的同行请求。他兴奋地一蹦三尺高,我不得不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提醒他这可不是什么旅游。老实说,虽然在圣堡隐居了这么久,但我还从来没用过圣脉枢管。空间本就狭小,谢尔玛还非要跟我挤一块儿。
当我选择好目的地、按下出发按钮后,蒸汽的呲啦嗡鸣顿时让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随着舱室的弹射,失重感陡然袭来,然后便是剧烈的颠簸。我几乎立刻就放弃了站稳的念头。这胶囊每次一转弯就是一阵地动山摇,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捏着它晃来晃去。我和谢尔玛早已分不清上下左右,在舱内摔作一团,尤其他那该死的铜镲撞在我的肚子上,疼死我了!我现在知道圣脉枢管为啥要停运了!伤亡率不低才奇怪!敲钟者是怎么忍受的?
等到我们好不容易抵达了终点,谢尔玛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蹦起来走出了电梯,我这个垫背的就没那么有活力了。我感觉全身像散架了一样,拄着法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等到我迈开步伐,谢尔玛已经在钟道旁敲响铃铛唱了起来。伴随着大地的震颤,庞然古兽破土而出。
谢尔玛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嗨,大块头!还记得我吗?”
钟道兽定睛观察了谢尔玛几秒,接着昂起头,发出了肯定的轰鸣。然而,当她看见我时,立马变了一张脸,后退了几步,威胁地低吼着。好吧,我知道我不受待见了。
“啊,别怕!看守者先生虽然瞧着吓人,但他最善良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我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
谢尔玛跳下站台来到钟道兽面前,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另一只拼命招呼着我过去。我把法杖倚在站台边上,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会把时间浪费在驯兽上。等到我离得足够近了,谢尔玛一把抓住我的手,摁在钟道兽的眉间,同时轻轻哼唱着。不知过了多久,这头巨兽的喘息总算平静了下来。
“这就对啦!大家都是红衣姑娘的朋友!”谢尔玛敲了敲铃铛说,“大块头,我和看守者先生想去往别的地方,能否请你捎我们一程?”
钟道兽抖了抖身子,再次昂起头来鸣叫一声。谢尔玛迫不及待地爬到了她的背上,我也取回法杖,登上她魁梧的身躯。然而我都还没坐稳呢,钟道兽就高高跃起,钻入了地下。大大小小的铃铛扑面而来,砸得我七荤八素。我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用于紧紧抠着钟道兽的甲壳,免得被甩下去。敲钟者的壳也太硬了吧?!这些全都是什么硬核交通工具?!还有谢尔玛那小子,他倒是把头一埋就能够把铜镲当盾牌使,什么攻击都叮呤咣啷弹开,我这把老骨头又怎么经受得住如此虐待?!
白痴小孩!
从钟道兽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天旋地转,连路都走不稳。在原地歇息了好一会儿,忍受着谢尔玛和钟道兽的合唱把上一篇日记写完,这才逐渐缓了过来。得到我的上路信号后,谢尔玛迫不及待地冲出了骸底镇车站,环顾了一周,接着往一名正在长椅边敲敲打打的维修师跑去:“弗利克先生!”
那名维修师回过头来,眼中同时闪着惊喜与困惑:“哟!这不是谢尔玛小兄弟吗?你是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我从车站走了出来,心中疑问得到了解答:“哈!我还以为只有红衣小姐使唤得动那头巨兽呢!”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看守者先生!”谢尔玛把我拉到对方面前,“我在圣堡的生活全赖他关照!”
“幸会幸会!”弗利克朝我伸出了手,见我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谢尔玛说,“这么说,你果然攀登上圣堡了?我就知道你能做到!快跟我讲讲!那里是不是就跟传说中一样辉煌?不,我敢打赌比传说中还要壮丽百倍!”
谢尔玛正准备开口,突然看了看我,接着欲言又止:“这个嘛……确实是个奇观!只不过具体细节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弗利克先生以后肯定也能有机会亲眼参观一下的!现在就算了……”
“唷嗬!太抬举我了!”弗利克大概没有听出谢尔玛的话外之音,“再说了,离了我,谁又来照顾这个镇子啊?”
所以他是骸底镇的看守者之类的?那倒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谢尔玛又张望了一圈:“对了,佩珀夫人和皮尔比兄弟哪去了?”
“他们呀,已经踏上各自的朝圣之旅咯!”弗利克双手叉腰看着营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啊,原来如此……”
“嘛,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他们也都顺利抵达巨扉圣门了呢!”我和谢尔玛大概不会把这称之为“好的方面”,不过随便吧,“这正是我在这里努力的意义啊!让旅途起点安全舒适,助力更多朝圣者圆梦!红衣小姐在这方面的援助也是颇为激励人心!”
我四处看了一下,问:“所以这些都是她一只虫的功劳?”
“呃,也不能说她一只虫吧,毕竟修建维护的活都是我在干……”弗利克小声抗议道,“不过!红衣小姐确实贡献了很多原料!她帮忙回收了陨落朝圣者的披风、开采了燧甲虫的热核,营地大伙再也不用挨冻了!更别提她捐献的甲壳碎片了!看!足以我修建这些希望丰碑!”
几座大型雕像分布骸底镇各处,其中放在镇子门口最显眼的那座,看上去非常熟悉。我将双手抱在胸前:“这座迎宾像,就是你吧?”
“没错,正是在下!”弗利克得意地往雕像旁一站,“看到我这张喜庆的脸,是不是顿时感觉充满干劲啊?哈哈哈哈哈!”
我和谢尔玛就这样盯着他。他爽朗的笑声在沉默中逐渐冷了下来,化为两声窘迫的干咳:“咳咳,我的礼节哪去了?瞧瞧我,一直在这呱呱呱说个不停!二位圣堡爷下来找我有何贵干呀?”
“不是来找你的。”我说,“我们需要和你们的守墓人见面。”
“哦,这样啊。”弗利克的眼神瞬间暗了几分,怕不是原本抱有我们是来接他上去的些微幻想,不过他依然热情,“往那边走就是了!那位老侍女一般都会在的!”
我当然不需要他来指路,还不是谢尔玛非要先和他搭话!怪不得嚷嚷着要跟我来,感情也是回来探亲的!我尽量忽视周遭朝圣者投来可怜兮兮的眼神,他们赞叹的惊呼与羡慕的低语。这些还没胆子踏上旅途的蠢货依然沉浸在圣堡荣光的白日梦中,相比之下我的那群蠢货都显得没那么蠢了!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总是听闻敲钟者的各地善举,但真正亲眼见证到其影响,还是有别样的感触。
拨开教堂门前刺眼的光线,老姐那佝偻的身影再次杵在了我眼前。我还没说话呢,谢尔玛先开口了:“你一定就是看守者先生的姐姐吧!你好!我叫谢尔玛!”
“……哦?访客?真是稀奇!”老姐愣了一下,惊讶地看了看我,然后对谢尔玛说,“这老东西平常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呀?”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谢尔玛直言不讳,“我也是才知道的!”
老姐幽怨地瞪了我一眼:“毫不意外呢……”
“我听说看守者先生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是真的吗?”
“哦吼吼,当然啦!你若想的话就自行四处参观一下吧!说不定还能挖到点这老家伙的童年黑历史!”
谢尔玛道谢一声,兴奋地跑出了我的视野。我抱起双手盯着老姐:“放任一个外族在我们祖先的圣所到处乱跑,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老姐并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将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老弟啊,姐跟你说两句:虽然我能理解你也单身久了,但这么小的你都下得去手,还是有些太……”
“滚!恶不恶心?”我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同人女真下头!”
“那他是你收养的儿子?我岂不是当姑姑了?哎呀,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扯到哪里去了?!我才不会收养小孩!”
“难道说,你给他下了迷魂咒当宠物养?”老姐夸张地捂住嘴巴,“虽说我们蜗牛百无禁忌吧,可这着实有点……”
“别在这瞎猜了!!!”我咆哮道,“谢尔玛只是我的……我的……”
“嗯?”老姐饶有趣味地挑起了半边眉毛。
我不知道为何这两个字这么难说出口,但就是卡在舌根如鲠在喉。我挣扎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悄声嗫嚅道:“……朋友。”
“啊,你说什么?大声点。”
“少给我得寸进尺!!!”我指着她的鼻子,“我知道你听见了!!!”
老姐平静地望了我几秒,终于憋不住了,噗的一声“哦吼吼吼吼”仰天大笑。看着她这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我就知道我又中招了。狡猾老太婆一开始就明白,非要用离谱的猜测逼着我亲口承认!何等歹毒!啊,我怎么就傻乎乎地走进了她的圈套?我应该说“徒弟”的!或者“居民”!没错,居民!他就是受到钟声吸引在我那住下,仅此而已!
“我恨你。”我可没在跟她说笑!
老姐用法杖敲了敲我的头壳:“想跟你姐斗,还嫩了点!”
“好了,别胡闹了。”我把她的法杖打到旁边,“我是来谈正事的。”
“那当然啦。毕竟你可不会大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带我见见你的小朋友吧?别误会——这对你来说确实是莫大的进步,感动得我老泪都要出来了!”老姐找了把椅子坐下,“说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会是来要魂的吧?那我可没多的!自己收集去!”
“我确实是来要魂的。这不是开玩笑。”我坐在了她对面,“事关顶上那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哦。好吧,看来温馨的姐弟互动时光到头了。”老姐长叹一口气,“……你确定吗?”
“什么叫我确定吗?这方案难道不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吗?”
“你一直都是知道我的观点的:干等着顶上那位醒来可不是办法。哪怕在争取自由的过程中轰轰烈烈殒命,也好过这样担惊受怕地苟活!但这也只是我的观点。你的观点是什么呢?”
“事到如今,说这些干什么?”我冷冷地盯着她,“当初你强推这个方案之时,又何曾在乎过我们的观点?如果不是你一心催促我们要变革,或许表弟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上了格洛的当。”
老姐缄默不语,缓缓站起身来,沏了两盏清茶。她把其中一杯茶递给我,自己又坐了下来,轻啜一口茶,说:“那名俊俏的异乡猎手,便是你的底牌吧?”
“你是说敲钟者?”
“……我们统一叫她‘古老者’吧。”老姐吹了吹茶,慢悠悠道,“既然你真的决定好了,为什么还没有告诉她呢?”
“我正要告诉她。”
“那还专门跑来找我干嘛?毕竟你早就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抿一口茶,任由苔藓的清苦回甘在舌尖蔓延。老姐把她的茶杯放回了桌面,说:“做好变革的决心是一码事,做好把变革托付给另一只虫的决心是另一码事!无论你做了再多研究筹划,能做的终究只有那么多。而将自己的终极命运完全交到他人手中定夺,对你来说肯定很不好受吧?尤其是有表弟的前车之鉴?”
“如果我不相信她,我压根就不会考虑这个提案。”
“你在拼命说服自己相信她,但我能感受得出来,一丝恐惧依然盘踞在你的心底。而这不是我能消除的。”老姐的目光望进我的双眸,“表弟的事情,我难辞其咎。唉!正因如此,我不会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们。你需要用自己的眼去见证,用自己的心去感悟。”
苔藓凝结的水珠滴在地面,荡开空灵的回音。我沉默了良久,说:“所以,你不打算劝我实行这个计划?”
“哦吼吼,我当然希望你能实行这个计划!好歹也是我提出来的!但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发自内心做出这个决定,而不是被外界推着走。放心好了,我的灵魂永远为你存着!等你真正想通了,再来取也不迟!”
我长舒了一口气,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说:“好了,让我们去看看那小崽子跑到哪去了吧。你也真是心大。就不怕他摸到咱祭坛?”
“我还没那么老糊涂!”老姐轻笑道,“早就锁好了,没虫进得去!”
我们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没找着,正当我寻思他莫非会遁地不成时,从教堂墓园吹来的徐徐微风拂过我的面庞。跨过骨门,隔着一汪碧水,谢尔玛正跪在坟前,为陨落的同袍虔诚地祈祷。呵,祈祷……我原本以为,只有愚不可及之虫才会把自身命运托付于他人或外界,可现在看来,这种许愿的勇气恰恰是我目前所欠缺的。
谢尔玛发现了我们,露出灿烂的笑容朝我们挥了挥手。似乎生怕我们太远看不见,他又敲起了他的铃铛。清脆的铃声惊动了墓碑上的几只丝蝇,乘着它们缥缈的薄翼飞上天际,融化在第一缕春光里。
我考虑过要不要指挥钟道兽在钟脉奔走时顺带掀了糟老头子的窝点,但即便是对付他,也终究有点太缺德了。相反,我堂堂正正地从上方的钟心镇站点着陆——这里并不是用词错误,因为我们再次被钟道兽甩飞了出来,然后我再次成了给谢尔玛垫背的!平常看不出来多重,现在我算深刻领会到了!这小子压死我了……再这么旅行几趟,我就可以去躺巴拉多尔旁边了!
我拄着快要变成拐杖的法杖支起身子,挤进了那狭窄的钟脉甬道。谢尔玛走在我旁边左看右看,小声咕哝:“看守者先生叔叔住的地方还真是……呃,质朴啊……”
“放心好了,他本人更质朴。”我反讽道。
可不是嘛,质朴到就这么把法杖弃置在门前不管!真该来个小偷把它毛走,让他吃个教训!
虽然做了心理预期,但糟老头子的住处真正映入眼帘时,谢尔玛还是愣住了。他疑惑地看着我,指了指面前这个跟乞丐一样披着破布、随着呼吸起伏的不明生物,无声问我是否搞错了。我点了点头,表示这就是咱要找的虫,随后活动了一下筋骨,以防被糟老头子看出异样。谢尔玛咽了口唾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抹礼貌的微笑。
“你怎么又跑来烦我了?!”糟老头子感知到了我的存在,抢在谢尔玛开口之前探出头来,“哼?!这又是谁?!你怎么还带了——”
“我的奴隶。”在老姐那吃过亏后,我早就想好了对付他的说辞。
糟老头子愣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串惊天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甚至在钟里打起了滚,沉重的壳撞在钟壁上,发出咚的闷响。谢尔玛迷茫无措的视线在捶地爆笑的糟老头子和一脸死相的我之间反复横跳,脑子快烧起来了。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示意他到外面去等我。
“你笑够没有?”我无语地说。
“没有!”
“我有事找你帮忙。”
“不帮!”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反正不是好事!”
“我要弑君。”
“我就说不是好——”说到一半,糟老头子才反应过来我讲了啥,“你疯啦?!!”
“对。”我懒得和他废话,“你帮不帮?”
“不帮!!!滚!!!”糟老头子说完便缩回钟里,铁了心不再理我。
我顿了一下,激将道:“不知道表弟见到你这副怂样会作何感想。”
“少拿你表弟来压我!!!”糟老头子果然按捺不住,“他就是听信你老姐的那番鬼话,才会死在那个痴傻祭司的手里!你现在也变得和他们一样蠢了!休想再把我也拉下水!”
“那是他信错了虫。”
“你就信对虫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多管闲事的古老者,对吧?我看你比我先老糊涂了,竟然痴心妄想和半神讲价!比你表弟还不知天高地厚!!!”
“比起信你我宁愿信她。”我将双手抱在胸前,“毕竟人家在解除钟心镇丝咒的时候,你还在忙着当缩头伊莫巴呢!”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别以为你那古老者是什么完美英雄!之前不知怎的给自己惹了一身畸芽,求医还是靠我给指的路!”
哦?还有这事?真是可惜,没能当面好好嘲弄她一番。不过反击机会这不就来了:“……所以,你不是也在帮她吗?”
“我那是……那是……”糟老头子瞬间哑口无言,“免得她头铁真带着那玩意儿把君主灭了,培育出新的灾祸扰我安生!仅此而已!”
“那我也头铁给你看!有你没你,这个谋反计划我们都执行定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死了,不也正合你意?再也不会有虫子来打搅你永恒的离群索居了!”
“你以为就算有我帮忙,你们那个破方案就能成功吗?痴人说梦!你一心求死,我也拦不住你!现在管好你偷窥的奴隶,滚出我家!”
好吧,这场对话真是进行得顺利极了。等等,什么?我回头望去,只见谢尔玛的小脑袋偷偷从墙角探出半边,看我转身又猛地缩了回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向了出口。
“哦,嗨,看守者先生!哈哈……真……巧啊……”谢尔玛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低下头去,“抱歉……”
“……别放心上。”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我们走吧。”
“我和大块头在上面唱了会儿歌,看你还没上去,所以想着下来看眼……”谢尔玛过意不去地解释道,“虽然什么都没太听清,但是你们在吵架没错吧?……是因为我吗?……”
“别瞎想,他就那个德性,和你没关系。”我轻笑一声,“你别怕,糟老头子脾气虽然臭了点,但你要是去天天骚扰他的话,他肯定也会喜欢上你的,尽管嘴上不可能承认就是了。”
“听上去和看守者先生很像呢!”
“哪里像了?!”我把法杖末端一砸地,咆哮道。
谢尔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看?”
呃!我自知理亏,撇开他快步向前走去。结果他小跑着跟了上来,不依不挠:“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每只虫子的性格本来就不一样!像看守者先生这种,相处久了也是很可爱的!”
“不许用这个词形容我!”我都快把法杖掰折了,“我才不可爱!”
该死,被谢尔玛这么一打岔,我差点就忘记此行的另一个目标了:既然敲钟者在这买了房,想必露脸的概率会更大吧?好在这小祖宗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能进入钟心镇的喜讯吸引走了,大发慈悲地没有揪着刚才的话题。他飞一般地冲出了车站,喊道:“帕沃先生!芙蕾夫人!”
那位名叫帕沃的虫子猛地回过身,头上戴的铃铛叮叮作响:“咦?这是……谢尔玛小兄弟?你怎么……”
那个叫芙蕾的老板娘则直接跑出了她的店面,在谢尔玛面前蹲下:“哎哟哟,这是哪个俊俏的小伙子回来了啊?我就说吧,朝圣也没啥大不了的,兜兜转转还是咱钟心镇最适合定居!”
“芙蕾夫人,你误会了。”谢尔玛摇了摇头,“我如今住在圣堡的圣歌盟地,这次是跟那里的看守者先生一起回来的!”
围观群众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所有目光齐齐转向了我。
“哦,从圣堡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帕沃踏着小碎步旋转跳跃向我走来,“热烈欢迎您莅临钟心镇视察我们的工作!”
“所以你真登上圣堡啦?好小子!我从第一眼就深信你能做到!”芙蕾立马变了一副脸,骄傲地高喊道,“大伙!谢尔玛从圣堡回来啦!”
经她这么一嚎,大大小小的脑袋从各自钟居里探了出来,都想要一睹成功朝圣的传奇。楼上的针匠听闻走出了铺子,来到谢尔玛面前:“瞧瞧这是谁呀?在下还以为只有咱们的救星小姐会来回跑呢。”
“普林尼先生!”谢尔玛打招呼道。
我忽视了帕沃一直跟在我身边嘘寒问暖,缓缓走近,清了清嗓子:“咳咳,看来某只虫子真是团宠啊。”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谢尔玛挠了挠头,“只是钟心镇的大家都很友好!在我路过歇脚的时候提供了不少帮助!”
芙蕾起身对我说:“这位大人,我敢打赌,全纺络没有比谢尔玛更虔诚的朝圣者了!真高兴他能攀上圣堡,接受您的看顾!”
“而我们钟心镇曾接待过这样一位朝圣者,也与有荣焉!”帕沃又凑了过来,“如果您有意愿,我们可以把谢尔玛小兄弟的成功事迹当作模范案例宣传,激励纺络虫民将艰苦卓绝的朝圣精神继往开来!”
我愣了一下,说:“别整这些虚头八脑的。我们来是有其它事情。”
“那是,大人怎么会为了这种琐事亲自跑一趟?”芙蕾搓了搓手,“对了,我听说啊,当然只是听说,不一定准确,毕竟什么传言都有,没有冒犯的意思,您大人有大量,如果……”
“别叠甲了,有话直说。”我打断道。
芙蕾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最近圣堡好像也是出了点什么事情,不甚太平?是真的吗?”
“事实上,整个纺络都不甚太平!”帕沃接话道,“丝咒肆虐横行,旅途变得前所未有地凶险!前段时间,就连钟心镇也集体落入了厄运!想必您有所察觉?仁慈而智慧的圣堡大人们,应该得出对策了吧?”
“呃……”面对炽热的众目睽睽,我搜肠刮肚地回想着官方套路,“我们……的确注意到了……近期的,嗯……事件,也能理解各位的心情。一个……初步计划正在酝酿中,并且已经得出了……一些结论,现在只需要进行……更加深入的调查。没错,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的。”
这段连我自己都无力吐槽的敷衍废话竟成功唬住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傻瓜。帕沃说:“大人有何吩咐?钟心镇定当鼎力支持!”
“我要找敲钟者。”
“……谁?”众人面面相觑。
“他是说红衣姑娘!”谢尔玛替我解围道。
他们瞬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普林尼清了清嗓子:“那个,敢问您找她是作为友方还是,哈哈,敌方呢?……”
谢尔玛回答道:“不用担心!我们是来寻求红衣姑娘的帮助的!”
普林尼长舒一口气:“呼,那就好。有那么一瞬间,在下还以为您是来追究她从圣堡偷回的两瓶苍——”
芙蕾赶紧用手肘戳了戳普林尼让他闭嘴。我盯着他,说:“所以你就是那个照料她织针的刀匠?”
“啧啧啧,您是不知道,那姑娘真是拥有一把绝世神兵!打磨了几次,削铁如泥的锋芒便展露无遗!如此精巧的工艺,听说还是孤品!”普林尼忘情地讲着,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正色道,“不过出于针匠职业素养,在下不会过问客户原料来源,更不可能向客户透露苍白油所在位置并鼓励客户取来。毕竟这可是违法的!哈哈哈……”
我还在无语呢,上方又突然传来一声鬼叫:“啥玩意儿?!谁?!”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身长堪比卡迪尼乌斯的虫子从她的钟居内伸了出来:“那个红衣女又来了?!哪儿呢?!给我带新宝贝没有?!”
芙蕾安抚道:“别激动,拾荒奇!我们只是在谈论她的事情而已!”
“嘁!浪费时间!等等……”拾荒奇用力嗅了嗅,接着一个猛冲来到我面前,“你!你浑身闻着都有一股老古董的味道!肯定藏什么好东西了!快交出来!给我保管!”
看着我愈发脸色阴沉,芙蕾赶紧把拾荒奇和普林尼哄回了各自的钟居。帕沃赔笑道:“哈哈,让您见笑了……毕竟钟心镇本就应收留形形色色的旅者,所以偶尔也会遇见这种比较……有特点的。”
“……我猜这也得归功于敲钟者吧。”我轻声感叹道。
“是啊!只可惜那位旅者小姐今天不在,无法亲自跟您诉说她的英勇功绩!”他附和道,“之前正是她斩杀了操丝的怪物,将钟心镇从诅咒中解放了出来!更别提后续的援助与捐献了!为了表彰她的活跃,我们敬赠了她一套钟居,就在上面!看啊,大人,如今的钟心镇多么辉煌!即便在这萧条的时代里,我们也……”
帕沃的声音逐渐淡去,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周围景象上:眼前的钟心镇是如此繁荣,以至于很难想象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座全员上吊的鬼城。当然,不少钟居依然黑灯瞎火,灾祸的痕迹也并未完全消散。可在短短几周内便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远超了我最开始的预期。敲钟者到底管了多少闲事,才重铸了这般欣欣向荣?费了不少力吧?她真就这么好心?无论如何,看来她的影响比我想象中更为深远……
帕沃突如其来一展歌喉,把我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我开始同情糟老头子了:换我我也受不了他一天到晚这么嚎。谢尔玛见状,掏出他那对铃铛,也准备开嗓了。不行,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别唱了。”
“哦,万分抱歉!”帕沃往后一缩,“我唱功粗陋,坏了大人雅兴!”
“我的意思是,你肯定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吧?”我才没在安抚他,只是不想搞得太难堪,“我们已经耽误你够久了,现在只想自行四处参观一下,且不受打扰。”
我特地在最后几个字提高了音量,用眼神逼退了那些想找谢尔玛搭话的围观朝圣者。当然了,这也不能阻止他们的视线牢牢焊在我们身上。理论上来说,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但好奇心敦促我去查看一下敲钟者的钟居——在一片铜色中,那抹亮丽的赤红格外耀眼。
我和谢尔玛上到了二楼。有两只长得跟粽子似的虫子正缩在壳里,叽哩哇啦地咕哝着什么。等一下……我认得这个声音!我将法杖猛地敲在他们的桌子上:“喂!你们就是送货虫吧?”
他们的脑袋噌一下冒了出来。高个送货虫说:“没、没错!送货兄弟皮尔和蒂普,很、很高兴为您服务!”
矮个送货虫瞪大了眼睛,抓着他兄弟的肩膀拼命摇了起来:“皮、皮尔!这个声音!圣堡的顾、顾、顾客!”
皮尔也瞪大了眼睛。他们转向我,同时开口,两只虫硬是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架势。我只觉得一堆词语从我耳边飞过,但一个也没进去。
好在谢尔玛貌似听清了:“他们说很感谢看守者先生的长期惠顾,希望你能给他们一个五星好评!”
“你们在逗我吧?”我耷拉着脸,“你们两个怂包窝在这里不敢亲自去送,一拍脑袋想出个委托过路朝圣者的方案,可结果呢?除了你们的救星小姐送的,别的包裹抵达我那里不是坏了就是碎了,你们居然还有脸跟我要五星好评?”
送货虫对视一眼,然后又一齐叽叽喳喳了起来。我不知道谢尔玛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说当他们刚才什么都没说!给你造成了不好的体验,他们非常抱歉!他们还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弥补的!”
我想了一下,试探道:“那个……真的没有熏肉了吗?”
我已经懒得尝试去听了,直接等谢尔玛传话:“蒂普说最后一份已经卖完了,现在世态特殊,希望你能谅解!皮尔补充道熏肉有独门制法,可如今不具备熟成条件,得等丝咒平息以后他们才能烹饪新的!蒂普还说皮尔真会自找麻烦,把如此油腻的食物推销得天花乱——”
蒂普急忙飞扑上来捂住了谢尔玛的嘴:“这、这、这个不用翻译!”
这时,皮尔朝空中挥了挥手:“里德!快、快过来!”
一名渔夫飞了下来,被送货虫围着说个不停。但还没等他俩说完,里德就转过来看着我:“哦,所以您就是圣堡的那名顾客?那些食物可全都是我在壳木林现捕现杀的,新鲜得很!咋样,不赖吧?”
再新鲜的食物等送到我那不变质就算很不错了,我本来想这么说。但谢尔玛抢先替我回答了:“嗯!帮上大忙啦!感谢你的付出!”
“啊哈!没想到圣堡爷也不嫌弃咱这乡下土特产!那我更来劲了!”里德将手中长枪点地,立正道,“好啦,接着干活!作为仅剩的渔夫,让全镇果腹的重担还压在我身上呢,可不能懈怠!”
说完,里德唰一下飞走了。送货虫兄弟伸手作挽留状,被忽视后扭头看着我心虚地陪笑。显然他俩招渔夫过来是解围用的,但并没有达成该目的。我仁慈地放过了这俩可怜虫——怎么?我也可以仁慈的好吧!他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慢、慢、慢走!”
敲钟者的小窝就坐落在三楼,普林尼的钟居旁。乐曲从内部传来,放的甚至是管理员的圣律!从音色精度来判断,这台留声机只可能是书库出品。哦吼吼,卡迪尼乌斯那老家伙,嘴上一直叫嚣“织者坏种”,结果背地里还给她送礼物?
我和谢尔玛趴在窗前往里窥视着:一张柔软的丝绒床垫、温馨的挂灯、琳琅满目的物质库,还有私人温泉!也太豪华了点吧!这是在干什么?当公主吗?纺络公主也没这待遇啊!得宠的那个也只有一片虚假的丝织花海。失宠的那个就更不用说了!
“波尚卡!”一声怪吼搭配着铜环撞击在我身后炸响,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瞬间转过身去,差点扭到腰了。
一名高挑的异域战士站在了我们眼前。我非常确定刚进钟心镇的时候还没这号虫。她打量了我们一番,问:“你们是来找大黄蜂的?”
大黄蜂?原来敲钟者叫这个名字啊!
“啊,你一定就是沙克拉!”谢尔玛恍然大悟道,“红衣姑娘跟我简短地说过你的故事!”
“那你一定就是谢尔玛了。”沙克拉放松了警惕,蹲下来和我们说话,“你旁边这位使铃杖的孩子是?”
“不好意思?”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觉得我像孩子?”
“可你就只有那么一小点。”沙克拉用手掌比了比我的身高。
我只是矮,不是小!不对,我才不矮!明明是这家伙高得过分!
“哈哈,看守者先生,别激动嘛……”谢尔玛拦在了我俩的中间,“沙克拉是在夸你看起来年轻呢!”
“哦,一位看守者?”沙克拉摸了摸下巴,“如此说来,使针的大黄蜂确实曾提过一片名为圣歌盟地的庇护所。在那个受诅咒的圣堡经营聚落属实不易。为此,使铃杖的看守者啊,你赢得了我的敬意。”
“呃,随便吧……”我叹了口气,“话又说回来,那个大黄蜂……她跟你自我介绍过?”
“没有。我之前一直叫她使针的小姑娘。她的名字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刚听说不久。除了送货员皮尔逢虫就讲以外,据称该消息的其它渠道源自跳蚤旅团和一位名叫皮尔比的小朝圣者。”
“哦,皮尔比兄弟!”谢尔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还好吗?”
沙克拉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与他素昧平生,只是听闻他最后一次被目击到是在朝圣者憩所。”
“好吧,没关系!若是命运眷顾,圣道自会让我们重逢!”
我清了清嗓子,尝试把话题拉回来:“她也从来没跟我们介绍过自己的姓名。还真是她的一贯作风。”
“的确。我最开始与她相遇时,本以为她不过是又一名匆匆过客。哪怕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只是觉得机缘巧合之下,我们的道路有许多重叠。直到当我寻得导师终迹,不抱期望地在钟心镇留下祈愿,却得到她义无反顾的回应之时,我才彻底明白她的真心。”
就这样,沙克拉讲述起了她与敲钟者的故事,但最主要的是她们如何在从苍湖坠下的瀑布间,共同送了一生未尝败绩的战士最后一程。我真的不明白敲钟者在想什么。跨越那一大片恶毒的沼泽,就是为了弹首小曲?告别一只她甚至不认识的虫子?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多管闲事……”我嘟哝道,“就连这些软弱的朝圣者,也都是多亏了她的娇惯才能活得这么滋润。”
“哈,她的确喜欢多管闲事。”沙克拉淡淡地笑了,叹道,“然而,使铃杖的看守者啊,不要小瞧了这些朝圣者。我最开始和你想法一致,认为他们愚笨而羸弱,不会自己争取想要的生活。但是在我的旅途中,我总是一再被他们展现出来的坚韧所折服:即便跌倒也能一次次爬起,即便身处低谷也依然梦指高峰。这大概就是被称为信仰的希望之力吧。也许使针的大黄蜂正是比你我都更早认清了这点,才会执着而坚定地援助他们、不肯放弃。”
…………
好吧,你打败我了,“使针的大黄蜂”。我不得不承认,在你那与我们迥异的血统里,搏动着同样的心。我亲眼见证了你如何广交善缘,与凡虫缔结下了真挚的情谊。既然如此,我愿意把我的命运托付于你。我们必须得谈谈。
敲钟者,请承接我的祈愿。
我上一次出远门回来的时候,迎接我的只有前任伙计冰冷的尸身。而这一次……就热情多了。营地里的那帮蠢货看到谢尔玛架着我濒临崩解的残躯走出电梯时,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搀扶我,直到我一头栽在他们火速拼凑起来的软垫堆上。有虫端来了点心和茶水,还有虫帮我扇风捶背。哦吼吼,我这辈子还从没被这么服侍过。这感觉真奇妙……要我说这非常公平!我伺候了他们那么久,也该轮到他们伺候我了!
等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摆了摆手驱散虫群,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影响我静养,只留下扎扎在旁边陪我就行了——加蒙德倒也没意见。过了一会儿,朱比拉娜找了把椅子在我附近坐下,开始跟我汇报起了这两天我不在时营地的情况。无非就是什么新来了多少虫啊,消耗了以及补充了多少物资啊,护卫队又打了多少胜仗啊,之类的,我懒得仔细听。反正就算没有我,他们也能把自己管得好好的。
估计是看出我完全没在注意,朱比拉娜停了下来,然后轻叹一声,问:“咋样啊,亲爱的?应该快到时候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眼下实在没有精力跟她扯。
朱比拉娜笑道:“之后会怎么样,老婆子我期待得很呐!”
“那你就继续期待去吧。”我翻了个身,不再理她。
是啊,之后会怎么样呢?老实说,我还从没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改朝换代向来不会平稳;不过如果是这帮笨蛋的话,凭借他们的蠢劲,也一定能给自己找到新的出路吧?
不出我所料,敲钟者在钟心镇看到了我留言的祈愿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尽管她的举止如同往常一样从容,但遮掩不住她目光中的热切期待。对于我想说什么,她似乎早有预估。
我朝她招了招手,说:“时机快到了吧,敲钟者?你和顶上那位命中注定要碰面……准备好废黜君主,夺取她的王座了吗?”
“说实话,我内心深处一部分渴望这个结局……统治欲似乎早已深植我的血脉。毫无疑问,顶上那位也是如此。”敲钟者怅然地答道,可很快坚定了目光,“但另一部分的我在抗拒,而那一部分正在变得愈发强烈……那一部分不愿披上君主的衣袍,只盼重获自由,让这王国的虫民挣脱苍白的枷锁。”
“这想法可真了不起啊,敲钟者……一个解脱束缚的世界。这我可不怎么敢认真去想……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倒不意外。”我感叹道,“随着你四处相助,我也看得更清楚了。你确实有君主的血统,也有编织者的锋芒,但那份野心……却和两者截然不同。”
“先生,既然你已经知晓我的渴望,也心怀同样的想法,那可否在即将到来的纷乱中助我一臂之力?”
“啊,也许吧……”敲钟者的凝望是如此炽烈,逼得我挪开目光,“我很不想说出来,但有个鲜少提起的点子,唯恐被顶上那位察觉。”
“这么说,你已经想出了方法?能把君主……除去,而我也不必继承她的权位?”
“……是我们想出来的,我和我那残存的家族。”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视线,“一种陷阱,一种超越圣堡技艺的陷阱,作用不止于能将她束缚。如果敢于一试,你便是最合适设下这陷阱的猎手……”
敲钟者顿了一下,明明只有几秒,我却感觉如此漫长。这个提案果然还是太过火了吧?她不可能蠢到答应吧?
“请助我一臂之力,先生。”她开口道,“若你们的陷阱真能为我和这片土地的虫子带来自由,那我愿意选择激活它。”
毫不意外地,敲钟者在老姐那里没有遭受到任何阻力。我敢打赌她肯定老早就把灵魂打包好了,一直巴望着我派敲钟者去找她要呢!
老姐以前常说,等到咱不用再东躲西藏、能够光明正大地生活时,我们家可以搬回早已颓败的古旧教堂,稍微修缮一下,再次住在一起。全家人就她最念旧,时至今日还一直守着那个历史的垃圾堆,辛勤地打理着——关键也没打理出成效来,如果不是有敲钟者,现在地下室还被苔藓之母占着呢!但仔细想来,这个提议也蛮诱人的……当然了,仅限短期!时常聚一聚我没意见,可要是让我一直和那俩老家伙待在一起,我迟早要被逼疯!如果问我最喜欢他俩哪一点,我最喜欢他俩离我远一点;距离产生美。还是我这圣歌盟地住得最舒心。
口是心非的糟老头子,我就知道他会想通的!还跟敲钟者说什么,他才不信我们会成功,只是怕储存的那么多灵魂浪费了,不如让它们有机会付之一炬!简直了,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比他的壳还硬!
虽然我老是叫他缩头伊莫巴,但小时候,我记得糟老头子可护着我们了,就是教我们法术的时候总骂骂咧咧的。幸好之前谢尔玛乱逛没发现我那根童年训练法杖,我才不想给他讲那些破故事。哈,多么久远的记忆,抵得上普通凡虫的好几辈子了……当表弟的噩耗传来时,我从来没见糟老头子那么愤怒过,直接准备跟斯提金爆了,我和老姐合力才把他拦了下来。所以说他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送死的。糟老头子,你也不想替亲爱的侄子收尸吧?尽管我每次去看你的时候你都让我滚,其实心里还是乐开花了吧?说到这个,等一切尘埃落定,我真该介绍他和卡迪尼乌斯认识认识。
这次敲钟者带来灵魂的时候,浑身散发着隐隐的臭味。虽然表面还是那么淡定,但从她空洞的眼神判断,虫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斯提金部落不一定有多么凶猛,但恶心人一套一套的——想要和他们对决,就得跟他们一样在粪坑里打滚。哦吼吼吼,这样一来,敲钟者也算是挨过这破地方的所有毒打了!
当灵魂被抽离为能量时,便失去了原主的所有个人色彩;我知道表弟听不见我的声音,但对着这罐灵魂诉说那两面三刀的酋长在自己反推圣堡的狂妄白日梦中无足轻重地死去,还是让我感到了些许慰藉。表弟啊,如果当初我有更紧密地关注你的情况,是否就来得及在事态无可挽回之前,将你从这场恶毒的骗局中捞出来?我们的家族也不必因此分崩离析?在你的生命缓慢流逝之时,你有怨恨过我们吗?当然,纠结已经发生的往事没有意义。但至少,我此刻仍可做点什么补偿你:你的大仇已经报了;而你的夙愿,或许也很快就能实现了……
今天谢尔玛在互助会上分享了一下他学习灵丝疗法的进展——或者说,缺乏进展。他将一轴灵丝放在眼前,轻轻哼唱起来。应和着他的旋律,灵丝散发出稳定持续的苍白柔光;然而还是使唤不了一点。朝圣者们全神贯注地看完了全程,纷纷鼓掌。有虫夸赞道:“小兄弟。你太了不起了!竟能掌握这般高深技法,我们真是望尘莫及啊!”
“操、操纵灵丝之术,需要经过长、长年专业培训。”次席戍卫点评道,“短时间内能取、取得如此进展,值得庆贺。”
“哈哈哈,大家过奖啦!兄弟姐妹们如果有心,也一定都能学会!况且我离真正学会还远着呢,说不定那时天下早太平了!”谢尔玛说,“不过我相信,即便丝咒消失,这个王国依然还会存在许许多多需要帮助的虫子!我希望能在太平后为纺络重建贡献一点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大家远离病痛!”
就这样,话题转移到了等太平以后他们想干什么。朱比拉娜还是那老一套说辞:“等天下太平了呀,秩序逐渐恢复,肯定有不少商机!老婆子我可要大赚一笔,日后为自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加蒙德摸了摸扎扎的头,说:“等天下太平,我们要回村子一趟,告慰一下乡亲们,而且我和扎扎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休息够了之后,我想将自己的毕生武艺传授给有志气的年轻一代,助力他们弘扬正义,将光芒照进纺络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就像护卫队一样!”
朱比拉娜回应道:“哟?我还以为按照你的脾性,肯定会想亲自踏上新的征程,永无止尽地战斗下去呢!”
“哈哈哈哈哈!我也希望如此啊,姐妹!”加蒙德爽朗地大笑道,“只不过,虫不服老不行啊!但我猜,等我教学教烦了的空隙,偶尔和扎扎接个委托再冒险一回,重温一下旧日时光,也没什么不妥吧?你说对吗,老伙计?”
扎扎昂起头,发出一声认可的鸣叫。加蒙德将目光转向次席戍卫,问:“金甲虫,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机兵愣了一下,回答道:“无论世、世态如何变迁,此哨兵忠诚永、永恒不变。此哨兵当留、留守圣堡,尽其所能。”
“你这金甲虫也太不知变通!”加蒙德调侃道,“明明都辛苦工作那么久了,趁机暂时给自己放假一小会儿不好吗?”
“放、放假?”戍卫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意思就是说呀,虽然亲爱的对你自己的工作有使命感是件好事,但也不必时时刻刻都盯着。”朱比拉娜说明道,“你完全可以喜欢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利用空闲时间探索爱好!”
“爱好?”机兵看上去更迷惑了。
“呃,我想想该怎么解释……”谢尔玛沉思了一下,“啊,对了!前几天你玩跳蚤小游戏夺冠的时候,是什么感想?”
“此哨兵不理解那些游、游戏的作用。”金甲骑士回答道,“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完、完成挑战后,莫名有一种通、通畅感?”
“没错!”谢尔玛一拍手,“那便是爱好的感受!”
次席戍卫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突然,谢尔玛毫无征兆地看向我:“那么看守者先生在太平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问我干啥?”我愣了一下,“我又不是你们组的!”
“你都旁听这么久了,肯定也是很感兴趣的吧!”谢尔玛拍了拍自己旁边现场挪出来的空位,“就来加入我们嘛!”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组员也纷纷附和起来。有虫子说:“确实啊,自创立之初看守者先生就没缺席过,理论上早属于我们组的一员了!”
老奸商也跟着瞎起哄:“就是就是,亲爱的你就别害羞啦!”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对他们期盼的目光越来越没抵抗力了。我认输地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到谢尔玛身侧坐下。虫群掌声雷动,甚至有的还吹起了口哨。我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们给我消停点。
“所以……?”谢尔玛看着我,追问刚才的话题。
“呃……具体还没想好。”我嘟囔道,“但可以肯定,我需要独自清静一段时间!远离你们这帮吵闹鬼!”
大家都笑了起来。我可是认真的好吧!有朝圣者附议:“老实讲,我也等不及想回归原来质朴纯粹的生活了。”
“是啊,从前我们只需要祈祷和唱歌,哪有那么多麻烦事?”
“你们说,等丝咒消退,圣堡是不是就能来兑现我们的奖赏了?”
这些天真的傻瓜又这样继续幻想了一会儿。
谢尔玛突然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看守者先生,你不是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就答应和我们共同高歌一曲吗?”
我一惊:“我、我说过吗?……”
“对呀,就在我们的第一次互助会上!”谢尔玛掐灭了我的最后一丝侥幸,“最初的兄弟姐妹们都可以作证!”
一大半组员点了点头。不是,有些后面才加入的跟着点头干嘛?!朱比拉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让我吃瘪的良机:“亲爱的,你可别抵赖!当时老婆子我在现场听得那是清清楚楚!”
“哦?确有此事?”加蒙德也凑起了热闹,“看守者兄弟,君子一诺千金!反悔可就不好啦!”
“烦死了!我说没有就没有!”我捶地吼了一声,又顿时泄了气,“我说,你们也别抱太大的期望,尤其是什么等太平了就能回归原本生活……哪有那么简单?即便丝咒真的能消褪,接踵而来的也很可能不是你们所熟知的世界……你们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小组瞬间没了声。次席戍卫左看右看,似乎觉得有义务打破寂静:“无论世、世态如何变迁,此哨兵忠诚永、永恒——”
“没问你这个齿轮脑袋!”我打断了他的复读。
良久后,有组员开口了:“即便是那样的话,我们也还有看守者先生会指引我们,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喂!我明明才说了要远离你们一段时间!”我抗议道,“就不能允许我休息一会儿吗?”
“那我们也还有谢尔玛小兄弟!”另一名朝圣者说。
“诶?!这、这怎么可以?”谢尔玛连忙摆了摆手,“兄弟姐妹都比我年长,哪轮得到我来带领大家?……”
“谢尔玛小兄弟,你太谦虚啦!平常圣歌不也都是你来领唱吗?除了你,没有虫更适合指引我们了!”
“亲爱的,别太小瞧自己!”朱比拉娜鼓励道,“圣歌盟地能发展至今,可有你一半的功劳!你可是大伙的精神支柱呢!”
谢尔玛的脑袋埋得不能再低了:“哪里哪里,不敢当……领唱归领唱,管理营地什么的还是很不一样吧……”
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我莫名感到放松不少。我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的锅盖:“看来大伙都很器重你呢。如果让我来挑一个笨蛋来管理其他笨蛋的话,那还是你这个笨蛋最让我放心。”
又沉默了一会儿,谢尔玛抬起头来:“很感谢大家的信任!不过我想说,与其说是我指引着兄弟姐妹们,不如说是兄弟姐们指引着我。是你们一直以来在绝境中的歌声,虽然微弱沙哑但仍不肯放弃的歌声,让我在见证了那么多苦难后依然心怀希望!没有大家,单凭我自己是无法撑到现在的。我唯一做的,只不过是把从你们身上感受到的信念回馈给你们。兄弟姐妹们,如果你们需要一个精神支柱,那我很荣幸能成为你们的支柱。但我希望你们能认识到,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于我一只虫子,而是来自于圣歌盟地这个集体!”
接着,谢尔玛转身面向我:“看守者先生,还请你见证!无论是什么样的新世界在等待着我们,我们一定会相互扶持,不负你的期盼,共同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
我看着他稚嫩而坚定的面庞,一时间竟感慨万千。从最开始那个傻乎乎的无知朝圣者,到如今这个可靠的领袖,他成长了不少呢……看来,我还真可以安心退休了。
哈,白痴小孩。
从纺络之底最大的织巢中,就与我们家族的破教堂毗邻,敲钟者取回了最后的部件:陷阱设置器,摇篮的雏形,历经无数岁月却依旧光亮如新——当然也不排除是敲钟者特意擦了擦。当她来到我面前时,步履稳健,眼神坚定:“先生,所需物品已经集齐。为我打造你们的陷阱,让我们共同见证这片土地重获自由。”
“敲钟者,都找齐了是吧?那就快来搭把手!”我使唤,“开工前,我要借用一下你的灵丝和利爪。”
我取来几打面具,将我们家族收集到的灵魂附在其上,接着指导敲钟者编织灵丝将它们与陷阱设置器相连。我猛然意识到,这是我们见面以来相处最久的一次。圣歌盟地的居民们看到我俩破天荒一块儿干手工活,纷纷自觉让出空间,就连发出的动静也比平常收敛了许多。他们或许不清楚我们具体在搞啥,但也都明白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伴随着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我随便聊道:“敲钟者,因为你的榜样,这些蠢货最近可来劲了。”
“也多亏了先生把他们照料得很好。”她礼貌地回复道。
“哈,或许吧……”我叹了口气,“你觉得等你把顶上那位消灭,他们也会没事?毕竟他们所熟悉的祷词啊圣歌啊,都不再有意义了。”
“面临变革,迷茫无措是正常的现象。但他们比看上去的更坚强,在像你这样的虫子的领导下,一定可以很快建立新的秩序。”
“话说得好听!又想当甩手掌柜全推给我!”我停顿了一下,说,“那个……你不考虑留下来吗?全纺络可都对你推崇有加。”
敲钟者的动作僵住了两秒,旋即恢复了手头的活计。她跟没听见我说话似的,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在我的故土,还有另一份职责。我父亲曾打造了一个繁荣无比的国度,却因为神明的斗争而陷入衰败,即便他为许下的永恒承诺燃尽了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挽回倾颓的终局。好不容易除尽了所有危机,我却被绑来了此地。那个王国也需要重建,就和纺络一样——不,或许比纺络更加需要。”
感情她还真是公主啊!我想再争取一下:“那肯定不是让你一直待在这里,我看着你也心烦。只是想着既然大家都听你的,你在的话重建会顺利许多,你还正好在这有个钟居也方便,等到搭好新秩序的框架再返乡也不迟。反正你也被绑架……多久了?你故国的子民如果能在你的缺席下好好活到现在,应该也不急再多这一时半会儿吧?”
敲钟者又不理我,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我们再无言语,直到陷阱完工。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搞定了!部件准备完毕,我这就上去布置。但就算陷阱就位,顶上那位也不会乖乖受死。她能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你得先用你的针刃削弱其力量,这玩意儿才好起作用。”
“我早有预料,而且也已准备就绪。”敲钟者冲我点了点头,说,“布置陷阱吧,我随后就到。”
我找朱比拉娜讨了个包袱装这些部件,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麻利!我一路拖行着包袱来到中央升降机,登上摇篮圣所。苍白的丝织花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在空无一虫的寥落间轻轻摇曳着。苍白的君主啊,这就是你表达爱意的方式吗?分离己身一部分诞育与你永世相连的子嗣,只是为了一把祈祷你苏醒的忠诚利刃?
我没有过多驻足,继续向上攀登。越过弃置的囚笼与哀怨的丝蝇,那枚巨茧映入了我的眼帘。真正的考验开始了。每往上爬一步,我的意志就薄弱一分,当我抵达最高处的桥梁时,那冰冷的视线几乎令我窒息。即便在浅眠中,神灵的恶意也绝不是凡虫能承受的。她的存在投下的巨影重压在我头顶,仿佛化为一双虚无的利爪探进了我的胸腔,攫住了我的心脏。我深吸一口气,将些许灵魂螺旋聚集在我的头壳中,然后打开袋子,把布置陷阱的步骤当作我全部的专注,以防我的心智在她歹毒的凝望下土崩瓦解。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神明的注目中,再简单的任务也会变得无比艰巨,再短暂的时光也会变得无比漫长。就在我布置完毕、松了一口气之时,一阵寒意爬上了我的脊背:正在观察我的视线不止一股。另一股视线远为渺小且极为相似,以至于我直至此刻才注意到其存在。我转过身去,举起了法杖:“现身吧!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风格!”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熟悉的尖笑将我的目光引到上方。只见白骑士正坐在围绕她母亲巨茧的金属半环顶端,全身藏在阴影中,我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开什么玩笑!原来敲钟者说打败了她,真的仅仅只是打败了啊?!没有斩草除根啊?!莫非真像护卫队话剧演的一样,动了真情?!
“瞧瞧这是谁呀?淘气的小蜗牛~”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让虫恨得牙痒痒,“浑浑噩噩躲躲藏藏庸庸碌碌大半辈子,现在竟然妄想弑神?莫非是那小蜘蛛,给了你不切实际的胆量?”
她纵身一跃,跳到了我这座桥梁的尽头。旁边的岩石遮住了光线,只留下她针尖的寒芒。我的心瞬间蹦到了嗓子眼。记好了,看守者,瞄准喉咙!就算我注定死在革命前夕,也定要掐灭她那刺耳的笑声!
“哦,可怜的小蜗牛~你那家族在她伟力下七零八落、东奔西逃,如今也就剩下徒有其表的嚣张来掩盖可悲的内在。”她一边嘲讽一边踏入光照下,“哈,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与我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我瞪大了眼睛。虽然敲钟者没有真的把她打死,但看得出来确实往死里打了。她丝织的身体好几处都开了线,线头随风飞扬,泄漏着她仅存的活力。尽管她依然维持着剑客的仪态,但不难察觉她步履的蹒跚。当然,我不会蠢到主动进攻——那副残躯中依然有绝地反击的力量。不过如果她想对我出手,已经很难具备威胁性了。
心头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甚至让我联想到了那场护卫队话剧中她临终的滑稽模样。不行,忍住。在这种场合下笑场,也太不专业了。我板着脸说:“想必你不是来找我唠嗑的吧,邪恶口蘑?”
“……你叫我什么?”
“咳咳,我是说,丝织之子。”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自己也清楚,这幅惨状的你可阻止不了我。”
“可我为何要阻止你呢?”她咯咯笑道。
这句话把我问得一愣:“呃,因为我要杀了你妈?”
“居然把我这具空壳的创造者和母亲混为一谈,你还真是好心!”她的调侃中透露着怨恨,“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哦,小蜗牛~去吧,去做你们族群最擅长的破坏吧!去把黑暗召来,让圣心也尝尝我时刻体会到的滋味,一同在虚无中沉溺!啊哈哈哈哈哈!!!”
笑完,她身子一歪,直直从桥上坠了下去。这种戏剧退场怕不是跟特罗比奥学的。我在原地无语了一阵,望向了那枚巨茧。喂,君主,别睡了!看看你的女儿变得多么孝顺啊!哄堂大孝!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在这里守到敲钟者来吧,可不能轻信了邪恶口蘑的鬼话!只要我在这她就休想破坏陷阱,而等敲钟者赶到,这个状态的她更是构不成任何风险。与此同时,我就写写日记,正好帮我在君主的凝视下保持清醒。偷窥狂!怪不得没一个女儿待见你!
正当我再也找不到事情干的时候,敲钟者总算姗姗来迟。我长呼一口气迎接道:“敲钟者,你这一路可够折腾!实现祈愿、救助虫民,连我那些沉默的同族都让你说动了。陷阱已在上方布好,我们的力量都附在其丝线上。可能看着简陋,但威力足够了……足以镇压神明。”
她点了点头说:“你们一族对我多次相助,先生,我必将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那就好,敲钟者,拿出真本事。把苍白之神引出来,先削弱她,再将那野兽逼到陷阱上方。触碰陷阱就会激活丝线,但只有你的织针所弹奏的音乐能完全唤醒那法术。时机一到,你自然会明白。”
她顿了一下,突然发问:“我曾见过你的同族。你们一族与力量打交道,而我正要掐灭这力量的源头。事成之后,这力量真空的世界真能让你们感到高兴吗?”
事到如今,讲这些是要干什么?我还有反悔的余地不成?再说了,比起累死累活从灵丝中榨取我们可以利用的能量,还是能自由生活的未来更令我向往。况且,这也不仅仅是为了我们家……
“哈……那陷阱上现在全是我家族的徽记,我们也躲她半辈子了。如此公开的对抗,即便得到这种结果……对我们而言也已无所谓了。”我感叹一声,然后挺直了身子,“好了!我的活儿干完了,该你大显身手了!敲钟者,祝你成功!我们都指望着你呢!”
说完,我连忙跳下摇篮,狂奔进终界站电梯,叮呤咣啷地摔回了圣歌盟地——我宁愿忍受这圣脉枢管的颠簸,也好过被神仙打架殃及。当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终焉的对决已经敲响,苍白血脉的冲突激起规模浩大的魔力波动。但即便觉察不到魔力,那些笨蛋也能隐隐感到有大事正在发生。圣歌盟地的居民们纷纷驻足,翘首以盼地望向摇篮。敲钟者,你一定要赢啊!我们所有虫子的希望,可全都压在你身上了!
完犊子了。
我就知道希望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把你捧得越高,你就摔得越惨!我究竟中了什么邪,居然变得和那群蠢货一样,傻到饮下这盅毒药?
最开始只是剧烈的震颤,圣堡在君主的落败中哭号。我感到黑暗撕裂了空间,吞没了那道苍白光芒,随后转瞬消失无踪。陷阱奏效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正当我暗自窃喜时,神力的余威引发了二次爆破,与摇篮相连的岩石穹顶终于支撑不住,在地动山摇中轰然塌陷。圣歌盟地顿时乱成一锅粥,原本傻愣看戏的难民们尖叫起来,在掉落的碎石间抱头螨窜。
“大家别慌!”谢尔玛尝试组织秩序,但声音被惊恐的浪潮吞没。
别乱跑了!就不能乖乖聚在一起别动吗?!让我省点心会死吗?!我无奈地叹口气,高举法杖、念诵咒语,唤起数颗灵魂法球拦截落石。加蒙德和扎扎也分作两头,将那些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的傻瓜们推开或拖离他们因为忙着尖叫而没有察觉的危险。
有一块大型岩板朝始源钟殿砸来,我正要将其轰碎,注意却瞬间被远处的求救声吸引走了:一名朝圣者在奔逃中崴了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石块朝他坠下。看吧!这就是乱跑的下场!我来不及多想,连忙调转方向将那块落石碾为齑粉,然而等我回过头时,便听见岩板轰的一声将钟殿凿了个对穿。朱比拉娜发出了她这辈子最凄厉的嚎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躲在了我身后。可怜编织者们精心设计的古董洪钟,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便被压成薄饼。好吧,至少我尽力了。若是那群老毒物在天有灵,可别怪罪到我头上!
其实直到这时,事态发展都还在我的预料之内。
接着,漆黑的丝线贯穿大地。
这怎么可能?……
看着搏动的虚空从我们脚底钻出,我一时间竟愣了神。献祭神明只会安抚而非激怒深渊,而且即便真的暴动,那也应该是从深坞逐渐往上涨,怎么会以这种形式散播?黑暗并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它伸出一条贪婪的卷须贯穿了我面前的一名朝圣者。那个倒霉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刺穿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中充满了无助。
“看守者先生——”她被掳走前的绝望呼喊在我脑中久久回荡。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挥动法杖斩出一道灵魂剑气,切断了那条触手。可惜为时已晚。朝圣者毫无生气的空壳摔在我面前,黑色的泪水夺眶而出,在那一瞬间,我仿佛重访了儿时梦魇。我已经好久没做过那样的噩梦了。更糟糕的是,我眼前的不是噩梦。
“桑希波——”何等讽刺,居然是加蒙德的战吼把我拉回了现实。他这一嗓子下来,护卫队的成员们也纷纷回过神,提起刺针挥向黑线,捍卫着自己的家园。然而无论他们斩断多少,总是会在短时间内重生。我沿着丝线聚集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令我胆寒:被掳走的朝圣者缠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扭曲的聚合体,仿佛畸形的心脏为周遭虚空不断输血。其他虫子攻击不到它;这件事只有我能办。
我将法杖瞄准聚合体,动用全身力量迸发出一股苍白的灵魂激流,而聚合体则以密集的触须还击,黑白术法撞在一起,一时间不分伯仲。角力间,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就固定在了聚合体上——那些可不是什么一般过路野怪,而都是我认识的虫子。我突然觉得我在对抗的并不是虚空,而是他们对我理所当然的怨恨。我集中注意努力忽视他们的脸,但我做不到。我越是不愿意去看,便看得越清楚;我越是不愿意去想,便想得越真切。我看见了那名在劫营后的互助会上要求我回帐篷住的朝圣者,他在被我吼了之后的哈哈大笑仿佛回荡在我耳边;我看见了那名帮我把他们第一次狩猎到的巨型帷螨搬回储藏区的护卫队成员,她骄傲的胸膛与渴望夸赞的目光;我看见了那名偷偷溜出去看表演的小粉丝,以及他围在特罗比奥身后拼命朝我点头的蠢样。他们的记忆,他们的面庞,萦绕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可那些都不复存在,只余下泣着黑泪的空洞眼神控诉我的罪行。而这份控诉,我却无法反驳……
趁着我恍惚的空当,黑暗的爪牙愈发壮大。灵魂固然能灼伤深渊,但也是它最渴求的食粮;施术者一旦意志动摇,便面临被反噬的风险。我显然就中招了。虚空蚕食着我释放的激流,一点一点向我蔓延过来,巨大的引力杜绝了所有收手的可能性。危难之际,我听见一阵急促的狂奔足音由远及近,伴随着齿轮的咔哒声。闪着金光的机兵高高跃起,双剪回旋搅碎黑暗的触须。没有了阻力,苍白的瀑雨直捣扭曲的核心,聚合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仿佛那些被腐化的朝圣者们在齐声哀嚎。轰的一声,世界清静了。黑线纷纷断裂,早已变形的尸堆啪唧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如同一滩狰狞的泥泞。
兴许是因为一次性消耗了太多灵魂,我只觉得头晕眼花,无力地颓坐下来,手中的法杖也滚落到了一旁。谢尔玛连忙冲过来搀扶着我,一边指挥大伙搜救。我听不清他喊了些啥,但确实有虫子行动了起来。朱比拉娜也来到营地中央,拍了拍手,组织居民们有序排查折损情况,尽管她的声音依然在颤抖。可更多虫仍呆坐原地,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次席戍卫伫立在满地的空壳前,怔怔地看了许久。是啊,那只前些天在派对上为他加冕花环、教他跳舞的虫子,不也在其中吗?
“救、救援来迟,万分抱歉。”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在给谁说,“此哨兵再、再次失职……”
“金甲虫,别说这种丧气话!”加蒙德安慰道,“若非你及时赶到,恐怕只会有更多伤亡!看!不也还有那么多幸存者需要我们保护吗?”
“此哨兵察、察觉岩层崩塌,本欲立刻返程。”次席戍卫解释道,“不曾想丝咒傀儡皆被黑、黑暗侵蚀,缠斗许久才得以脱、脱身……”
“嘶……这么说来,外头更不太平了?”加蒙德摸了摸胡须,问。
“黑灾泛漫,恐怕已经蔓延至纺、纺络全境。”机兵提高了音量,“路途凶险异常,恳、恳请朝圣者们不要贸然外出。”
随着我的理智逐渐重新连线,我也大概捋清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顶上那位——现在应该改口叫“底下那位”了——输不起、赖着不死,从深渊中发射灵丝贯穿纺络,虚空则顺着这垂死挣扎的痕迹爬了上来。苍白的君主啊,为何要徒劳地负隅顽抗?你的终焉已成定局,非得要拉着整个王国陪葬吗?甚至不惜延长自己被黑暗啃噬的痛苦?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何我没有早点料到?……
“这回怕是真的要彻底完蛋咯!老婆子我在圣堡里徘徊了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朱比拉娜走到我身边啧啧感叹,看向我,“亲爱的,这不会就是你整的大活吧?”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应该是试图活跃气氛。但我当时并没有、也不敢解读出这层意思。我该怎么跟他们说,是我带来了此等厄运?……难民的窃窃私语在我的沉默中发酵,直到有虫按捺不住问:“看守者先生,你、你肯定有办法修正这一切的,对吧?”
这不是一句提问,而是一声恳求。或者用这群傻瓜的术语来说,这是一份“祈愿”。这份祈愿过于脆弱,我不能说“否”;可这份祈愿过于沉重,我也不能说“是”。在朱比拉娜眼中,我的犹豫已经充分说明了她想知道的一切。她的目光黯淡下来,默默离开在角落找了个位置抱膝坐下。其他虫子可就远没有那么灵光了,依然等在原地怀揣一触即碎的期盼,静候着我的回答。
我的手往身旁扒拉了一下,谢尔玛立刻理解了我的意图,取回了我的法杖。我拄着它站起身来,迎着他们惶恐、惊惧、悲怆,却依然不愿屈从于绝境的视线,艰难地开口道:“我……我必须离开一阵子。我需要和我的家族商议,或许还能找到补救之法……”
显然,这不是他们最想要的答案;但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答案了,他们也清楚这一点。出了这么大事情,那俩老家伙但凡知道一点好歹,也肯定会在颓败教堂候着。他们难辞其咎,必须帮我想办法纠正……
“看守者兄弟,且慢!我和扎扎跟你一起走!”加蒙德叫住了我,“全纺络都因黑灾而受苦,我们无法坐视不管!在各自的职责让我们分离之前,就让我们在共同的旅途上作个伴吧!”
听到这个消息,一阵低语在护卫队中漫开,接着有代表站出来说:“看守者先生,加蒙德先生,请务必允许我们陪同!我们已成长为了可靠的战力,是时候该我们回馈二位的栽培,保卫二位的安全!”
“说什么傻话呢?你们需要保卫的不是我们!”加蒙德大手一挥,“看看你们周围吧,那么多兄弟姐妹还需要你们的守护!正因有你们这么可靠的战力留在圣歌盟地,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到别处帮助其他呼唤救援的虫子!听明白了吗?”
闻此,护卫队也不再坚持。加蒙德转身面向次席戍卫,点了点头:“金甲虫,今后圣歌盟地的安保,就万事拜托了。”
“守卫朝、朝圣者,此哨兵永恒之职。”次席戍卫深深行了个礼,“友人之嘱、嘱咐,此哨兵定当谨、谨记于心。”
“看守者先生……”谢尔玛来到我面前,纠结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弱弱地说,“可是如果你走了,营地里的大伙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我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不禁让我想起圣歌盟地刚刚成立的模样。那时候,朝圣者也是像现在一样担惊受怕、疲惫颓丧,迫切需要有虫子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将他们团结起来指引前进方向——他们迫切需要一位看守者。可和那时相比,仍然有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吗?这位看守者,不一定非得是我吧?……
谁提出的问题,谁来解决!
我深吸了一口气,取下项链、褪去罩袍,将它们塞进谢尔玛手里。历经了我早已记不清有多久的漫长年岁,我的头壳首次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阵低语漫开,但我听不真切,也无从判断其中蕴含的情感态度。谢尔玛低头看了看怀中衣物,又抬头看了看我。他当然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突然,他把铜镲咣啷撇在地上,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我。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当时的心情。我愣了一下,眉眼低垂,左手抚上谢尔玛后脑勺,轻轻搓揉着。到底是谁在颤抖,是他还是我?在我们身体紧贴的情况下,我着实分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谢尔玛终于把我放开了。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角,接着戴好铜镲,在外面披上我的罩袍。说实话,看着有些滑稽,虽然如果不这样的话,他那小脑袋也撑不起我的兜帽。深呼吸一下后,谢尔玛挤出了一抹笑容:“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来了!整个纺络都要玩完了,你是哪只眼睛看不见?!
可我又如何能说出口呢?……我叹息一声,用法杖敲了敲他头上现在已经被白布覆盖的锅盖,便转身跟加蒙德和扎扎离开了圣歌盟地。在我身后,谢尔玛敲击他的铃铛,又唱起了那首烦人的歌谣。其旋律是如此刺耳,以至于哪怕我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也仿佛还能听见。
白痴小孩……
当我以前说圣堡闹鬼的时候,并不真的是指字面意义上——现在是了。即便寂静中也粉饰良好的金玉其外在浩劫面前纷纷剥落,露出早已朽坏的败絮其中。曾经恢弘的皇宫,只剩下了充斥着暗影的废墟;在它哀叹的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扭曲的尸骸,无一例外流下黑色的泪水。早就被我遗忘在过去的儿时梦魇,如今化为了我亲手种下的恶果……
兴许是因为我们共享同源的黑暗,那些被虚空侵蚀的躯壳并不会主动攻击我——但加蒙德就是另一码事了。而且即便敌方没有发现他,这位执着于清怪的老骑士也定会嚷嚷着冲上去挑起战斗!我又不可能不管他,只好被迫卷入争端,结果这厮竟恩将仇报,打赢了还非要在我耳边吼一声才舒服!早知道这样才不一起走!如果不是他到处惹祸,行程速度本来能快上至少一倍!
在正常情况下,除了那些喜欢钻研虚空法术的老学究,我们族群可没几只虫子乐意耗费大量气力抽取己身的黑暗用来增强法术威能。然而在虚空萦绕的此刻,基本等于不用白不用,我周身的阴影几乎是在引诱我汲取其能量,以至于我不知不觉间就一发黑暗之魂轰了出去,直到法术脱手的刹那才后悔。但是加蒙德看到后不仅没有翻脸,反而夸赞道:“好样的,看守者兄弟!”
我问:“我用这些造成了眼下灾祸的邪恶力量,你……不介意?”
“何出此言?力量就是力量,善恶取决于如何使用它!”加蒙德答复道,“而我很高兴这样的力量能掌握在你这样高尚的虫子手中!”
“……即便你知晓我在这场末日中的责任,也依然这么觉得?”
“我和扎扎不清楚你和红衣姐妹的计划细节,但我们都相信你们是为了更好的未来铤而走险!如果在铲除邪恶的尝试中出了什么差错,那要怪罪的也是邪恶本身,而不是那些努力纠正它的虫子!”
呵,我多么希望我能真心相信他这番话……
底下那位时不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引得黑线躁动、岩层颤抖。如果没有更先被虚空吞噬的话,纺络也迟早在这不息的地震中土崩瓦解。苍白的君主啊,既然你也如此痛苦,为何不肯就此放手呢?这难道是对我狂妄的惩罚吗?一定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却让我所珍视的一切化为乌有吗?……
当我们路过戏院门口时,我脑子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搭错了,决定前去查看一下特罗比奥是否安好。不幸的是,他还活着。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忙着布置舞台,他看到有虫走来连忙跳下脚手架,理了理毛领。哦,差点忘说了:他把自己染成了紫色。
“你!蝼蚁或悼亡者!最后的倒霉蛋!”我已想不出任何形容词来描绘他的声线了,“为何你要踏足此地?操之过急!待到万事就绪,我自会前往你的聚集地发放邀请函,为纺络的陨落献上最后的哀歌!”
“你怎么变紫了?”我忍不住吐槽道,“不打算用你华丽舞步的澎湃热情重燃王国的希望了?”
“全完了!全完了!!!”特罗比奥浮夸地高举双臂,“所有振兴的企图,终归付诸东流!且看!黑线撕裂山川、吞噬生灵!且听!地底深处传来纺络濒死的呼嚎!到此为止!我宣布:到此为止!致命一击已然挥出,抵抗不再具备任何意义!在这个王国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们这些可怜的幸存者唯一能做的,只有共同品鉴她的痛楚!”
尽管我知道这个戏精多半是在趁机排练台词,但我仍然无法阻止这些话语往心里去。我们做了这么多,就只配得到这种结局吗?……真的已经回天乏术了吗?……
加蒙德在我耳边悄声说:“看守者兄弟,你认识这个神经病?”
“不认识。”我矢口否认,转身离开了剧场。
“狂妄的虱子!那就拒绝体会王国的苦痛吧!”特罗比奥的叫嚣在我身后响起,“继续你们那小小的挣扎吧!但要记住:你们对抗的可是命运本身,而她早已怒火滔天!”
在我们跨越巨扉圣门之前,我原本还期待圣堡外面的情况会不会好一点。毫不意外地,当蚀阶的风沙再次呼在我脸上时,随之而来的黑暗景象顺带破灭了我的幻想。也是,怎么可能呢?既然是底下那位朝上方发射灵丝,那肯定越往下受灾情况越严重。真不知道我在想啥!
加蒙德跟我说,他们当初是通过罪途爬上圣堡的,就是为了避免这里的沙砾钻进他的胡须——当然,事实证明,罪途更是好不到哪去,尤其是苦了扎扎的鼻子!话虽如此,当他看见远处的蚀阶车站有一名被虚空侵蚀的裁决者正在攻击一只清醒虫子时,还是义无反顾地逆着大风,骑上扎扎冲了过去。裁决者听到动静回身,铜锤裹着暗影砸下,扎扎敏捷地闪到侧方,加蒙德则趁机刺出长号,捅穿了裁决者的咽喉。我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直到他把那声“桑希波”喊完,才跳了过去。
那只被营救的虫子就远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揉了揉耳朵,咆哮道:“搞什么鬼?!吼那么大声干嘛?!”
等等,这个猥琐的声音和精瘦的身形……我想起来了!那个名叫格林德尔的贼头!我不自主把法杖握得更紧了些:“你……”
格林德尔眨了眨眼,瞅了我半天,才恍然大悟:“哦!居然是你!嘿嘿嘿,这是怎么了?衣服被偷了?那块破布也值不了几个钱!倒是那串项链可惜没有落在我手里……”
加蒙德也反应过来了什么,说:“原来你就是在我来之前袭击了圣歌盟地的贼头!竟对手无寸铁的难民下手,真是无耻!”
“手无寸铁?别逗本大爷笑了!且不提那些拿刺针的,就他手里这家伙,能叫手无寸铁?”格林德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的法杖。
加蒙德斥责道:“你这家伙,竟然毫无悔改之意吗?!”
“哈哈哈,我后悔!我肠子都悔青了!你说我咋就挑了这么一个贫民窟下手呢?”格林德尔喋喋不休,“组织行动也是要耗费力气的,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我喂饱!结果呢?这一趟下来,不仅啥也没捞到,还折损了一个人手!我还想喊冤呢!”
加蒙德尝试规劝道:“在这混乱的时代,大伙都温饱难料。你们完全可以通过更正当的渠道谋生,而不必——”
“去去去,懒得和你这种自诩正义的混蛋打口水仗!”格林德尔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赶紧让开,本大爷还有活没干完!”
“黑灾降临,你也要继续这个勾当吗?!”我从来没见过加蒙德发怒,这次算是开眼界了,“你难道看不见,纺络的命运危在旦夕吗?!现在需要的是所有幸存者团结起来,不是各自为营的时候!”
“关我啥事?!要我说,这正是捞最后一笔油水的良机!大不了等纺络彻底玩完了,咱换个地方继续偷!”
“你……”加蒙德气不打一处来,甚至举起了长号,“你的存在简直是对骑士精神的莫大亵渎……”
格林德尔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摸上腰间短钩,眯起了眼睛:“老头儿,我警告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小的们就在附近,只要我喊一声就能瞬间把你们包围。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趁着贼头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加蒙德身上,我抬起法杖轰出一发暗影之魂。格林德尔大惊失色,连忙蹲下抱住脑袋。在他身后,一只被虚空侵蚀的掷面虫的焦尸掉在了地上。
格林德尔回头看了看敌怪尸体,又看了看我,眼神满是难以置信。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便转身离开:“算了吧,加蒙德。别在他身上浪费更多时间了。”
很难说我的举措是出于宽容还是出于疲惫。我真的累了。我不想继续纠结谁对谁错;劫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眼下有更大的麻烦要去解决。灭绝当前,对错无关紧要……
加蒙德倒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恢复了往常活力继续在蚀阶冲杀。我们一路来到蚀阶与壳木林的交界处,我望着眼前的断桥,感慨万千。不久之前,羁押异乡半血织者的符文牢笼在此坠落,整个王国的命运也随之悄然改变,如同机枢核心的齿轮开始了转动。
“看守者兄弟,我们就此别过吧!”加蒙德对我说,“你且放心去,我和扎扎将继续闯荡在纺络的各个角落,奋战不歇,直到所有被黑暗染指的异形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何苦呢?”我没敢直视他的眼睛,“黑暗源源不断,空壳亦是如此,又怎么会是单凭你们能杀得完的?”
“这我当然知道!”加蒙德回答毫不迟疑,“但我之前也说过吧?生活是一场试炼,而我们将在其中磊落地高歌前行!”
果然我还是理解不了。给自己凭空找那么多磨难,揽那么多责任,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求个问心无愧?真的值得冒生命危险吗?……
似乎是看出来我有心事,加蒙德从扎扎背上跳下,高举长号指向天穹:“看守者兄弟,我们来立一个誓言吧!我们将奋斗到底,坚守各自的职责直至最后!待到黑暗退回了幽深的地底,待到纺络挣脱了种种恶意的枷锁,我们将重聚一堂,共同欢庆来之不易的胜利!”
我耗尽全身定力才忍住没翻白眼。多老的虫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情!我实在不想理会他这出无聊的戏码,但根据我对他性格的了解,我若不配合他肯定会没完没了。我轻叹一声,高举法杖,和他的长号交叉在了一起,正如那些老套的结拜仪式。
“那就这么说定了!”加蒙德的嗓音又洪亮了几分,“看守者兄弟,来日方长!太平之世,我们会和大家一起见证!”
临走时,扎扎也来到了我的跟前,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与担忧。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说:“扎扎,我们都知道你是更聪明的那一个,所以替我照顾好老爷子,好吗?”
扎扎郑重地鸣叫一声,接着驮起加蒙德跳到了断桥对面,消失在壳木林的枝梢间。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深吸一口气,唤起灵魂与虚空萦绕在我身边,跳下了断桥。黑暗降临携着我坠到了苔穴深处,阴影的余波震得破损的铁笼嘎吱作响。一切于此开端。一切于此收束。
忘恩负义的老匹夫!!!他怎么敢?!
我一只脚刚刚踏进门,另一只脚还在外头呢,糟老头子就一大句给我吼了过来,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懵了两秒,接着感到怒火噌一下蹿到我的天灵盖:“亏你还能腆着老脸跟我说这种话!少跟我装白莲花!就好像你没参与似的!”
“是我想参与吗?!前些天某虫恬不知耻地跑过来找我讨要灵魂,我难道没劝阻过吗?!我说了这计划不可能成功,有虫听吗?!不仅没听,还威胁说要头铁给我看!!!这就是头铁的结果!!!你满意了?!”
老姐劝架道:“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
“总得有虫子做出这个决定!而那只虫子显然不会是你这个怂包!我只不过是干了你没胆子干的事!结果你倒好,一边嘴上说不要一边又把魂给了古老者,成了有你一份功劳,出了差错就把黑锅全甩给我!什么好处都让你给占了!!!”
“我才不稀罕你的破好处!说到底,谁统治纺络和我们有啥关系!我们躲藏了那么久,还有什么不习惯的?!我看反而是你被那群奴隶迷了心窍,痴心妄想解放他们!现在好了!本来还能在劳役中活着的,全死干净了!你那什么破盟地,还有几个活虫啊?上次跟你来的小孩,怕不是也挂了?就算没有那也是迟早的事!要我说都是你害的!”
我愣了一下,将法杖末端狠狠地往地上一砸,头壳燃起苍白焰光:“把这句话给我收回去!!!当我们在圣堡照顾难民的时候,当我们在对抗丝咒傀儡的时候,当我们绞尽脑汁密谋如何挣破君主奴役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窝在你那阴湿的钟脉里头腐烂发臭,只会抱怨、抱怨、抱怨!!!我要是再听到你诅咒他们一句,我发誓,我一定会灼伤你那恶毒的喉咙,就像我原本打算对邪恶口蘑做的一样!!!”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一——”老姐再次尝试插话。
“咋的,想打架?!有种来啊!”糟老头子毫不退让,也把法杖往地上一杵,“觉得自己成熟了,翅膀硬了?!别忘了你的一身本领都是我教你的!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愚鲁莽撞,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就和你那破计划一样!难怪没奏效!”
“真好奇我是跟谁学的!就你那稀烂的教书水平……”
我们就这样顶着各自的白光又吵了好一阵,从童年学习吵到长大定居再吵到表弟,翻出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可笑的是,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具体吵了些啥。在这期间,老姐一直企图缓和气氛,每次都瞬间被埋没在了我俩的争吵中。最后,她也失去了所有耐心,仰天轰出一发嚎叫幽灵:“够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我和糟老头子的粗气。好巧不巧,底下那位再次发出一声哀嚎,墙上和天花板的几张面具因剧烈震颤而剥落,在我们的沉默中掉在地上。如果我不是正上头,可能会觉得很尴尬吧。
“你们两个长途跋涉赶过来,想必也都累了。”老姐疲惫地扶着她的法杖,“现在大家的情绪都有些激动。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议吧。”
那就这样吧!我和那个白眼螂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的局面又不是我想要的!为了这个弑君计划,我又是查阅文献又是到处收集信息,能做的都做了!我怎么知道底下那位还能赖着不死?!也没虫提前料到提醒我啊!我只是想争取一个大家都能自由安心生活的社会,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我又想起他们的脸了。那些上一秒还在仰望摇篮憧憬着太平之世、下一秒却被黑线掳走化作扭曲空壳的朝圣者们的脸。真的是我害死了他们吗?……真的是我……亲手毁灭了纺络吗?……
古老者果然没事!我就知道她肯定死不了!这本来应是一则喜讯,如果她不是来找我们算账的话。她不由分说地闯入了我们毫无进展的家族会议,我不知道是该感谢她打破了僵局还是该责备她扰乱了思路。她来势汹汹:“懦夫。你们亲手葬送自己的土地,却只敢躲在这里。”
“古老者,你似乎不太高兴?”我坐在祭坛上,将双手抱在胸前,“我们不过是按你的吩咐行事罢了。陷阱触发了,那生物已被吞噬。”
“但你们是将陷阱和虚空结合在了一起!”她怒吼道。
“别装傻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再来应付一遍这种指责,“你应当清楚我们家族痴迷于何物,总有点预感吧?”
糟老头子也帮腔道:“不然我们怎么做才能困住你那苍白同族?又怎能见证她被如此贪婪地吞噬?”
现在知道替我说好话了?!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古老者不吱声了,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你们可就严重失算了。那位白骑士,随着她的母亲一同坠落了……”
“哦……你是指那些震动吗?”老姐问,“我们在这都感受到了它的威力。所以那位母亲对抗黑暗……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孩子?”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古老者点了点头,肯定道,“所以我必须深入下方的虚空,亲自看清真相。”
感情底下那位不肯放弃,就是为了邪恶口蘑?!这娘俩有病吧?!平常没见多上心,养出了巴不得她挂掉的变态大孝女,现在给我爱得死去活来?!我们所有虫子的希望被践踏,王国危在旦夕,就是因为这出家庭伦理剧?!特罗比奥的品味都比这强得多!!!
老姐感叹道:“真是……不幸。全纺络都将因她的挣扎而倾覆。”
“或许如此,但我不会对纺络的消亡坐视不管。”古老者的目光终于恢复了我熟知的那抹坚定,“穿过骸骨洞窟,是那座呻吟的矿坞。我曾在那见过一口厚重的钟,专为下潜而制造。我只需要进入那口钟,并找到一名操作员协助。为此我会搜索整座矿坞,找到方法。”
老姐似乎有点迟疑不决,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接着说:“古老者,你是这个时代里第一个敢下潜到那么深的。下方的那片领域已经太久无虫问津,就连我们一族也是。”
“对于深渊,我的准备比大多数虫都充分。”对面倒是毫不犹豫,“我会抵达此地之底,探查我们共同酿成的这场新灾祸,弄清真相。”
呵,现在改口说“我们共同酿成的”了?最开始那股气势哪去了?嘛,我倒不是在抱怨。至少比糟老头子讲理!
出发之前,古老者又和老姐多聊了几句。我和糟老头子没有插嘴,反正我俩只会把天聊死。要不然怎么说人家是半神呢,就是充满底气,连我源于黑暗的族群也不敢轻易造访的深渊,她说下潜就下潜,整得跟她在虚空里有人脉似的!我还能说啥呢?厉害呗。
……算了,反正也没别人能看见,我稍微诚实点吧。知道她愿意继续站在我们这边,为了拯救纺络而奔波,我安心了不少。君主注定陨落,绝无生还可能,除掉麻烦的她本可以一走了之,任由疆域崩塌,却依然选择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奋战到最后。看来我终究没有信错虫。如果说有谁能在泛漫的虚空中找到并带来一线生机,那一定是古老者。或许这个垂死的王国,真的还存在一丝希望……
古老者怎么还没回来?!!
我原本还在琢磨咋搞的竟会耽搁那么久呢,感情古老者又坠机了,得自己从深渊爬上来!她这是什么体质?但凡是个高处就忍不住出点意外坠落到底!致敬传奇耐摔王!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主要让老姐负责交谈,毕竟咱仨里就她相对而言和古老者关系最好。对了,你敢相信吗?老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古老者的名字是大黄蜂!甚至她都没有主动问,古老者就自我介绍了。凭啥啊?!就因为她是第一只古老者在这遇到的虫子?!
总之,古老者回来时,老姐迎了上去:“哦吼!毫发无损从深渊归来!情况果真如你所料?”
“比预料的更糟。你们的陷阱将君主沉得极深,深过我安全下潜的极限。”她摇了摇头,“要斩断纺络的枷锁,必须直入虚无之湖深处。”
糟老头子急了,将法杖末端往地上一敲:“古老者,没有虫能在浸没于虚空后幸存,你也不例外。”
“若无援助确实不行,但你们或许可以帮我……”古老者沉思道,“那朵抵抗黑暗的花朵,你们知道吗?”
此话一出,我们三虫都愣了一下,接着内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姐清了清嗓子,问:“永绽花?……听说过,但只当是传说。如果它在这块土地上绽放过,我们怎会不知道?”
“我当然不会在这找。”古老者解释道,“我需要它完整的力量,而此花过于脆弱,难以在此长存。我要去我的记忆中找。”
我承认听到这个办法后我有些兴奋了:“哦吼吼!是要我们撬开你的灵魂,取出那传说中的花朵?这真能成功?”
“其他虫不行,但我有编织者血脉,可以试试。”她对上我目光,“在遥远的过去,我见过那花。我丝线中仍存有它的残影,如果能在记忆中用灵丝紧紧抓住,或许能让它显形。”
“啊!所以又要我们施法?让那朵花清晰显现?……”老姐最初也面露几分喜色,然而很快就被难色所取代,“但要如此清晰地重现你这族的古老回忆……就算是我们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停住了。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多出一丝莫名的哀伤:“古老者,请容我们商议一下……”
老姐回过头来,重重叹了一口气,用我们族群的语言说:“你们怎么看?调谐她的记忆并非不可能,但这需要非凡的力量……”
“那就用这片土地原本的力量!”糟老头子说,“反正那些老家伙早就半死不活了,不如最后做点贡献!”
我补充道:“古老者喜欢多管闲事,就让她去取心吧。在这期间,我们把仪式准备妥当。”
“我想也是……”老姐喃喃道,迟疑地望向我,“你的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我几乎是立刻回嘴,“只要能把纺络从灭绝边缘拉回来,什么代价我都认了!”
“那就这样吧!”糟老头子估计是担心我俩在古老者面前吵起来,“况且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缄默如同一团阴影瞬间将我们笼罩,让祭坛的烛火也黯淡了几分。老姐转过头去,调整好心态说:“我们可以施咒,但要有足够的力量,巨大的力量,堪比那君主的力量……”
古老者斩钉截铁:“就算我有足够的力量,也不能分出来给你们,我仍需保留实力去下面对付她。还有哪里可以获取力量?”
老姐笑道:“纺络!吼吼!别忘了,我们的王国最善于实现愿望。”
“纺络并非君主创造,古老者。在她将其收为己用前,这片土地就已经存有这些力量了。”糟老头子轻哼了一声,说,“你该去找纺络古之心的最后传承者,继承其力量。”
“力量虽已被漫长的苍白统治消磨殆尽,但他们仍藏在某处苟活。你必须让他们苏醒。”老姐接着说明,“我们会教你适合编织者的方法。用挽歌深入他们的记忆,最后再唤醒他们一次。”
哦,对……我咋忘了这茬?呃,也罢!就这一次!我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唱了起来。哦吼吼,至少糟老头子脸上的不情愿比我还明显!他扭曲的表情倒也在这场酷刑中给我增添了几分乐趣。
我当然知道老姐是什么意思:为了承载古心的力量,我们注定要燃尽自己的灵魂。我亲手捅的娄子,用我的性命来弥补,这非常公平,我没什么怨言。至于古老者?还是暂且让她蒙在鼓里吧。否则,她那泛滥的责任感肯定又会给良心束上额外的枷锁,让这必要的决定变得更加艰难。何苦呢?难道她背负的还不够多吗?
永绽花……这则虚无缥缈的传说竟成了我们最后的希望。而这丝希望真实与否,我也无缘亲眼见证了。可是,我仍然想要去相信。
“我们会把知道的古之心位置尽数相告。”老姐在地图上标记着,“我们需要三颗心来施咒,来从你的灵丝中抽出那朵花的清晰记忆。”
“把心带来,古老者,让它们最后一次猛烈地跳动。”再一次地,我将这个王国的未来全部托付给了她,“我们要见证这片凡虫之地上被遗忘的伟力,再焚尽这些记忆换取救赎。”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古老者,竟然也干这种梁上君子的勾当!偷摸溜去了教堂密室,把咱祖坟刨了!小手小脚咋这么不干净?!怪不得那么多闲钱到处捐献呢,我现在算是知道都是从哪来的了!哦,对了,我说怎么会告诉格林德尔圣歌盟地的情报,感情是同行!
关键是拿就拿了吧,居然还有脸跳到我们面前,大言不惭地承认:“我在深处的密室里找到了那口井,将井底残存的力量纳为己用。”
“为自己缚上了新的本质,是吧?还是取自我们先祖的躯壳!唉,无数以这片土地为家的祖辈呀。”我当然不可能给她好脸色,没发飙已经算给足面子了,“你把这事说得太简单了!其中蕴含的所有学识,所有力量……灵丝一旋就给吸干净了。”
“古老者,我们本来应该称你为窃贼,指责你残酷地夺取这一切,但若你阻止不了黑暗,它们都将化为乌有。”老姐赶紧给她找台阶下,“若你真能保全这些洞窟,那由你掌控这份力量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然后她就这么转身走了!哪怕说句谢谢呢?!圣歌盟地好歹是你敲钟敲出来的,再加上后来两次捐献,不把自己当外人我都不说啥了,怎么现在连我们族群教堂你也当自己家了?!出门时还顺走了老姐的念珠项链!我只是把命交给了你,不代表其它东西也全是你的!
我就说编织者没一个好东西!各有各的坏!
调谐记忆的法术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然而这次对象是织者半神,还要从往昔残影中取出那朵传说中的永绽花,性质就变得不太一样了。为此,需要一些仪式上的创新改良。虽然我们已经有了大致初步思路,但终究还是得找到理论依据。所以,我再一次可悲地和这两个老家伙困在了教堂的密室,查阅着无数世代祖先遗留下来的典籍。我不知道哪个读起来更折磨:是低语书库中那些收纳有序归档详尽却七弯八拐偏要当谜语人的晦涩经文,还是这些虽然一眼能看懂但想到哪写到哪、上下文毫无逻辑联系的残缺手稿。不过考虑到环境因素的话,我还是更想念低语书库:毕竟卡迪尼乌斯可不会在你看书的同时一直于耳边喋喋不休!人家确实有素质、有教养!
没错,骂的就是糟老头子!即便在翻找资料,他嘴上仍然叭叭叭埋怨个不停:“我早就说了你们那破计划行不通行不通,你们偏不信!现在好了!为了收拾这烂摊子,把咱的命都搭进去了!你们高兴了?”
“别念了……”老姐把脸砸在了她面前的卷轴上,“本来就不剩多少日子可活了,最后这段时间你就不能让我们好过点吗?”
“不能!”糟老头子毫不意外地立刻回怼,“最后这段时间难道还不允许我发牢骚吗?我本来就是被你们这两个蠢货拖下水的!我保留所有抱怨的正当权利!真是的,年纪轻轻就活腻了?非得去多管闲事!结果就是大家一起死!咱族群也要在纺络绝种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抄起几卷手稿离开了密室。我原本是想着来到楼上清静一些,顺带呼吸点新鲜空气——当然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在虚空侵染下空气早就浊重不堪,哪都一样。我无意往门口瞟了一眼,最开始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后知后觉的缺失感钻进我的脑海: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难道不应该看到骸底镇吗?
我一时间竟愣了神,不自主地往骸底镇,或者说曾经是骸底镇的地方走去。我之前俯冲时过于匆忙,这几天又一直窝在地下,到现在才发觉这朝圣的起点已完全被夷为平地。不久前弗利克跟我吹嘘他的种种维修成果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以至于很难跟眼前废墟联系起来:什么救命桥,什么希望丰碑,什么古老者收集到的保暖措施,凡虫们苦心经营的痕迹在天灾面前脆弱得如同被磁石聚集起来的碎岩平台,最轻微的触碰也会将之毁于一旦。
讽刺的是,我觉得我可能找到最佳的读书地点了。这崩毁的遗址,这遍地的尸骸,这对我滔天恶行的触目惊心的时刻提醒,恰好配得上我这招致世界末日的罪魁祸首。
死寂。
梦中的我站在一片死寂中。
黑暗。周身萦绕着黑暗。吞噬全部光亮的黑暗。在我体内流淌的黑暗。自太古伊始无数世代的遗憾汇聚成的黑暗。
冰冷。所有生命不容置喙的残酷终焉。
温暖。宛若故乡,宛若家园。
然后,有了声音。啜泣声。
我循声找去。一名圣歌盟地的朝圣者映入我的眼帘。她哭得如此伤心,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伸出手想安慰她,尽管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这么做了;我的身子早已和环境融为一体,根本看不见。
在我碰到她之前,那名朝圣者突然转过身来;我当然不可能忘记她在我面前横死的模样。她空洞的眼眶中流淌出黑色的泪水,悲泣道:“看守者先生……为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另一名在那天殒命的朝圣者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为何你要这么对我们?……”
就连护卫队的始作俑者也跑来凑热闹:“你取走我的灵魂,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好大家吗?……为什么连这点遗愿你也要拒绝?……”
越来越多的亡魂从黑暗中现身。
“看守者先生……为什么你要抛弃我们?……”
“我们那么信任你……到头来却只是祭品吗?……”
“原来这就是你期许的太平之世吗?……”
我听见炽烈的心跳,每多一个亡魂,其搏动就加剧一分。灼热的凝视从四面八方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仿佛在燃烧。可是这些亡魂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举动,只是围在我身边,泣诉着。他们的黑泪汇聚成混沌的汪洋,不断上涨,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腰肢,漫过我的脖颈。
冰冷。温暖。
我当时想着,若能就这样溺亡,也不错。
当我喘着粗气猝然惊醒时,浑身浸满了冷汗。糟老头子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咕哝道:“吵死了……”
老姐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关切道:“你没事吧?”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来到室外想透透气——当然,仍旧没有如愿。浊重的空气宛如一层密不透风的裹尸布,攫取着所有生灵的仅存活力。说来也好笑,多大的虫了,竟然还会被吓醒?我甚至不记得上次噩梦是什么时候了。我心中多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古老者在忙些啥?反正仪式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就不能快点回来让我解脱吗?早死早超生!
今天来到教堂后院排练了一下仪式。糟老头子再次端起讲师架子,四处找茬,一会儿嫌我们姿势不够标准,一会儿嫌我们发音不够清晰。能运行不就好了,挑那么多刺干嘛?!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糟老头子传授我们法术的场景,只不过记忆中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苍老、疲惫,也远没有如此烦人!
俗话说物是人非,但我看这物也没是到哪去。得益于老姐的兼职,原本开阔的后院如今全是坟堆,手脚都施展不开。更有甚者,蓝色的藤蔓在角落结出一枚生质茧,如腺体一般汩汩搏动。
“你就是这么照料咱家教堂的?!”糟老头子问罪道,“这种旁门左道的玩意儿你也种?!”
“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老姐抗议道,“前段时间来了一名科学家,说是在咸水边陲找到了生质液,专门带到这做研究,给本土物种注射了个遍。看来还挺成功的。”
“疑似有点太成功了……”我盯着从上方虫道渗透下的不祥蓝光,“我们应该担心吗?要不要及早除掉?”
“又开始找事了是吧?!”糟老头子提高了嗓门,“你给自己揽的责任还不够多?!这畸形血脉也就趁着虚空泛滥作威作福!等到黑暗消退,还不是只能缩在这个犄角旮旯里?!”
“哦吼吼!这也不全是坏事!我们的免费饮料不就有着落了吗?”老姐拿来三个杯子,用法杖在生质茧上戳了一个小孔,接满后递给了我们,“凡虫啊,总是会因飞升的妄念而招惹一些他们惹不起的存在。在这个层面上,或许和我们也没那么不同。”
是啊……灵丝、生质液,所有续命的宏图,最终都演变为夺命的天灾人祸。正如我召唤虚空的本意是斩断苍白的提线,却将整个纺络沉入了黑暗之中。我苦笑了一声,将生质液送到唇边。这销声匿迹了许久的活力精粹,品尝起来果然清甜可口。
“真是没规矩!”糟老头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喝了起来,“要不是咱都快死了,才不会允许你们喝这种易成瘾饮品!”
“说到这个,我们死后会怎么样,你们想过吗?”老姐突然发问,“往生的世界,你们觉得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愣了一下,接着皱眉说:“你是不是埋了太多朝圣者,以至于自己也变得和他们一样蠢了?这种骗文盲的故事你也信?”
“故事之所以一直会有虫子相信,那自然是因为它提供的慰藉。”老姐笑道,“再说了,这种事情也没法证伪,不是吗?哦吼吼!”
我开始不耐烦了:“就算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普通虫子的死后世界,也不是我们这些从诞生之初就染指黑暗的灵魂能踏足的。”
老姐依然在傻乐:“这也说不准吧?反正也只是故事,我们完全可以编个自己的版本!我想想啊,等我们死后,说不定祖先会迎——”
“有什么意义?!!”我顿时暴怒,把杯子一摔,“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剩下!不会有丝蝇从我们的体内飞出,更不会有祖先引领我们前往永恒的往生!如果你一定得为我们扭曲的本质想象一条归路,那也是在虚空中湮灭殆尽!非要自欺欺人干嘛?!接受现实吧!!!”
老姐和糟老头子都愣住了,不明白我为何会发这么大火。老实说,我其实也不是很明白。我只是觉得她的幻想非常可笑。我们源于黑暗,也必当归于黑暗。这个因追求力量而玩弄禁忌的古老族群,不过都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其他虫子向来都是这么看待我们的;我们也是向来这么看待自己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难道不是如此吗?……
祖宗果然还是亲祖宗,思维模式都一脉相承:我们的仪式改良法很快在古籍中得到了印证,只剩下最后几处校对。所以我再次带着书来到了骸底镇废墟——正如曾经的沉寂圣堡,根植于死亡的窒息宁静让我倍感熟悉。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伙毛贼飞了下来,不管在哪我都能认出他们猥琐的体态与声音。格林德尔当然不可能放过在末世捞钱的良机,派手下来搜刮聚落遗址只能说毫不意外,甚至疑似来得有些迟了。毛贼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虫,尴尬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决定把我当空气,四散开来旁若无虫地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有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偷搓了搓手,朝我靠近,但立马被另一名看来是认得我的同伴拦了下来。呵,算他们识相。
我本来也想就此忽视他们,可这群毛贼拾荒的同时嘴上也不休息,翻到啥值钱玩意儿都要显摆一阵。手稿上的文字逐渐淡去,而他们的窃笑与私语在我脑中无限放大,就像飞蚋的嗡嗡声一样恼人。我实在没法集中注意力,吼道:“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小偷们愣了一下,接着哄堂大笑,变本加厉地提高嗓门,甚至有几个离得近的冲我扮鬼脸。我手上力道逐渐加重,几乎要把书页捏碎。为什么老天要一而再再而三处处和我作对?!夺走我安逸的隐居生活还不够吗?!夺走我辛辛苦苦创建的营地还不够吗?!夺走我全家的性命还不够吗?!就连我最后时光里的这点宁静,也一定要夺走吗?!
“给!!!我!!!滚!!!”灵魂与暗影因我的盛怒化为扭曲的尖啸,黑白烈焰在我周身螺旋着肆虐。毛贼见势不妙,互相推搡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尽管目的已经达成,但怒火蒙蔽了我的双眼、占据了我的心窍、支配了我的躯体。我拖拽着法杖,就像拖拽着一根沉重的棒槌,看哪不顺眼就猛砸过去,每次下砸都激起法术震波。我感觉自己好似一头残暴的兽蝇,恣意宣泄着我的愤恨,直至荒芜。
我不记得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废墟里吼叫、咒骂、打砸了具体多久。我只记得我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底下那位再次鬼叫一声,掀起腐朽与衰亡的气息。等到我清醒过来时,老姐和糟老头子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欲言又止。我没有看他们的眼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了,看守者,别再自怨自艾了。或者现在该称呼你为蜗牛萨满?总之,再多不甘也无法改变既定事实。你已经不剩几天了,余下日子该如何过,好好想想吧。如果是谢尔玛的话,他会怎么做?
我决定先去骸底镇遗址收点灵魂作为仪式的储备能源,总比放任它们被虚空吞噬要强。窃贼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抱起赃物慌忙逃走。看来我的事在他们圈子里流传开了。很好。我昨日在废墟发泄的痕迹已经基本瞧不出来了;毕竟营地本来就被黑灾震得稀碎,再碎一点也无伤大雅。正当我静下心来感知灵魂的残响时,一条指向镇外的微薄细流吸引了我的注意:幸存者!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了。
我有些后悔把那群小偷吓跑了,不然的话我还可以威逼他们替我干点活。廉价的干粮与劣质的衣物,这些他们懒得正眼瞧的东西却是救命的物资,翻出来后被随意丢在了废墟的各处,倒是给我省了不少麻烦。搜刮的过程中我还找到了一个被掩埋的传声筒,幸好先落在了我手里,否则肯定要进格林德尔的口袋!打包完毕,我便顺着灵魂的踪迹深入了灼热的髓骨之地。
我有些惊讶竟然有不少虫活了下来。当然,他们伤痕累累、饥肠辘辘,但至少还活着。那名维修师也在幸存者之列,看到我的一刹那,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你是之前的……”
垂头丧气的难民们见我出现在洞口,纷纷惊慌地向后缩,伴随着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流言蜚语。
“一只蜗牛!是来索魂的吗?”
“这渎神的萨满居然一直潜伏在圣堡?”
“该不会黑灾就是他召来的吧?……”
对嘛,这才是正常虫该有的反应!圣歌盟地的傻瓜也太缺心眼了!
弗利克挡在我和难民中间,壮着胆子问:“你来这干什么?”
我挥动法杖,他本能地用双臂护住了头部,但飞到他跟前的不是燃烧的法球,而是装满物资的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朝袋内张望了一番,接着抬起头来看着我,眼中的警惕逐渐被惊喜取代。
“你们撤离得挺匆忙,落了不少东西。”我走近将传声筒递给他,“不够用就联系钟心镇送货吧,你们的红衣小姐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我说完便转身离开,可还没走出几步路,弗利克就连忙叫住了我:“等一下!我应该如何感谢你?”
“你不应该。”我头也不回地答道。
坏了,这回真是蘑菇精。
我不明白老姐是怎么打理教堂的,长苔藓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长真菌!就那么一小块地兀然散发着明黄色的孢子,而且还有个口音厚重到我完全听不懂在讲啥的男声咕哝不停!任凭我如何喊话、敲打,那个神秘存在都不为所动,我就差把整个地板拆了,看他往哪钻!
不知道为啥,我总有一种古老者没在干正事的预感。那她还能在干嘛?我尝试这样安慰自己。她显然也迫切希望尽早解决危机,疯了才会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她总归不可能,比如说,在玩跳蚤小游戏,或者和谁赛跑之类的……吧?
说起来,我今天回顾了一下日志,猛然发觉自己什么时候话变得那么多了?明明原来随便总结几段就完事了,怎么现在居然还会详细记录每只虫的对话?算了,就当作锻炼记忆力吧。老姐还特别好奇地凑了过来,问我能不能给她看看。想得美!这本日志我宁愿把它烧了,也绝不允许任何虫窥探!
我又做噩梦了。
心跳。我听见炽烈的心跳。
怦怦。怦怦。
王国的边疆流沙诡谲,蚀骨的狂风刮削着珊瑚与硬壳,卷起碎屑铺就战士的末路。失心加蒙德跪坐在洞穴尽头,啃食着昔日坐骑尚存余温的遗骸。他贪婪地吮吸滚烫的内脏,仰天如野兽般咆哮,所有的体面、荣耀、尊严,便化作砂尘随风崩解。
怦怦。怦怦。
毁坏的钟殿旁围满了温热的尸骨,绝望的厮杀声伴随每一次剑气呼啸而逐渐消减。最后的护卫队成员挥舞刺针,却被精准地割开咽喉,倒在了锈迹斑驳的金甲前。次席戍卫木讷地徘徊在寂静的圣歌盟地,双眸流淌着黑泪,双剪浸满了鲜血。确认再无幸存者后,他合并锋刃洞穿了自己的机心,永恒的指令就此画上句点。
怦怦。怦怦。
蛛丝结为尘网,捆住白愈厅昏暗的灯光。朱比拉娜被绑在手术台,我的前任伙计将针筒打入她的脊背,可注入的却不是灵丝,而是虚空卷须。冰冷的凝液夺眶而出,滴落为一颗颗破碎的念珠。有一只丝蝇扑腾翅膀飞向远方,随即被阴影的巨口吞没。
怦怦。怦怦。
我和谢尔玛游荡在世界的基底。我们走过螺旋的岩洞与玄铁织巢,来到了那片我从未见过的虚无之海。我们凝视深渊。深渊也凝视我们。
“这里就是看守者先生的族群发源地吗?”
我想警告他虚空的危险,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全心相信它!正如我全心相信你一样!”
他背对深渊张开双臂,任由那些扭曲的触手将他拖入幽暗的汪洋。
“谢尔玛,不!!!”我惊叫着从床上坐起,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老姐和糟老头子也都被吓醒了,瞪大眼睛直愣愣看着我。我脸颊发烫,飞快地冲到室外,浊重的空气顺着我的喘息钻进鼻腔,让我感到反胃。炙热的心跳仍然回荡在我耳畔,仿佛要将整片土地付之一炬。
那只是梦而已,我不断告诫自己。那只是梦。
兴许是没睡好的缘故,今天感觉特别疲惫,啥都不想干。我来到教堂后院的坟前,有气无力地跪下。不久前谢尔玛在这祈祷的景象仍历历在目,却与昨日噩梦中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我越是想回忆前者,后者就越是侵入我的脑海。他笑起来的样貌,我怎么能记不清了呢?
木杖点地之声在我身后响起,携来轻柔的足音。老姐走到我身边,仰天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做噩梦的时候,糟老头子咋说的吗?”
“他说……”我直起身子,回忆道,“这是每只蜗牛都会经历的,是黑暗在我们的血脉里刻下的古老烙印。”
“咱们族群可真是背负了不少诅咒,不是吗?”老姐转头看向我,笑道,“告诉我,你有后悔投胎成了蜗牛吗?”
“这是什么蠢问题?”
“哦吼吼,我可是认真的!一旦踏上蜗牛萨满的道路,几乎就与正常虫的生活无缘啦。况且,这甚至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如果‘正常虫的生活’指的是一辈子受圣堡蒙骗,那不要也罢。”我不假思索答道,“身为蜗牛的我们掌握远超俗虫理解的学识与力量,能透过表象洞悉更深层的领域,若因此丧失平凡乐趣是我欣然承担的代价。我从未对我的出生有过任何怨言,如果这就是你们想问的话。”
我扭头望去,在后门边偷看的糟老头子对上我的目光,赶紧把头缩了回去。我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是啊,我有时候的确会幻想,要是没有这些代价该多好……姐,你说,为什么一定非得如此?……”
老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用法杖敲了敲我的头壳。这个问题不是她能回答的,我俩都心知肚明。我们脚下埋葬的空壳都曾经抛家弃子只求神圣的一瞥,底下那位的哀哭却是为了将她唾弃的女儿;古老者极力避免自己加冕的命运,而我则在这里悼亡从未拥有过的世俗生活。凡夫、法师、君主、神灵……我们都渴求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在吞噬万物的虚无面前,一切又是多么微不足道。
当鸦虫凄厉的嚎叫从头顶传来,我起初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这群原本只应在灰沼出没的土匪却结伴来到了苔穴东张西望,像是在搜寻什么虫。他们身披黑衣、头戴铁冠,宛如末日审判的使者,而惨烈的悲鸣更是为这濒毁的大地增添了几分荒凉与肃杀的气氛。
鸦虫披风上粘连的雨水滴落,仿佛在为逝去的家园哭泣。我还有哭泣的能力吗?当我逝去之时,会有虫为我哭泣吗?
尽管仍然没有什么精力,但我强迫自己找点事干,毕竟总不能把人生的最后时光全拿来摆烂。我取了一点生质液,调了几副药打算给骸底镇的幸存者送过去。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这不祥之血固然可能会导致恐怖的畸变,但运用得当便是绝佳的灵药。
格林德尔那帮手下看见我依旧四散奔逃,结果有一个小偷光顾着回头看我了没看路,一头栽了下去,恰巧一根锋利的骨刺洞穿了他的左肋。我本来都走过他了,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嚎啕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折返了回去。眼瞅我走来,窃贼叫得更惨了,他的同伴也在焦急地呼唤,但又不敢靠近我,一群文明虫硬生生搞出了蟑螂屠宰场的动静。
“别嚎了!”以前的我肯定会这么吼吧?可我太累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隐忍着闹腾在他伤口处灌入药液,帮他将骨刺拔出。呵,看来在圣歌盟地的调教下,我对噪音的耐受阈值果然提高了不少。
小偷的惨叫在我触碰他的一瞬间到达了顶峰,但当他发现预期的疼痛并没有接踵而来后,哀嚎又逐渐减弱了下来。他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看了看快速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我,嘴里吐出几个疑惑音节。我没有理会,收拾好东西便径直往原先目的地走去。
弗利克见我现身面露悦色,得知我的来意后更是大喜过望,连忙把我请进营地给那些难民疗伤。朝圣者们还是有些怕我,在我给他们上药时一个劲往后缩,不禁让我想起圣歌盟地的笨蛋们当初也是这样。那时候我还会用凶狠的眼神或严厉的话语威胁他们老实别动,可现在早已没了那个兴致,全靠弗利克帮我安抚伤员才完成了治疗。
“欸欸欸,别慌走啊!”看我转身离开,弗利克笑眯眯地拦住我,“至少得让我对你这场及时雨说声感谢吧!况且我还没来得及为上次见面时的先入为主道歉呢!”
“不必了。”我冷淡地说,“正常反应而已。”
“哈哈哈哈,那是我有眼不识雪灵山!”我真羡慕在这般绝境中他还能如此欢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谢尔玛小兄弟都那么信任你,我居然还设防,真是对不住啊!”
我瞟向仍在议论纷纷的朝圣者们:“早就习惯了。”
弗利克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尴尬地陪笑道:“嗐,大伙都被吓坏了,希望你见谅。他们尝试理解这场无妄之灾,而最轻松的方式便是找个背锅对象,越不熟悉越好。那些充斥着邪恶蜗牛萨满的刻板印象的故事与传闻,对你们来说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顿了一下,说:“万一他们是对的呢?”
“说起来,那位教堂侍女是你的亲戚吧?黑线袭击时多亏了她的殿后,我们才得以安全撤离。”他突然另起话题,“之前我联系钟心镇下单也听说,地震时有一位常年蜗居地底的老隐士挺身而出,才避免塌陷造成更多伤亡。想必他也是你的族人?”
老姐干出这种事我倒不意外,但糟老头子居然也……?这我着实没想到。他们为何不跟我讲呢?虽说我也没问就是了。
“我只是想说,你们的付出大家都看见了,迟早一定能平反昭雪!你的恩情我毕生难忘,骸底镇也永远、永远欢迎你们。”弗利克冲我眨了眨眼睛,“就当这是一位看守者对另一位看守者的承诺吧。”
今日看见古老者的身影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她并非来找我们的,而是在那一小片真菌旁边弹起了琴。在音乐的感化下,那个神秘蘑菇男总算旋转着破土而出,在和古老者不知所云地聊了几句后各奔东西,看样子还挺熟。她究竟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不管怎么说,总算清静了。我回到祭坛,却隐隐听见密室传来了争吵。对啊,仪式早就准备完了,他俩这段时间还一直窝在里面干嘛?好奇心敦促我前去一探究竟。
“怎么能没有办法了呢?!”即便只是在门口,糟老头子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倒是再找找啊!”
“来来来,你告诉我还能怎么找?!”我很久没有听见老姐这么激动了,“这些天咱俩几乎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没有就是没有!”
“意思是这破仪式就非得要咱仨全交代了?!我们蜗牛世世代代施展过无数次法术,还没听说过一定要团灭才能解决的情况!”
“我们演算过无数次了:三颗古心,缺一不可!而要承载那么多力量,我们三虫的性命,也缺一不可!凡虫的修为根本无法作为载体!而我俩就算再修炼几辈子,也绝无可能驾驭第二颗古心!”
“所以?!难道你就要这么放弃了?!让他和我俩一起陪葬?!”
“你以为我乐意吗?!看到他好不容易收获了一段正常虫的生活,如今却要戛然而止了,我不心痛吗?!”
等等,他俩莫非……
“所以说那就再找找办法啊!不像我们两个可悲的老家伙,死了也没虫挂念,他受虫爱戴!在他那个破营地里,还有虫子正等他回去!试问,古往今来,哪只蜗牛做到了这点?!他甚至收养了一个儿子!你难道想让那小孩再次变成孤儿吗?!”
“不要假装你比我更关心小谢尔玛!起码我还友好地聊了几句天,你直接把人家吓跑了!既然你这么为他着想,为何不当面告诉他呢?!省得每次都要我来替你传话!”
“你觉得就他那个破性格,直接讲他可能答应吗?!肯定又要说我们瞧不起他,低估他的决心之类的废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蒙在鼓里,等他从仪式的昏迷中苏醒后再自己发现!”
“真好奇他那个破性格是谁教的!”
室内陷入了震耳欲聋的缄默,我的心情也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俩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背着我密谋的?我怎会毫无察觉?……
良久后,糟老头子又开口道:“你说,再加一颗古心有没有搞头?我的确听闻翠庭最后的王子还游荡在某处苟活……”
“你老糊涂了吗?……”老姐无语道,“三颗古心要我们三条命承载,你再加一颗只会多要而不是少要一条。你还得把表弟也捎上。”
“对啊,要不去趟腐安乡把你表弟的碎片收集回来?保不齐拼凑一下还能勉强当作替补载体。”
“……我不想理你。”
“都怪天杀的古老者把咱祖先最大的外壳吸走了!那里头的力量可不少,说不定本来还能发挥点剩余价值……”
老姐被问得不耐烦了:“你张嘴之前能不能先过一遍脑子?这些提案你自己信吗?”
“至少我在努力想辙!”糟老头子瞬间切回了暴躁模式,“他绝对不可以和我们死在一起!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我也不能!!!”老姐的怒吼在井内久久回荡。
这两个自负的老混蛋……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密室:“别吵了。我可不记得要求过你们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糟老头子看见我,瞬间趾高气昂上前一步:“你、你来这里干嘛?!谁允许你偷听的?!”
“这里也是我家。”我提醒道,“而且你们的动静远非隐蔽。”
“我们无意欺瞒你,可是……”老姐停顿了一下,悲伤地望着我,“听着,如果有任何方法能让你活下来,我们肯定——”
“我知道。”我打断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没关系。真的。”
他们原本想再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唇边。我没有久留,但临走前还是补充了一句:“以及再说一遍:谢尔玛不是我的养子。”
炽烈的心跳再次出现在了我的梦中。怦怦,怦怦。
失心大黄蜂站在我的眼前:阴影将她完全吞没,染黑了她苍白的面具与赤红的斗篷,玷污了那古老的神血;她曾经坚毅而高贵的双眸,如今只余下空洞的残响,纺络的最后希望便陨落在虚无中。
我厌倦了这些把戏,喊道:“别再装神弄鬼了。现身吧。”
熊熊烈焰焚尽漫天黑暗,露出其下猩红的底色。异样的梦境精华流动在燃烧的乌云间,宛若灼热的血液,供给着苍穹中央那颗畸形的灾厄心脏。我看不到祂的眼睛,但依然能感到那仿佛将我炙烤的目光。祂注视我多久了?祂趁虚而入肆意摆弄我的恐惧,究竟是何居心?
就像是读取到了我的思想一样,我面前燃起了几簇火苗,幻化为一张戏台假面;那双被两条竖线贯穿的眼眶里,隐隐烧着诡异的余烬。梦境精华如日珥般翻涌,凝成窸窸窣窣的呢喃,从四面八方传来。
“点燃火炬,召唤剧团……”这些絮语破碎嘶哑,仿若闷燃之炭,“献上古心,汝之土地得救,汝之性命得赦……”
魔鬼的蛊惑钻入我的脑海,许诺着皆大欢喜的结局;眼前的面具不止是契约的烙印,更是我生还的最后希望,如此触手可及。我承认,在那一瞬间我动摇了:借助梦魇之心的火焰焚尽从深渊中射出的灵丝,的确是更为稳妥的方案。当然,更自私的理由是,我能活下来。我们都能活下来。难道这不正是我所渴求的吗?……价码本身便足够诱人,更别替神明的威压足够迫使任何凡虫的意志屈从。
然而,我已经杀了一位神,另一位神又算得了什么?我召唤虚空,差点毁灭纺络,可不是为了让这片土地落入另一名高等生灵的摆布!
我抬起法杖,轰出灵魂激流。剧团面具在苍白光束下裂开一条缝,漏出尘封的往事。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我的一生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就连那些早已模糊的细节,此刻也变得无比清晰。从糟老头子将我们护在身后赶走圣咏使徒,到老姐初次学着大人模样用法杖敲我的头壳;从表弟搭上我的肩膀兴致勃勃地描绘他那宏伟的蓝图,到沉寂已久的始源钟殿发出苏醒的长鸣。在那之后,形形色色的虫子闯入我的生活,把我的小窝装点得吵闹而拥挤。“看守者先生!”“看守者先生!”他们热情地问候道,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可恶,我这还没死呢,怎么就开始走马灯了?……我不是最讨厌他们天真的幻想与愚蠢的欢笑吗?不正是他们不切实际的希望让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吗?可是,为什么我从未后悔收留了他们?为什么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点滴在我脑中回放?为什么温热的泪水不争气地滚落我的脸颊,怎么样也止不住?
面具在法术轰击下瓦解,整个梦境随之崩塌,猩红的火焰吞没了我的视野。我平静地醒来,此前蛰伏在心底的恐惧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从眼角流下的两行热泪,打湿了我的枕头。
今天老姐端来三碗苔莓浓汤,说是好不容易从当地德鲁伊求来的,非得让我俩尝尝。看上去仍旧勾不起食欲,不过考虑到没几天可活了,尝尝就尝尝吧,反正喝不死!起初的辛辣口感呛得我差点立马吐出来,就像发酵过度的烈酒,虽说习惯了之后,唇齿间的回甘确实有点上瘾。
我们一边喝着,一边聊起家庭往事。还是老姐在这方面的记忆力最好,翻出了一堆黑历史,尤其是糟老头子年轻时的糗事!哦吼吼吼!她不提我都忘了,糟老头子之前还给自己起过一个“铃幽子”的雅号,真是不嫌中二!这个话题冒出来后糟老头子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起来。原来他也知道害臊啊!哦吼吼吼吼吼吼!
我和老姐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得要命。不行了,我快要笑死了。我跳下祭坛,手舞足蹈地模仿起来:“吾乃钟心寺铃幽子!”
糟老头子气急败坏地抡起法杖想要打我。哦吼吼!他够得着吗?背着那么沉重的壳,他追得上我?两条腿的好处这不就显现出来了?来啊,打我啊!哦吼吼吼吼!
不得不说,这苔莓浓汤的劲真大,没一会儿就上头了。在迷乱间,我仿佛看到我的祖先,还有古之心的传承者,手拉手围成了圆圈……我们仨也加入进去,绕着祭坛唱歌跳舞……
等等?!我们唱歌跳舞?!阴影之王在上,我都干了些什么?!
宿醉让我在起床时头疼欲裂,我摇摇晃晃地来到教堂后院,取了一杯生质液醒酒。我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旁边的老姐无比细致地掸去碑上尘埃,调侃道:“都快死了,你还有闲心替别人扫墓呐?”
“哦吼吼!正是因为快死了,所以才得来最后打扫一次!”她说,“埋在这的朝圣者大多都死得默默无名,还没上路就成了圣堡谎言的牺牲品。除了我,估计也没虫记得他们啦……”
“你觉得那我们呢?”我突发奇想,“会有虫为咱扫墓吗?”
“如果真有虫子为我们立碑,最后不被砸了就很不错了!”老姐没心没肺地笑道,“毕竟咱的声名在外你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以你的人气嘛,说不准确实会有许多虫悼念你哩!”
“遭虫惦记也不见得一定是好事。”我嘟囔道,“就怕引来盗墓贼,像古老者一样把坟给刨了。”
“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就连这块乱葬岗前段时间也被刨了?一名叛逃的钢之仆从挖出了好几具尸体想举行召唤仪式,古老者赶来阻止并放他一条生路。所以说,咱的计划也没那么抽象!还是有其他虫子和我们在一个频道上的!”
“至少他可以自由地亡命天涯,而我们只能留在这弥补烂摊子。”
老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有什么遗憾吗?”
我仰天长叹:“遗憾那么多,又从何讲起呢?”
“呵,也是……”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还有好多事想做,还有好多话想说。”我看向她继续道,“不过,我也很庆幸: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日里,我体会到了归属的含义。”
老姐的表情由惊讶转成释然,接着化为恬淡的微笑。剩下的时间,我陪着她一起打理墓园,听她讲述每一位逝者的生平。我不禁遥想起童年午后,她也是像这样讲述道听途说的各种远疆冒险故事,嚷嚷着终有一日要亲眼见证。那时候圣堡的迫害还没有直接压在我们的肩膀,那时候的她还梦想着广阔天地,笑靥如花。
平日总是窝在室内不出门的糟老头子今天突然不见了踪影,尽管他留下的飞行法术痕迹简直不要太明显。我顺着灵魂飘散的方向一路跟到了蚀阶底层。在王国入口的宏伟拱门下,糟老头子独自静静坐着,怅然凝望眼前的漫天风沙,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我来到他身边坐下,逗趣道:“怎么,想临阵脱逃?”
“确实是个诱人的提案,不是吗?”糟老头子浅笑道,“把这堆烂摊子远远甩在身后,前往陌生土地开启崭新生活。只可惜,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副脆弱的身躯经可受不住这片荒原的拷打。”
“其实也说不准。”我漫不经心地说,“毕竟这片荒原也就刮刮风,风里还不会夹杂各种烦死人的谩骂与抱怨。”
糟老头子重重叹了一口气:“听着,我知道我俩的关系一直以来都算不上很好。我确实对你说过一些很过分的话,甚至有些话我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恶毒,但那些都不是真心的,好吗?我只是——”
“闭嘴吧。”我翻了个白眼,“再这么说下去,你的人设就要塌了。”
他愣了一下:“哈,真不知道你这破性格随谁。”
“是啊,随谁呢?”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呼啸的狂风穿过广袤的荒芜,送来遥远的凛冽,吹散文明的气息,也吹散所有恩怨纠葛。糟老头子深吸一口气,张嘴半晌才发出了声音:“你知道,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你不仅掌握了我所有教你的,还学会了许多我不曾教你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真的?”我转身面向他,“我现在又变成你最喜欢的学徒了?”
“真的。”他回答得倒是不假思索。
“和表弟比呢?”
“……那你还是差得远了。”
我们一齐大笑,然后追忆起了表弟的往事,所有的融洽与所有的争吵,所有的闪光与所有的不堪。表弟啊,咱马上就能团聚了,所以你最好把自己洗干净喽!等我下去陪你的时候,可不想被溅一身蛆!
好了,这就是我最后一篇日志了。古老者如约取回三颗古心——更准确地说是四颗。也不知翠庭最后的王子怎么惹着她了,莫名其妙被掏了心,不过她乐意就随她挂钟居里展示吧,关我啥事。万事俱备,仪式刻不容缓,祭坛的烛光呼唤着我的终焉。很快,我将不复存在。
我猜,现在理应是写遗书的时候了。可我又该从何下笔呢?前天和老姐的对话在我脑海浮现。我大概的确是幸运的:不久前仍在终日摆烂的我,短短几个月内,收获了情谊,重拾了希望,窥见了我原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世界。尽管太多道理明白得太晚,太多心意来不及表达,但是总的来说,也不枉到这虫世间走过一遭。
此时此刻,我心里最挂念的果然还是圣歌盟地。在我缺席的这段日子里,鬼知道谢尔玛管理成什么样了!他该不会已经挂了吧?……不,绝无这种可能。虽然道不清缘由,但我十分确信。他那乐天派的倔强,那令虫发指的固执,那愚蠢得无可救药的信念,即便是虚空也奈何不了分毫吧。他一定可以坚持到灾难的终结,带领大家缔造新的太平之世——一个不属于过去的宗教与神明、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时代。
一想起他,那恼人的旋律再次回响在了我耳畔。该死,这首破歌有那么洗脑吗?我发誓,等我回去见到他时,一定要索赔精神损失费!
…………
哈,白痴小孩。
(末尾这篇文章的字迹工整典雅,与此前较为潦草的行笔对比鲜明。)
看守者先生,许久未见了。距离我下潜虚无之底、解救丝织之子、破除君主之缚以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纺络的重建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这里的居民比你我想象的都更加坚韧,即便面临痛彻心扉的悲恸与如梦初醒的迷惘,依然在努力向前。再过不久,待到基本框架初步落实,我也将离开这个国度,动身返回我的故土。
圣歌盟地在纺络重建的过程中发挥出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得益于次席戍卫与护卫队成员的活跃,圣堡难民在深渊浩劫中并无太多伤亡,堪称奇迹。如今,圣歌盟地护卫队作为新纺络的第一支义勇军,贯彻加蒙德老先生的遗志八方赈灾,从王国的废墟中挽救了无数平民百姓。朱比拉娜夫人也贡献良多,以丰富的拾荒经验指挥群众四处搜刮物资,大大加快了重建进度——当然,不少念珠也在此过程中进了她的腰包。以谢尔玛为首的创伤互助小组演变为了新纺络的首个治愈教会,作为卓越的牧师与医者在前线救死扶伤。你可能难以置信——连我也有些难以置信——谢尔玛在灵丝的医疗运用方面已经初有成效,我原以为只有编织者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没有了苍白的君王,灵丝终于可以作为单纯的工具被用以改善虫民的生活而非散播高等的意志。我相信,即使顽固如你,在见证了这些变化后,也一定会为他们感到骄傲。
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想听你葬礼的细节,但我仍决定将之记录于此,部分原因也是出于对我自己的慰藉。在你们家族教堂的后院,我们为所有因这场灾难而殒命的逝者们竖立了一座简易纪念碑。弗利克先生对此不是很满意,拍着胸脯保证道等他手头空闲下来,一定要修缮并扩建颓败教堂,规模堪比忆廊,在中央为你们三虫修建一座大型雕塑,以永远铭记你们的牺牲。尽管我明白你大概并不会认可这种偶像崇拜,但这是他人的自由意志,我无权干涉。
我们把加蒙德老先生葬在了你旁边——希望你不要介意。大部分幸存者,其中包括几乎所有与你交好的虫子,都来到现场告别逝者们,只有一位例外。我早就料想那位执拗的管理员绝不会离开他那阴湿的放映室,不过出于社交礼仪,我还是造访书库,向他告知了你的死讯。
“哦……”卡迪尼乌斯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好死!这就是胆敢忤逆本管理员之虫应得的下场!”
话虽如此,追悼会当天,他仍然遣虫送来了一卷音筒,内容是远古时期织者和蜗牛的合唱,我的祖先与你的祖先曾短暂共谋的凭证。我不清楚卡迪尼乌斯花了多久才翻出来这段理应是绝密禁忌的音频,我想你应该比我更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深意。
特罗比奥把自己染成了与你头壳一致的蓝灰色,提前写好了大段讲稿当仁不让地在追悼会上致词。这位傲慢的演员自然不肯放过任何成为焦点的机会,用华而不实的辞藻堆砌与如丧考妣的情绪渲染追思苦难、告慰亡魂、歌颂英烈,诸如此类,这部分我就跳过好了,以免吵到你的眼睛。不过他的确特别提到了你,声称你在末日当前仍奋力抗争、不惜牺牲生命,在你的对比下,坐以待毙的他认识到了自己是多么愚蠢。我不反对这一论调,但其中有多少真情实感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纵使特罗比奥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夺走所有风头。我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谢尔玛的影响力:王国各地都有熟识他、爱戴他的虫,他的善意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因果的池水中,激起了一层又一层善意的涟漪,造就此刻的众望所归。他上台后当着大家的面脱下了你的罩袍,放在了纪念碑前。这段时间里,他被冠以了诸多头衔:朝圣者谢尔玛、治愈者谢尔玛,保民者谢尔玛、看守者谢尔玛……但在今天,他只是谢尔玛,仅此而已。他平易近人的娓娓道来中蕴含着一股温柔的力量,在每名听众的心中引发深刻的共鸣,我也不例外。此前,他曾邀请我一同登台演讲,但我拒绝了: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不应该由我这名异乡旅客喧宾夺主。现在看来,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从最初那名对着骸骨大门唱歌的天真信徒,到如今这位将王国紧紧团结在一起的虫民领袖,他在我的视野外成长了太多太多——这当中也有不少你的功劳。纺络的未来在他手中让我感到无比安心;我想,你也一定会赞同。
令我惊讶的是,格林德尔居然光明正大来到了现场。我原本十分确信这位狡猾的贼头定是盯上了参会者的钱包,毕竟没有什么比哀悼更能让虫失去戒心,因此特地拜托沙克拉帮我全程盯着他。出乎意料,他从头到尾十分老实,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甚至从他通常玩世不恭的眼神里,我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真切的惋惜。
随着集体追悼会落幕,虫群逐渐散去,但圣歌盟地的居民们没有。他们围成圈坐下,缅怀起了你和加蒙德老先生在圣歌盟地的种种往事,笑声与泪水相杂。次席戍卫独自站在纪念碑前,维持行礼姿态沉默了很久很久,直至扎扎来到脚边蹭了蹭他的腿,才将他拉回现实。机兵疑惑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扎扎的脑袋。扎扎满意地呼噜了一阵,接着跑到加蒙德老先生的坟前,将插在其上的长号叼了过来。
“你想要此哨兵收、收下这柄长枪?”金甲虫大为不解,“此乃友、友人之遗物,恐怕此哨兵难、难以承担这等厚、厚重的心意。”
扎扎发出一声坚持的鸣叫。我走上前去:“与其让它在墓中腐朽,这把武器的主人想必更希望它能为你所用,保卫更多的虫民吧。”
次席戍卫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接过长号,郑重地别在了背后。他看向我,询问:“红、红衣猎手,此哨兵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指令,哨兵决、决策之核心,有时哪怕会导致机、机体损毁也必须达成。”他的眼中竟透露着一丝惆怅,“难道凡虫也有指、指令吗?为何他们会为了身、身外之事而如此轻、轻视自己的生命?”
“那不是指令,那是选择。”我顿了一下,答道,“对重要之人的珍爱压制了他们自己的本能,这是重视而非轻视生命的表现。镀金者,或许你还没意识到,但你也有这样的选择。”
无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这是我父亲的座右铭与遗言。我不禁在想,当你们决定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时,是否怀揣着相同的思绪?
天色渐晚,在谢尔玛的授意下,次席戍卫护送圣歌盟地的居民们返回了各自的岗位,最后只剩下了谢尔玛、朱比拉娜、扎扎,还有我。沙克拉本想留下来陪我为你送行,就像我曾经陪她送行她的导师一样,但我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
朱比拉娜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陈年蜜露,自己先喝了一口,感叹道:“多好的蜜露呀,浪费给死人真是糟践了!不过嘛,约定就是约定。”
然后,她把剩下的陈年蜜露都浇在了你的坟头。
没有了虫众的簇拥,谢尔玛终于允许自己展现出较为脆弱的一面。他沉默地抱膝而坐,双眸浸满失落。似乎是为了给他打气,朱比拉娜用手肘碰了碰他:“对了,亲爱的,你不打算唱首歌给那老东西听吗?”
谢尔玛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哈,算了吧……看守者先生向来都不是很喜欢我的歌声……”
“你在说什么胡话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家伙的性格,嘴上嫌弃,其实心里喜欢得要命!”朱比拉娜转头看向我,“你说对吧,亲爱的?”
我并不会读心术,所以也无法判断你是否真的喜欢谢尔玛的歌声。但追悼本来也不是为了逝者安宁,而是为了生者拾起继续向前的勇气,所以我点了点头。扎扎也鼓励地鸣叫了一声。
“看吧?大伙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朱比拉娜锲而不舍地劝道,“再说了,那老混蛋本来就欠咱一首歌!他当初可是满口答应等天下太平就跟我们合唱,结果竟然偷奸耍滑、先走一步,死在了解放前夕!这上哪说理去?现在只是让他听着没让他唱,他就偷着乐吧!”
谢尔玛淡淡地笑了,敲起铃铛、放开歌喉。朱比拉娜和扎扎很快加入了合唱,而我则拨动丝弦伴奏。我们的音乐乘着苔藓洞穴的清风,久久回荡在翠池碧潭间。
一曲唱罢,谢尔玛肉眼可见地开朗了不少。他重新穿上你的白袍,拿走了你的法杖,尽管对于他这个体型来说有些吃力。是时候离开了。扎扎突然毫无征兆地驮起谢尔玛,后者先是一惊,接着咯咯笑了起来。我跟在他们身旁,听着谢尔玛和朱比拉娜谈笑风生,畅想着未来图景。在对明日的美好憧憬中,我们走出了颓败教堂,走进了春光里。
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圣堡里那座毁坏的始源钟殿成为了民众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有虫说那里曾经住着一位坏脾气的老隐士,会暴躁地驱赶任何访客;还有虫说那里曾经住着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邪恶萨满,差点吞噬了纺络的黑灾就是他召唤来的。我想,这些都是准确而公允的评价。然而,当问及那些圣歌盟地的虫子,那些你尽管口头排斥却依然无私伸出援手提供庇护的虫子,那些在绝望低谷中被你施以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的虫子,提到你的名字他们都饱含敬畏与惋惜之情:在那古老的始源钟殿里,曾经住了一位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