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空气里的水分一天比一天稀少,这是方圆几十公里仅存的小湖,不,应该叫它小泥坑了。
湖面一圈圈缩小的时候我毫不在意,只需要往里再挪一挪便是。终于彻底到了湖心的我略有些心慌,淤泥已经占据了六七成的湖水,余下的也浑浊不堪。
等到再也无法将我自己的身躯从泥潭中挣扎出来时。
我才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是湖心的犀牛。
01
这孩子张弛是有印象的。艺考的时候,他作为考务看过那天蒋龙的复试表现,自己默默在心里打了一个不低的分数。
怎么在这遇上了?
机场的网约车接驳区人满为患,让本就燥热的夏夜更添焦炙,为什么今年迟迟不入秋。张弛打到车后已经等了半小时,显示还在一公里开外排队,于是换了一只重心腿,饶是他这么有耐心的人也忍不住舔唇。
蒋龙个儿不高,在一堆人头里时隐时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反正张弛是刚结束在剧团的挂职,要回学校接着教学生的。
一直埋头戳手机的蒋龙突然接起电话,踮起脚四处看了看,朝这边走来。张弛看着那辆停在自己面前的比亚迪秦,想问问那孩子去哪,要是回学校能不能捎带着自己。
但尴尬的是,他不记得这位同学叫什么。
“张老师?”蒋龙的一双大眼瞪得溜圆,因为站的地方矮他一个马路牙子,所以仰着头看他。蒋龙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老师,称呼脱口而出后才感到一丝尴尬,从张弛的表情中确认没有叫错人,蒋龙勉强一笑,“我先走啦,老师拜拜。”
不是,等会…张弛看了眼手机,自己的车在这几分钟里只挪动了50米,内敛如他也拉下了脸皮:“那个,同学,你是要回学校吗?”
车门已经被拽开,蒋龙弯着腰正打算先把行李箱,听到这话又把手里的箱子先放下了,“是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老师的问话,蒋龙赶紧接上:“老师你是不是也要回?”
“嗯方便…拼个车吗?”但顾虑到对方就算想拒绝也不好拒绝,张弛又反悔了:“没事你走你的吧,我的也快到了…”
蒋龙一脸开朗,没等他继续说完那段客套话,主动绕到车尾,“一起吧老师,我帮你开后备箱!”
“啊…谢谢,”小孩手快,后备箱开了就要帮他提行李,张弛赶紧拦下他的手,大人在呢,这种事怎么能让孩子来。把两个人的都提进去,张弛才看着蒋龙一直扬着的笑脸说:“不好意思,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张老师别那么客气,我叫蒋龙!”
这位张老师是个慢热性子,但面对学生的时候倒没什么社交障碍,一方面是有年纪稍长的自觉,另一方面也是受身份关系的影响,他一般不是更被动的那个,这时候张弛反而能从中找到些主导对话的自在。
于是上了车,他也打算先开口两句,缓解气氛。
“张老师,你是不是要回来上课了?之前问辅导员,他说你去上海挂职一年,这是结束了吗?”
张弛准备的一套词没派上用场,干笑了两声,“是,刚回来,你怎么认识我?”
听到这个蒋龙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群里好多上一届的师兄师姐推荐你的选修课,说有个新老师长得帅教得好还给分高,结果我选了三个学期都没见到有你的名,你要是早回来两天就好了,这学期的刚选完!”
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重音找得也准,台词功底不错。张弛的职业病在心里自动点评。
“呵呵,本来是开学就该回来,但那边的工作一直结束不了,所以当时没让教务处排课,没事,还会有机会的。”张弛扫了眼蒋龙的装束,像打扮过去见谁的,不太日常,但觉得问出口就有点多嘴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大二是吧,几班的?”
“老师我21级表本二班的。”
“哦。”那完全没有交集,张弛不教他那班。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被张弛的眼神捕捉到,又看回了前方的路。
这网约车通道设计得是真烂,进来堵出去也堵。张弛想起来得把自己的那一单取消掉。
蒋龙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这个张老师看起来还没他外向,自己说了那么多也没撬开这人的话头,他都有点不敢再轻易搭话了。不习惯让对话冷掉的蒋龙现下难受得心里刺挠。
另一边摸着安全带的张弛在慢吞吞地挑选着话题:关心学业吗?哪个学生爱听这个…其他方面?好像也没到可以聊日常的地步吧,那还能说点什么,呃…
“你困吗?”
属于是刚说出口就想抽自己嘴巴的程度,他本来是想问对方坐的什么航班累不累的,怎么嘴一快直接跳到最后一个问题了。
什么意思?是不是嫌我吵?蒋龙的眼睛错愕地睁大了一些,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句话的拙劣,一边思考需不需要表演个教科书式的犯困配合一下老师。
“嗐,”张弛放过自己一马,坦言:“我就是怕你有压力,你不用紧张,我也一年没当老师了,你就把我当成个拼车的陌生人就行。”
蒋龙看着老师猛摇头,否认对方这番多虑,小声开口:“老师,我不紧张...那个,您要是累了就在路上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还说不紧张呢,您字都出来了。
不安的脚尖快被蒋龙盯出朵花,刘海下的眼睫眨得频率很高。张弛突然觉得,职业感官系统长期处于开机状态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因为他会下意识在观察的时候,像拉片一样捕捉到那些瞬间的真实。
“行,我闭会儿眼,你自己玩。”
两个有点缘分但不多的男人,局在不算宽敞的后座里。无论坐多少次张弛都不习惯这种会动力回收的电车,他睡不着,靠在窗框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不会晕车吗?”
冷不丁打破了安静的一句话把蒋龙从与舍友的聊天框中拉了出来,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扭过头,看见一张半明半昧的脸。车外流动的灯火掠过张弛高挺的鼻梁和没什么情绪的嘴唇,最终消失在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里,蒋龙没有防备便撞进了那双藏在眉骨的阴影下沉静的眼睛。
老师什么时候醒的?
“还行,看久了可能会。”
张弛倦倦地聚焦于那张被微光映照出的青涩面庞,勾着淡淡的唇角,“挺好。还是年轻人抗造。”
感慨啥呢,蒋龙默默腹诽:这是进行到怀念青春的环节了吗,张老师看起来还没到这岁数吧。
“老师你也很年轻啊。”舍友的新消息弹了出来,蒋龙两头回话。
张弛的视线早飘到了窗外,这条机场到学校的路他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年,一趟趟载着跟蒋龙一样大的他归家、返校、毕业、工作、定居…“我都三十啷当岁了,可不敢那么不要脸。”
听者不甚同意,三十怎么了,三十而已啊,刚活了一万天。
“张老师,别凡尔赛了,才三十啊,本硕博都读完了还能留校任职,已经厉害的不行了。你不知道我们看你那师资简介的时候有多崇拜。”
没想到这一面之缘的孩子对自己还挺了解,就是这张嘴,怎么说啥都是张口就来啊。
张弛脸皮薄,一听到这种话脖子就红了,还好车里黑,不然多丢人。“哎别,我就是不善应付外边的环境,所以才一直躲在学校里,你肯定比我有出息,真的,好好演。”
这话是真心的,他记得复试一组进来是14个孩子,有的用技巧有的用代入,自来卷高山根儿的那个,用的是心中一团火。
快下车的时候张弛把手机亮给他,“加上,把车钱转你。”
“不用老师…”蒋龙还想卖个乖,被张弛一个眼神慑住,听话地扫码。
蒋龙坐在环校车上的表情愣愣的,胸前揣了个包,等待人齐以后发车。他整个人有些蜷着,面朝停车场的方向,无意识地盯着拉行李箱的背影,穿着成熟男性衣柜里必备一件的Ralph Lauren浅灰Polo衫,卡其色西裤合身到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量身剪裁,只有头顶的棒球帽和脚下的德训鞋还算是符合这人90后的身份。
【张弛老师】
刚加上的人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催他赶紧收钱。
一共七十块钱的车费,张弛转了他一百。
舍友的八卦微信又弹出来了。
【叶浏:到底有戏没戏啊!!!】
02
“来,回课。”
一道温沉的声线压住了课堂的杂音,说话的是陈镶宁,表演学院在职教师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人人尊称一声陈老。她提起一点那件自带垂坠感立领长裙,普鲁士蓝衬得她肤色瓷白,白到有些泛青,另一只长了些淡斑的手,戴着无烧宝石素面戒,微翘着食指扶住桌面,缓缓在人群中间的椅子上落座。
声台形表四大基础课里,陈老的表演课是出了名的“难得亦难过”。
马上退休的陈老,她的课上一次就少一次,可她的艺术标尺从未因年岁而松动,依旧是半点不含糊的高标准。
上周因为兼顾建校周年活动忙上加忙,排练的时间都是从休息里挤出来的,实在不够充分,还没演就知道要迎接陈老怎样犀利的眼神,所以现在挤着站的一圈儿学生,谁都不敢跟老师对视。
“哪组先来,还要我点吗?”
蒋龙拽了拽叶浏的衣服袖子,得到对方一个皱巴巴的表情,他的嘴唇只张开一个角,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用不敢让老师听见的音量怂恿叶浏:“上吧,伸脖儿一刀缩脖儿也是一刀。”
叶浏还不肯挪脚,蒋龙托着叶浏的肘关节,一下替他举起胳膊:“陈老,我们先来!”
“好,其他同学散一散,站远点。”
最后一个动作保持了三秒才敢归位,接着背过手化成一排小鹌鹑,等着头顶悬着的刀落下。
“排了吗?排了几遍?什么时候排的?”
三连问一箭一箭插进五个人的膝盖里,刚才表演过程中就被偶尔冒出的一声声“别背台!”“声音呢?放出来。”“站稳了,脚下别乱动。”批得信念感全无,能继续演完纯是因为陈老没叫他们滚下去。
陈镶宁叹了口气,将鬓边花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们各演各的,演得再好也没用,说过多少次人物要交流!交流!”
她的眼睛挨个扫过五个孩子,拎出来看不管是条件还是能力都是个顶个的好,其中一个还是她的课代表,她沉了沉气接着说:“一个个的,都翅膀硬了是吧,不排练下次就直说,不用浪费大家时间。你们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理解规定情境,有没有在情境里生活起来,这些问题不该留到上课的时候让我再来强调了。”说到这陈镶宁想打住了,但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最看不下去的:“还有欧剑宇,你今天过分了啊,无实物的方寸感去哪了?”
“其他的问题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回去好好琢磨,下节课重来。”
五个孩子一只只声若蚊蚋:“知道错了老师…”“谢谢老师。”
陈镶宁又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下一组。”
下课的时候已经过了食堂的供应时间,蒋龙饿得能把叶浏生吃了,弱弱地推了食材一把,让他赶紧开电动车去。
这两天气温终于有了转凉的迹象,叶子都明显开始有些变色,过不了多久,骑车前就要扫掉座椅上的落叶了。
等蒋龙背着两人的包跨上电动车的后座,叶浏眯了眯眼,问身后的人:“那是谁?班主任旁边那个。”
蒋龙比他的近视度数高,正想说你问我我问谁啊,视线划过前方,嘿,他还真看出来了。
双手插在米色风衣口袋里的高挑背影,和机场回来那一夜的记忆重叠。
“张老师嘛那不是。”
“谁?哪个张老师。”
“张弛啊,你忘了?咱俩在学院宣传墙上说他像于和伟的那个。”
“哦…传说中课很抢手的那个是不?”
“对对。他俩怎么在一块?”
张弛走在他们的班主任史策身边,蒋龙拢共见过张弛三面,第一次见到他自然的笑容。
叶浏拧开钥匙慢慢朝那边开,憨憨一笑:“你说他不会追策姐呢吧?”
蒋龙朝他后背拍了一掌:“不行!别拆我皓史cp!”隔壁导演系的王皓老师才是他眼里跟班主任最配的。
蒋龙垫吧了一块碱水面包就裹上长外套去上形体课了,这样才不会在路上露出里面的练功服。
教室里有几个女同学对镜戴着朵帕帽,揪着彼此帽子上自带的长小辫玩。张弛一进门就被快速掠过的假辫甩了一脸,在女同学的道歉声中宽恕摆手表示不要紧,这要是个男生他高低得赏一脑瓜崩。
“同学们,把你们维族舞的那一套都收一收,这个老师不会,等你们班主任下节课再教你们,啊。”张弛环视教室一圈,有些同学已经在做拉伸,“这节我帮她代课,大家准备好了就上把杆。”
“b呲b呲,”听到叶浏唇缝间溜出来的召唤,蒋龙回过四分之一的头,听他要说什么。“我就说吧,张老师和班主任关系好,不然那么多老师干嘛找他来代课。”
蒋龙无语一笑,小声回道:“有没有可能,班主任请假是为了和王皓老师约会。”
叶浏还想说点什么,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力量制住脖颈往下压,“都认真点啊,”张弛边说边帮叶浏压腿,“别开小差。”
蒋龙作为同伙也没逃过此劫。
张弛不清楚这帮孩子平常的练习量,估摸着自己的给他们带了一次体能训练,把半个班都干趴下了。有没有这么夸张,现在小孩的体质是真不行。
蒋龙的包放在教室前方,凑过来找水喝的时候,张弛多看了他两眼,这是班里他唯一叫得出名字的同学。
那滴悬在鼻尖上的汗珠一直没找到机会落下,顺着鼻梁的起伏看上去,一双写着疑惑的眼睛注意到了自己莫名停留的视线。张弛收回目光擦了擦自己的鼻子。
“张老师,我脸上怎么了?”蒋龙放下水去照镜子,没看出什么奇怪。
张弛用“没啥没啥”快速翻篇这个话题,提前结束了休息时间,叫大家集合。
“今天教你们一套形意十二形拳,找不到感觉的时候可以把自己想象成对应的动物,记住八个字:意到气到,气到力到。”张弛跨开半步与肩同宽,起势,“准备,第一形———龙。”
把二班的孩子折腾得叫苦连天之后,张弛迈着他的四方步,留下句“别忘了明天的早功。”便从容离去。
黄澄澄直直地往叶浏身上一倒,“出去吃还是点外卖?”他急需补充一份夜宵。
蒋龙也坐到地上跟他的这两个舍友靠成一堆,“让老欧去买,谁让他这么会挑时候请假。”
03
暑热已经完全退场,现在就算是打全场球也无法再像上周一样只穿件短袖。张弛撸起卫衣的袖子,感叹不服老不行,体力跟不上,体格也不抗冻了。
大他两岁的王皓说哥们你在我前面说这话是不是早了点,不知道的以为你四五十了。
他们被替下来休息的时候聊起今晚要彩排的戏剧节,差点又吵起来。
张弛想起当时被王皓用一顿水木锦堂的自助收买的自己就气得牙痒,“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你,非帮你们导演系的队干嘛我真是闲得皮疼。”
“那复赛的时候是不是听我的意见改的方案,要不然那几个小孩早抱一起哭去了。”王皓把二郎腿翘得老高,球鞋差点蹭到张弛裤子上。
“复赛是视频,决赛是现场,根本就不一样,上次效果好那是刚好踩在你的长项上,反正决赛不能这么演,你个导演系的别跟我犟。”
“导演系的怎么了?”要说这个王皓是绝对不服的,“说得跟谁没学过表演一样!牛啥啊你个臭老爷们!”
“那我都私下跟评委打听了,复赛就很焦灼,咱要想孩子们得个好成绩就不能这么演!”
俩人为了共同作指导老师的比赛小队斗得龇牙咧嘴,场上的人见他们吵得热闹,一直到快打完都没再叫他们回来。
王皓跟张弛是同一批入职,在教师里都属于年纪小的,自然成了朋友。这所高校不知道怎么做的队伍建设,可能是仗着平台优势不担心没人补充吧,所以即使出现过一波教职人员流失,却也没影响到招生时它仍是无数考生梦想中的艺术殿堂。
两个人的嘴差不多的笨,谁也吵不赢谁,王皓从包里掏出烟盒,递给张弛一根。
“我不要,打球前刚吃了祛味糖。”
“嗬,”王皓歪着嘴笑了,“你要拍吻戏啊?”
张弛懒得理他,这场球大概也是输定了,“走了,晚上还得见你,真烦。”说完就拿起自己的水离开了球场。
在戏剧节的彩排现场,除了王皓跟自己那些眼熟的学生,张弛还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内的身影。
史策戴着个无框眼镜,伸手指着台上的蒋龙,“那个背台的,拿哪个眼看观众呢?!别光顾着演,站位往心里记一记啊!”
这孩子可能有段时间没去剪头发了,卷毛有些长,张弛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远远瞅见一张横着拉宽的嘴巴,替他表达着出糗的尴尬。
学院主任的来电打断了史策的滔滔不绝,趁老师这会儿不在,蒋龙作为队长赶紧给大家总结了一下问题,再鼓鼓劲儿,争取在他们的彩排时间结束前再过一遍。
开场音乐再度响起,王皓的眼神追着挂了电话走回来的史策,凑到她跟前问:“怎么了策儿姐,院长找你?”
“策儿姐??你不是喊我老史吗?”
“那多像河南口音叫的'老师'啊…哎呀,快说是不是院长?”
表演学院的师资呈现明显的年龄断层,作为青黄不接的院里少数的中流砥柱,史策常年被各类任务和内卷裹挟。她透过镜片紧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主任,说明年立项的事。”
“噢,”王皓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个橘黄色的钥匙扣,丑得发怪,“给你这个,美院给戏剧节设计的吉祥物。”
史策这才嫌弃地分给他一个眼神,婉拒了哈。
不同院系的作品风格差异明显,张弛看了一圈对比下来,在风格、创新、深度上都有做得非常出色的队伍,他们还是要在表演上磨一磨细节,这方面虽然短时间内不好突破,但无奈评委的构成还是表演学院占比大。
快接近宿舍门禁时间了,这帮导演系的孩子还不打算走,王皓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轰回去休息,他都要困死了。
跟他们告别后,张弛自己往后门走,刚推开,指尖鼻尖就先一步感知到了这份猝不及防的冷,今晚肯定有北风长驱直入,否则不会降温降得如此明显。张弛抱住胳膊,抵御那些顺着衣缝钻进来的寒气。他绕着圆弧形的剧场往外走时,看见了角落有人举着一个冒光的手机。本无心留意,但他记得这身只穿了半截的演出服。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待着?
“蒋龙?”
那张小脸听到后猛地抬了起来,没有了往日的机灵,只是看着他,讷讷地叫了一声老师。
“不冷吗你?”张弛皱着眉走过去,自己也打着哆嗦,还是站到了风口的位置。
蓬松的头发随着小孩摇头的动作飘动,像一朵开了伞的蘑菇,“没事老师,不冷,我等会就回。”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抽了两次鼻子,张弛的眉头夹得更用力了。
明显是状态不对,张弛挨着他坐下,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背,拿出了知心大哥哥的腔调问:“咋了呀,怎么冻成这样也不知道回去?”
身侧的暖意多少带给蒋龙些许安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师,你有没有...特别努力地争取过什么,最后却发现,从一开始就没你什么事儿。”
张弛侧头看他:"比如?"
“... ...算了,没事。”
“别啊,说吧。”张弛撞了下他的肩膀。
蒋龙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尖儿也是,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冻得。他望着校园林荫路上只零星还亮着的几盏路灯,扯了扯嘴角:
“比如,喜欢一个人。”
打开家里那道隔绝暖气与冬夜的大门,张弛冻僵的身子才得以伸展。他刚才一路宽慰着蒋龙,把小孩送回了宿舍,舍友下来给他开的门。表演学院的宿舍管理因为他们的作息习惯会特殊些,早上可以提前走,晚上过了点儿可以叫人从里面打开。
他还给史策拍了个视频,“呐,你们班孩子,我给你送回来了啊,赶紧请顿饭感谢我吧。”
史策哪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完这没头没脑的视频回他一句:无语,你当他们几岁?是没长胳膊还是没长腿?
你啥也不懂,张弛心说。多大也还是个孩子啊。
回想着蒋龙强装无事的笑脸,张弛心里难以言喻的滋味仍未消散。
“她有对象了,我今天才知道。”
这般心情,谁不曾体会过呢,但除了一份共情的心疼,张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为什么又像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为什么还有些复杂的心绪想不清缘由。
他不敢细琢磨,只是下意识蜷起了手指,将那瞬间想要抚摸对方后脑勺的冲动,压在了掌心。
好在这场沉默又落空的失恋没有困扰蒋龙太久,张弛坐在指导老师的席位里,看向台上头戴黑色贝雷帽的小孩,笑容里已经满是恣意和满足。
他的发尖和脸廓被暖光照出一圈浅金,像个可爱的天使。
出口的声音也带着甜:“谢谢各位评委老师和在场观众的喜爱,决赛的每支队伍都特别厉害,能拿到第三名确实是我们的幸运,我作为队长,最想先感谢一下我们的编剧兼道具和音乐制作——石晓宇同学,如果没有他在幕后的全力支持,就没有我们今天在台上的呈现… …”
有个微胖的身影隐没在观众里,托了下他的圆框眼镜,笑得见牙不见眼,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蒋龙深鞠躬的动作持续了三秒,张弛衷心地为台上的季军送上掌声。为他日臻成熟、收放自如的表演,为他处理问题时超越年龄的心智和担当,也为他身处聚光灯下仍不忘照亮同伴的真挚纯良。
他没有看错,那个闪亮的男孩,确实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灵魂。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