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15
Updated:
2025-11-15
Words:
13,292
Chapters:
1/?
Kudos:
1
Bookmarks:
3
Hits:
214

禁止携带入内

Summary:

高超不太懂耶稣和尖顶,也不太懂十字架,人所求的也许就只是一点指望,信仰和香火的本质差不多。高超闭上眼睛,虔诚地双手合十,向他也不太了解的神祈祷。忍耐、苦修、相信福音。

——忍耐、苦修、相信福音。高越强令自己去相信自己全然不解的教义,不论是上帝佛祖或是天道,只要能够让哥带他走,他都会诚心诚意地祷告,他一定会一步一叩首地朝着窄门去。

Notes:

全文预计3w左右(目前未完结)。

值得注意的:
1.左右无意义/重要角色死亡/OE/存在喝血情节。
2.捏造体弱弟听障哥,捏造家庭和时代背景,勿上升任何。
3.一切涉及宗教的内容只是情节需要,不代表任何立场任何态度。

Chapter Text

01.

"高超,我这儿青了一块儿——"

高越跑回来时高超正坐在床上写高越的作业。床低桌子高,高超胳膊抬起来刚刚够着,眼睛和书离得远,眯着视线才能看清字,审视数学题的眼神出于惯性也落在高越身上一些。高越话多,为了维持频率,分贝就得有所降低,音量近似于嘀咕。高超只看得到高越嘴动,弟弟就变得像题目一样难解。

跪着爬上床的动作令凉席短促地在高越膝盖上留了一道红痕,高超抬起高越的小腿,一只手掌垫在高越脚下,一只手扶着高越膝盖,拇指滑过凸起的红痕,印子很快就淡下去。干硬的皮肤贴上高越的小腿,长期写字和干活让高超的虎口、中指第一道骨节、拇指和食指指尖都有一些茧。

这块淤青面积不算大。高超眉头皱起来,指腹沿着淤青的边缘打圈。有些痒,意识到这点后高越就更加痒得难捱,高越撑在身体两侧的手指蜷缩回掌心,忍住被痒牵涉出的笑。

淤青绝非罕物,磕碰在所难免,尽管它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出现在高超身上——高超的小臂和后脖颈先后历经疲烂西瓜般的红和大面积的脱皮,长出完好的新表皮后又再次回到红与脱皮的程序,最终形成棕褐色的、专属于暴烈日晒的印痕。高越身上则白净,类似淤青的方枘圆凿只长期存在着一处,是小腿上蚊子包色素沉淀留成的疤,摩登一点或者矫情一点说他是疤痕体质,某个夏天的毒蚊子叮了他成大一个包,沿蚊子毒针的一圈演化成一滩不规则图形。高越彼时年纪小,当然忍不住去挠,一挠手就被哥拍下去,拍开了又搭回去,到最后无计可施高超就把高越的腕子捆在手心,高越以高超的手为圆心在床上滚出圆的一段弧,呲牙咧嘴地埋头一口咬在高超手上,不疼但磨人,在缠绵的劲头上比蚊子毒。

此番高越如此叫喊是小题大做逗高超玩,高越爱招惹他哥,这种「爱」的层级有时会给人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他像不乐意高超于其他事情上花太多精力,评判精力付出多少的依据由对比得出,参照组显而易见,是对高越的上心程度。高越此时崩起嘴,只挑着眼睛去看高超的反应,高超摸了两下察觉出他意图,冷不丁猛按一下,高越的小腿便条件反射地立时弹起一截,接着莫名嘻嘻哈哈笑躺下去。

高越笑,高超也跟着他笑。听到高超笑出声,高越总觉得高兴,哪怕他只是被高越这副烂泥状貌逗乐,哪怕只是一口因紧张而提起的气得以哼笑出去。高超后天得了耳疾,长期听不清外界标准的声音,足以说出口的字眼也退化得不甚准确,他总嫌自己发音不好听,意欲开口的瞬间总伴随着犹疑,情绪到顶也倾吐不出三分之一,实在让高越觉着不得劲。高超的笑声一断,这种不适感就再次涌上来,令高越回归正常的同时后知后觉到——

"哎,我青了这块儿不疼。"

直到高越身上长出第二块、很快又出现第三块淤青,同时第一块的面积明显扩大后,高超才不得不再次重视起这件事。

第二块长在手肘,第三块分布在高越的脚腕。高超叫他侧躺在席子上容他仔细观察,"你、真不疼?"高超认真地发问,手上不间断地来回按压高越的淤青,力度有所递增,视线则几乎黏在高越脸上,观察他真挚摇头的间隙有没有插入一丝迟钝和崩坏。但这总归是淤青,是淤青就该有出血,怎么会不疼呢?

"你到底、"高超又困惑地追问着,在怀疑高越和质疑常识之间犹豫。

高越将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哎呀,我真没有,你别老是…"别老是唠叨了——这样说话有点伤人,意识到这点后高越忽然止住声音,换了一种方式接着说:"你干嘛老不信我?"

高超没太大反应,只是疑惑地歪头,将高越的腿小心放下,仍旧带着探究意味盯他。高越被盯得不自在,摸不准高超是在思考还是有意无视他,所以就更因这种寂静感到不自在。

自从高超耳朵坏掉以后,本来就不爱说话的他变得更加缄默,高越像腻缝一样把每个话音的空白都填满,就算是毫无意义的垃圾话也要拿来填。但高超就很过分,他明明知道高越在说话,还总是一副听懂又听不懂的样子,连一句回音都不给他。高超允许高越的话落在地上,甚至那些话掉下去又弹回来了,他还是袖手旁观,就像现在。高越有点不高兴。

"你别不说话呀,我真没骗你,不信咱赌命。"

高超变了脸色,这下是真的在生气,"你、知道、这算是、伤吧?我们好好、在说话,你说、你要赌命,是什么意思?"

"…"高越张张嘴,屈起膝盖凑近,讨好般地去嗅高超。两人身上的皂香如出一辙,长同一张脸睡同一张床,高越知道高超不爱听什么话,更知道高超爱看他什么样,"高超。"

这个角度看不到高越的嘴型。高超最熟悉高越叫他时的唇形和表情,他惯常叫他全名,两字因情绪发得黏连不清,当高超看清高越的视线牢牢锁定自己,嘴唇张开两次,并在最后一次停滞不动时,就需要凑过去。

假设像现在这样看不清嘴型,高越要和高超正常说话就得凑得特别近,鼻尖要抵在高超发凉的耳廓,嘴唇要停在声波入口。放在听者的视角上,就是热气后的潮湿整个包裹住听觉,是汗迷了眼睛的无措,是晕头转向,是大脑一片空白。高越在这种情形里习惯性放低声音,觉得近距离的巨大声响难免损伤高超的听力。于是高超在心猿意马中对耳边的话语集中注意力失败,而高越一声更比一声低。两人的动机与想法并非得到心灵感应,但却默契十足地对这种无意义又无休止的游戏心照不宣地默许。

此刻高超按紧人工耳蜗,耳蜗到他手里时原本就是旧的,现下又破损一些,实际作用聊胜于无,大概也就求心理安慰。尽管不太能听清,但也能借着夜晚微乎其微的光,半摸着黑感受高越翕动的鼻翼,感知出高越刻意压制的轻浅呼吸里随波逐流的温润气息。他好像什么都没说,高超没有从高越贴在他身上的喉结那里感知出声带振动,便判断他只是伸手环了他一下。

"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我一点事都没有,不用担心。"

高超也去抱高越,将弟弟精瘦的身躯拢在怀里。高越小前儿体弱,三天两头感冒,爸妈好像理所应当多照顾高越一些,他也理所应当逼自己担起哥哥的位子——大五分钟的哥哥。在做好哥哥这件事上,高超比任何人都要自觉,平均分开的两袋小熊饼干,他也要慢悠悠地捧着含着吃,等着高越吃完后不停瞟他,接着他就要像救星一般递过他还剩大半的饼干,高越幸福地笑着抱高超的时候,就是高超嘴里融化的饼干最甜的时候。

有人说沙虎鲨一次怀有多个胚胎,却只能诞下一个子嗣,由于其中一些胚胎发育迅速,长出的尖牙会在母体腹中将其余的同胞吞得一干二净。青春期的男孩长得迅速,到初中时高超已经比同学高出一头,也在各项体育赛事里赢得绰绰有余。高越则始终要比高超瘦一圈,又白,莫名显得清秀。

知识具备力量,但这种力量被某些人利用就会变成锋利的武器。自诩掌握动物世界百科的小眼镜借着道听途说的沙虎鲨案例,如此描述高家兄弟——高越就是被高超吞吃掉许多的残骸,高超就是早早生出利齿的、想将双胞胎兄弟干掉的霸王鲨——残骸与霸王,都以贬义的感情。高超在这种流言中对他多病的弟弟生出一些愧疚,尽管这是在变相承认他自己的出色。

七岁生日时爸妈带高超高越去城里玩,公园里泉多人也多,栏杆刚到小腿,有的边上甚至没有护栏。冬天地面太滑,背后的人一倒,水边的人就被推得扑通一声跌进去。高超像失智一样站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高越已经湿淋淋躺在地上。

高超再回忆起这件事时,与自己有关的印象一忘皆空,好比灵魂出窍,他只能看见被移动到不同床板上的高越安静的眼皮,所以当爸妈后来说高超那段时间整天哭的惨状时,高超显得很懵懂。高越调侃起这事儿时,也总讲高超哭的部分,至于前因后果,没有可供回忆的必要——高越醒来后拉着他的手滔滔不绝时,高超也很懵懂——他认真地听着,接着忽然发现他判断高越话语的依据只是高越嘴唇的开合。

城市的高楼真像洪水猛兽,百年不遇的出城日让高越掉进水里发了几天高烧,又让高超哭得嗓子哑,耳朵也坏了。高越从来不知道哭还能让耳朵坏掉,单纯的大脑非此即彼,自那以后高越就想——他一定要让高超多笑。

助听器是令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的罕物,耳朵坏掉的高超呆呆的,听不见所以也不说话,高越只要站在高超的盲区,说出的话就一定不会得到回应。高超不爱哭,就算要哭高越也不会让高超哭,高越自己却哭,高超一不回应他他就掉小珍珠。困难对应办法,高超此后就常常待在高越身侧或者身后,高越如果想和他说话,一转头他就看得到。

但顺带地,高超不适合再去上学,未来几年读书的费用都不再必需,省下的就是赚到的。上不上学对高超的智商没有太大影响,他自学能力强,高越稍微给他讲讲课上听来的话,他再看看教材就能看懂,甚至还能把高越的作业写一遍再反过来教高越,这就是高超的头脑。

知道不能和高超一起上学后,高越又要哭,但因为家里总得有人学习,大的照顾家小的在外拼,无数个家庭中无数个兄弟如此分工,高越不得不上。独自上学的第一天,高越没走出几步就偷偷折返回来,高超发现他时他正蹲在门口,也不敢进门,就抱着脑袋悄悄哭,高超把他捞起来,他又趴在高超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高超叹了口气,决心努把力学习努把力做题,和高越约定只有在他看不懂或者不会做的时候才让他去学校。就算爸妈在,他们也不会忍心让高越难过的,高超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有资格做出这样的决定,却从没考虑过,也许放手才是身为哥哥真正该做的事。

 

02.

"我爸说,看见你哥在教堂祷告了,"小眼镜神神秘秘靠过来,"你不觉得你哥发烧这事儿,挺诡异吗?"

高越皱起眉,却又止不住好奇地追问:"怎么诡异了?你展开讲讲呗。"

"发烧才该烧坏耳朵,怎么坏耳朵的不是你呀?我爸说,这是中了外国人的蛊,换魂的巫术!"小眼镜讲得情到深处,到最后激动地舔舔嘴唇——他对这种奇闻异事最感兴趣,但他说的这一大串能连起来吗?高越忍不住想着。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事儿吗?"高越也压低声音,热络地揽过小眼镜的肩膀,得到小眼镜的摇头,高越接着说:"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想啊,那你先保证,你绝对不会和其他人说。好哥哥,我和你最好所以才只和你讲的。"

"所以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对吧?"

小眼镜殷勤地点点头,期待地双手合十至胸前,甚至双眼放光地等着高越的独家秘辛。

"这事吧,比较玄乎。"高越朝小眼镜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点,一副神在在的样子。

小眼镜一贴过去耳朵就被高越一把揪住,他听到对方粗着嗓子说:"谁让你乱编排我们家的事了?我就是高超,我警告你,这种疯话不准跟我弟乱说,你要说了,我、我就揍你!"

小眼镜被拽得疼,挣脱开后捂着耳朵就跑了,边跑边嚷嚷着:"高、超!你欺负人!"

等到小眼镜跑没影了,「高超」拍拍胸脯舒出一口气,他显然是货真价实的高越无疑。只是小眼镜一时痛得仓皇而逃,他说什么就听是什么了,但就算知道高越是在撒谎又能怎么样,反正依小眼镜的胆量他也找不到高超头上,而且就算他去找了,难不成高超还会不站在他这边吗?

当时听着觉得是玩笑话,长大后这种事就不再经得起细品——高超被看到在教堂祷告,总不会毫无根据,但是高超不告诉高越总有高超的道理,而且那时候关心则乱,看见神就拜,可以理解;掉水里发烧的是高越,发烧能烧坏耳朵,但坏掉耳朵的是高超,这事一咂摸就不对劲,但要说是因为哭多了免疫力下降,时机凑巧,也能理解。主要是小眼镜说的换魂。他说高超那时一定发过苦誓,让兄弟俩神经长反了,耳朵坏掉的本来该是高越,彼时高越听后笑了,现在想起也还是想笑,笑了两声不敢再笑,拽长袖子把手肘的淤青挡住——高超对他太好,所以就算是这种虚无缥缈神神叨叨的事,高越也信它发生的概率绝不为零。

高越趁高超睡熟,照着自己淤青的位置一点一点去压高超身体的相同部位,高超在梦中纹丝不动,偶尔被高越戳得将醒未醒,抬手压压高越的后脑勺也就不再管了。高越傻了吧唧地挠头——应该不会是真的吧,神经长反了这种事。

这么一想,高超每回戳弄淤青时,万一高超自己其实也在手肘膝盖脚踝隐隐泛疼的话,这要怎么办呢?分不清是被高超发现自己身上淤青太多更糟,还是让高超疼更糟,也许是都糟,高超边疼边对高越的身体状况心里门清,这最糟。但不论如何,高越还是心存侥幸,希望高超晚些发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高越最近总是觉得饿,还说他这样子就像高超每天总是觉得累一样。只是那股子饿劲没法用桌上的菜和玉米面填满,这是高越不好意思讲的。前几天还能觉得是自己累坏了,缠着高超邀功。高超也以为他是最近帮忙干活干多了,加上正长身体,乐意给高越多盛些饭吃。久而久之高越意识到他的饿好像和肚子饱不饱没太大关系,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肠胃里的饱腹感,又在其他层面感觉到饿。好像他就算把高超碗里的饭也吃光,吃得自己的肚子撑到鼓起来炸掉,也只是可以缓解而没办法彻底消解那种饿意。时间长了,高越看着高超吃得越来越少,就不好意思再说他饿。

家里的条件可不支持高越吃肉,并且事实证明,吃进嘴里的肉也再没办法满足他了。饿意本质也是一种欲,长期得不到满足,高越总觉得心里空得发慌,从腹部扩散到胸腔,最后蔓延进高越的四肢。他在夜里被这种慌折腾得翻来覆去,把自己缩成一团,想把脑袋顶到肚子上,把自己塞进胃里大概会有用,但听着好恶心。

翻来覆去的同时高越的叹息从压紧的喉头里颤抖地溢散出来,不能太大声,高超听到了一定又要问自己怎么了,高超最大惊小怪了——高越的视线顺势飘到高超的后背,他只穿着白背心,在同一副被子里,高越能清楚看见高超露出的肩膀,在高越已经适应黑暗的夜晚里泛着莹莹的白光——像白萝卜。

高越被自己这种想法逗乐,白萝卜,高超竟然像白萝卜,此时的高越不知道未来会有一个电影角色叫胡巴,那才是真正的白萝卜。心情的愉悦缓解了一些高越的饿意,但它很快又被关于白萝卜的联想唤醒了。

高越隐秘的渴意在黑暗中滋生,他慢慢蹭过去,盯着高超的肩头发呆。

像长了透视眼,高越穿过表皮看到了高超错杂的骨头和血管,也许还有组织和细胞。眼皮下的血液发烫,好像和面前相似的血液产生磁吸,高越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去摸索高超摆在身侧的手。像一对纹路和划痕都匹配的、能够合而为一的玉佩,手心的掌纹贴合,相似的血液隔着两层薄薄的表皮,互相吸引的感觉因为皮肤的异质更加浓烈,浓烈到高越以为自己的经络在跳动。

高超的手指在睡梦中蜷曲,滑过高越的手心。高越的呼吸窒了一下,某种强烈的冲动顺着手心攀上他的肩膀,电得他的脊椎都酥麻——高越感受着内心的冲动,在浓稠的夜晚里化身为没有大脑的全然受生物本能驱使的草履虫。他遵从血液和脊椎的指引埋下身——小臂和肘部也和高超贴在一起,呼出的热气飞进高超的脊骨。

头发好像也触碰到了高超的脸,高越的动作猛地停滞,在放缓的呼吸里小心翼翼地寻找高超的心跳——频率稳定,高超没有醒。于是高越继续张开嘴,嘴是汲取营养最直接的渠道,年岁增长让高越的口欲从咬进化成贴和蹭,像猫学会藏爪。牙齿无法直接触及皮肤,嘴唇打开一些,分开的唇瓣印在高超肩上,模拟含的动作轻飘飘地去吻高超的肩头,又朝相反的方向位移一阵。如果再朝前凑一些,牙齿就搁在高超皮肤上。

不是因为白萝卜——等高越意识到时,他的牙齿已经在慢悠悠地蹭动。高越愣愣地盯着高超随呼吸起伏的胸膛,又挑眼极力以视线的尽头触碰高超紧闭的双眼,妄图将高超从头到尾包进上下目线里。

高超睫毛任何的颤抖都会令高越草木皆兵,万籁俱寂的时空里,高越眼前发生极小范围的热浪,合着呼吸和心跳,热气在高越和高超之间极小的缝隙里窜,接着全钻进高越脸上。在他们长大的地方,一旦下一场雨气温就能降得像冬天,但高越在深秋里感觉到不可遏制的烫。他脑海中幻想出的液体在流动,鲜红的,暗红的,全都在皮肤下淌。高越吞了下口水——不是因为白萝卜,是因为高超。

犬齿的牙尖刺破皮肤,血液顺着空隙渗出来,那个空隙或者是洞,或者是一长条,不论口子是大是小,从中冒出的血液都会被高越张嘴吮住。要是刺得太深,血流得更湍急,那高越用嘴也接不住,只能让血顺着下颌骨落在被单上。

啪嗒、啪嗒——声音穿透高越的想象力,从幻境进入了现实。高越猛地睁开眼睛抹一把嘴唇,没有口水,也没有血,他慌忙去看高超——还在熟睡,他今天一定太累——高越松了一口气,抬手捂上胸口,脸在发烫心也在狂跳,他只好深呼吸几下,却发现啪嗒声还在持续。

寻找声源的工作没花高越多少时间,因为一滴水从天而降掉在了高越手背,高越一抬头,又有水落在他肩膀,第三滴第四滴来得更快,接着就像连珠串砸在高越身上。高越在躲避的同时犹豫要不要叫醒高超,直到一滴水坠进高超的发间,高越下意识抬手给他抹了两把,高超才在他忘记收敛的动作里转醒。

一对上视线高越又不受控地想起关于牙齿啊骨头啊血啊之类的事儿,渴意或饿意随着血流撞了两下手心,他抬手摸摸鼻子,挡住正舔过嘴唇的舌头。

"高、高超,咱家房顶漏水了。"

这次的雨太绵长。潮气蔓延进人骨缝的同时,家具的霉味也在屋子里迟钝地漂浮,雨势一加大,满目疮痍的房梁就更加脆弱,每个原先固定好的角落都在松动,像益智游戏里表情已经挂不住的、嘴角下撇的高坚果,能被僵尸一口干掉。

高超罩上衣服,扒着梯子上房梁打补丁。高越跪在床上,端着盆接水,高超给他找这样的活计自有他的道理:一是减少床单潮湿的面积扩大,二是盆原本在地上放着太脏,不能摆在床上,只能让他举着、让他效果甚微地举着。相比起这样的「艰巨」任务,高越当然更乐意出去撑把伞视察高超工作,但他要是跑出去高超一定会生气,高超生气的代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总之在高越纠结跑或不跑的空档,高超已经迈步走进屋里,高越一低头才发现盆里早就没有新滴进来的水,让他在这里白跪了好久。放空、纠结或思考,这大概才是高超真正留给高越的任务。

你怎么还没睡。高超的疑问堵在喉头,只是多看了高越几眼,接着叫他睡觉。双胞胎之间,皮肤在对方眼里是透明的,高超咽回去的话成不了语言,高越看不到其中杂乱的偏旁部首,但能看到高超在纷繁的心路历程下诞出的运算结果。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就是这样,心事是高超掉出的一次性消耗品零件,就算是揉皱的纸团、就算是撕碎的纸屑高越也能展开拼凑,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但这次不一样,高越心里攒存着比高超还要更多的事,于是他也张了一下嘴,接着转移视线。高越能看到高超欲言又止,高超同样也能看到高越的回避。纸团和碎片散了一地,不捡就会消失,两人在无视对方这件事上也很默契。

"你什么都不说,所以脖子变粗了。"高越说。

"我们是、双胞胎。"高超说。

好像是在说他的脖子和高超一样粗,也可能是在提示高越,表示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总之高越心虚地移开视线,说了一声对,让高超高越变成一对连对视都无法做到的双胞胎。

隔阂在沉默中隐秘地扩大,在扩大中,高越扯开领口,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胸前乌青一片。是镜子脏了吗,高越凑近去看,他好瘦,胸前的骨头清晰可见,青黑色扒在他的皮肤下,浮在骨头前,看来他也在阴雨天里发霉了。指腹沿着淤青揩一圈,像尸斑。像尸斑,高越才意识到这件事——

高越小前儿喜欢拆东西。那时候家里还足以让兄弟俩有一些玩具,比如一拨就发亮唱歌的陀螺,比如转半圈能叮叮咚咚五秒的八音盒,比如很小的像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卷毛小熊。其中有一个站着俩小人儿的八音盒,还很新的时候就被高越整坏了——高越太淘,想让八音盒响得久一些,就一直扒拉发条,发条紧过头就会坏,高越触发了八音盒损坏的小概率事件,两个小人儿在舞台的平面上伴随着音调缓慢地旋转,背对背再到面对面,最终在再次背对背时嘎巴一声、灯光和音乐都那样停止了,很渐进的凋亡过程,两位演员凄美的绝命歌。

那边一停,高越愣了两秒开始哭。高超气得想打他一巴掌,那个是高超最喜欢的,因为两个小人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小人戴着皇冠穿着漂亮衣服唱着好听的歌,因为一个整体中活着两个个体——因为那是高越最喜欢的,因为高越会为了它哭。

后来高超拉着高越去看在寒冬里冻死的小动物,有一只鸟只有一条腿,高超指着鸟说,玩具也都有自己的生命,坏掉的玩具就像大冬天的小动物一样,没人要了就会被扔掉,被扔掉就会被冻死。高越想,就算玩具坏了他也不会扔,但还是听话。

——尸斑。出现一块两块可能是在哪磕的,出现如此均匀而相互照应的一大片,看起来很快就能连接到一块儿去,这就不再像普通的淤青,像死物冻僵后梆硬但发坠的眼皮渗出来的、象征消逝的弥漫的暗红色尸斑,同样边界模糊,同样呈不规则片状。这时僵硬而纯白的小猫小狗小鸡、甚至小老鼠都出现在高越眼前,高越眨眨眼睛,困惑和恐惧缠紧了他的泪腺,让他疼得有点想哭。

高越每晚像解渴一样用头顶紧高超的后背,睡姿蜷缩的程度像个婴儿,某种因素的缺失让他的脸色逐渐失去血色。即便高超做比之前更多的饭,高越也兴致缺缺,食欲少了大半。即便高越每天仍然在笑,眼睛却始终像困倦过头一样半眯着,眯得像高超。像有少男心事,明显到连小眼镜都忍不住调侃道。

事情最偏离轨道的一次,高越当着高超的面昏了过去。高越说眼前黑,状况没持续多久就能扒着高超的手坐起来,尽管撑着胳膊使力的手不停发抖,握力轻得高超手一抬他就能倒。高越解释说是因为低血糖,刚吃过饭怎么可能低血糖,高超想,连搪塞的水平都这么次。

高超抬手捧住高越的脸,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婴儿肥由于长久的病痛和食欲不振逐渐褪去,颧骨耸在脸颊中央,呈现出病态的骨感。他俩还维持着从前的习惯,高超俯身去用额头蹭高越的额头,高越将环在他脖子上的胳膊收紧,彼此默许这种亲密到显得畸形的交流在体肤间温存。

由于高越现在很温顺,高超找准时机,再次问他究竟怎么了,这种时候高越又开始像个倔驴,吵嚷着怨高超又不信他,好像被逼到头也还会瞪着眼睛说自己没事,起急了还要呲着牙作势咬人两口,猛烈的挣扎毫无用处,只会让他自己失去支点跌回床上。

"你别管我了。"

除了晕,除了饿,还有莫名其妙的急躁。被高超捏着下巴掰起脸时,高越的胸腔里像有火在烧,愤懑的邪火在他身体里来回窜,五指把床单抓出不规则的褶皱,刺得他想一拳打在自己脸上逼自己清醒。

高越甩两下脑袋,扬手时拳在半途换成掌。高超的手腕随着他晃两下,被高越用手背拍开。力道自下而上,邪火也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从下方传给高超。好像带着一点自毁心理,高越竟然用手背向上打,他明知道这不会让高超松开手,只会让他两指钳着高越的下巴上抬,露出他碎发下发亮的双眸。

高越的眼睛在黄昏里泛着灰白色,不对劲的点在于黑白界限完全模糊,乍一看像整个瞳孔都融进眼眶里。这种诡谲的光显得高越有种非人感,因为对打架跃跃欲试而弓着上身,又像怒气冲冲的幼狮,完全是个不会控制力道的小兽。也许是被他身上这种诡异的氛围惊得,也许只是顺着惯性的尾气,总之高超的手心挥上对方的下颌,高越的脑袋歪向一边,身子也跟着栽——这才是真正结结实实的巴掌。

这一声太响,高超的手心也火辣辣得疼,有点像两败俱伤。高超没想和他两败俱伤,事实上压根也没料到高越这么大反应,他只是出于关心——高越跌倒时身体撞向地面的声音实在太大,贴在他手心的脸又实在太凉。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他觉得高越不像人,尤其不像活着的东西。

"没有青春期是、你这样的,高越。"高超的语气很认真,他是真的在判断,易怒他可以理解,什么青春期会让身体状态变成这种样子呢?高超想着,又去掰高越的下巴。

沉默原来是在蓄力,仍在思考的高超毫无防备,被猛冲来的高越拽倒,被压在身下时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高超推开高越袭来的双臂,不防对方的脑袋凑上来一口咬上他的虎口。高超吃痛地骂了一句脏话,直起上半身的同时,高越因打斗露出的大半胸膛闯进高超眼帘——

"高越。"

话音一落就一点玩笑余地都没有了。高越下意识屏息,连焦灼的呼吸都被高超喝停了,就更别说嘴上手上的动作。他像刚刚回神,现在才进入不论优势劣势都得先卸下力道的中场休息时间。

下一步指令是开灯。高越往前爬两步扯动吊绳,小床上空登时亮了大片,高超眯起眼睛适应明暗变化,边用食指挑开高越肩头那像两根细绳的肩带。淤青。大片的淤青在高越胸口攀着,内脏洇出的血渗在皮肤上。高超皱紧眉,惊诧得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虎口的血,更没注意到高越直勾勾指向他伤口的眼神。

"你、"

一听到高超声音就把它当解除限制的信号,高越小心翼翼地低头,舔上高超的伤口。他心太急,不读完题就下笔,只能得到考卷上血淋淋的红笔道。高越的脑袋又随着啪的一声歪到一边——现在红笔道刮在高越颧骨,是高超虎口的血蹭上来的。

"你失智啦?"高超把后半句接上,缠斗也耗费他的力气,高超现在才顾上喘气、顾上甩甩掌心和虎口都又疼又痒的右手。伤口绝对不浅,被凿开的地方渗出浅红色,到现在还沿着掌纹在淌。高超沉默地瞧了一阵,又抬起眼睛看高越。

不知原因的生理泪水攀附在高越的眼角,高越老实地跪在原地,沉默比巴掌揪心得多,高越垂着眼睛,不知天高地厚的、汹涌的渴意和饿意都被两个巴掌吓得压在喉咙底下,胸腔里蔓延的邪火则彻底传送给高超,高超现在气得牙都在发抖,他实在想不透,到底什么才会让高越胸前有淤青,因为打架?自残?被打的?被亲的被咬的?甚至高超都想到了这条可能性,粗略一想好像比打架和自残程度更轻,被亲——

"呵"即便知道那不可能,高超还是忍不住笑了,引得高越忍不住抬眼去看他脸色,不看还好,这一抬眼正和高超对上视线,吓得他又缩了回去。好像因为他谨小慎微的样子太滑稽,高超又笑了一下。尽管在笑,高越心里却清楚这比一晚上高超此前所有的神态所有的动作都可怖。

"瞅你这、小豁牙。"高超又开始看自己的手,甚至举起来迎着灯光仔仔细细地观察,观察着观察着忽然出声,由于脑袋仰着,语气显得渺远又漫不经心,"你觉得、我的教育、有问题吗?我对你、太、百依百顺、吗?"

这是什么意思?高越困惑地盯着床单被他抓皱的地方,褶皱一条两条三条,高越眯起眼睛数着,数到高超脚边了才忽然回神,意识到在问话时公然走神无异于挑衅。高超叹了一口气,比起克制的愤怒,更多是无奈。

"说,话。"这次不同于生理上的缓慢,是有意的一字一顿,"不说话?那以后、也别说,我、再也不会、和你多说一句——"

"没有,"话音未落高越就急切地接住,好像生怕声音间的一丁点空白会让高超做出判定,"教育没有问题。"

"胸口。"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凭空出现的。"

"疼吗?"

"不疼,也不痒,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高越的膝盖向前蹭两步,捞起高超的手往他身上贴。起初高超的手还顺从地随着高越动,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又将他一把甩开。

"你早知道。"

到后面高超的发问越来越简短,因为说话慢,也因为嗓子累,因为等待答案的心情太紧迫。高越的困惑转瞬即逝,才顿了一下就又开始害怕高超嫌他空档太久,接着说:"嗯,我知道。我照镜子看到了,有点、有点吓人,你忙,又累,不敢和你说,怕你担心。"

"…"高超点点头,好像暂时接受了高越的因由,语气立即软化很多,恢复成平日高越熟悉的阈限。

"咬人。"

"我…我不知道,"高越真诚地摇摇头,"就是从不知道哪天开始,控制不住就、就牙痒,想磨。"高越仰起脸看高超脸色,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求助,潋滟的水光也在他瞳眸里闪,高超当然没办法迎着这样的视线继续冷漠。他安抚性质地点点头,示意高越接着说。

"我觉得…我觉得饿,我就算吃饱了也还是饿,我饿得睡不着。"言语的描述勾起了大脑的回忆,大脑太聪明身体太疲惫,高越内脏的闷痛瞬间又被唤回了,"就是、就是,我的骨头好像在皮底下软化了,我浑身都不得劲。我明明已经吃饱了,但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饿。"

"饿。"高超若有所思,上下审视着高越,实现停留在他不自觉咬紧下唇的牙尖,淤青,灰白色眼睛,也许存在一条解释这桩闹剧的荒谬路径,"是咬人,还是、吃人?"

吃人,二字轻巧地撞在高越耳朵里,多么有悖伦理纲常的词汇,就算只是听着,声音的纹理都会刮擦过鼓膜,让高越打颤。他恍然大悟,面对高超时跟着血流涌上来的热望,刚刚失神一般的时段里在他舌尖盘旋的甜腥味——高越又打了个寒战,兴奋和恐惧在他的脑子里窜,原来他想要的是高超。饿,吃人,吃高超。高超会被他吃掉吗?血会被他喝掉,皮会被他剥掉吗?

高越被想象到的画面吓坏了,怕得一个劲摇头,要把那些东西从脑海里尽数晃出去。嘴唇在惊慌失措期间被他的牙磕开一层皮,本来就由于季节变化发生了干裂,冒出的血珠很快沿着向两边蔓延开。干涩的舌尖刮了两下,细密的痛意就开始慢悠悠蛰高越的神经,唾液让其很快愈合,高越再次咬上,才粘合一丁点的组织就又被他刺开,用以延长疼痛的寿命。

才一会儿没见,触目惊心的鲜红色已经出现在高越的下唇,高超觉得他没必要特意下结论,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高越显然真有那个想法。可怜的孩子,高超好像忘了结论的落脚点在自己被吃掉的可能性上,下意识浮现的想法是高越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容易,但不容易也是自己找的,遇到事情应该第一时间找他,高超以为高越懂得这个道理。

高超一定会帮他。他的指腹小心地揩上高越的下唇,轻揉两下嘴角就把伤口从齿间解救出来。高越晃动的眼神聚焦于高超的脸,高超的表情现在太柔和,高越的目光便陷在他的柔和里。假使他现在用一根食指在高越眼前的空气里画圈,这也能成为催眠高越的最基础最简单的手段。

"别怕,"虎口代替下唇抵上高越的牙齿,温暖的手掌抚上高越的眼皮,高越闭上眼睛,听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耳边,美好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叼着。"

高越叼住高超的虎口,这次真下了死力气。挣扎和躲避是条件反射,破开皮寻求同源的血液也是生理反应。血丝在高越舌尖漫,高越吮得雷声大雨点小。高超的皮肤轻易破损,伤口又被高越的唇舌浸着,相同部位被犬牙反复开凿,触及到的至多是毛细血管,因此晕开的液体被高越卷进口腔时,积在舌底进而咽下去的更多是津液,真正含在其中的血比例大概不到百分之十。

但黑暗放大了其余的感官,高越的神经在跳,不争气得像初做春梦的孩子。他的泪随着时间的增长变了性质,吞咽的过程是给清水滴染料,饿久的孩子都这样狼吞虎咽,何况高超的补给供不应求。恐惧到刺激的骤变像过电一样让他眼前发着白,高越的身体都在颤抖,舌头在高超手心打着圈,像扎针前涂抹的碘液。收不住力的唇齿刻得一次比一次深,高超闷哼一声,像现实世界的一阵雷鸣,闪电破开了高越沉醉的美梦,高越嘴上的动作停止了,高超的手心开始变得湿润。

"别跑。"高越一动高超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双手牢牢压在高越肩头他便动弹不得,好像逼着他面对这摊狼藉,"小越,别怕,"高越终于听懂高超的语气,像蛊惑,是蛊惑。

"你想要,那就、来吧。"高超将手腕递到高越唇边,见高越没有动作就又凑近一些,骨节上下蹭开高越唇缝间顽固的执着。高超现在要喂他一口大的。高越的脸开始发烫,冒出来的渴意让高越喉咙发痒,张开嘴想舔唇角的功夫,齿间就溜进一小截皮肉。

"没关系、一点一点来。"

高越像骇了一跳,抬眼惊惶地盯着高超看,即便在这样的情形下,高超好像也还是站在掌控时局的地位,只是挑挑眉毛向他扬腕,表现得很轻松,也就显得不当高越回事。

"…"高越矛盾地皱起眉,也许他想让高超害怕或者窘迫,不该当他在玩闹,不该不当他回事,总结来说就是高超这一番太轻易,接受得太轻易,向他妥协得也轻易,血液奉献得就更轻易,高越忍不住挣扎起来,想把高超的手腕推出去。

"你不是想要吗?"高超又说了一次,眼神直勾勾地与高越眼底的晦暗对冲,他的指腹轻柔地捏着高越的耳垂,指尖沿着耳廓下滑到他喉结外开二指的位置——动脉在他指下、在高越的皮肤下跳动。

大拇指靠在另一端,手指捏紧再上提就能让脆弱的脖颈扼在虎口,高越防不胜防,手下意识去挡,又因为自责的罪恶感和对高超的信任强令自己一动不动,这份信任在此刻显得莫名——高越被第一下的力度压得咳嗽,咳嗽就代表还有空隙,虎口再往里推,高越就连咳嗽都做不到了——高越抓了两下高超的手背,高超才卸下力道,但虎口仍抵在原处。

高越和高超无声地对峙,他觉得这次高超的眼神阴冷得出奇,透着不耐烦,和刚才的温柔对比强烈,巨大的落差令高越忍不住鼻头再次发酸。即使知道高超已经不耐烦,高越也还是要等——这样不对,高超不能这样对他,他更不能这样对高超。半晌,随着高超挥动手腕的催促,手背弯过来啪啪两声打在高越脸上,高越半痛苦半害怕地松了齿——高越不得不承认,高超是认真的。

泪啪嗒一声滴在高超掐着高越脖子的那只手上,高超终于放缓口气,眼神像融化的坚冰,流出维持在零摄氏度的冰水混合物,刺骨和温暖的集合体。

"没关系,我如果、觉得不行,就会、像刚刚那样。"像刚刚那样掐紧你。

高超一定会帮他。即便有悖伦理的嗜血特性得到验证,即便高超的血被高越吸干的图景也存放在两人共享的文件夹里,即便高超在流血,即便高超在疼,即便高超有概率还会因为他死,他也会帮高越。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将半个字递给高超。高超从来都会帮他立一座高塔,然后高越再推倒。高超边说着可以边允许高越得寸进尺。高越则记吃不记打,边半推半就边事后反悔。高超气急了,就想把高越钉在塔尖,明确彻底地告知他没关系。想要就给你,想飞也会接住你,这就是他们的关系,这就是高超融进血管里的信条。如果血液真能传达消息,那么高越就该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愿意承接高超的心意而已。

高超又闷哼一声,手指蜷缩一下不自禁握成拳,指尖在收紧的过程中扎并刻进掌心,血管随之更加明显地凸起,牙尖也随着晃动给高超的手腕又刮了一道。左右手总要做出相同的反应,高超慌乱地逃离高越的脖子,最终妥协一般捏紧高越的小臂。

高越咬开皮肉的过程很迅疾,甚至狠厉,仿佛是捕食者的天性,喝血却很温吞,高越太喜欢用舌头,舌尖无意识打着圈,以汲取琼浆玉露的方式品尝至亲的血液。低垂的眉眼笼罩在翘边儿的碎发里,发顶含在灯光中,柔软且莹莹。唾液里好像有致幻剂,融进高超血液时高超心情倒不坏,手腕刺痛得有些恍惚,却将高越理解得很圣洁,像错综复杂的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视线聚焦又转移,高超才意识到自己的眉毛早伴随着刺痛皱起,他有意舒展开眉间,向高越抛去混乱的视线。高越已经完全入迷了,双手捧着他的手专心致志地吸,眼底和眼尾都被激出不常规的红。这次总算喂饱了,高超比任何人都了解高越身体的潜台词。

第一次就是这样。欲念得以纾解的刺激盖过了一切罪恶感和纠结,食髓知味,这是他往后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的万恶之源。是高超亲手给高越递来的一把刀,或者高越自降生之际就拥有它,成长的过程是高越逼近刀尖的过程,高超退后一步就能看清他自戕的全貌,但他选择走近一步握紧他的手,两双手都变得血淋淋的同时,一低头,两人的胸口都剖出大洞,才知道这把刀两头都是锋利的。

太荒谬了。这一定是高越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一,更小的时候他和高超不是能做连起来的梦吗,现在恐怕也是,只是在梦里打了一架,在梦里搞出一片狼藉,他们不是该有胞胎的脑电波吗,所以为什么不和他说些什么呢,说这是梦,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伤口是假的淤青也是假的。但没有,高超就这样看着他,默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沉默压抑地裹住二人,看着哥手腕的疮痍,就像写作文时套作的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父亲佝偻的脊背,高越把脸贴在高超的手心哭了起来,像是在做出重大让步一样晃了晃脑袋,"我就算死,"他的泪止不住,话音每断开一下就得抬手把濡湿的眼角抹干,"我就算死,也不能把你弄成这样呀…"

话说到这份上高越的声音已经发颤,由衷的痛苦将高越的表情侵染了。一把匕首横在两人之间,双方的眼睛和脸颊都被划得血肉模糊,血就要把彼此淹没了,而高越预想到总有一天他会在那种情景下忘记彼此的疼痛,总有一天他的人性会被食欲取代,边舔吮,边咬出容他下口的地方。但高超在这件事上决心忽视高越的痛苦。

哭累了高越就那样睡着,睡醒一觉后高超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生活,只有高超手腕上的纱布证明那不是梦,证明高超在梦里梦外都负责着喂养他填不满的欲壑。经历那像噩梦一样的夜晚后,高越的身体状况好了太多,连身上的淤青都有变淡的趋势,好像日子在变好,至少彼此的痛苦并未白费。

秋天结束,高越和高超就又变成一对平常的双胞胎兄弟。

……

……

钝痛像血一样侵染他的梦境,胸口被压着,他喘不过气,只能听见忽远忽近的呼喊——

"先生、高先生、高超先生、高超!"

高超。他猛地睁开眼,隔着婆娑的泪眼盯着面前的女士发愣。她身旁的男士很快低下头,迅速说着:"抱歉,高先生。您的状况有些差劲,不得不中断此次治疗,是我考虑不周到了,对…"

哦,是他的助理。他循着男士模糊的嘴型,又看到对方挂在胸前的工作牌。

这样的疗程每周必定有一次,从所谓的「梦」中醒来时他的脑海总要经历必要的混沌,对此前「梦」中的一切全无印象,实在侵犯个人隐私。代表为他置办房产也考究了他的「梦」,比如他走进房间时发现浴室没有镜子,卧室也没有,去问了小涛才知道自己竟然害怕镜子——他自己毫不知情的「潜意识」,真是古怪的习性,这还符合逻辑吗,这还符合人性吗?

他本来只是在这里完成参赛、出拳、接着夺冠的毫无意义的循环。现在由于身体原因提前退役,至于是什么身体原因,小涛只说是心理疾病把他困住了,还有慢性的创伤性脑病。怎么来的疾病呢,说是因为长期处于这种高压状态下,他听着听着说你们工作还挺人性,他现在都一无是处了也还派人照顾他。

小涛听了就只是笑,摸摸鼻子说当然了,资本家也有好的一面嘛,语气有点敷衍。真相是他现在日久疏于锻炼,肌肉已经有点松散。但他这人天生说话很有趣,又因为长相不算太差,打扮打扮还是够看的,这也是一种赚钱的好工具——这是代表的评价。所以现在他就只是上台参加综艺节目,聊天、玩游戏,接着回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