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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低垂,将最后一抹光线碾碎,穿过冰冷的钢筋水泥土丛林,落在了留有雨痕的窗前。
窗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掀起了一阵微风,吹拂过陷在墨绿色被褥中的消瘦人影,将那软软垂落于额前的发丝轻轻拨弄——
盛少游缓缓睁开眼。
柔软的被褥下还铺了一层羊毛毯,那是来自花咏的贴心:盛少游手术时伤了身体,在ICU里躺了一周,等换到普通病房时,又因为伤口感染病得反反复复。
等他勉强可以回家时,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花咏推着盛少游的轮椅走出和慈大门时,看到端坐于其上的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盛先生,小心风。”
“没事,”盛少游摆摆手,偏过头婉拒了花咏探过来的手,“很多人呢。”
花咏怔愣片刻,抬眼望去,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前方站了好些人。
“盛放生物的核心层格外担心他们董事长的身体状况,你也没见盛少游出来的那天一个个痛哭流涕的,都能颁个奥斯卡奖”——听筒一侧,沈文琅的声音带着唏嘘传过来,引得花咏微微皱起眉。
“盛先生人格魅力如此,”花咏对答如流。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沈文琅气笑,正想着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的理解能力如此之差,却听得花咏微哑的声音传来:
“可他很累了。”
一句话,堵住了对面人所有话语。
蔡泓拿着诊断单子递给花咏时,一贯对这个便宜弟弟多加贫嘴的他也只说了一句,好在人还在。
“那盛先生还会好吗?”花咏捏着单子轻声问,MRI影响的结果刺得他眼眶愈发的红,四次鬼门关旁的乞求和没日没夜的陪护让他心力交瘁,此刻,几乎是到了毁灭的边缘。
“这是不可逆的损伤,少则三年,多则……”
花咏抿着唇,感受着蔡泓的声音散在空气里。
“盛先生,醒了吗?”轻柔的嗓音从身侧传来,随后便是拥过来的体温。
不用盛少游提醒,花咏已经伸出胳膊来,将他身体的大半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一点点托抱着他坐起。
花咏的力道很轻,好似在面对着什么易碎之物,却又在瞥见盛少游微微蹙起的眉头时掌心一烫,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雷池。
掌心收回,盛少游半边身子悬空,人也顺着力道的撤走而软软滑落——
嘭!
苦橙坠落在了柔软的羽毛里。
天旋地转袭来,盛少游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从身体各处咆哮而来:眼前泛着杂乱无章的线条,太阳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棉被死死盖住,虚空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大手将他往床褥里摁。
耳边嗡鸣作响,盛少游张了张口,才勉强捕捉到那近乎破碎的惊呼:
“盛先生?你怎么样?!”
“能听到我说话吗?”
“盛先生!”
但有着强烈安抚意味的信息素猛然在这一片空间内霸道展开,格外浓郁的气体几乎实质化,浓得仿佛要滴下来。
花咏看起来是吓坏了,盛少游的脑海中滑过一道念头。
在旁人眼里杀伐果断的霸王花,在他这里,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断了根。
“……没事,”血压的骤然变化让盛少游一阵发晕,嗓子里也像含了一块铅,坠得他只感觉发紧,吞了好几口唾沫才喘过气,“我没事的。”
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花咏只记得,当初初见盛少游时,他仿若天神下凡一般耀眼,又神秘得不可触摸;当自己踏上江沪这片土地时,他仍旧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就算再狼狈,也从不会像今天这样。
盛少游本来,可以一直做一个心高气傲的Alpha,去当一个永远高高在上的明月,是他把这轮明月强行摘了下来,环在怀里,却又因为自己的贪心,将其打散。
盛少游的手应该执掌身价过千亿的商业巨轮,而不是现在连撑起身子都难如登天;他的脸上应该只有骄傲,而不是现在仅剩病态的苍白。
他本应该是天之骄子,如今,却只是一个为了“外人”,选择逆反自己的生理极限,从鬼门关走过几遭,被绵延不绝的病气拖得面目全非。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思绪百转千回,花咏只能去道那种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的歉。
Enigma的体温很烫,如暖炉一般烘过来时,滚烫的水渍也如同岩浆一般,淌过盛少游的脸颊。
“花咏,”盛少游开口,声音微哑,眼神却逐渐清明,“得病的是我,你看起来比我还严重。”
“X控股的核心技术,难道也能将体感交换吗?”
朗姆酒香此刻散发出了格外醉人的香气,如百年陈酿,令人如梦似幻。
“……”
幽灵鬼兰在沉默中垂头,只是轻柔地按着他的太阳穴——清冽的触感其上,让盛少游强烈的恶心感缓缓退去。
那朵兰花却依旧沉默着,不肯应答。
尚在和慈监护室躺着时,盛少游绝佳的听力就捕捉到了那一门之隔的关键信息:“经常性晕厥”“贫血”“容易疲劳”“嗜睡”等等关键词,一并涌入了他的脑海,到最后,落了个名为“希恩综合征”的论断。
作为生物制药领域的专家,盛少游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只是,这个名词轻飘飘落在自己身上时,就连一向自诩接受程度良好的他,也不自觉愣神了半晌。
不可逆转的病症吗?
或许是的。
现代科学发展的速度近乎妖孽,医疗领域的人们前赴后继,呕心沥血,但并不是所有的病症都有药可医。
病中的盛少游偏过头,望向窗外的枯树枝,心中却仅有一片平静。
回到家疗养的那段日子里,盛放生物董事会的那群老家伙也确实不安分。或许是他骤然进医院的事情太过于凶险,尽管花咏私下命人封口,还是被一些眼线捕捉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那些平日里笑呵呵,叫他“少游”的比他年长许多的长辈此刻变了一副模样,紧紧盯着空闲许久的董事长办公室,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取而代之。
最后,还是花咏和常屿以及陈品明出的面。
花咏最为了解盛少游,甚至对于一些过往,他比本人还要记得清楚。他充分了解盛少游的自尊,也过分理解盛少游的要强,也正因为如此,在回家疗养的这段时间里,工作,也因为从盛少游的生活中彻底抛却。
而那受困于身体虚弱的疲惫和一心工作的焦躁混杂在一起,成了盛少游好得不彻底的根源。
他病得反反复复,引得花咏心惊胆战。
有时,盛少游刚靠在沙发上看完一份文件,想要起身时却只感觉眩晕;有时,刚批完一份OA流程,下一秒却困倦得睁不开眼。
再然后,就是格外的畏寒,乏力,从搭得格外温暖的床褥中苏醒时,也只感觉手脚冰凉。
而花咏,看在眼里,却只是默默行善后之事——他会悄悄扶住眩晕的盛少游将他揽过来揉太阳穴,也会在盛少游困倦乏力时将人抱回房间,还会在盛少游什么都吃不下时变着花样做些小食。
很多时候,放在床头的碗凉了又温,温了又凉,最后,才静悄悄地撤下去。
他不曾干预盛少游的工作,却也只是尽力处理掉那些繁杂且无意义的流程,将陈品明递来的会议纪要精简再精简,最后,递至盛少游的桌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更何况,那是几乎换尽全身血液的后遗症。
X控股的主人前所未有地畏手畏脚,他害怕眼前人会再次离自己而去,所以他几乎一天24小时全身心扑在照料看护这一件事上,恨不得所有的苦痛都由自己来承受;但他似乎更害怕眼前人会因为自己的逾矩而厌恶,所以总是会在一些事情上点到即止。
而这一切,瞒不过盛少游的眼睛。
“阿咏,”盛少游低低唤着仍在颤抖中的兰花的名字,勉力再一次撑起自己的身体,将额头与其相抵,“你做得很好,这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的,盛先生,”感受着怀中人的细微动作,花咏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被迫与他的额头轻碰,“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差点回不来,也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我,咳……”盛少游闻言摇了摇头,刚要出言却又忍不住胸腔的一阵震动,闷声咳嗽了两声,仅仅这一举动又是吓得花咏轻抚着他的胸口顺气,“如果你把这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那有些过分小看我了。”
“阿咏,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在懊悔里刻舟求剑,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
“小花生的到来是我自愿,带来的后果我也接受,除此之外,”盛少游停顿片刻,似乎对接下来的话语些许抗拒,却又轻声说出口,“爱上你,也是我自愿。”
“盛先生……”
“你不是说,我会拥有你30%的能力吗?还是说,你小看我了呢?”
“不是的,不是这样,”花咏眸底的水光中泛起一抹慌乱,想要急于辩解,话语却又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到头来,又化为了一滴泪,砸在盛少游的脸颊。
明明受苦受罪的人是盛少游,到头来,却还要他来安慰自己。
千言万语,又化为了一句“对不起”。
微凉的手指,顺势拢住了盛少游的指尖。
盛少游抬头望向花咏,在心中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看起来极为可怜的小疯子,听不进去劝阻,只会一个劲儿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他将盛少游看得太过重要,甚至在学不会爱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爱盛少游。
因此,他格外害怕失去,害怕被厌恶,害怕一切源自盛少游的事情。
生来就处于基因序列顶端的Enigma,在面对心上人之时,只能溃不成军。
“花咏,”感受着花咏轻轻拢着自己的指尖,盛少游只觉身上一点点回暖,浓吸一口气,平静地说,“你说你暗恋我十五年,等了我十五年,你还愿意,再等我几年吗?”
花咏一愣。
那化不开的悔意在盛少游的话语下停滞。
“我其实很贪心,只有十五年怎么够呢?”盛少游色厉内荏,“你也不算无辜,毕竟,骗了我那么久,就应该多付出点代价,再让你多等一段时间,也是应该。”
“所以,你得再等等我,等我好起来,再和你算那些没算完的账。”
“这些时间,就算作本金,你支付给我,等未来,再算利息。”
“X控股的主人身价过万亿,想必,理应接受吧?”
扑通。
扑通。
花咏仍旧怔愣着。
盛少游的声音如同花蕊坠露,轻轻滴在花咏的耳膜处,也滑进了他的心脏。
他竟从未察觉,原来,言语有着这样的重量。
那次埋藏于心底许久的痛苦挣扎,竟然,在这一刻化为了名为“希望”的火种,推着他的意识望向那缥缈的未来。
“少游……”
花咏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浓郁的兰花在下一秒迎来了最为绚烂的盛开,花咏如刚学会恋爱的毛头小子一般,用手轻轻托着盛少游的后脑,拼命想从那充斥着掠夺性,却又轻柔如羽毛的双唇相碰间获取安全感,而盛少游则尽力迎了上去,醉人的木质酒调在兰花丛中沉沦,与之契合,缠绕,化为陈酿。
要等待多久呢?盛少游不知道,花咏也不清楚。
但总有那么一天。
现代医学无法疗愈的创伤,就交给名为“爱”的良药。
后记:
沈文琅:【图片】【图片】【图片】
沈文琅:下次再让我当你俩的育儿嫂,盛放生物和X控股的股份都转移一部分到我名下。
花咏:【微笑】我无所谓,可是盛先生的不行。
沈文琅:盛少游的为什么不行?
花咏:因为盛先生要养我。
沈文琅:……
花咏:【图片】
花咏:这次蜜月之行是盛先生包下的海岛哦~再说了,盛先生好不容易恢复,谅解一下~
沈文琅:……
沈文琅:【确认拉黑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