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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12.24 高锥克山谷
可他们没有生命,哈利想:他们不在了。空洞的文字掩饰不了这个现实,他父母腐烂的尸骸躺在冰雪和石头下面,冷冰冰的,没有知觉。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滚烫滚烫,顷刻间冻在脸上,擦拭和掩饰又有什么意义?他任凭泪水纵横,紧闭双唇,低头看着厚厚的积雪,那下面掩盖着莉莉和詹姆的遗体,现在想必只剩下骨头与泥土,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留在世上的儿子站在这么近的地方。他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是他们的牺牲换来的,但他此刻几乎希望自己和他们一起长眠在白雪下面……
“哎呀。”一个懒散的声音说。“尖头叉子,你过来看看哈利,他哭啦。”
尖头叉子闻声从另一朵云上飞了过来。他给自己找了个好位置,和云上其他的鬼一样举起望远镜,仔细地对准高锥克山谷的方向开始顺时针拧拧拧,直到望远镜伸得太长,不堪重负地弯坠下来。
“这全部都怪你,大脚板。”尖头叉子瞧了半天,似乎变得不大高兴,“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你有事吗?”大脚板猛地怒视着他,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之前一直都挺好的,直到遇见你。”
“你亲儿子不争气哭鼻子,怎么会是我的错?”
“因为你也哭了!”尖头叉子控诉地说,“也是在一样的地方,十七年前,我当时就在这看着呢!”
大脚板没搭腔,脸却在一二三秒内刷地拉了下来。尖头叉子一看,连忙讪笑着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脚板,我知道不能拿这事开玩笑,我就是忍不住。”
他伸手想去搭大脚板的肩膀,被对方一下推开了。
“他们每天都要吵三次架。”旁边一个珍珠白色的鬼转过身朝其他鬼解释道,“自从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团聚已经两年半了。除了最开始半年好得如胶似漆,接下来就只听他们整天斗嘴来斗嘴去。我是美国来的,住在尼加瓜拉大瀑布上头,嫌那里吵就换了个地儿,这下好了,我宁愿搬回去!”
“原来是这样?”“烦不烦啊?”有鬼抗议了,“今天是过节,下面挺多人的,你们俩就不能消停点?”
“闭嘴,”大脚板清了清喉咙,愤恨地说,“我们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吵架,我也从来不想找事,都赖他,隔三差五拿以前的事情刺激我,还说这叫开玩笑!”
“什么事呀?”这么一说,吃瓜众鬼来了兴趣,“说出来我们大家给你评评理!”
“我为他蹲了十二年阿兹卡班,你们知道吗,要是真顶罪也就算了,可我是冤枉的!”大脚板显然来了气,嘴撅得特别高,“尖头叉子年纪轻轻就丢下我一个人,我出狱之后还得负责带他的小孩——就是那个哈利,可孩子还没带多大我也死了,摔进魔法部的死刑台里,连具身体都没留下!你们说说,现在他怪我是不是特别没道理?”
一片唏嘘声,众鬼纷纷表示赞同。“我是被砍头的,但士兵们至少还把我的头颅和剩下半截腐烂的躯体埋在了一起,”一个穿着十六世纪风格衣服的假发鬼感慨道,“大脚板,你确实不容易。”
“别净谈几百年前的事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珍珠白像一团水母晃晃悠悠地飘着,“要我说,大脚板,你这么想对尖头叉子很不公平。你不知道,你在监狱里的每天他都蹲在这儿守着你,你叹气他也叹气,你一哭他也跟着抹眼泪。”
“我还总叫你不要太溺爱哈利了,你那时听不见又不是我的错。”尖头叉子双手抱在胸前,小小声地说,“大脚板,我们都是鬼了,纠结生前的伤心事还有什么意义呢,就不能快快乐乐地过个节?”
“那你也不应该说哈利哭了都怪我。”大脚板有点委屈,“我明明有努力当个好教父。”
尖头叉子望着大脚板,好像想安慰他又不知怎么说。“你们俩看得我都着急,”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一只戴了五顶帽子的鬼问,“你死的时候多大呀,尖头叉子?”
“二十一岁。”
“唉哟,那就能理解了。只有你这个年纪的小男巫才会对着喜欢的人净说些不爱听的话。”五顶帽子善解人意地说,“而且你要想,你做鬼十几年了,大脚板才两年,你不能指望他用和你一样的视角看事情。”
尖头叉子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惭愧地点了点头。五顶帽子继续问:“你这个孩子跟谁生的?”
“我前妻,她跟我一起被谋杀了。”
“她不在这儿吗?”
尖头叉子摇了摇头。“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她就在云上待不住了,跟我说她决定往前走。我告诉她让她先行一步,我要等我的大脚板一起。”
这话引起了一阵广泛的共鸣。毕竟,云上的鬼多多少少都还对活人有着牵挂。“是呀,”有鬼赞同道,“我都等了上百年了,你们这还算是短的!”
“所以年轻鬼们根本不明白漫长的时间能造成怎样的痕迹。”五顶帽子说,“我见过挺多像他们这对的,相处时间一长,怎么能不吵架呢?最后呀,多半都一拍两散了,这种事只有过来鬼才懂——”
“等等等等,”大脚板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没想过跟他一拍两散——”
“你看吧,我说他不会信的。”五顶帽子对珍珠白说,后者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赞同他的观点,“这就是不懂珍惜的年轻鬼。明明是在意彼此的,非要互相指责,都觉得对方欠了自己——”
“我不觉得尖头叉子欠我什么!”
“——要我说这是一种爱情的劣根性,爱得越深,往往越障目,越设法回避它终有一天会死亡的现实,而这种消极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加速了爱情消逝——”
“闭嘴。”尖头叉子冰冷地说,看起来真正生气了。大脚板走过来,把手和他坚定地握在一起,共同面对着五只帽子。
“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以为自己阅历丰富,就对别人的私事指手画脚,”尖头叉子说,“以为自己知道他妈的全部的事情,实际上——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离开大脚板,嗯?”
“经验。”五只帽子嘟囔。
“那你的经验就是狗屎不如。”大脚板直截了当地说。
“死亡都没把我们分开,更何况一场小小的拌嘴。”尖头叉子说,“你想的太简单了,你根本不——算了。总之,我就要告诉你你的言论是错的,不管信不信,反正我们走着瞧。大脚板,你觉得呢?”
“就算我们俩吵得一个把另一个从云上踢下去,也轮不到外人评理,”大脚板说,“管好你们自己的事,散了吧,不送!”
五顶帽子、假发和珍珠白等鬼们失望地摇摇头,嘀咕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样的话意犹未尽地散去后,只留下大脚板和尖头叉子站在原地。
他们又蹲了下来,靠在一起,脚踩着软绵绵的云朵,用望远镜看着圣诞前夜的高锥克山谷。
夜越深,两只鬼身上的光芒越亮。不过云层很厚,又是个大雪夜,他们知道哈利即使抬起头也看不到星星。
“对不起。大脚板。你是哈利最好的教父,你知道吧?”尖头叉子说着,轻轻捏了三下大脚板的手(注1)。
“接受道歉。”大脚板说。
“不生气了?”
大脚板想了想。“我在阿兹卡班的时候你真每天都看着我?”
尖头叉子点点头。
“那不生气了。”大脚板站起来,朝尖头叉子伸出一只手。“詹姆,你想不想跳舞?”
“来吧,西里斯。”尖头叉子说,露出一个快活的笑容,“咱们别纠结于那些过去了,现在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今天晚上,以及往后,我们拥有全宇宙无穷无尽的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