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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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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4
Words:
29,3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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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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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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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奎硕】自密林深处

Summary:

这是一个有关王子和巫师的故事
🍁
The more that you say the less I know
Wherever you stray I follow
🍂

Notes:

bgm:willow - Taylor Swift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向导驾驶着窄长的木船,载着我们这一行人顺着河流深入密林。
“帕奇,这条河叫什么名字?”我探头看向船掀起涟漪的水面,询问向导。
“你们城里人总是喜欢给所有事物起名字,”向导帕奇笑道,“但在我们的文化中,大自然的名字不是人类所能触及的。”
“那就是没有名字咯?”我很在意名字的事,因为我觉得名字可以显示我们的存在。
“有些人叫她「坞玛」,意思是「母亲」。”
“好合理的称呼。”我的国家也有母亲河,看来在这一点上,不同地方的人有着相似的信仰。

这座密林比我想象得要安静许多,除了各异的鸟叫和安宁的水流声作为背景,同行的摄影师安迪大概觉得有些没趣,拿出香烟想点一支,但立刻被帕奇阻止了。
“如果你们感到无聊的话,我可以讲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帕奇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像哄孩子一样。
“好呀好呀。”船上的人纷纷附和。
“很久很久以前……”
“好俗套的开头,”安迪感到不屑,“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讲到城堡、王子与女巫之类的了。”
“别插嘴啊你,耐心一点,”泰勒是发起这次探险活动的植物学家,她可一点也不惯着安迪,“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喂鳄鱼。”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安迪终于安静了。
帕奇好笑地看着我们,重新开始讲述这里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钢筋混凝土的水泥森林还未建立起来,那时没有网络,没有电,连蒸汽动力都还没出现,人们用蜡烛作照明,城市外围的农民种五谷蔬菜、养牛羊鸡鸭,城内的木、铁匠、裁缝之类也凭借手艺谋利,有国王派遣的护卫队镇守,大家都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幸福生活。
是的,在这个故事里,有城堡,有王子,还有巫师。

 

「河流带来生命。」
母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告诫他要感激河流,但是李硕珉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河流真的带来了字面意义上的生命——一个奄奄一息的青年。
那人仰躺在泥滩上,随着不断拍打岸边的水流浮浮沉沉,如一只搁浅的木筏。
李硕珉看不出青年是活着还是死了,身上裹满了污泥也看不清伤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木杖轻轻戳了戳双目紧闭的人的脸,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这可怎么办啊……”他自言自语着,万分犹豫之后还是听从了内心的决定。
昏迷的人又高又重,背在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中途休息了好几次才把人带回自己的住处。

“抱歉乔乔,现在没时间陪你玩。”
乔乔是一只渡鸦,一看到李硕珉进屋就围绕着他飞来飞去,见不被搭理只好降落在窗台上,好奇地歪头看向被主人带回来的陌生人。
李硕珉不想弄脏床铺,于是把人放在了桌子上,去河边打了一桶水,脱掉伤患看不出原本样式的衣服,用湿毛巾为陌生人擦拭身体。
随着污泥的褪去,可以很明显地看到腹部严重的刺穿伤,皮肉绽开,甚至有几条水蛭吸附在上面。李硕珉扯掉那些烦人的吸血虫,俯下身贴近青年的胸口,却没有听到心跳声。
“哦哦,尸体,哦哦,尸体,尸体。”乔乔叫着重复的词汇,用鸟喙去啄李硕珉的手,想让他直接把青年丢出去。
“就算死了我也得试试救活他。”这样说着,李硕珉开始在屋子的各处角落收集需要用到的材料。乔乔也跟着兴奋了起来,小爪子在木台上蹦蹦跳跳,发出轻巧的啪嗒声,它喜欢看亮晶晶的东西,其中就包括魔法。

能发芽的葵花籽,两根山羊趾,挤压银莲得到的汁液,干燥的迷迭香,磨碎的肉桂粉……依次放入坩埚中加热,用橄榄枝制成的木杖在其中搅拌,待棕色的沸水化为河水一般的碧色,便可取出使用。
“乔乔,可以借我一片羽毛吗?”李硕珉用手指挠了挠渡鸦的头,乔乔张开翅膀,自己揪了一根本来也要换下的羽毛交给他。
月光石,黑碧玺,紫水晶,从未沾过血的箭头,托帕石,还有刚才获得的鸦羽,摆放在陌生男子的身体周围组成六芒星的法阵,李硕珉将魔药盛在圣杯中,喂青年喝下之后,嘴里念念有词,那是母亲教给他的治愈咒语。
刹那间,河边爬满藤蔓的小屋中爆发出恢宏的金光,飞起一片惊鸟,落下的金粉散在郁郁葱葱的植物上,化为无形。
好在小屋在密林深处,因此没有外人发现此处的动静。

“啊啊啊——”
他刚包扎好陌生人腹部的伤处,那青年就大叫着坐了起来,惊恐之中带着不知缘由的愤怒,挣扎着把法阵上的器具全都挥到了地上。李硕珉害怕地连连后退,其实在救人之前他并没想过要是自己救了一个恶人该怎么办,他只是不想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仅此而已。
“坏蛋!坏蛋!出去!坏蛋!”乔乔用爪子和喙作武器,尽职尽责地保护着自己的主人。青年用手护住自己被渡鸦攻击的头,没注意被盖在身上避体的毯子绊倒,滚到了桌子底下。
“等等,别啄他,快停下!乔乔!”李硕珉看着那人怯生生地对一切都很警惕的样子,心想对方并没有恶意,刚才应该只是苏醒过后没有弄清楚情况,你不能要求一个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有多冷静。
听到指令,乔乔停下了攻击,站在桌边,向下探头看着奇怪的青年:“名字,名字?快说,名字。”
“别怕,这里很安全,”李硕珉蹲下来,缓缓向桌子底下的人移动,“我不会伤害你的,事实上我救了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有点疼的话很正常。”
青年在李硕珉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低头看向包扎的纱布,意识到是对方帮助了自己。
“谢……”但是他的大脑一片浆糊,就好像被河水泡发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受伤的,很多记忆都蒙在迷雾中,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我…我……”
青年之前心脏都停跳了,其实很有可能已经死了,是巫术把他拉了回来,李硕珉轻轻地握住了青年的手,柔声引导:“你能想起来你的名字吗?估计你的家人正在很焦急地找你呢,我得把你送回去。”
“不……我……”青年眉头紧皱,想要从混沌的脑海里提取出任何信息,可是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他感到无比沮丧,最终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字,“……奎……”
“奎…奎什么?还是说你就叫奎?”李硕珉询问,可是青年迟疑地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都快掉眼泪了,他连忙劝慰道,“没关系,我就叫你奎,可以吗?”
奎点点头,凝重的表情终于有了缓和。
“你先安心住在我这里吧。”李硕珉拉着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然后略显尴尬地收拾了一下掉落在地上的法器。
家里有些乱——很乱,扫帚、斗篷、魔药书、水晶、各种植物等等随处堆着,自由地占据着屋内的空间,虽然奎是个失忆的人,但李硕珉还是感到害羞,辩解道:“已经好久没有客人来家里了,请见谅。”
实际上从没有人来过密林深处,更别说进入他家了,自从母亲去世后,李硕珉就一直和宠物渡鸦相依为命,对于奎的意外到来,他又惊又喜。

然而就在这时,乔乔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扑扇着翅膀悬停在奎手边,叫道:“啊哦,城堡,啊哦,城堡。”
奎闻声抬起手,只见他小指上戴了一枚银戒,戒面上雕刻着精致的纹路,环绕中央的字母「K」。李硕珉认出了这戒指是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首饰,而母亲生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和皇室成员来往。
“这是你的吗?”这是明知故问,李硕珉承认他并不想放奎走,他孤独了太久,真的很希望能有人陪伴他,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做这么自私的事,无奈之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你是个王子啊,看来得把你送回城堡了呢。”
奎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戒指,似乎在思考那玩意怎么到自己手上的,李硕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又有了主意:“这样,我明天早上再送你回去,现在天色太晚了,城门肯定都关了,所以你今晚还是留下来吧。”
听到对方提出的留宿邀请,奎露出了笑容,那颗小巧的虎牙衬得他天真无邪。

奎原来的衣服完全被泥水染脏,还有被利器割破的痕迹,根本不能穿了,李硕珉从箱子里翻出几件宽松的袍子,在他身上比了比之后给他穿上。
“你可真高啊,”李硕珉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看着倒是很年轻,我们应该年纪差不多大吧?”
“应该……”奎不知是在认同他的说法,还是在学习这个词汇。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晚上我准备炖蘑菇汤。”
李硕珉生起了火,而奎还是木头似地站着,思考也像发呆:“晚上……”说了一个词之后就没了下文。
“烤竹笋怎么样?还有土豆泥。”李硕珉继续试探他的喜好。
“土豆……”奎睁大了眼睛,冲着李硕珉眨巴,后者笑起来,觉得这位小王子懵懂的样子可爱极了。
在李硕珉做晚饭的时候,奎始终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尾巴,被告知自己挡道了之后也是迟钝地在对方的牵引下移开,有时被吊顶的藤萝吓到而叫喊着跪倒在地上,李硕珉就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过来安抚他。
乔乔喜欢栖息在奎肩上,一方面因为那里很高所以视野很好,另一方面它对这个同样只会往外蹦词汇的新成员感到亲切。

“……感谢大自然母亲赐予我们充足丰盛的食物,我们将永远心怀敬畏与感激,愿您的慈爱可以播撒向世间万物……”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李硕珉一个人进行餐前祈祷,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牵着某人的手说出祷告词了,奎宽厚温暖的手掌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奎睁开眼睛,观察着闭眼祷告的李硕珉,对方的神情是那么诚挚,仿佛沐浴着天国洒下的圣光,于是他也学着那样子闭起眼睛,虽然他尚不明白祈祷的意义,但他喜欢和小男巫手拉着手、一同祷告的感觉。
“好了,可以吃啦,希望合你胃口。”李硕珉莫名忐忑起来,不用想也知道城堡中的生活有多骄奢淫逸,作为皇室成员的奎肯定品尝过许多珍馐美味,万一不喜欢这顿朴素的晚餐怎么办?
“合…胃口……”奎似乎不太能控制得好自己的手,但总算是能辅助吃东西,“美味……好……”
“你喜欢就好。”李硕珉用餐巾擦掉奎颤抖的勺子蹭在嘴边的汤汁,亲密的举动让乔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嫉妒地不停用喙敲木桌,直到李硕珉亲手喂给它几粒浆果才消气。

“你不介意和我睡一起吧?”
家里只有一张床,母亲本来打算给日渐长大的儿子再做一张小床,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李硕珉才10岁她就病逝了,到现在他已经19岁了,一直睡在那张曾和母亲紧紧依偎的床上,度过千万个孤寂的夜晚。
奎摇摇头,对自己要接受的所有都不挑剔,或许是因为失忆才如此随遇而安。他试探地坐上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下动了动,听到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觉得有趣。
“小鸟。”奎指着乔乔,大概以为那声音是它的叫声。
“不是小鸟啦,”李硕珉掀开被子让奎躺进去,“那么说小心乔乔啄你哦。”
“笨蛋,笨蛋。”乔乔对奎的话语发表了评价,飞进房梁上李硕珉为它用毛毯和棉花搭的小窝,安心打起了盹。

“冷……”
听到奎哆嗦的声音,李硕珉也躺进被子里,靠近青年的身躯,小心地避开伤处拥住了他。
“这样还冷吗?”
“不……”被抱住的那一刻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受到鼓舞似地搂住了天然的热源,“太阳……”
“我不是太阳,”李硕珉在内心感叹奎奇特的想法,“好好睡吧,明天还要走远路呢。”
伤口隐隐作痛,让奎难以入睡,但他又累得动弹不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呜咽。
察觉到奎的不适,李硕珉轻轻地在枕边人额头上亲了一下,就像儿时妈妈给予他的晚安吻一样。
奎果然平静了下来,没过一会呼吸渐沉,进入了梦乡。
妈妈说过,至纯的爱是最原始的魔法,能够缓解所有疼痛和不安。

第二天李硕珉并没有如承诺一般送小王子回家,因为外面下起了大雨,地面泥泞无比,除非经验丰富,否则很容易滑倒受伤。
天气的阴湿也让奎倍受伤口疼痛的折磨,这下他是不冷了,但因为疼痛和炎症浑身发烫泛红,李硕珉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用过水拧干的毛巾擦掉他渗出的冷汗。
“别咬,”由于疼痛难忍,奎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转移注意力,李硕珉赶紧从他口中解救差点被咬出血的手,“马上就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乔乔也通灵性地没有吵闹,衔了一块白水晶放在奎滚烫的额头上,帮助他舒缓痛苦。
奎抓住李硕珉的手,与其十指紧扣,似乎这样能够让他不那么难受,李硕珉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给予他安谧的能量。

 

连续好几天过去,李硕珉都没有要送奎离开的企图。
“再等等吧,你伤还没好全,我得给你换药。”他摩挲着奎的手,与其说是在向一无所知的奎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的良心。
抛开奎的身体恢复速度很快这件事不谈,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城堡里的护工怎么可能做不好换药换纱布这样简单的事,李硕珉只是在找借口让奎多陪他一些日子罢了。

无论奎曾经是怎么样的人,他现在都是一个为这间孤单的林中小屋带来欢乐的人。虽然他连话都说不好,但对李硕珉的每一句话都有自己的方式回应,哪怕只是几声憨笑;他像一只活泼的大型犬,只要伤口不疼,他就活蹦乱跳的,和乔乔一起在沾了露水的柔软草甸上撒野打滚,把渡鸦也带得狗里狗气的;同时他的精力旺盛也给李硕珉提供了许多帮助,砍柴打渔、采蘑菇采果子都能做,只是以防中毒,采到的果子需要李硕珉点头才能拿去吃。
“朋友,小狗,朋友。”乔乔也非常喜欢奎,且不知为何在它的认知里,奎等同于小狗,见奎本人不介意这个称呼,李硕珉也就放任乔乔这么叫了。

李硕珉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朋友,一个喜欢拥抱、欢笑、嗅闻清风拂过林谷的人,一个永远不会消沉、永远昂扬的人,一个不知晓自己身世却活得纯粹的人,一个在小男巫眼中比最强大的闪灵钻还要更耀眼的人。
可是每每看到那枚象征身份地位的银戒,那么显眼地盘踞在奎的手指上宣示主权,李硕珉就感到愧疚和悲伤。
他有什么资格把尊贵的小王子软禁在他家里呢?本来巫师就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正是如此身为女巫的母亲才不得不隐居于密林深处,生下他之后也不让他跑出树林和其他人接触。
“人类憎恶他们所不了解的事物,”女巫把小男孩抱在腿上,耐心教导,“不要试图改变人们心中的偏见,这么做只会被他们因为胆小而生出的恶意刺伤。”
“可是我想要朋友,妈妈,”李硕珉抓着妈妈的手指摇晃着,表达自己的心愿,“我讨厌孤独。”
“你有我,还有乔乔陪着你呀,”渡鸦闻声飞到小男孩膝盖上,那会的乔乔还不会说话,女巫摸了摸渡鸦乌黑发亮的羽毛,继续说道,“即使我们都不在了,你也要学会和孤独相处,知道吗?”
“好吧。”小男孩点点头,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学会适应孤独。

“为什么…哭,”奎早就注意到了李硕珉的不对劲,看到对方眼泪滑落时他稚嫩的心脏感到一阵不熟悉的绞痛,“不要。”
透过眼泪,奎的面容糊成朦胧的一团,李硕珉眨了眨眼,更大颗的泪珠顺势溢出。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李硕珉为自己的私心道歉,也为将要到来的分离感到抱歉。
“别哭……”看到李硕珉越哭越凶,奎手足无措,捧住他的脸,就像乔乔表示亲昵时用喙圆滑的上缘蹭人的脸颊一样,认真地亲吻李硕珉的眉心、鼻尖和嘴角。
李硕珉被亲得怔住了,他明白奎是因为心智尚未恢复所以举止似幼童,可毕竟对方外表是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而且还是贵族,要是清醒过来记起这件事,肯定会觉得颜面尽失、勃然大怒,想到这里,他急忙扒开奎的手,背过身去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
奎当然不会知道李硕珉的顾虑,站在他的角度,是他的行为让对方不高兴了,于是他着急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要他伤口疼,李硕珉就会关注他。
“好痛。”
他假装痛呼了一句,李硕珉果然紧张地转过来查看他的伤处,还没看出什么异样就被他抱住了。
“对不起,奎……”依旧心系对方伤势的李硕珉没有挣脱他的拥抱,“我想我必须得送你离开了,你不属于这里,你是王子,不该像我一样在密林深处生活一辈子,被时间所遗忘。”
“不要,”奎摇了摇头,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不要…走……”奎像是在努力克服切断他语句的阻碍,“要…留下来……喜欢……留下…我……”
“真的吗?你想要留下来吗?”李硕珉顿时充满希望,虽然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的话理应不作数,可他还是忍不住认为奎所说皆出自真心,大不了等奎恢复记忆的那天再送他回去。
“想…留下……喜欢…硕珉……”奎把怀中人抱得更紧,生怕自己被抛弃似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而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死过了一回,现在的他是托巫术才得以返生的新人类,旧的灵魂经过死亡的洗涤变得洁净无瑕,记忆的一片空白之中只有李硕珉是彩色的存在。
就算他曾经是身份高贵的王子又怎样,他愿意跟着这位密林深处的小男巫生活。

 

秋之女神卡尔波在一个无风的夜晚造访了这座幽静的密林,带来万物的成熟与丰收,祂飘逸的裙摆所及之处,皆染上一片暖黄和橘红,等待日出揭开夜色的幕布,迎来层叠连绵的瑰丽。

奎在第一缕金秋的阳光中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已经空了的床铺,伸了个懒腰下床走到窗边,秋日的景色在有藤叶点缀的木窗框中形成一副自然生灵绘制的挂画,宁谧宜人。
“硕珉…在哪里?”他询问降落在面前的乔乔,“带我去。”
跟随渡鸦的指引,循着落叶铺成的小道,一人一鸟在一棵盘虬卧龙的大树上找到了李硕珉的身影。
小男巫坐在大树低矮的分叉处,奎走近才发现他在和一只小松鼠说话。
“早上好,”李硕珉让小松鼠窝在他的腿上吃坚果,“看你睡得太香了,所以没忍心叫醒你。”
“睡觉…我…做了梦……”奎扶上那根高度和他肩膀齐平的枝干,估计了一下自己爬上去之后大概没位置,所以放弃了。
“什么样的梦?”李硕珉看向站在地上的人。
“……魔法…很漂亮……”奎在梦中不仅看到了绚烂的魔法,还看到了施展法术的小男巫,但他表达不出来。
“要是其他人也这么认为就好了。”李硕珉低下眼帘,顺着松鼠蓬松的大尾巴抚摸,魔法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更多是黑暗且邪恶的,对此他无能为力。
奎没有说话,看着小松鼠把剩下的坚果塞进了颊囊之后迅捷地跳上李硕珉的脑袋,爬回了它建在高处树洞里的窝。
“你往旁边站开一点,我要跳下来了,”李硕珉挥挥手示意奎让出落点,没想到高个青年直接伸手握住他的腰,将他抱了下来,“哦——好吧,谢谢你。”

回家的路上,李硕珉走在前面,光脚踩着松软的土地,遇到落叶堆也会贪玩地跳上去,听枯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小男巫从出生起就没穿过鞋,因为女巫认为与大地产生连结有利于灵力的汲取,她们的魔法源于大自然,最终死后也会归于尘土,这是永恒的轮回。
但是奎就没法光脚在林中自由行走,他总是避不开硌脚的东西,石子和树枝,亦或不小心踩到哪只小动物的尾巴,他与大自然的相处不似小男巫那样和谐,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李硕珉用芦苇、龙须草和麻绳编制了一双草鞋供他穿戴。
“……看路!看路!”乔乔的叫声打断了奎的思绪,而下一秒他就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李硕珉来不及闪躲,被体型和娇小不沾边的青年撞倒,带起一路的树叶,滚落的二人直到一处平坦的空地上才停下。
“没事吧?”李硕珉被奎压在地上,却更担心对方有没有受伤,“伤口疼不疼?我看看——”
但奎没有动,而是握住李硕珉推他胸口的手,撑在了身侧。
“怎么了?”见奎神色宁静,李硕珉也放下心来,“干嘛这样看着我呀。”
“……很漂亮……”奎说得真诚,就如方才形容梦中的魔法。
李硕珉看进青年琥珀色的眼睛,自己躺在红黄落叶上的倒影映入其中,这让他的心情好似吃到了最甜的浆果,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能一辈子被这样注视,可他还是移开了视线,假装没听懂:“秋天确实很漂亮。”
奎很想解释自己话语的本义,但文字被卡在牙关,张开的唇上只余沉默,或许语言含有魔法,而他是尚未领悟其奥秘的人类,无法传达,只得站起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小王子懊恼之时,一旁的李硕珉悄悄红了脸,恰如这个时节的枫叶。

 

在各类草药的帮助下,奎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渐渐不再需要换新纱布,只用在新生的皮肤上涂抹加速愈合的药膏。
“好痒啊哈哈哈哈……”奎因为腹部清清凉凉的触感而笑得颤抖,李硕珉不得不按住他的胸膛让他不要乱动。
“好了好了,涂完啦。”李硕珉注意到奎的语言能力大大提升,这代表对方的记忆也在逐渐恢复,对此他不禁又感到怅然与不舍。
奎也开始对很多事情有意识,他没有告诉李硕珉自己最近做了更多应该是记忆构成的梦,那些零散的碎片画面,揭示了他以往的生活。
一次他和李硕珉一起去采药草的时候,捡起地上一根笔直的木棍把玩,凭借肌肉记忆挽了几个剑花。
“骑士,小狗,小狗,骑士。”乔乔赞叹着他的身手,也叼了一根小树枝在空中乱挥,虽然更像是在甩头。
“我想这是某人教给我的,乔乔,”奎说着,扔掉了木棍,“但我并不是很想知道他是谁。”
因为一旦知道了那个教会他剑术的人是谁,就意味着他必须得回到他真正的身份当中去了。过往承载着每个人在当下需要履行的职责,隐逸的生活确实很好,可当他回想起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到来,他打心底里明白自己不能放任所背负的那些未来不管。
在所有的责任背后,他有着他最放不下的牵挂,也就是李硕珉。

“一会做什么?”奎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现状的两难困境,只好转移话题。
“啊?我……不知道。”李硕珉拉回出走的思绪,他不知道一会的计划,也不知道更遥远的前路。
“臭臭,小狗,洗澡,洗澡,干净。”李硕珉常常认为乔乔是这世界上最有想法的渡鸦,它这时的确提出了一个好主意,由于之前奎的伤口不能沾水,他已经很久没洗澡了,虽说每晚李硕珉都会用毛巾为他擦拭身体,但总归没有泡水洗澡来得干净。

“要走这么远吗?”奎本以为洗澡就是在木屋旁的河道里,没想到李硕珉一直领着他顺着河流下行。
“河流是万物的本源,奎,我们感谢河流赋予我们生命,也要服从一些规矩来维持这恒久的供给。”李硕珉耐心地解释着母亲曾给他解释过的自然法则。
上游的水源不能被破坏,女巫曾在那里设下法阵,外人根本无法接近,如此一来中游的水源就纯净得可以直接取用,而在这条静谧河流靠近下游附近有一个小型温泉,通过地下水与主河相连通,是一个有着水循环的天然浴池。

温泉蒸发着有形的热汽,几只翩飞的蝴蝶越过水池,仿佛在白雾上行走。
“没毛,小狗,光溜。”乔乔虽然受不了泉水的温度,但也跟来了,新奇地看奎脱掉所有的衣服,丢在岸边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扑通一下跳进了水里,掀起一阵涟漪。
“哇哦,好神奇,”奎感受着身体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似沉入清澈的蜜糖,他看向还站在岸上的李硕珉,“你不下来吗?”
温泉并不深,金珉奎站在水里,水面将将没到他的胸口,虽然有雾气遮挡,但还是可以隐约看到水下肉色的身形。
李硕珉也不清楚自己在害羞什么,明明之前也看过奎的裸体,还亲自给他擦洗来着,大概如今奎的内心状态越来越符合他的外表,所以李硕珉无法再把他当做小孩看待。
“你…你转过去。”李硕珉抓着衣角,很是难为情。
“为什么?”奎不懂,他们晚上都相拥而眠了,一起沐浴还会感到不好意思吗?但看到李硕珉支支吾吾的样子,他也不愿为难对方,所以乖乖地转过身背对岸上的人。
乔乔不甘被区别对待,也装模作样地背对主人,尽管李硕珉以前从不会避着它,而且以它鸟类的视野范围背对着也能看到一部分。
身后传来了入水声,低矮的波澜被他的身躯拦截,奎缓缓转向李硕珉,看到对方不知是不是被热气蒸红的脸,莫名觉得一阵心痒。
乔乔飞下来,窝在两人堆在一起的衣服上,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小人类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疼吗?”李硕珉忽然问道。
“啊?哦,还好,”在来之前,李硕珉用蛛丝混合磨碎的艾叶涂抹在他伤口结痂处防止感染,“就是有点刺挠。”
空气又安静了,奎曲起腿下沉,让水没过鼻子,用嘴吹气吐泡泡玩。李硕珉走近他,轻声念着咒语,用手托住很快就破灭的气泡,那些昙花一现的泡泡竟脱离了水面,缓缓上升,透明的凸面上浮现出四周的秋季景色,奎惊奇地看着那些圆球,伸出指尖触碰的瞬间,泡沫破开,从中飞出一只蝴蝶。
“你能变出蝴蝶?”
“我不能,”只有大自然有创造生灵的权力,“只是这些小家伙在配合我的小把戏罢了。”
“那也很厉害,”奎不禁想到,如此的法术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施展一定能获得他们的追崇,“臣民们会把你当成神明。”
“不会的,人们只会恐惧这种力量会伤害到他们的利益,”李硕珉突然从奎的话语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臣民们?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奎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紧急装傻,“我不懂你在说什——”
“别骗我。”李硕珉打断了他的话。
“我怎么会骗你呢?”奎在水下抓住了李硕珉的胳膊,表面上毫无波澜地结束这场不会很愉快的对话,“我有点饿了,晚餐吃什么?一会去采蘑菇好不好……”

晚上入睡前,奎主动去吹灭蜡烛,借着月光看到床上的李硕珉背对他侧卧,蜷缩的姿势看起来很是不安。
“做个好梦。”奎面对小男巫的后脑勺躺了下来。
“嗯。”李硕珉闷闷地回应。
因为白天发生的那件事,今夜没有晚安吻。

 

一声声号角响彻云霄,全副武装的骑兵应召冲锋,整个大地为之震动,锋利的矛尖刺向敌军,顿时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战鼓不会因为士兵的减损而停歇,那是震耳欲聋的催命符。大自然最杰出的造物自相残杀,演绎忠诚,关乎野心,臣民和君主,冲锋!冲锋!
没有人应该经历战争,凄惨的尖叫与强烈的耳鸣会成为余生的梦魇。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好想存活,又好想死去,只要能从这可怖的厮杀中解脱。
“金珉奎!”尖叫声汇聚成一个名字。
他从梦中猛然惊醒,坐起来后冷汗沾湿了睡袍。

外面在打雷,空气也变得潮湿,大概要下雨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李硕珉也坐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李硕珉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或许梦境也带有魔力。
“这次没有魔法。”只有人类对同胞的怒火与憎恶。
“奎,”李硕珉叫着这个并不完整的名字,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要走了?”
而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现在估计你都回忆起来了,我没有理由再把你留在这里了,”雨并没有下起来,淅淅沥沥的是眼泪,“你要走了,我们要分开了。”
金珉奎张开双臂,想把哭成泪人的小男巫拥入怀中,却被对方躲开了。
“你快走吧,趁现在还没下雨,”李硕珉不愿拥抱,因为怕加深自己的不舍,“乔乔认路,它能带你安全走出密林。”
黑暗中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就在李硕珉以为对方马上就会离开的时候,突然被抓住了肩膀。
“和我一起走。”
金珉奎吻上李硕珉的嘴唇,宽大的手掌按住对方的后颈不让他逃脱。
“我不能没有你……硕珉…我喜欢你……”表白出现在亲吻的间隙,他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传递给对方,又像是要把心上人的呼吸攫取收藏,“答应我……跟我一起走……”
李硕珉被吻得呼吸不畅,晕晕乎乎地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他想他会答应的,哪怕那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他生活了19年的地方,离开提供给他庇佑的密林,去到陌生的、不欢迎他的、外面的世界。
“奎…带我走……”他搂住了金珉奎的脖子,他们紧贴的身体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分开。
无论将要游历到何处,单纯的巫师都愿意追随他的王子。

 

城内正在举办一场盛会,所有的子民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国王下令赏赐每个参加盛会的人价值不菲的礼物,只为庆祝他的小儿子平安回家。
金珉奎换好皇室成员的礼服,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殿下。”仆从见了他便行礼,离开城堡太久,金珉奎对此有些不习惯,不过看到李硕珉的那一刻,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了。
“这个穿着一点也不舒服。”看到金珉奎,小男巫仿佛看到了救星。
李硕珉喜欢穿宽松的长袍,而宫廷礼服都是贴身剪裁的,像一张束缚的网,勒紧他的身体。
“挺好看的,很适合你,”金珉奎为他整理好衣领,“这下大家会以为你是别国来的王子呢。”
“我必须要穿鞋吗?”李硕珉还光着脚,刚才仆从好声好气地劝了许久也没能说服他,“感觉穿上就走不了路了。”
“怎么会呢,穿鞋就是为了更好地走路,你之前不也给我做了草鞋吗?”
高墙内的土地被坚硬的石砖所遮盖,光脚走路不用一会就会磨破皮肤。金珉奎单膝跪地,握住李硕珉的脚踝为他穿上皮靴,系好繁杂的绑带。
国王最宠爱的小王子竟然亲自给一个年轻男子穿鞋,看到此情此景的仆从们连忙退出房间,生怕看到更多打破阶级法则的画面。
“奇怪,巫师,奇怪。”乔乔站在梳妆台上,对穿成这样的主人感到无比陌生。
“是吧,我也觉得,”李硕珉附和着渡鸦,却立刻被金珉奎掰过下巴在嘴上亲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对方的吃味,改口道,“但我会适应的。”

主道的两旁站满了欢呼的人们,簇拥着他们敬爱的王子,从楼上洒下的花瓣雨铺满街道。金珉奎没有贵族架子,开朗地和百姓们互动,而李硕珉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胳膊,怯懦地望着地面,偶尔配合小王子,抬起头向周围人微笑。乔乔躲在他的臂弯里,他却不能躲在金珉奎的臂弯里,只得被迫暴露在喧闹的人群面前。
“别害怕,他们都很喜欢你。”金珉奎安慰他,但李硕珉心里清楚,百姓们是因为他和王子一起才不讨厌他的,如果他们知道了他是巫师,一定恨不得把他当场绑在十字架上烧死。

相比之下,城堡内算得上清静。国王年事已高,忽略头上繁重的王冠,他就是个慈祥的小老头。
“这些日子以来,感谢你照顾我的珉奎,”老国王亲昵地拉着李硕珉的手道谢,“你是我们的恩人,这里永远欢迎你。”
李硕珉腼腆地笑了笑,余光瞟到一个身披甲胄的男人,正严肃地盯着他。
“你好,”男人在和他握手前脱掉了护手甲,那是一双和金珉奎相似的手,不同的是布满更多粗茧,且一点也不温暖,“你来自何方?我弟弟礼数不周,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带他登门拜访。”
“我……”女巫没有教会自己的孩子如何撒谎,“我住在河边。”
“——的一个城镇,那里的人擅长造船和打渔。”金珉奎站到李硕珉身旁,替他解围。
“哦?方圆百里我都到过,还没遇上这样一个城镇,”金珉玄没有松开这个可疑之人的手,“你和我弟弟是怎么认识的?”
李硕珉感觉自己的手要被捏碎了,迫不得已掐了一下对方的虎口,这才让男人泄力,他接着敷衍道:“这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

“你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我?”一回到房间里,李硕珉就脱掉了挤脚的皮靴,如果不是金珉奎在这里,他几乎想把礼服也脱掉。
“别这么想,他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金珉玄比他年长18岁,从有记忆开始,金珉奎眼中的哥哥就像一位严厉又稳重的长辈,“再说他有什么理由讨厌你?”
“他可能看出来我是巫师了。”
“那又怎样,我知道你是巫师,可我依旧很喜欢你。”说着,金珉奎搂住小男巫的腰,想要亲吻他。
“等等,”李硕珉却在这时偏过了头,因为他看到乔乔从窗户飞进来,立马钻出金珉奎的怀抱,“你跑哪去了?”
“逛逛,很多,乌鸦,很多,乔乔。”
李硕珉听明白乔乔的意思是城市里有很多乌鸦,虽然体型大都比渡鸦小巧,但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它们都是黑色的复制品。
“别担心,就算你们都长得一模一样,我也永远能认出你。”李硕珉用手指挠了挠渡鸦的头顶。

 

在城堡里生活了一段时日,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李硕珉可以确定金珉玄就是讨厌他,甚至到了嫌恶的程度,恨屋及乌地,金珉玄对待乔乔的态度也很恶劣,不仅称呼它为“吃垃圾的丑鸟”,还让手下大力清理驱赶城市中的乌鸦。
“乔乔,别听他说的,”李硕珉安慰着心情不佳的渡鸦,蹲在火炉边变出金灿灿的幻影逗它开心,“你才不丑,你是个漂亮的小宝贝。”
“回家,回家,出发。”乔乔用头顶着主人的掌心,它并不喜欢城堡,也不喜欢主人整日被关在城堡的西角楼里,只能每晚对着渐落的夕阳共享寂寥。无论再怎么气派,与山清水秀的密林相比,城堡就是个贫瘠之地,要不是李硕珉坚持留在这里,它早就飞回林中小屋了。
“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乔乔,密林确实很好,可是回到那里就又只有我们两个了,而这里有珉奎。”对家的思念抵不过对陪伴的渴求,虽然小王子近来事务繁忙,和他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们不住在一起,李硕珉明白这大概是城堡里的规矩,就像密林里也有规矩一样,所以他会将心比心地遵守,尽管少了金珉奎温暖的怀抱,夜晚显得漫长且寒冷,更甚于遇见金珉奎之前的那段独居时间,大概得到了又失去的滋味更不好受一些。
“乔乔,你知道奎最近在做什么吗?”失眠的小男巫侧卧在松软的大床上,并不觉得这比密林家中他自己的小床舒适。
“小狗,练习,练习,王冠,沉重。”乔乔也很想念与好友无忧无虑地嬉闹玩耍的日子,所以它经常偷偷溜去训练场,可是身穿锁子甲的小狗王子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中的宝剑和印有家族图腾的盾牌上,利剑一下又一下地挥砍向陪练的骑士,根本无暇理会阳光下那一只小小的渡鸦。
听完乔乔的话,李硕珉转了转眼珠,从床底翻出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晶石和其他材料。
“啊哦,不好。”乔乔叫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认可。
“我想帮他,我不应该这么做吗?”这同时也是他的扪心自问。
母亲的警示在耳边响起:“面对疾苦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但一定要远离人类无故的争端。”
“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去做呢?”年幼的小男巫疑惑道。
女巫的话总是高深莫测,或许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我们宁愿让魔法荒废,也不要在无意中做恶人的帮凶。”

 

每日的任务都很繁重,不只是沙场上的训练,金珉奎还要学着治理国事,参与各种外交场合,迎接前来朝贡的邻邦大使……一天过完,回到房间里的小王子已经筋疲力尽了,在仆从协助他更衣的时候他几乎要直接站着睡熟。与他相反,金珉玄对这一切都得心应手、应付自如,大概多出的那18年哥哥一点也没浪费,每分每秒都在为继承王位做着万全的准备。
令金珉奎感到不解的是,父亲似乎更重视对他的培养,哥哥更多时候只是辅助,老国王永远让小儿子站在自己身边作为接班人的象征,而总是身穿盔甲的大儿子更像是个将军。
他敏感地意识到哥哥对父亲的区别对待一定有诸多不满,本着兄友弟恭之情,在难得挤出的空闲中,他多次试图拉近与金珉玄的关系,可对方就像身上的那副护甲,冷冰冰地闪着锋光。
“你到底想做什么?”金珉玄的神态充满戒备,似乎在担心金珉奎随时会掏出一把匕首刺杀自己。
“呃……不做什么,”对方的疏离态度让金珉奎怀疑自己还有一部分记忆缺失,“抱歉打扰到你了。”
“哼,看来你的脑子里的水还没完全倒出来,”金珉玄的语气很是鄙夷,见弟弟哑口无言,提议道,“既然你这么闲,不如我们比试一场,看看你这些天来有没有进步。”

换上了铠甲,检查过佩剑,金珉奎信心满满,训练时即便是护卫军中最好的骑士也不是他的对手,他确信那不是因为骑士们看在他是王子的面上而放水。
可是对上金珉玄,他几乎完全是被压制着打,就好像他的每个动机、每个细微的想法都会被对方窥见,金珉玄每次都能精准地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在做出躲闪或格挡地同时给出重击。
金珉奎逐渐退到了训练场边缘,远离刚才在他们附近保养兵器的骑士们,他想要喊停,这只是一场比试,没必要如此拼了命似地激烈,可金珉玄仍然没有放过他,仿佛真的把他当作了敌军的头目,每一下劈砍即使隔着盾牌也震得他手臂生痛。
“你的剑法是我教的,你不记得了吗!”金珉玄高举重剑下劈,那块用于训练的可怜盾牌居然因为承受不住而裂成了两半。
金珉奎倒在了地上,伸出佩剑格挡在身前,呼吸紊乱、大汗淋漓,心脏好似在颅骨内跳动,除了哥哥的那声怒吼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尖利的耳鸣刺破最后一层记忆迷雾的包裹。
他想起来了。

“我明明比你强那么多!凭什么父亲更喜欢你?凭什么!”
那是他的哥哥,他儿时的榜样,教会他许多技能的老师,在父亲忙于处理国事时,哥哥是他身边唯一的依靠。
可随着他逐渐成长,他不再是哥哥眼中需要呵护的弟弟,而是和他争夺王位的王储,对权力的渴望让人忽视了血浓于水的亲情,诞生出无法压抑的仇恨。
金珉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腹部的重伤可能就是哥哥造成的,曾经那样爱他的人,竟然会因为那顶王冠而毫不犹豫地将剑锋对准亲弟弟。

看到金珉奎陷入震惊中的金珉玄仍旧步步紧逼,双眼布满怨恨的血丝,有那么一刻金珉奎觉得哥哥真的会当场杀了他。
“你没有!”
“资格!”
“抢走!”
“我的东西!”
金珉玄的语句因为发力而断开,金珉奎找到机会滚到一边爬了起来,反手甩剑劈向敌人的膝窝,那里是保护较弱的盔甲衔接处,金珉玄难以招架,金珉奎在顺势绕到他身后,一脚将人踹倒。
“你也只会耍这种小儿科的把戏了。”金珉玄轻蔑地笑了一声,并不接受这次比试的结局。
“你太愤怒了,所以会失去判断力,”金珉奎反驳道,忽然明白父亲更重视自己的原因,哥哥戾气太重,无法带领国家平稳发展,“父亲一直提醒你要保持平和的心态,但你不听。”
“你以为你就比我好多少吗?”金珉玄站了起来,没有理会弟弟伸向自己的援手,“其实你跟我很像,父亲不知道,以为你是个天真烂漫的小王子,但我知道那都是你装出来的,真实的你和我一样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那又怎样?”见哥哥根本没有配合他缓和关系的努力的意思,金珉奎毫不客气地回怼,“我演得好怎么不算比你更好,同样是王储,我凭什么不能争那个位置?”
“是,你是可以,但他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吗?”金珉玄没有进一步说明,但金珉奎已然心知肚明,本该远离这些纷争的小男巫被拉了进来。
看到弟弟的表情犹豫,金珉玄得意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弱点,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情感拖后腿,我多愁善感的小王子弟弟。”
“不是这样的……”金珉奎喃喃道,不确定自己在否认什么,他把佩剑插回了剑鞘,可出走的神绪却没能收回,经历一场鏖战后,他的血液沸腾,奔涌向周身,灼烧着神经,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走出训练场——他好想见到李硕珉,见到小男巫那双可以让他平静下来的眼睛,现在,此刻,马上。
在小王子身后,裂成两半的盾牌躺在地上,家族图腾被一分为二,像是在嘲讽。

 

又一次夜幕降临,城堡里灯火通明,李硕珉不习惯这样的光亮,于是灭掉了房间里的蜡烛。
乔乔从傍晚时分起就不见了踪影,它是真的不喜欢城堡里的苦闷,广阔的天空才是它的归宿,李硕珉不会阻止它出去遨游,只是羡慕渡鸦可以自由地飞出高墙,而他此时只能在昏暗的房间里倚着窗台远眺,试图分辨密林中的小屋在哪个方向。
“珉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贴了过来,李硕珉放心地向后靠进青年怀里,轻抚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好久不见,你这段时间一定很累吧。”
“我好想你。”金珉奎把鼻子埋在李硕珉脖颈处,嗅到草木与露水的味道,独属于密林,令他安心。
“我也很想你,”李硕珉转过来回抱住他,“真希望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但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忙,辛苦你了呀。”
人在过于忙碌的时候根本无暇意识到自己的疲倦,而经过李硕珉这么一说,金珉奎顿时就觉得委屈极了,像流浪太久的小狗好不容易找到家人,收紧胳膊与怀中人耳鬓厮磨。
李硕珉察觉到爱人情绪的低落,把手插进金珉奎的发间,主动去吻他的嘴唇,却随着亲吻的加深而逐渐失去了控制权,甚至有些腿软,金珉奎单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倒在床上。

衣带被解开的时候李硕珉没有觉得不妥,反正他也不喜欢宫廷中的服饰,可当对方把手伸向他腿间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要躲开。
“你在做什么……”李硕珉推拒着,刚想说什么又被吻住了,“唔…别……唔……”
“硕珉,你喜欢我吗?”金珉奎停下了动作,双臂撑在床上,俯视着小男巫,等待他的回答。
“当然了,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知道。”金珉奎那样深情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李硕珉猜测着小王子的意图,“你现在是想摸摸我吗?”
“不止那些,”金珉奎实话实说,但也没有说得太多,“可以吗?”
李硕珉喉结动了动,脸红得发烫,沉默了半晌后给出了答复:“……可以。”
尽管内心并不清楚爱人想做什么,但只要对象是金珉奎,他想自己什么都会喜欢的。

幸亏渡鸦此时不在这里,虽然乔乔已经是成年鸟了,但正在房间中发生的事情还是不要被它看到比较好。
“等、等一下……好痛……别再进来了……珉奎…啊……”
李硕珉从小就是个好动的孩子,没少受过伤,但磕碰与擦伤带来的疼痛和此时的完全不同,他感到奇怪,被一寸寸撑开、被一步步填满,这很不舒服,但又让他隐隐期待熬过去之后将会体验到的充盈。
“放松一点……硕珉,”金珉奎捧住身下人的脸,拇指顺着对方的耳廓轻抚,“看着我…别紧张……”
挺入到底时,李硕珉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疼吗?”那晶莹的泪珠让金珉奎很是心疼,同样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他毫无经验,“抱歉是我太鲁莽了,我不会再继续了。”
可是李硕珉却摇了摇头,啜泣着开口:“没关系,我只是……这太怪了,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
在遇见金珉奎之后,不谙世事的小男巫尝试了很多新奇的事物,陌生的经历让他忐忑,但或许这是命运三女神给他的考验。
“继续下去吧,奎,”情至深处,李硕珉还是习惯这样称呼金珉奎,“我想……我想要感受你。”
“我会小心不伤到你的。”金珉奎承诺道。

曾经,唇齿间流露出的是魔咒、是思想,有欢笑也有哭泣,而现在的李硕珉发出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的喘叫与呻吟,没有任何实义的喟叹,跳脱出言语之外。
“奎…嗯啊……我们……唔……”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金珉奎的吻堵回了嘴里,于是沦为哽在喉中的低鸣。
“我爱你……硕珉…你知道吗……我好爱你……”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小男巫的面颊与脖颈,如一场绵绵秋雨,比那场把失忆的小王子挽留在密林中的暴雨轻,比那场他们离开密林时还未下起的夜雨浓。
李硕珉搂住金珉奎的肩膀,闭上眼睛让视觉睡去,他把全部感官交予和他紧密相连的青年,仿佛在此刻魔法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河流穿行过绿林,体液交融于呼吸,拂面的晚风染上情人般的红晕,生出天边第一抹云霞,轻柔地托起他们缠绵的灵魂。
他想这一切都是因为金珉奎才产生,就连痛觉也变得令人愉悦和享受,这是独属于爱的魔力。

第二天,两人都不出意外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你在念什么,”金珉奎没想到小男巫会比自己先醒,等待对方轻声的念诵结束后,好奇地问道,“是咒语吗?”
“不是咒语,是赐福。”小男巫不想打破母亲立下的规矩,于是用别的方式保佑他的小王子。
“谢谢你。”金珉奎感激地亲了一下李硕珉的额角。
“不过可能没有咒语那么强大且灵验。”
“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我很知足,”金珉奎顺着他脑后的头发,“你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祝福。”
李硕珉轻笑了几声,慵懒地窝在金珉奎怀里,两人就这样继续温存,谁都没有起床的想法。
“有的时候感觉,生活在密林里也挺好的,”金珉奎叹了口气,与世无争的日子对他来说一去不复返了,“你会想念那里吗?”
“会,”李硕珉想念那条秀美的河,想念那些古老的树木,想念花草和小动物们,“但我更想和你在一起。”
金珉奎静静地抚摸着怀中人光洁的后背,突然提议:“一会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刚来到这里时,李硕珉大致逛了一圈,对城堡的印象除了石墙就是石墙,他曾想过,原来珉奎是在这样一个石头组成的世界里长大的,那还真是可怜。
“我小时候经常玩耍的乐园,到了你就知道了。”金珉奎故作神秘地卖关子。

小王子寻着儿时的记忆,带领自己的心上人来到位于城堡背面的皇家花园。
“哇哦,”记忆的主人比第一次来访的客人先一步惊讶,“我记得这个地方可大了来着,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小花园。”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周遭的一切都会缩小,喜爱的物件、睡过的小床、嬉戏的游乐场,威望十足的长辈们的身高也会相对地变矮,因为我们长大了,孩童时期的幸福便不再适合已经成人的我们了。

低矮的篱笆和灌木丛久未打理,杂乱地簇拥着花园中央那片小池塘,池塘边种着一棵垂柳,树干粗壮要四人才能合抱住,树皮粗糙尽显沧桑,却没有一棵老树应有的枝繁叶茂,池塘的水也有些浑浊,漂着些枯枝败叶,整座花园尽显萧条。
“我没想到会是这幅样子……”金珉奎对于花园的残破感到遗憾和愧疚,毕竟是他曾经的乐园,却在漫长的年月中被他遗忘了,太多重心放在世俗的要事上,率真的童年被累积的枯叶掩埋。
“会变好的。”李硕珉靠近柳树,双臂环住树干,像是在拥抱那棵毫无生气的植物,同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在和它说话吗?”对此金珉奎已经不感到奇怪了,他向来了解小男巫与万物沟通的能力。
“是的,这棵柳树是位老奶奶了,”李硕珉顺来柳条在手中,仿佛在梳理老人的银发,“她说你变化很大,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淘气的小男孩了,她差点都没认出你。”
“哦这样……”金珉奎希望柳树奶奶没有说更多他儿时的糗事,那多少有些尴尬了。
“她还怪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留她一个老人家在这里孤苦伶仃的。”
“柳树奶奶,对不起,”金珉奎也走近柳树,学着小男巫的样子和植物说话,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柳树的枝条轻轻搭在了他肩上,似乎在表示谅解,“我需要做些什么来挽救吗?”
“让我来照料这里吧,”提出建议的李硕珉眼睛亮了起来,抓着金珉奎的手摇晃,无比期待王子殿下的允许,“我保证不会乱跑打扰你的,别再把我关在西角楼里了,那里好闷……”
“当然。”金珉奎怎能对着这样撒娇的李硕珉说不呢?其实他原就没有设禁足令,只是担心金珉玄刁难对方,所以叮嘱小男巫尽量不要离开西角楼罢了。
“谢谢!”李硕珉兴高采烈,立刻就要开始打理花园,这里很久都没有人来,也不用怕施法被外人看见。
他没告诉金珉奎的是,柳树奶奶还说,她嗅到了爱情的甜蜜,她认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很是般配。

 

“自由,巫师,自由。”渡鸦对密林的思念越来越强烈,它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小的皇家花园就可以让李硕珉满足,密林里的一切不都更加自由自在吗?
更别说这里的人对它的小主人也不好,在金珉奎看不到的地方,就连仆从也可以随意对李硕珉评头论足,他们说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不爱穿鞋和体面衣服的野蛮人,他们嘲笑他连钱币都不识,文明的器皿也不会用,从不与显贵的公爵、大臣们来往,而总是徘徊在花园里与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作伴。
李硕珉当然也注意到城堡里的人对他充满成见,但他努力不去在意,涉世未深的小男巫把一颗真心的全部放在了人类王子身上,这就是他的爱,如那条河流一样澄澈。
乔乔却不似它的主人那般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它密切关注着城市里的人类的动向,尤其是老国王的大儿子,它总有不详的预感,当下的平和只是表象,矛盾一触即发,而到时小男巫绝对会被牵连。

直到一天夜里,它看到一队轻装的士兵顺着河流潜入了树林,来不及通知主人,渡鸦黑色的羽毛融入黑夜,悄悄跟了上去。

 

在李硕珉的细心照料下,皇家花园重现了生机,成为整个城市中最水草丰美之处。李硕珉经常靠坐在那棵大柳树下,闭目感受柳枝落下的影子在脸上拂动,像是无声的摇篮曲,哄着他渐渐要睡着。

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他惊喜地睁开眼睛,却发现从树后走来的并非自己无时不刻都在等待相见的人,而是金珉玄。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金珉奎。”长子的声音充满威严,李硕珉不由地感到慌张,退无可退的境地下只能缩紧身体。
金珉玄已经观察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有一会了,他目睹了李硕珉在看清自己是谁之后瞬间生出的恐惧与防备,不愿承认自己实在有些嫉妒金珉奎,在各方面都比自己弱的弟弟能够得到父王的偏心、子民们的拥戴……现在又比他多了一份纯挚的爱情了吗?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可从来无人回答他的质问。
城堡中发生的全部都无法逃过他敏锐的眼睛,他又怎会注意不到花园中发生的变化呢?他向来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扩张领土和征服其他城邦国家上,花花草草在他眼中是无足轻重的玩意,因此皇家花园许久无人打理。濒死的柳树不会无故变得繁茂,他势必一探究竟,看看是哪个侍从不务正业,不曾想竟看到李硕珉小小的身影蹲在池塘边,手伸入水中轻缓搅动,金色的晶粉如星尘随之在水下延伸,有生命似地滋养着深埋于土地中的根系,萤火虫们围绕着带来活力与希望的青年,宛若烛光供奉着谦卑的神明。
偷窥弟弟与小男巫的幽会成为了金珉玄日常中唯一非必要的事务,当看到他们在柳条形成的垂帘后拥吻时,他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掉。
忌恨,嫉怒,他枯萎了几十年的心脏在不甘的业火中燃烧,一个狠毒的计划从中诞生。

“金珉奎居然会让一个肮脏的野人爬上自己的床,”金珉玄轻蔑地打量着李硕珉,瞥了一眼他光着的脚,“真不知道我那个愚蠢的弟弟是怎么被你的魔法蛊惑的。”
“我没有——”听到「魔法」二字的时候李硕珉内心一震。
“别狡辩了,我知道你是巫师,”金珉玄摊牌了,抽出佩剑直指李硕珉的脖子,满意地看到对方被迫仰起头,“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乌鸦当宠物。”
“你……要杀了我吗?”李硕珉知道如果金珉玄想要他的命,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
“好主意,但现在不是时候,”剑锋向下挑开小男巫的衣领,正对心脏处,“直接杀了你未免太——没有新意,达不到我想要的结果。”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得到本应属于我的所有,我想要你们这些无耻之徒都受尽折磨。”
“你不会得逞的。”李硕珉不甘示弱。
“哦?我怎么觉得我已经成功了呢?”金珉玄志在必得,“你猜我在你床下找到了什么?没错,就是你用来施展黑魔法的邪物。”
“那些不是——”李硕珉从来不会用魔法做伤害生灵的事情,但金珉玄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猜大家会认为是谁杀了国王?”这是金珉玄要给这个单纯的小男巫上的第一课,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而掌有话语权的人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你说什么?”李硕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他怎么也想不到金珉玄是这么恶毒的人,“他是你父亲啊!”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吼我!”金珉玄轻轻一挥,砥砺打磨过的剑锋在李硕珉的胸口留下一道血痕,“闭上你的臭嘴,否则我会让你一辈子后悔没有在此时保持沉默。”
“事实就是事实,你骗不了任何人。”从血脉中生出的天赋让巫师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富有魔力,所以她们从不与谎言为伍。
“杀了国王的人是你,下咒的痕迹清清楚楚,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没有弑父,是你弑君,”鬼迷心窍的人类执迷不悟,“别以为我做不出来,为了你那个情人的安危,我建议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不要污染我的土地。”

李硕珉愣住了,他从未料到出了密林之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他只是想和金珉奎在一起,不曾想过自己的存在会对爱人造成如此之大的麻烦。
他该怎么办?绝望像一条冰冷的巨蟒缠住孤立无援的小男巫,渡鸦不在他身边,他得不到任何支持和建议。
或许母亲说得对,他不该和皇室成员来往,这都是他的错,如果金珉奎遭遇任何不测,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还不跑?我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金珉玄得意道。

那就跑吧。
跑啊,跑啊,飞奔回到他该在的地方,如一只被猫追捕的老鼠,慌乱逃窜。
进入城堡的路途层层防御、密布要塞,在金珉玄的促使下,逃出城堡的过程畅通无阻。
李硕珉逃进了密林,河流为他引路,夜色为他遮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乔乔,心想恋家的渡鸦一定会在小木屋里等他。

可是当他终于回到小屋所在之处,却完全不觉回家的亲切。
这间由女巫亲手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小木屋已经残破得看不出原型,断壁残垣让门失去了意义,一切都被捣毁了,木头和玻璃的碎片散落一地,纸页和那几株植物都有被焚烧过的痕迹,坩埚等各类器具能砸的都砸了,水晶之类在士兵眼中值钱的物品全部被洗劫一空。
李硕珉惊呆了,颤颤巍巍地走进那片曾经称作家的废墟,突然跪倒在地上。
他看到乔乔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翅膀诡异地弯曲着,一支箭矢刺穿它的胸膛,暗红的血从鸟喙中延伸到蒙了尘的地板上,已经凝成了固体。
勇敢的渡鸦,为了保护巫师的小家不被破坏,与手持兵器的高大人类殊死搏斗,可惜力量太过渺小,最终无力回天。
没有那些水晶法器,李硕珉摆不了法阵,也就无法复活乔乔。
小屋四周的树木都被砍伐了个精光,为了找到巫师的住处,士兵们不惜深入密林,暗夜寂静无声,唯有天边高悬的月亮目睹人类的罪行。
善良的女巫没有在木屋周围设下保护罩,就是因为她希望能够为误入密林深处找不到回家路的旅人们提供帮助,却没想到这种助人情结害她们的小家毁于一旦。
李硕珉心痛得无法呼吸,但他还没发出第一声哭号,就被一根铁棍从背后敲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中。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吧?”金珉玄踢了一脚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巫师,“你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
李硕珉还没从亲眼看到乔乔尸体的悲恸中缓过来,因此无暇理会金珉玄的讥讽,而金珉玄无法忍受自己的话语没有回应,拽着锁住巫师脚踝的铁链,将人拖到墙边。
“我知道你是来帮我弟弟夺取王位的,否则他也不会喜欢你,”金珉玄掐着李硕珉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不……”李硕珉在窒息中蹬着腿,带动锁链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的脚尖始终够不到地面,“我只是…希望他……平安……”
“肮脏的巫师,你的血液里流淌着罪恶,”金珉玄松开了李硕珉,看他跪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觉得不解气似地又踹了他一脚,“反正你的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东西,不如——”
心狠手辣的长子下令割掉巫师的声带,这样他就再也念不了咒语,再也无法施展魔力。

四肢被铁环紧紧束缚,嘴巴被强硬地掰开,纤薄又锋利的刀片刺进喉咙,整个过程让李硕珉痛不欲生,几乎晕死过去,那感觉就像是魔法从灵魂中生生剥离。
割掉声带后,除了不断咳血发出的声音,小男巫只能无声恸哭。
他知道,从他失去声音的那一刻起,乔乔就永远地死去了。

 

地牢的守卫巡逻过一圈,回到大门处换班,待脚步声渐远,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从角落的排水井里钻了出来。
“爸爸?”小女孩走过一个又一个牢笼,寻找自己父亲的身影。
“阿瓦琳,爸爸在这里,”抓着铁杆招呼小女孩过来的男人灰头土脸的,在地牢里倒也没人会在意形象,“你和妈妈能走就赶紧走吧,不用管我。”
“可是我还有任务,”作为因身材娇小而成为了唯一能够自由进出地牢还不被发现的小女孩,阿瓦琳责任感满满,从布娃娃里掏出用写了交流密语的纸包好的食物,“罗宾叔叔说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我不奢求那么多,只希望你们母女好好的。”男人很久没吃饭了,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干面包。

距离老国王驾崩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这期间城内风云变幻,金珉玄成为了新一任国王,不断宣布向不肯臣服于他的别国开战,势要把整个大陆的领土都吞并在他的掌控之下。子民们苦不堪言,自发多场起义都被镇压,牢中挤满了为生存而奋起的无辜百姓,不少人选择离开这个已经不再是乐土的家园。

“要是小殿下继任国王就好了。”男人感慨了一句,身为次子的金珉奎被封为亲王,基本上相当于空有头衔,实际权力并不大,但他也竭尽全力与新国王抗衡,以保全子民们的利益,据说那个有办法护送市民们离开严密把守的城门的神秘人罗宾就是亲王安排的内应。
“小殿下……”阿瓦琳喃喃道,眼尖地看到旁边牢房中的犯人动了一下,这里是地牢较外层,关押的犯人基本是普通市民,很多都是她认识的街坊阿姨叔叔,但这个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他却没见过,“爸爸,那是谁?”
“我不知道,几天前他才被守卫从深层地牢拖出来,我猜他快死了,所以他们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了,”男人靠近隔开两间牢房的墙壁,啧啧叹息,“唉,可怜的家伙,一定受尽了那个禽兽的折磨。”
“他真的要死了吗?”在把大人的所有话都当真的年纪,阿瓦琳的眼泪唰得一下就掉下来了,即便是素不相识之人,她也会为其生命的消逝感到悲伤。
“别哭宝贝,来,这是我收集的雨水,”地牢里除了老鼠和蟑螂猖獗,其他什么都没有,男人把一个盛了水的泥碗递给女儿,“他肯定渴极了,把水给他喝一点吧。”
小女孩接过泥碗,胳膊穿过铁杆的空隙,小心地戳了戳躺在地上的人:“您好,您还活着吗?请喝一点水吧。”
只见那人又抽搐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凑近女孩举着的泥碗,似乎没有更多力气自己喝了,于是阿瓦琳非常配合地端着碗倾倒,把水喂给陌生的可怜人。
喝完了水,那人刚才半眯着的眼睛睁大了,充满感激地看着女孩,嘴巴张开又合上,阿瓦琳看出对方想说谢谢,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唉……”见状,女孩的父亲又叹了口气,大概在哀叹这畸形的世道,而后提醒着女儿,“阿瓦琳,是时候该离开了,守卫要回来了。”
女孩告别了父亲,暗暗打算把在地牢中的新发现告诉罗宾叔叔,然后带着和她同样勇敢的布娃娃,爬出了地牢。

 

「一个不会说话的男青年,但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金珉奎摘下他伪装成罗宾时所戴的面具,回想着阿瓦琳告诉自己的信息,那样的形容让他想起李硕珉。
不,那不会是李硕珉,李硕珉已经在刺杀国王之后畏罪潜逃了,那不会是他。
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金珉奎在捂住脸的指缝中凝望着地面。
父王是被魔法杀死的,那明显非人类所为的手法,不仅是金珉玄的一人之言,也是他和一众大臣们亲眼所见的。他不懂为什么李硕珉要这么做,难道就因为人类与巫师之间的世仇吗?没有人能给他合理的解释,只有老国王被巫师杀害的事实摆在眼前,让他无法忽略,无法怀疑,也无法接受。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服他:“巫师既然能复活人类,夺人性命当然不在话下”,他的心却不愿相信他的爱人会杀死他的父亲。
三年在一生中可能很短,可是对于等待来说有些过长,他也曾认为这之中有蹊跷,亦或是李硕珉有什么苦衷,可这些想法都在三年的杳无音讯中消磨殆尽。

“巫师怎么可能爱上人类,是嫌被火烧死不够痛苦,还是嫌命太长?”正襟危坐于王座上的金珉玄振振有词,“他不爱你,你们之间的所有情爱都不过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当年父亲是如何清剿女巫们的你又不是没听说过,说不定一开始他就通过戒指看出了你的皇室身份,通过你向国王复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金珉奎倔强地摇头,可渐渐的,否认成为了一种执念,失去了意义。
而现在失踪了三年的人兀地现身,他又该怎样面对可能的结果和残酷的真相呢?这三年来为以大局为重、稳定国事,他始终压抑着和哥哥之间的矛盾,但如果金珉玄竟是一切的幕后黑手,那势必要发生一场巨大的变革,到时候又不知前路将带领他们去向何方。
可是,难道因为前路迷茫,就停下脚步了吗?
不,他不是这样胆怯的人。
不再犹豫,金珉奎站起来,准备亲自去地牢一探究竟,一路上,他的内心都忐忑至极。

 

地牢的门被打开时,李硕珉以为是死神来接自己了,他并没有很惧怕,期望着死神可以化身成母亲的样子,或者渡鸦也可以,这样他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和家人们团聚了。不过多少还是有些遗憾吧,没能在死前再见思念了许久的爱人一面。
“硕珉?”
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是那样熟悉,原来死神化身成金珉奎了啊,也好,也好,他依旧可以笑着和世界告别。
“醒醒,硕珉,亲爱的,”看到心上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瘫软在地上的金珉奎无法再维持表面的镇定,跪在地上将人抱进怀里,却发现怀中人仿佛比一片羽毛还轻,“抱歉我这么晚才来……”
重新感受到爱人的温暖怀抱,李硕珉因许久未见天日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逐渐清明,盯住金珉奎的脸迟迟不动。
“你在说什么吗?我听不见,”金珉奎将耳朵贴近爱人的嘴唇,可除了微弱的呼吸,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空气的震动,“我先带你离开这里,等你身体恢复了再告诉我。”
李硕珉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知该如何告诉对方,自己再也无法说什么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金珉奎寸步不离地陪伴在李硕珉身边,亲自照顾对方直到完全好转。在这些天里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小男巫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样,从未说过一个字,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过。
“感觉怎么样?”金珉奎将药膏涂抹在李硕珉的脚踝处轻轻揉捏,那里因为常年戴着镣铐而留下了难以消退的疤痕,“疼不疼?”
他其实希望听到李硕珉回答他,可对方只是紧闭着嘴唇摇头,像是不愿意开口。
“有胃口吗?我让侍从做了些清淡的食物,要不要现在端来?”
李硕珉连连点头,还是无声,而这让金珉奎的猜疑越来越确定,他不敢问,因为没有勇气让已经明晰的答案显现。

“……我也想过回小木屋找你,可是金珉玄上任后,密林被设为了禁区,没有任何人得以进入……”
金珉奎抱着李硕珉靠坐在床上,讲述着这三年来的分隔中所发生的事,在李硕珉不告而别后,他曾崩溃过、消沉过,甚至想过丢下自己的身份、抛弃全部责任一走了之,可他不想愧对他的子民,他不忍任由人们深陷金珉玄统治下的水深火热之中,所以他留了下来,以“罗宾”的身份帮助城民出逃,去往更好的国度。
“和我说说话吧,亲爱的。”
李硕珉看出金珉奎在试探,试图用撒娇敷衍过去,跪坐在爱人腿上亲他棱角分明的眉眼。
“我爱你,”金珉奎搂住爱人的腰回吻他,“我想听到你的回应。”
而这时李硕珉开始落泪,眼泪里尽是苦涩的愧疚,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拉着金珉奎的手放在自己喉咙处,嘴唇开开合合,制造着沉默。
“你…不能说话了吗……”金珉奎轻轻摩挲爱人脆弱的脖颈,神情从心疼慢慢转变为愤怒,“是金珉玄干的,对不对。”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金珉奎咬紧了后槽牙,怒火从心口燃至头脑,再也无法冷静地思考,所有对金珉玄的恨恶都翻涌上来。
李硕珉急忙拦住金珉奎伸向放置在床头的佩剑的手,用亲吻和爱抚平息后者的愤懑。
“你不希望我为你报仇吗?”金珉奎不理解李硕珉的阻拦,“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恶,他不该死吗?”
李硕珉掰开金珉奎握紧的拳头,把自己想说的话一笔一划地写在他掌心:
【不要让仇恨蒙蔽你的双眼】
女巫曾教导小男巫,复仇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憎恨会吞噬掉每一个在血路上迷失的人,因此李硕珉固然有着极为丰富的情感,恨却从来不在那之列。
但他所不了解的是,有仇就有恨,宽解是对受害者的加害,原谅是对邪恶者的纵容,金珉奎因为爱他而隐藏起来的对哥哥的恨意,势必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爆发,这是人类的天性。

 

大厅里空荡荡,金珉玄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摘下天鹅绒手套,露出那只变黑腐烂的手。
“真是吝啬。”使用魔法刺杀老国王之后,他的右手就加速老化直到完全沦为一只死人的手,这是对他窃用女巫的法术做坏事的惩罚,是死咒的反噬,近来他的身体也加速衰老,大约命不久矣了。

“怎么,你的戒备心跟着你一起变迟钝了吗?”亲王已经在通向王座的台阶前站了一会,可国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金珉奎只好开口道。
“你总是来得这么晚,”金珉玄讽刺弟弟,“小时候起床晚,长大后明白事理也晚,救那个巫师更是晚得可以。”
他知道金珉奎偷偷接济地牢中的百姓,但他从不担心弟弟找到李硕珉,因为巫师被藏在地牢的最深处,要不是因为那里被雨水淹了,而尸体泡在雨水中会引发瘟疫,地牢守卫们不得不暂时把底层犯人转移,李硕珉永远都不会有被发现的那一天。
“你要是再晚一点,那个野蛮人就要带着弑君的罪名,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似地死掉了。”
“你闭嘴!”金珉奎把手放在了剑柄上,蓄势待发,“我不想杀了你……”
“那你来干嘛,和我吵架吗?”金珉玄对弟弟难得流露出的凶狠感到满意,“这么软弱,难怪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
很简单的激将法,对于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奏效,可当下的金珉奎很明显要另当别论。

见到曾经天真无邪的小王子此时眼里闪着凶光,金珉玄感到一种难以描述的狂喜,他快死了,无法再统领这个国家了,对王位的执念在丧钟的鸣响中淡去,现在他只希望金珉奎能成为下一个自己,下一个有野心的暴君,让战争席卷这片无聊的和平大陆,用武力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强者。有些讽刺,争了这么久的王位,在死前他却企盼兄弟同心了。
“动手啊,懦夫!”金珉玄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乌黑的血溅在天鹅绒手套上,华美的布料被腐蚀掉了表层,寓示着他的大限将至,但他要在被魔法反噬之前促成弟弟的蜕变,他的旧的意志死去,新的意志将于金珉奎身上诞生,那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对于权力的追逐。
看到哥哥的异样,金珉奎下意识地想要关心,无视规矩走上台阶,刚想查看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只有弱者才会仁慈。”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像你一样冷血。”
金珉玄大笑起来,刺耳得像是在哭嚎:“说得好听,其实你就是胆小又软弱!你连给那个下流巫师报仇都不敢,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金珉奎不想和一个疯子争执,转身意欲走下台阶,没想到金珉玄伸手拔出了他的佩剑。
“可惜你没看到我是怎么折磨他的,金珉奎,你要是也在那里就会后悔当初你没有那样玩他,”由于对方掌有武器,金珉奎没有轻举妄动,只得听那些刺痛他心脏的话从金珉玄的口中说出,“他的身体真软,像个芦苇杆,稍微使劲就能折断,骨头断裂的声响比技艺精湛的乐师的琴声还要美妙,我会允许它们愈合,对,没错,因为愈合带来的疼痛可比折断时更加难熬,就这样反复,多么轻易、多么简单的娱乐,我可以像捏碎一只老鼠一样捏碎他,你知道他痛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啧啧啧,我承认他那样子还是有点好看的,至少让人感到兴奋,早知道就晚一点再割掉他的声带了,他的尖叫一定会很悦耳……”
金珉玄说起自己玩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说起一次愉悦的秋日捕猎活动,越说越起劲,而金珉奎的脸色在那些话语中越来越难看,渐渐地,在与复仇的决斗中,理智死去了,愤怒占了上风。
腹部曾被刺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似是内里有什么要破壳而出一般叫嚣着自己的存在,金珉奎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双无光的眼中,正拿着他的佩剑的金珉玄俨然一副死人模样。

 

雷电劈开夜幕,暴雨紧随其后,李硕珉打了个喷嚏,这是他少数几个能发出的声音。
金珉奎还没有回来,对此小男巫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预言魔法学得不太好,顶多算直觉很准,远远不及窥见未来。
晚归的爱人带进来一阵寒气,李硕珉自然而然地钻进金珉奎怀里给他暖身体。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金珉奎脱掉被染脏的外袍,直接扔在地上,“是不是因为冷?”
李硕珉摇头,无法说出思念,便搂住爱人的脖子索吻。
“以后我可能…都会回来得很晚,别等我了……”金珉奎的尾音渡进吻中,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就这样永远和李硕珉依偎在一起,而是他明白这样的温馨时刻只会越来越少。

夜雨中,城堡内外除雨声外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怎样的黎明。
偶然一只乌鸦穿过雨幕,但也没有鸣叫,如夜般漆黑的圆眼睛俯视着这片土地,它似乎嗅到了隐秘的血腥气,来自过去,来自未来,只是当下被雨水冲刷走了踪迹。

 

明天就是阿瓦琳的14岁生日了。
她们一家还是没有离开这个国家,事实上就在妈妈终于决定带着女儿先一步出城的时候,地牢中的父亲被释放了,不止是他,所有因为起义而被关押的人们都被亲王免除了牢狱之刑——哦不对,不能再叫小殿下亲王了,因为金珉奎成为了新国王。
当年老国王被刺杀的真相也跟着浮出水面,臣民们得知了金珉玄使用魔法然后被反噬至死的事实,其可怖的统治时期终于结束了,大家迎来了最爱戴的小王子登基,无比确信熬过黑暗之后就是一片光明的未来。
那时5岁的阿瓦琳被邀请到城堡中参加典礼,新国王居然亲自接待了她,还送给她一个新的布娃娃作为礼物,比她原来用来藏物资的布娃娃精致得多。不知为什么,阿瓦琳总觉得对方给她一种罗宾叔叔的熟悉感。
国王的身边站着一位她同样感到亲切的男人,尤其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虽然一直不说话,但和她对视就像在问好。

“阿瓦琳,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马上就好,妈妈。”阿瓦琳把干粮包进叠好的衣服里,拉拢底下的被单系上活结,跨在肩上。
在小殿下继任后,她曾以为可以在这个国度安稳度过一生,未料到在14岁生日的前一天,她要和妈妈一起永远地离开这里了。或许她们9年前就该走的,那样的话,父亲还有可能从地牢中出来找她们母女,而不是死在战场上。
国王送给她的那只漂亮的布娃娃还靠坐在床头,纽扣眼睛看不出情绪,呆呆地陪伴了9年的望着少女。
“抱歉我不想带上你。”
阿瓦琳已经过了玩玩偶的年纪,可这个布娃娃对她来说意义特殊。送她布娃娃的男人同时也是害死她父亲的男人,受人敬仰的新国王在几年间沦为了和他哥哥金珉玄相似的野心家,用连年征战接替短暂的和平。
“我走了,也许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的。”

 

李硕珉站在窗边,远眺着出城的那条戒备森严的路,此刻临近傍晚,可能又会有人借夜色遮掩尝试逃出这个国家。
“硕珉,”金珉奎从背后抱住爱人,却察觉到对方身体僵住了一瞬,然后挣脱出他的双臂,“你怎么了?”
李硕珉激动地边说边比着手势,见金珉奎没看懂他的口型,立刻拿来纸笔,飞快的书写导致字很潦草,正如他此时的情绪:【停止战争!无辜的人在死去!】
“可是如果我不主动开战,他们就会向我们发难,我以为我们已经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了。”
对于他的回答,李硕珉摇头否认。
【曾经是这样,但现在是因为你的欲望】

不得不承认,金珉玄是一位出色的军事家,他所拉拢的势力对他是那样忠心,所以在金珉奎继任国王之后,很多城邦都不顺服,各自为王,一时战乱四起,即使金珉奎是个爱好和平的君主,也不得不发兵镇压,以维护整体的稳定。
那段日子里,金珉奎身心俱疲,一往无前和一意孤行的分界线如此模糊,他无法说服自己的良心,因此急需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拥抱作为安慰:“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感觉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李硕珉无法回答,乖乖地被信仰产生动摇的国王抱在怀里,用亲吻和爱抚表达自己的支持。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李硕珉总感觉金珉奎变了,像是被诅咒了似的,总是那么严肃且易怒,对王土的范围也无比贪婪,明明早可以停战休养生息了,为何还要征服更遥远的城邦?
他见证过金珉奎为了国家所付出的艰辛,所以才更加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用更多的征战来增加自己和子民的负担,难道说这是人类的习性和传统吗?可是深陷其中的金珉奎让李硕珉感到害怕,年轻国王温润的眉眼因为不苟言笑而变得凶狠,是因为王位带来的责任太重了吗?是因为王冠太沉重了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费尽千辛万苦履行作为国王的职责,子民们甘心臣服于我,而你却总是怪我?”金珉奎的语气接近责问,满是对李硕珉的质疑,“难道因为你是巫师,所以不想看到人类如此强盛吗?”
李硕珉简直不敢相信爱人会如此揣测自己,他想要吼出自己的委屈,但最终只是沉默着气红了眼睛。
“今天我不该来看你的,你再好好想想吧。”金珉奎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而李硕珉倔强地背对着他,直到听见关门声才趴在床上捶着枕头哭泣。
这几年间,新国王不断换掉曾辅佐他哥哥的那些人手,城堡里涌进了绝对拥护新国王的新力量,西角楼被设为只有国王与少数几个侍从才能进入的禁地,入口处有禁军守卫,相对地,除非有国王陪同,李硕珉也无法自己出去。
小男巫宛若人类捕捉的美丽小鸟,被关在笼中观赏,彻底地失去了自由。
而小王子曾经那颗赤诚的、充满爱的鲜红心脏掩埋在甲胄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君王该有的、强大且冷血的内核。

 

李硕珉不想就这样放弃,他始终认为金珉奎只是因为肩负治理好国家的重任而焦躁不安,才会呈现出那个类似金珉玄的样子,他希望过往的美好事物能够唤醒自己迷途的爱人。
【对不起,我没有要怪你】
由于之前发生的不快,李硕珉决定先道歉来缓和气氛。
“没关系,”金珉奎阅读着纸上的文字,突然想到这是否可以是施展魔咒的另一种方式,不过还没来得及询问巫师,就看到了另一行字,“你想去皇家花园吗?可是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李硕珉牵起金珉奎的手轻轻摇晃,上一次做出这个举动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们都才19岁,而今已然30出头,脸上留下岁月的刻痕,那里面藏着难以察觉的疏离与悄然发生的隔阂,在笑开时才会显现出一丝痕迹。

柳树奶奶更加苍老了,骨干枝回缩结节,枝叶也变得稀少。
“你还能听见她说话吗?”金珉奎的询问带着试探。
李硕珉没有回应,还是如以往一样靠近柳树,他听见微风中夹杂的朽迈轻语,他听见长者苦口婆心的劝告——
「年轻的巫师啊,请离开吧,这片大地已不再给予生灵供养,我无法脱离我所扎根的土壤,但你不一样,快离开吧,这里已无希望。」
可是李硕珉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他相信他所熟知的那个金珉奎一直都在,他不愿接受,也不敢想象,如果他的信念是错误的,他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观察着巫师与柳树无声交流的年轻国王若有所思。

“我得向你道歉,”金珉奎和小男巫一同坐在柳树下,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华服沾上泥土,“要统领一个国家并不容易,我想你能明白。”
李硕珉点点头,牵起身旁人的手,那双手还是如以往的宽厚温暖,只是布满了粗茧。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如同幽会的青涩情侣,此时两个人都暗暗想要把有关世俗的一切抛开,只专注身旁的爱人。
“你还能施法吗?”金珉奎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李硕珉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言灵确实是最为强大的力量,但不是所有魔法都必须通过说出来的语言实现,虽然失去了发声的能力,但李硕珉能够感觉到母亲遗传给他的天赋涌动在血脉之中。
【为什么】
李硕珉在金珉奎手心写下这几个字,他想问为什么提起魔法的事。
“魔法是很强大的,对吧?我不懂为什么人类如此惧怕这份力量,难道不应该好好加以利用吗?”金珉奎的口吻充满一个君主会有的傲慢,“如果人们知道我拥有一个巫师,他们一定会……”
后面的话李硕珉没有心思再听下去。
「利用」,金珉奎说「利用」,李硕珉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是那样陌生,他追随了十几年的爱人,竟然想要把他当作一件武器。

战争可以完完全全地改变一个人,作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士兵们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棋子,伤亡只是数字,生命不如草芥,硝烟呛灰善良的心,国王看不到那些战死沙场的人也曾是父母挚爱的孩子、某人牵挂的爱侣,他只能看到输赢,看到又攻陷一座城池,看到权力镶在他的王冠上犹如最璀璨夺目的宝钻。
李硕珉摇头,并不只是在否认金珉奎的说法,即使他现在还能说话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失望与痛心,他站起来,想要离开,离开这座已经没有生气的花园,离开监狱似的城堡,离开国王身边,离开残酷的现实。
“你要去哪?”金珉奎叫住了他,言辞好似命令,“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想回家】
李硕珉说完,不在乎对方有没有读懂他的口型,头也不回地走向西角楼。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国王都没有来看望他,李硕珉背对着房门侧躺在床上,哪怕开门的人是刺客,他也不闻不问。

 

城里的人都听说了,国王抓到了一个巫师,一个货真价实的巫师。这个消息经过商人和冒险家之口,传到了其他城镇,人们觊觎也畏惧巫师的力量,纷纷与这个俘获了巫术的国度建交,上供自己拥有的奇珍异宝、兵力武器,祈求得到魔法的护佑。仅有少数不屑臣服的国家殊死抵抗,不过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多么讽刺,人们一边唾骂魔法,一边仰仗这超凡的力量。

金珉奎遣散了屋内的侍从,看到床头一口未动的食物,倍感无奈。
“你得吃一点东西,”听到他的声音,床上的人动了动,不过还是没有转过身来面对他,“别用你的健康来反抗我。”
见对方铁了心不理自己,金珉奎脱掉外袍,躺在床上拥住李硕珉:“我知道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很不满,但这都是为了更远大的利益,如果你真的如此在意,我能做的也只有说对不起。”
虽然李硕珉很容易心软,见不到爱人的孤寂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折磨,但这次即使听到金珉奎的道歉,他也不会再妥协,因为他已经无法再说服自己相信对方的任何一句话,他不确定在金珉奎的心中自己究竟是一个可以爱的人还是一件可以使用的利器,于是他摩挲着国王的手心,在上面写下自己的诀别。
【放我走】
“你知道我不能。”
【我已经没有魔力了】
“不,你只是无法施咒,但那些知识、那些力量,刻印在你的脑海中,显示在你的眼睛里。”金珉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在李硕珉听来是多么刺耳。
【你错了】
“我没有错,就算你真的失去了魔力,只要大家认为你有,你就有。”李硕珉是他用来操控其他人的武器,一杆哑火的武器,也是能凭借其外表唬人的。
【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硕珉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沾湿的布料颜色变深,由悲伤组成的河流蜿蜒而下,干涸在二人无法跨越的鸿沟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巫师迟早会因为绝食或是心力憔悴而死。为了让李硕珉开心起来,金珉奎命人把许多株植物搬进西角楼的房间,将其布置得与他印象里的林中小屋差不多,连藤萝悬挂的位置都还原了,但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李硕珉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更远大的利益?】
“当然是为了你。”
【别再做这些了,国王的时间宝贵,不值得为我浪费】
转变的称呼喻示着二人之间的渐行渐远。

没过几天,固执的国王又下令去野外寻找渡鸦带回城堡,黑色的鸟儿们被装在铁笼里一车一车地运回高墙内。
金珉奎没想到李硕珉完全不领情,当着士兵与侍从的面打开铁笼,放飞了那些不该被囚禁的生灵,顿时渡鸦们直冲云霄,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席卷蓝天。

“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进入房间的金珉奎已经有些怒气,李硕珉故意和他对着干,还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
【乔乔只有一个,它无可替代】
“它们都是渡鸦,不都长得一样吗?”
李硕珉发觉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所熟知的那个金珉奎才不会说出类似的话。
【它们永远不会一样】
【你也和我爱的那个人不一样】
“我不需要和你爱的那个人一样,因为根本不存在两个人,我就是金珉奎,你最好学着习惯。”
【你走吧,现在我不想看见你】
“你说什么?”
眼看着金珉奎的怒气越积越多,李硕珉的心中竟生出几分恐惧。
【别这样】
“哪样?”金珉奎冷笑了一声,似乎感到不可思议,“你躲什么?”
李硕珉摇头,可身体却诚实地向后退着,直到腿磕到床脚,无处可逃。
最后巫师被掐住脖子按到床上,而他甚至无法叫喊,声音终止在来源处,他张大嘴巴,除了艰难呼吸的声响没有其他。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自我,李硕珉,或许你该认清,这才是真正的我。”
可李硕珉不相信,也不愿承认此时眼前这个利欲熏心的男人是他深爱的金珉奎,母亲的忠告在他脑海中响起——“不要和皇室成员来往,人类身上有诅咒,而他们更甚。”
看来是他错了,他不适时的侥幸心理,对孤独的厌恶,对爱人的信任,将他自己推向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纷争。

现在即使二人去除了衣物的隔阂肌肤相贴,李硕珉也感受不到温暖,高大的男人单手钳制住他的脚踝,那般用力,似乎忘记了他那处有陈年的旧伤,他无声地痛哭,到底是身体更痛还是心更痛,他无法分辨。
此刻的金珉奎如一把锋利的宝剑,把他们曾经的那些美好回忆刺得遍体鳞伤。
“你是不是后悔救了我?你说话啊!”愤怒似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金珉奎几乎失去了理智,有那么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哥哥曾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看到身下人流着泪摇头,可金珉奎以为那只是因为他疼,而不是在否定自己的猜测。

其实李硕珉从来没有后悔过与金珉奎的相遇。
明明城堡离小木屋那么远,小王子却偏偏漂流到了小男巫会经过的河边,他们本不相关的人生缠绕成串联的金线,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哪怕预言到了那之后会发生的所有事情,李硕珉还是会选择救活意外发现的陌生人,年岁轮回了千千万万遍,每一遍里他都会爱上那个被河流带来的青年。
可惜这些话,他再也无法说出口。

在李硕珉昏睡过去之后,金珉奎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爱人,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请别离开我,”金珉奎在怀中人额头上落下一吻,那一刻他不再是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而是作为一个担心被抛弃的恋人,“我需要你……”
金珉奎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李硕珉,不是因为他是要带兵打仗的国王,而是因为他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在战场上见过了太多厮杀和践踏,让人逐渐忘记兵戎相向的敌人也是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富有情感。
是恨太喧宾夺主,让爱成为了被埋葬的尸骨。

「爱」不在王储必修课程之上,在遇见密林中的小男巫之前,金珉奎只懂得对父王的尊重与对兄长的敬仰,对臣民们的爱更像是泛化的义务,胸腔内的那颗心脏重不过王冠之下的那颗头颅,是李硕珉让他感受到了快要跳出躯壳的心动,所以他说爱,他表现爱,他因为对方爱的回应而欢欣鼓舞,他心想这就是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
可人生并非童话故事,又或者所有的童话故事都并没讲完。
他以为爱人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他以为在爱里不分对错,他以为爱和臣服并无不同,可是李硕珉在所有人都不敢对他的任何一句话说“不”的时候反对他,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国王这件事,在李硕珉眼中,他只是金珉奎,抛开一切外物的、最本质的他自己。
而且李硕珉的爱是那样纯净,他甚至无法用杂质去解释对方对他的否认。
金珉奎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他找到了乔乔的遗体,小小的渡鸦像保存完好的标本一样神奇地没有腐烂,于是他把乔乔带回了城堡,将其好好保存,只是始终找不到契机提起这件事,因为这一切悲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他间接造成的,那个明媚的小王子奎缩进了国王金珉奎的壳里,不敢面对他的心上人。
他不得不自我欺骗,只要能把李硕珉留在身边,那么一切就都还和曾经一样,没有改变。

根源上,是金珉奎没有勇气找回那个原来的自己。

 

花园里的那棵柳树彻底枯死了,金珉奎最后看了一眼承载自己童年回忆的乐园,登上了西角楼的台阶。
与他们上次见面相比,李硕珉又瘦弱了一些,金珉奎牵起他骨节突出的手,惊喜地发现对方没有抵触和他交流,但是那纤长手指书写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心跌到了谷底。
【放我走,或者直接杀了我】
李硕珉看上去是那样决绝,金珉奎感觉如果自己不答应放行,就要面对爱人的死讯了。
“我爱你,硕珉,你忍心就这样抛下我吗?”
【我也爱你,所以我必须要离开你】
“这是什么话?”金珉奎想不明白,一瞬间甚至怀疑是自己误读了对方的口型,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所有曾经读过的书,他拥有的皇室教育却不能让他理解李硕珉所说的语句,“你不是最怕孤独吗?你不是希望我一直陪着你吗?”
【我可以学会与孤独相处,但我无法忍受与这样的你相处】
李硕珉宁愿独自面对余生的寂寞夜晚,也不想无能为力地亲眼看着爱人成为生灵涂炭之地的君王。
【我想要我爱的那个你回来,奎】
「奎」,多么久远的称呼,金珉奎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的瞳孔不确信地晃动着,李硕珉在他眼中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我走】
就在李硕珉以为自己的请求又会被否决的时候,他看到金珉奎沉重地点了点头。

 

将领们和大臣们都不明白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国王没有任何新的指令下达,甚至没有召开任何会议,即使坐在那高而孤单的王座上,也只是凝望着一张羊皮纸发呆,看不出表情是哭还是笑。
而城民们终于得以松一口气,没有新的战争爆发,他们暂时可以过上安定的生活。

那张羊皮纸是李硕珉离开之前留给金珉奎的,他无论去哪都随身携带,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一遍,仿佛爱人还在他身边。

……
抱歉我必须得离开,我无法看着心爱的人变成这个样子,请原谅我,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的。
我始终坚信每个人都有悔改的机会,分别也并非终结……
所以,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吧。
我会在密林深处等你。

 

国王走下他的孤独王座,遣散跟随的护卫人员,连从不离身的佩剑也留在了宝座上,独自离开了城堡。
他顺着主大道一路走向高大的外城门,两旁的房屋大门紧闭,不是人去楼空,就是子民们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他踩在被风吹来的落叶铺上一层薄毯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一两扇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藏在暗处的眼睛朝他张望。
人们看的是他,还是他的王冠?

封锁的城门因为国王的命令而打开,站在跨越护城河的门桥上,他可以远远看到通入树林的那条小路,消失于看不到的深处。
一阵秋风吹向城门,带来树林的气息,国王拂动的发丝片刻脱离王冠的压制,身份与重任宛若飘落的树叶一般逝去,剥出那个灵魂澄澈的少年。

他闭上眼睛,轻嗅风中的想念。

 

“所以呢?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泰勒满脸疑惑,“那他们还会见面吗?乔乔会复活吗?”
“这样的故事在好莱坞是不会有市场的,兄弟,”安迪给出了评价,“且不说政治正确,魔法什么的太小儿科了,相信我。”
“反正这故事口口相传,我也是听我母亲给我讲的,这一片的本地人都知道,”帕奇把船平稳地停在了岸边,“我们到了,从这里上山比较好走。”
上岸之后,泰勒当即拿出她的小本子,上面有她手绘记录的各种植物,而安迪打开了摄像镜头盖,我倒是没有什么可准备的,此行只是陪两位好友出来玩,顺便积累一些写作素材。

帕奇带着我们一路向河流上游行进,林中没有修路,非常不好走,帕奇却能健步如飞,但为了迁就和帮助我们,他经常站在不好攀爬的地方把我们一个一个拉上去。
一路上,泰勒像是被各类叶子迷住了,安迪则更关注会动的小家伙,昆虫、飞禽走兽之类,我四处乱看着,还在回想在船上时帕奇所讲的那个故事。
中午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块平整的草甸休息,泰勒熟悉植物,准备去摘一些野外可以吃的果子,安迪留下来生火做饭,我本来打算和他一起,但这时帕奇走过来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们去哪?”
“一会你就知道了,”帕奇充满神秘地说,“泰勒和安迪不相信,但我想你会喜欢的。”
我们越过一个小山岗,又遇到了那条坞玛河。
“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虽然母亲没告诉我之后的故事,但我想故事没有就那样结束。”

顺着帕奇的视线,我看到一间爬满了各类藤蔓的林中小屋,在岁月的长河中屹立不倒。
“所以国王最终回到了密林中,与巫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我想走下山坡看看那座小木屋,可又担心破坏它的安宁。
“我不清楚,”帕奇似乎并不在意他所知道的故事是否有一个确切的结局,正如他不在意万物是否有自己的名字,“我想那些都不重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视的东西,泰勒重视生灵的长势,安迪重视事物的真实性,我则重视一切的答案,那么帕奇重视什么呢?国王和巫师又重视什么呢?
无人回答我的问题,我想大概我需要学着释怀,让疑问被清风带走,留白作未来的接续。
穿行的河流奔腾不息,所有的自由归于这座神秘的树林。

 

「河流带来生命,也能治愈生命。」

一只羽毛乌黑发亮的渡鸦,轻盈地从我们头上飞过,落停在小屋的尖顶上。

 

The end.

Notes:

第一次尝试写童话(不知道算不算哈哈哈
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