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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重新恢复语言功能是逃离徐州很久以后的事。
他的话原本绝对不算少，也没有什么独属于天才的高高在上的气焰，毫不介意跟人聊两句明天的天气如何这样的日常话题。他的哥哥姐姐们昵称他“小不点儿”，其实颇有点反语的意思。诸葛亮的健谈是相较于成人标准的，聊两句你会发现有点跟不上他，再聊两句他就开始单方面输出了。家里人原本对这个小家伙的毛病颇为头疼，却不想从那人间地狱逃出来以后，几乎就没再听过诸葛亮说几个字。能用肢体表达的，他绝对不开口，哪怕楚在那里等人给他一个眼神也不愿意说些什么。诸葛家没有放弃对自家孩子的教育，即使在新环境里，他们也迅速找到了机会送孩子们上学。诸葛彩和诸葛均对此适应良好，唯独这个不愿意说话的小家伙，家里人瞧他反正也天生聪敏，只好长叹一声把送他上学的事情暂时搁置。
诸葛亮对此毫无反应。他长久以来的乐趣从研究未被证实的数学猜想改为了低头盯着手机地面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光线越暗盯得越认真，视力断崖似地下降。取了半年里第三次为他新配的眼镜的诸葛瑾长叹一口气，即使知道收不到回答也不厌其烦地试图和他固执的弟弟对话：“……要不要换个框？”
这个话题找得非常生硬，意料之中地，诸葛亮没有任何反应。诸葛瑾又叹了一声把眼镜放在他面前，叮嘱一句“戴上眼镜再盯手机”就要转身离去。不想诸葛亮一把拽住他的衬衫，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倒：“诶——”
“哥。”诸葛亮许久未说过长句，嗓子哑得厉害，呼吸粗重地打在手机屏幕上聚成一块白雾。他用手指在那雾气上粗暴地划了几下，诸葛瑾终于望见屏幕上那人的脸：草绿色的头发，扎着高马尾，夺人眼球的大耳垂，和金灿灿令人印象深刻的眸子。诸葛瑾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诸葛亮，终于明白这些日子里这个心神不宁的小不点儿在做什么：原来这孩子在找他，而且还真给他找着了。诸葛瑾想接着看看这位将军的近况，却被白雾挡得严严实实，诸葛亮划开的雾气不甘地在那张脸上留下水痕。
“……是他吗。”
“嗯？我想应该是吧，小亮记不得他的脸了吗？”诸葛瑾不明所以，笑着指了指搂着那人的两个身影，“那这二位你总该记得，替那位将军挡了一枪的……”雾气总算消散，诸葛瑾看到了新闻标题，原来这位刘大人领了徐州牧。真是好事，诸葛瑾莫名心安，转眼去看，诸葛亮眼里镀了一层光，手不自觉地颤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终于得了自由的诸葛瑾站起身来，好笑似的看着他家的小不点儿抬眼乞求般地说：“……我想去上学。”
在事情发展到某个地步之前没有人有所察觉。就像当年诸葛瑾没有细想为什么诸葛亮会对“找到救命恩人”这件事表达出不只是高兴的情感——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头栽进去了，一头栽倒在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虚空的幻影里。再之后他还陪着诸葛亮了解过一次刘备的消息，那次一同的还有长大了点的诸葛均，那是吕布占了徐州的消息。这是一桩恶事，没人怀疑，但他们已经离开那里太久，最后一面留下的也不是什么好印象，徐州的生死存亡诸葛瑾也最多叹一声草草了事。后来诸葛瑾去了江东，诸葛彩嫁了人，家里人虽然还借着群聊偶尔联系上几句，关系却明显疏远了。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吕布被曹操在白门楼砍下头颅，狠狠吃了一惊，往下一翻甚至差点咬到舌头：一张放大的照片上，曹操紧紧抓着一人的手，向下邳百姓们挥手致意。诸葛瑾定睛一看，这不是刘备又是谁？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徐州英雄刘玄德，投奔到曹孟德帐下去了。诸葛瑾心中警铃大作，当即给诸葛亮打电话，未接通。
难说诸葛瑾是不是这个时候开始觉得有点问题。或者说，他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是一开始他以为的那样干净。可惜到底还是距离太远，他没法见到诸葛亮到底是用着怎样的表情审阅那篇新闻，不知道他发疯了似地翻遍所有新闻网站试图找出一篇辟谣，不知道他连翘一周课不知跑去了哪里，急得诸葛均在网上发布寻人启事，回来后又把自己关进屋里，把诸葛均愁得好一会儿头疼。诸葛亮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堆砌着他这些年所有的心血，此时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扫下桌面，乒呤乓啷落了一地，飘飘然最后落在顶端的是一张剪报，刘备的照片，站在徐州城门口被两个弟弟搂着，笑得傻兮兮的。
这是年幼的诸葛亮找到的那个刘备，尚还年轻，干净，笑容明媚。甚至在采访中，这位将军还讪讪地道歉：“还有很多人我没有拯救到……而且吓到了很多小朋友，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句话曾经被诸葛亮翻来覆去地看过，这页报纸更是被他翻得皱皱巴巴，沾满岁月痕迹。是不是说给我听的？他自认为自作多情，却忍不住心花怒放，幻想总有一日要站在那人面前，向他跪下献忠，哪怕做个小吏也好，告诉他您刘玄德是我的英雄。年幼的诸葛亮把这张纸贴到书桌上，后来他们搬家，又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把它刮下来，夹在他记得满满当当的第一本笔记本里，成了他最高的那个书堆的基石。现在笔记本落到地上，早就泛黄的纸掉出来，年轻的刘备在年轻的诸葛亮面前又一次绽开了傻傻的笑容。
诸葛亮无法控制地心脏抽痛起来。他不用掏出手机都记得那让他咬牙切齿的新闻里刘玄德是怎样笑得勉强，双目无光。岁月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篆刻痕迹，却格外开恩似地把曹孟德勾勒成英雄的样子。这是什么道理，诸葛亮想了很久，到底是谁错了，为什么他的英雄被那个疯子牵住手，为什么他们会站得那样近，为什么他的英雄眼中再没了光。他的这几年仿佛成了一个笑话，好像做了一场会有人拯救他的梦，现在梦醒了，他紧绷着的五脏六腑好像终于不堪其负要碎裂一地，给这场梦谱最后一曲安魂曲，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是随着好像要碎裂的痛感一并蔓延上来的还有另一种冲动，一股燥热。像八月毒辣的烈日，要把诸葛亮的心口点燃，烧得他四肢发烫，头晕目眩。一股热流从小腹出发，直逼得诸葛亮粗暴地甩了外套，把自己整个人往沙发上摔去。要撕那剪报的冲动被骤然遏制，或者说为其他的什么东西乖乖让了道，使他几乎是攥着那皱巴巴的纸一并倒了下去，另一只手三两下要去拽裤子，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诸葛亮翻了个身，沙发上赫然是一本以“刘备 刘皇叔？！与曹操同车出行”为大标题的杂志。这是他买回来的，他原本想研究刘备的访谈，从中寻得他能够再度寄予希望的蛛丝马迹，可这位皇叔说话可谓是滴水不漏，字里行间只有被表达得淋漓尽致的对曹操的忠心。杂志封面是从车门外拍摄的、曹操伸手邀请刘备下车的画面。男人蓄了短胡须，低马尾在脑后服服帖帖的，穿得光鲜亮丽，很有曹孟德的风格——那人甚爱用这种方式表达“这是我的人”。
诸葛亮思至此，几乎是恼怒般的卸了裤子。他早已硬得生疼的下身未尝体味过大脑传来的这等信号，手脚慌乱，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然而愤怒夹着不知什么情感终究冲垮了诸葛亮的防堤，沙发上的杂志最终成了惹红他眼眶的最后导火索。他的动作生涩得狠，又粗暴得吓人，似乎加快速度就能把深埋在心底的欲望摩擦起火，连同他愚昧的过往和天真的念想一同烧干净。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脑里回荡，絮絮叨叨念着他不想听的那些刘玄德干涩的对白。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忘记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初经此事又被如此粗暴对待，诸葛亮没用多久就感到呼吸困难，粗重地喘了几声，在神经绷紧的状态下闭着眼迎来了顶峰。
那一瞬间他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仇与恨被从脑里暂时抽走，只剩下人类最本初的、属于动物的那一部分。这样活着似乎舒服很多，诸葛亮头斜抵着沙发靠背想，就这样活着……然后死去。
……不过还是要问清楚。诸葛亮似乎不知道对着救命恩人的照片自慰这件事有多超出常理，他泄完以后空荡一片的大脑里只剩下这句话。用强的也要问清楚——杀到他面前，把剑抵在他刘玄德脆弱的脖颈上也行，一定要问清楚。可去哪里寻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曹操手下，甚至可能是……他诸葛亮不敢想的一些、让人杳无声息的办法。他低声地咒骂了一句，手抖着去寻纸张。够到抽纸盒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抱着撕扯什么东西的欲望似的猛拽了几张纸，力道之大直接将平整的新纸攥成一团。他看自己手上的白浊，顺着指缝流下来，描摹他手掌的纹路，然后滴落在杂志封面那张勉强笑着的脸上。
诸葛亮愣神了几秒，似乎那人就蹲在他面前，脸上也确实沾到属于他的东西，红晕爬满整张脸，勉强的笑却还是勉强的笑，笑得诸葛亮浑身燥热，胸口发闷，“嗤啦”撕下那一页纸，和擦了自己那东西的抽纸团在一起，往垃圾桶里狠狠地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