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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契约/记录/发现
1
按常理说,正常人做出这种事后应该立马逃之夭夭,俗称“畏罪潜逃”,但也不对,正常人压根不会做出这种事。
布莱克走到大门外,然后站定,微眯着眼睛,仰头享受下午的阳光,此时的她就像一只餍足的猫,回味刚才的绝妙体验。
“公爵大人估计要疯了,遭受一连串离谱的事故。” 布莱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后续发展。
“活该。”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想,顺便看了看表,思考那位小少爷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少女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那,恬静优雅的好似一幅油画。
这也是雷博恩的想法。
当他拎着一盒小甜点匆匆往回赶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的美景。
阿纳莱德的小少爷不由地缓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景象,脑中浮现出中学时他俩初遇的情形,眼神愈发柔和了。
在那之前,他从未觉得黑色也能如此动人。
那天是开学考试公布结果的日子,这所贵族学校的规矩就像帝国的思想一样传统呆板,十二年制的教育早就令其中的学子枯燥而乏味,他们需要宣泄与释放,每场考试结束后的时间段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场狂欢,而这场狂欢将会在成绩放榜那天达到高潮。
阿纳莱德少爷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穿过蜂拥的人群,心中充满鄙夷。
“被区区一个数字支配情绪的人真是可笑。”
他脸上挂着不屑的嗤笑和几分势在必得的自信,走向那张榜单。
然后他僵住了。
周围的随从跟班也愣住了,旋即迅速低下头,只留几个没眼力见的昂着脑袋直愣愣地发问。
“布莱克?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还敢把老大您的第一抢了?!真不知好歹!”
声音很响,连带着周围的人群都寂静了几分。
雷博恩把拳头握得咯吱响,只蹦出来两个字:“……闭嘴。”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阿纳莱德的小少爷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他永远都会是万众瞩目的明星,永远的第一。他也只能是第一。
天赋与努力是一方面,而严格的家教又是一方面。苛刻的父亲与溺爱的母亲使他不允许有一丝差错,差错意味着失败,失败意味着父亲的责罚与母亲的失望,这二者又会意味着新一轮的争吵,随之而来的负罪感足以使这位“天之骄子”陷入无尽的恐慌。
所以,此时此刻的雷博恩脑中是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敢去思考父母得知后的情形,他应该怎么办?掩盖?逃离?周围的吵闹让他心烦意乱,可他却喘不上气,恐惧压迫着他的心脏,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吗?
在的。
极端的恐惧会催生出极度的愤怒,而愤怒在这跳动的心脏里被酿造成仇恨,他已然恨上这个素未谋面、寂寂无名的布莱克。
他眯眼望向那名字后的班级,然后阴沉着脸,带着身边一帮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布莱克其实早就注意到教室外的动静,因为平时班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们在发出一声惊呼后瞬间没了动静,她顿了顿笔,但解答依然不停。
她听见脚步声有远及近,最后站定在她面前。
她猜这位少爷的下一句话是…
“你就是那个布莱克?”
她抽了抽眼角,忍着心底的吐槽抬起了头,然后如愿听到周围人的抽气声。
不枉她平时带着口罩眼镜营造“怪胎”人设,也不枉她照镜子苦练自己的神情变化,不然怎么能创造出所谓“惊艳”的效果呢?
这位阿纳莱德的少爷也是一瞬间愣了一下,但下一秒便皱起眉头:“黑发裔?”
可以,不愧是有涵养的大户人家,真懂政治正确,“以裔代种”显得自己多优雅啊!
布莱克不动声色地推进着自己的剧本,她的表情从刚抬头的困惑与不耐迅速变成恰到好处的惊奇,同时控制声线,轻轻柔柔道:“您是…阿纳莱德少爷吗?请问您找我什么有事?”
雷博恩没有回应,他只是皱起眉头,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黑发种。
不错,剧本从这里开始就要变得戏剧性起来,不然“观众”就要索然无味地离去了。
布莱克有些拘谨地低下头,拿起手上的练习,带着尊敬和畏惧,腼腆一笑:“唔…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请问…我……可以向您请教一道题目吗?”
周围的目光现在聚焦在他们身上。
少爷显然愣住了,有些不确定道:“什么?”
她猜得不错,这位少爷无疑是奔着兴师问罪的目的前来,她不论有多少具体原因导致了这个行为,但总归有一个重要因素———落差感。
无非就是跌落的感觉使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受不了呗,既然如此,她只需要弥合这个落差感就可以暂时化险为夷。
那如何弥合呢?很简单,做小伏低。
她所拥有的两个身份——女性与黑发,都是她做小伏低的关键,她只需要摆出一副柔弱、单纯的样子便足以让人放下戒心。
而当这个少爷问出这个问题后,她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弥合之后重新给对方建立高人一等的感觉。
“您是这次的数学第一呀?是全校唯一一个连续多年数学第一的人呢?这次只有您一位满分不是吗?”
少女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倾慕:“我的数学比您整整差了十分呢,您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把您当作我的目标,所以考完数学后我还难过了一阵,我一想,完了,我永远赶不上您了,当时我真的很难过…”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次外语与国文的作文我以前做题居然做到过类似的!这次真的纯靠运气,能和您在一个榜上并列真的是我的荣幸!”
并列?
雷博恩张了张嘴,有些疑惑,他和这个黑发少女是并列第一吗?
所以他还是第一是吗?
布莱克盯着他的神情,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这个少爷显然没有认真看他的名次,他只是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是在第二个的位次便被愤怒冲昏头脑,估计还受到了一点他人的刺激。
脑瘫一个。她在心底骂道,和他那目中无人的爹一样神经病。
不过这样也好,她就能额外收获小少爷的一点膨胀心理,这是剧本的另一重戏。
单纯的柔软人设无疑是危险的,因此她需要一定的庇佑——这庇佑分为两部分,其一便是此刻与阿纳莱德少爷的一点人情交际,阿纳莱德这个姓氏便是一块保命金牌,她现在在这位少爷面前混了个眼熟,那日后寻求帮助时便少了许多麻烦。
其二便是她自己。
她要为自己创造价值,越多越好,所以她一直都在废寝忘食地学习,因为她要创造价值。成绩,奖项,名气,无数次站在颁奖台上发表获奖感言都是为了创造价值,知名度是把双刃剑,它能救人亦能杀人,所以她要控制好这个频率,使她既能获得赞叹又不至于吸引明目张胆的嫉妒。
所以她必须优秀,但她也必须谦卑。
尤其是在进入这所学校之后。
当她在那一天收到来自这所学校的橄榄枝时,她便开始构思起这个剧本了。
毕竟她还有那个计划,为了那个计划她必须创造出这个剧本。
思绪回笼,雷博恩已经拿起题目开始揣摩起来。布莱克平复一下情绪,趁机端详起这位阿纳莱德的少爷,斯普林大公的儿子。
他确实很像他的父亲, 一看就是亲生的,不管是那一头象征着高贵血统的银发还是那同样傲慢自负的眼神……当然了,他也有他母亲的影子,比如他的瞳色———公爵的眼睛是纯粹的蓝色,而他则是带点绿,再者他的眼型比他父亲要圆和一些,倒显得没那么犀利,多了几分倔强的幼稚感……
“这道题——”
清亮的少年声线扯回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维,布莱克看见面前的少爷舒展眉头,露出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像一只骄傲的傻鸟:“这道题简单的很,你估计是没接触过相应的知识点,毕竟这个知识点有点超纲,这样吧,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到时候系统地给你讲一下。”
布莱克盯着他,笑而不语。
看戏的人们也是一片寂静。
雷博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耳尖有些泛红:“你别搞错了!我只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竞争对手,先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罢了!你以为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啊!”
“我什么话都没说呢,阿纳莱德少爷。”布莱克弯着嘴角,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下自己的电话。
雷博恩扫了一眼,随机潦草地在题目旁写了一串数字,然后丢给黑发少女。
你他妈一定要用水笔写旁边是吗?
布莱克僵硬地笑着,捏着纸张的手指有些颤抖,她忍住抬手给他一拳的冲动,微笑着向这位少爷道了谢。
很好,她现在有了一张保命金牌了。
剧本演绎的很顺利。
她看着雷博恩离去,嘴角慢慢地垂下,眼里满是疯狂。
2
“布莱克!”
她听见雷博恩欢喜地叫着她的名字,回过头,先是眼睛一亮,接着便故作嗔怪道:“阿纳莱德少爷,你今天怎么迟到了呀,我都等你好一会了…”
来的慢就赶不上一出好戏了…
布莱克弯弯眉,俏丽地笑着。雷博恩显然被这笑容迷住了眼,不由得讪讪地站在她身侧,别开眼,不敢看少女那清秀温柔的眉目,他拎出那一盒甜点,面色泛红:“我刚刚去买东西啦,最近听说有款蛋糕店很火,就想试试能不能排队买到。”雷博恩眨眨眼,偷偷摸摸地朝布莱克瞥了一下。
黑发少女捂住嘴,很是惊讶地抬头看向雷博恩:“天呐!这家店确实很有人气欸?可如果是少爷的话,应该不用排队,跟店家说一下,就会有人来送吧?”少女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好奇懵懂,一双墨色的瞳直勾勾地凝视银发的少爷。
少爷咳了一声:“因为我……哎呀,布莱克,我们先进去讨论课题吧,本来这份点心就是用来充当下午茶的,刚刚顺路买了一下而已啦。”他耳尖红得像是刚熟的樱桃,有些欲盖弥彰地加快自己的步伐。
布莱克望着雷博恩的背影,挂在脸上的好奇瞬间褪去,她有些无聊地看向那盒甜点,觉得索然无味,好老土的套路,这个少爷真的是很主观臆断地在用自己的方法追她呢,更何况,她一点都不喜欢甜食。
布莱克翻了个白眼,还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更令她血脉偾张,赶紧的吧,她要看那座府邸里的公爵现在是何处境。
她一边回味着方才的经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雷博恩进行对话,转眼就到了门口。
布莱克压抑着自己的兴奋,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指尖。
雷博恩打开门。
硕大的屋内空无一人。
“啊,看样子母亲和佣人出去购物了,怪不得从大门进来没多少人。”少爷气定神闲地迈进大厅,见布莱克还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继而会心一笑,“没事的,布莱克,不用紧张,就当作自己家一样吧,还是说一会我带你逛一圈?不过那样的话半天时间估计就没啦。”
“啊,少爷别调侃我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见过世面。”布莱克低下头冲雷博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这笑容有多勉强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阿纳莱德大公呢?!
布莱克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和雷博恩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会客室,手心被闷出汗,但她面上不显,少爷很是殷切地询问她要什么茶水,布莱克随便胡扯了一个,反正大户人家啥都有,雷博恩便出去准备了。
能使唤大少爷的感觉还真不赖……
可惜重点不是这个。
黑发少女脸色有些阴沉,她笔直端正地坐在会客室柔软的椅子上,手指不经意地拨弄着,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上,更显得她纤弱可欺。
当然,这都是假的。
布莱克感觉内心的激动愈发高涨,先前没看到那具躯体的讶异此刻化作未知在她心底扎根,她忍不住捂嘴偷笑,太有意思了,太好玩了,没想到自己的剧本居然有被打乱的一天。
她笑得花枝乱颤,连带着肩膀都不自觉地颤抖,紧接着,她蓦地抬起头,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一件黑色的长方体。
一把枪。
布莱克放肆地勾起嘴角,视线上移,看向持枪的手,再向上,看见了那耀眼如火炬的发丝。
斯普林·阿纳莱德森然可怖地站在桌子地另一边,正脸色铁青的注视她。
布莱克不说话,乌黑的眼空洞地来回打量着面前的来客,漫不经心地举起双手。
“您也来吃下午茶吗,尊贵的公爵大人?”
枪口狠狠地抵住前额,布莱克似乎都能嗅到那若有若无的枪油味,哇哦,高级货,保养得真不赖。
“谁派你来的?”
布莱克微微一愣,“什么?”
“巴特科,朗布……还是说那些虚伪的自由主义终于沉不住气,准备跳出来鱼死网破?”
公爵的眼中毫无波澜,倒不如说是沉浸在猜测和计算中,根本就没有在看向她,像是在审视蝼蚁一般,毫无疑问,他把她当作是那些无聊的政治斗争的工具了,就连刚刚她所做的行为,也不过是被视作政敌的手段。
……
哈、哈、哈?
布莱克有些扯不动自己的嘴角,一直放松着的眉眼终于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不,没有,先生,并没有。”
布莱克面无表情。
“您大可以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敌诡计给丢出去了,我一般没有闲情逸致去听从大人物的命令,尤其是你们这些银发贵族。”
“难道是那些平权——”
“帝国在上啊!”布莱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人脑子里难道就只有神经病的政治吗?!本来可以很有戏剧效果的故事都被打乱了!节奏什么的全都变得一塌糊涂。”
她有点生气,或者说郁闷,本来她都想好要怎么享受鸡飞狗跳的场景,比如说贵族的愤怒与威胁,但现在那些威胁的点都不对!过程凑巧但结果却完全不是她想的,怎么会、为什么会这么无趣?
布莱克的异常表现总算起到作用,她能感觉到对面的思路开始停止加载了。
接着她听到“喀嗒”一声。
“我经历过的事情远比你想的多,黑发种。”
枪口没有丝毫抖动,不过公爵的视线终于落到实处,看向布莱克。
“游行,暗杀,恐袭,你如果有心去查,应该能清楚我都面对过什么。”
他的口吻渐渐变得轻蔑。
“如果你认为区区一个桃色丑闻就可以令阿纳莱德崩溃,那你实在是太年轻了,小屁孩。”
布莱克死死地盯着他。
“既然与政治无关,那就是私人恩怨。啊……又来一个法案受害者,啧,你们这些黑发种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斯普林故作烦恼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节轻揉眉心。
“……普通的黑发种做不到我这样的,先生。”
少女空灵的声音幽幽响起。
公爵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终于有些变化。
“这倒是…”斯普林忍不住笑出声,继而轻轻摇了摇头。
“小姑娘,如果你想的是往网上发送那些你精心设计的图片和视频,那也太过愚蠢了,我想我们都知道通信部的员工并不是吃空饷的,你应该不至于那么天真,对吧?”公爵的表情半是鄙夷半是嘲笑,“希望你们这些黑发种能有一些有创意的想法。”
布莱克低垂眼眸,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让您失望了呢,公爵,我太笨了,想不到更完美更缜密的主意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闪烁:“我不知道怎么去摧毁一个根生蒂固的家族领袖。”
原本举在两侧的双手捂住黑发种的嘴,斯普林看不清她手心下的嘴是在笑还是在哭,因为眼泪就那样流畅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地上,紧接着响起一阵瓷器破裂的声音。
斯普林·阿纳莱德突然读懂了她的表情,以及那幅美丽皮囊下嚣张的心声。
“你在干什么,父亲?!”
斯普林视线一歪,手臂被意外地重击,枪就那样利落地掉落出去。
少年的声音简直是撕心裂肺,他满脸不可置信,碧青的眸子狰狞欲裂,紧紧地护着身后可怜无助的黑发少女。
那个恶魔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躲在一个阿纳莱德的身后,泪水流淌,笑得肆意。
——但我知道怎么摧毁一个家长。
他听到恶魔在那耳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