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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铉辰睁开眼。幽暗的房间，隐约的爵士乐从某一处传来，在木质家具中回荡。水流的声音，玻璃瓶里冰镇过的水倒进酒杯，加了块方冰，雾气缓慢凝结。
水再次流出，另一杯水也依样倒好，被握在手中朝他走过来。乐曲终了，唱片转至空白处，只发出轻微的底噪。
“喝点水？”
黄铉辰抬头，看见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将死之人还这么平静，很稀奇，黄铉辰接过水杯，随着房间的主人坐在沙发上。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本来今晚还准备看一场电影的。要不陪我一起看完，再说其他的，如何？”韩知城握着手里的遥控器，挑来挑去选好了要看的片子，没等黄铉辰答应就自顾自播放。黄铉辰看着影片里的主角砸烂了自己本身的生活，打架到鼻青脸肿，愤怒如火海欲烧光所有所有冠冕堂皇。暴力，女人，犯罪，一部非常适合释放人性阴暗面的作品。黄铉辰不太喜欢里面打架的部分，太不干脆，对他而言死亡不是结果而是手段，不能直接诉诸死亡而是要用各种边缘感受唤醒生的意志完全是不知所谓。死亡是迅速而精巧的，一击即中，绝不拖泥带水。
“其实我在想，”电影滚动片尾字幕的时候，韩知城开口，“你不觉得主角和Tyler之间更像是爱情吗？”
黄铉辰正要从腰间摸出刀来的手停住了。“但也无所谓如何限定，他们就是对彼此最重要的，哪怕把对方揍得鲜血淋漓也是出于爱。”韩知城倾身过来，手沿着腰线摸索，覆在黄铉辰的手背上。距离拉近到方寸之间，刀柄在两人交叠的手下，乖顺得像睡着的孩子。“哪怕要杀了我，说不定也是出于爱呢？”
黄铉辰眉头紧皱，估计是被他的说法恶心到了。“说什么啰里八嗦的呢，不会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杀你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无冤无仇，莫非你是职业杀手？”韩知城语调缓慢，视线落在他丰满的嘴唇上，从黄铉辰的角度看去实在是暧昧到令人作呕，在心里翻了白眼后他冷哼一声，“杀你是我的任务，解释可不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想死大可以赶紧逃，不过估计你也撑不住几个回合。”
韩知城的手慢慢从他手背上移开，随后张开双臂，表情变得更加玩味，“那就快点杀了我吧，想要捅进哪里都行。”握住他已经放在身前的持刀的手，在自己的身上划来划去，“肚子？这里是最经典的位置，不过有很大的概率不会一刀了事，你不会希望再加班的；心脏也是很多人的首选，下刀后直接毙命的几率比较大，而且比较浪漫；颈动脉？也可以，这里很薄脆，应该不费什么力就可以割断，就是出血量会比较大，希望你擅长处理污渍；直接从嘴里捅进来？也可以哦，不过实在是太色情——”
黄铉辰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终于在此刻忍无可忍，一个闪身退开三米远，手中的刀飞出，正正扎在韩知城心口。看着刚才言语骚扰他的人终于倒下，口中还在涌出鲜血，黄铉辰这才感觉如释重负，两掌在胸前拍了两下，刀消失了，血液也消失了，只剩下韩知城蜷在地上，脸色青紫捂着心口。再有半分钟任务结束，黄铉辰就会自动离开。他理了理衣服，很好，没有沾上什么痕迹。
“不好......意思，”韩知城吊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吐字，嘴角带笑，“骗了你......你估计，还是要加班的......”
黄铉辰还没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白光闪过，他回到死神祭坛。
按照规章制度，他需要在祭坛的面板上确定生魂已回收。韩知城的灰色头像表明他任务已完成，黄铉辰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今天和他看的那部电影还是很好看的，要不是上班心情不算好......算了，有机会再看一遍吧。
祭坛打卡完毕，他正要穿过传送门回家，祭坛面板检测到他的信息突然开始警报，机械女声告知任务未完成。祭坛的灵从面板浮到他身边，“任务未结束，系统上来看是目标死而复生了......虽然很诡异也不是你的责任，但出于工作的正规流程，你还是得再走一趟。”
黄铉辰脑子里回荡起韩知城咽气前那句“你估计还是要加班的”，气不打一出来。
黄铉辰，死神管理局的新晋死神一枚，根据系统记录是因为生前罪孽深重，死灵在冷冻层关了百年，最近才放出来继续劳动改造，美其名曰工作包分配。黄铉辰对自己生前的事情一无所知，跟着管理局人事部的灵领了武器、传送器、工作手册，又上了几天入职培训课，在不错的工作福利和听起来很解压的杀人工作面前很愉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角色。但是再愉快的事情，当成工作来做，趣味也要减半。黄铉辰没开心太久，就完成了从新晋死神到职场社畜的转化，对于工作只有一个要求，速战速决，然后回家睡觉。
被分配到韩知城完全是他职业生涯（到目前为止也没多久吧）的滑铁卢。祭坛的灵为了保险起见给黄铉辰更新了传送系统，对韩知城的生魂自动跟随，直到彻底完成才能重回管理局。“不然的话，你就算中途回来了，也进不去职工宿舍。”黄铉辰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祭坛的灵说服了。他在面板旁边磨了磨短刀，又从武器库多申请了一把左轮手枪，保证不论远近都能一网打尽。万事俱备，只差索命，黄铉辰再一次从祭坛传送门离开，刚一落地就被吹了一脸沙子。
不知道是沙漠里网不太好还是怎么，传送定位不太准，黄铉辰跟着潜意识里的自动跟随，在沙漠里徒步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一片绿洲里看到了韩知城的身影。夜里沙洲温度很低，韩知城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看上去不像是活人会做出来的事。黄铉辰从沙丘滑到绿洲边缘，一步一步向韩知城走去。
“你好呀！这么快就见面了，看来要取我命的人很心急啊。”韩知城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发在晚风里摇荡。他也向着黄铉辰走过去。
“砰！”一声枪响，韩知城整个人砸进水里，而后世界陷入全然的寂静。黄铉辰在硝烟味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径直走进水里，向着韩知城消失的点位走去。手伸进水里，没费什么力抓住那人的衣领，向上一抬——
韩知城对他笑着，额头的弹孔还在向下汩汩流着血，淌过眼睛，在夜色中像黑色的泪。搅碎的湖水波光粼粼，黄铉辰觉得这一幕有点唯美。
“哎，你能不能别急着杀我，两次我都死不了，就不能先吸取点经验教训吗？”韩知城像是突然吃痛一样，手在额头上揉了揉，弹孔凭空消失，他手一甩，子弹丢进湖里，一圈圈波纹荡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韩知城拉着黄铉辰的袖子往绿洲外走，水随着他离开湖也逐渐风干，万事万物都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你为什么死不了？”黄铉辰挑着眉看他，“你不是人类吗？”
“我是人类......不过，”走到沙丘顶，韩知城自顾自躺下，“就是比较命大吧，你要是想知道可以找几个你的同事一起研究一下，说不定比你这单枪匹马的要快呢。”
黄铉辰将信将疑，随手抽出刀捅进韩知城心脏，被害人立刻痛得蜷缩成一团，“喂......怎么又来......”韩知城一边说话一边咳血，“虽然不会死，但还是很痛啊......”
黄铉辰耸耸肩，“不好意思，职业病，总感觉没死就得补几刀。”
韩知城在地上蜷了好一阵子，状似肚子疼，过了一段时慢慢缓过来，把刀甩回给黄铉辰，“我说，如果你有信心杀了我，能不能给我琢磨一个速效无痛的死法，我真的很怕疼哎。”黄铉辰撇嘴，收回自己的武器。“可是，你死不了的话，我就没办法回家了。”他盘着腿托脑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初，正是新月。管理局那帮人很老派，用农历作为官方立法，月初一般是业务比较少的时候，这样看着月亮，也像在人间休假。“你好死脑筋啊，不能回去，你就在这里玩咯？我家借给你要不要住？”韩知城说，内容虽然有点荒唐，但本人非常真挚。黄铉辰将信将疑，“真的？”“真的，我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证，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韩知城翘起脑袋，向黄铉辰眨眨眼。
“那你能......带我在这里玩玩吗？”黄铉辰有点不好意思，“我才刚上班不久，对人间很不熟悉，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就找对人了。”韩知城一个鲤鱼打挺，握住黄铉辰的手，呼吸间眼前景致水波般变换，视线清晰起来时，两人站在旧金山的街头。“我攒了好多好玩的地方。”
韩知城问，“你喝过酒吗？”黄铉辰摇摇头。于是韩知城打了个响指，很得意他的路线安排，“那我们今晚先去喝酒。”
两个人晃进酒吧，白人酒保和韩知城很相熟，擦着杯子问韩知城今晚要点点儿什么。韩知城拿过酒单，和黄铉辰凑在一起看，“怎么样，对哪杯有兴趣？”黄铉辰对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看得头疼，更新技能包的时候他没选语言，因为他主要接韩国人的业务，没想到也有要用英语的时候。“那个......龙舌兰？”他在大脑里搜刮了很久相关信息，想起一个会去人间喝酒的灵老念叨着龙舌兰，于是试探性地提议。“你不是不会喝酒吗？龙舌兰纯饮可很烈喔，给你点个龙舌兰打底的吧。”韩知城在酒单上扫来扫去，突然看到了中意的，“Paloma，如何？龙舌兰基底，青柠汁和西柚汁调味，酸甜的带气泡，你估计会喜欢。”黄铉辰犹豫着点点头，韩知城一招手，向酒保点了一杯Paloma，一杯龙舌兰日出。
酒纷纷上桌，黄铉辰先试探地抿了一口自己的，对于太不喝酒的人来说酒味也很明显，但柑橘类的口味很好地和龙舌兰的青草香融在一起，让他想起刚才的沙漠绿洲。韩知城看他进展良好，将自己的那杯也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黄铉辰也同样抿了抿。两杯有点相似，但石榴糖浆放得有点多，喝起来太甜了，他喝完皱着眉头又推了回去。韩知城看他的表情觉得好笑，表情里带了点揶揄。黄铉辰很想揍他，但是出于这人刚说要收留自己，也不好大打出手，只能在韩知城喝到第二杯去卫生间的时候在他杯里下了毒。
韩知城回来，看着杯子甚至没来得及融化的毒药，“喂。”
黄铉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边喝一边盯着他，就想看他喝完会是什么反应。
OK，君要城死，城不得不死。韩知城耸耸肩，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半程一边嘴里冒泡一边和黄铉辰聊天，看得酒保脸色发白差点报警。
毒代谢得不算快，具体表征是韩知城神智不清得比较严重，喝完酒尝试了三次才带着黄铉辰回到自己家。还是熟悉的房间，沙发上还有上次看电影时韩知城给黄铉辰用过的小毯子，投影仪安静地睡着，不知道有人到访。韩知城脚步踉跄地跌进沙发，带着清醒的黄铉辰一起，黄铉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喝了点酒变得这么好说话，完全没有挣扎，就趴在韩知城身上看着他的五官。为什么呢，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生物，好难杀。韩知城的眼睛挣扎着睁开一条缝，黑眼珠转向眼前人，然后五官聚起一个笑容，手也抬起来，指尖历经艰辛来到黄铉辰脸颊上。
“我们亲爱的......这么漂亮啊。”韩知城口齿不清地说。
早有耳闻人类喝多了容易乱性，黄铉辰亲身感受还是有点猝不及防。本来不是凶手与被害人的关系吗？突然这么含情脉脉是要做什么？他想爬起来，离这个死不了的人远一点，刚支起胳膊就被韩知城握住手腕。“哪有这样的......就当作交房租陪我躺一会儿嘛，人喝了酒很脆弱的。”韩知城开始耍无赖。
“真的吗？真的会脆弱吗？”黄铉辰问。
韩知城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被刀捅穿了肚子。
第二天黄铉辰在床上睡到自然醒，人间的太阳照在他脸上，唤醒了他曾经为人时的内置生物钟。走到客厅，没人在，于是步子拐到主卧，韩知城正睡着，眉头紧皱，估计昨晚最后挨那一刀不太好受。
黄铉辰的良心上线了一秒，但一秒之后就不复存在了。毕竟，再怎么样他的任务还是要杀了韩知城，因为根据命簿，他是个合格的将死之人，需要死神将他引向来世。人间虽好，过度漫长的生命却不符合人类生存的法则，物质在世界上不断流转，推陈才能出新。这是他上职业培训课时的培训内容，因为很轻松就被他吸收了，所以印象深刻。可韩知城偏偏就是死不掉，自第一次相见以来已经杀了四次，死神的作案工具一般情况下是包死的，和被人类杀不一样，作案工具不是手段，死亡才是。但对上韩知城，他的死神之力失效了，让他堕为技艺不精的末流杀手。
他伸出手，抚向韩知城的眉头。究竟是什么力量在对抗我呢？死亡是安然的被窝，纵使人间风云变幻也波平浪静，这样不好吗？
感觉到外力，韩知城一抖，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身前人的手腕，用了十成的力。黄铉辰一惊，感觉再慢一步就要被反杀，赶紧跳到床上抱住被子里的生物。
于是被子重新恢复平静，韩知城温热的呼吸变得均匀，带着黄铉辰一同坠入梦乡。
黄铉辰和韩知城一起坐在田垄上，土地被太阳晒得温热，却还没有新芽从土里冒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春风里咬着草秆，酸涩的汁液流在牙尖上，闲似假期。来看垄的姨母给他们俩一人一只梨，黄铉辰张口咬梨，酸甜的，让人立刻分泌口水。两个人吃梨吃得啧啧有声，吃完了将核丢在树下，去溪边洗手。太阳压得很低，黄昏时分溪水也染上暖金，韩知城手一甩，溅了他一身水，于是黄铉辰起身去揍，两人在溪边的草地上扭打成一团，半晌打累了，黄铉辰就以胜利者之姿骑在韩知城胯上，得意地哼哼。低头一看，身下人的脸微微泛红，麦色的皮肤渗出点汗，正看着他笑。
黄铉辰是被韩知城叫醒的，说做了点饭快起来吃。到厨房，黄铉辰捧着一碗只有面条本味的拉面，吃得很惆怅。
韩知城一半觉得自己做饭有功劳，另一半知道这个面条煮得实在不好吃，所以索性不言语，埋头苦吃。吃完了看黄铉辰还在艰难进食，补了一句，“我没下毒。”
黄铉辰为此人之呆感到惊讶。
估计是觉得那顿饭太有损颜面，韩知城拉着黄铉辰闪现到巴黎。“法餐，绝对好吃，这个你大可放心。”两个人就在路边的餐厅坐下，上了菜单之后韩知城的脸色突然有些难以捉摸，憋了一会儿迅速地和服务生点了几道菜，而后抬头望天。黄铉辰顿觉不妙，果然，十多分钟后两人面前端上来两碗日式拉面，外加一份唐扬鸡块。
黄铉辰：......
韩知城：......
“不过，我觉得公平点评价，其实是好吃的对吧。”韩知城嘴边抿出括弧，“只是重样了而已。”
“是还可以。”黄铉辰咳了两声，“就是有点咸。”
于是两个人又到商店买了两瓶水。黄铉辰刚喝一口就睁大了眼睛，“这个水，像汽水一样哎！就是不甜。”韩知城也没想到黄铉辰挺乐观主义，一边擦汗一边往回圆，“就知道你没喝过，是不是很新鲜？”
两个人喝着水往前走，碰到了观光车卖票，很开心地买票上车。车上一边放着《Les Champs-Élysées》，一边用韩语向她们讲解景点，黄铉辰好奇地盯着街景，生怕错过了什么。穿过香榭丽舍大街，巴士一直开向埃菲尔铁塔，两人下车的时候正赶上亮灯，整个巴黎变成晶莹的一片，铁塔上的灯光闪烁如星。黄铉辰揽着韩知城的肩，看得如痴如醉。
“人间好玩的地方都像这里一样吗？”两人在铁塔附近逛够了，开始往回走，黄铉辰这样问韩知城。“不都像这里一样，但都像这里一样好玩。”韩知城侧头看向黄铉辰，“怎么样，心动了吗？想不想在人间定居？”黄铉辰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看样子真的很纠结，最后还是说，“我还是要在管理局上班的，不过，可以偶尔来玩一玩。”韩知城笑，“行，以后你要在这里玩，我都陪你。”
“说起来，你还要不要看电影？”韩知城突然站定，“现在才九点，纽约是下午三点，大概五小时之后就会放映。怎么样？还可以再吃一顿。”黄铉辰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不过有电影看，又能吃些新鲜东西，何乐而不为。韩知城拉着黄铉辰，一个闪身就到了时代广场，夏季最热的时候，街上的人手里大都端着一杯冷饮。韩知城看黄铉辰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连忙拉着他买了一杯，这才安抚好死神的舌头。
两个人都不常出门，从时代广场走到中央公园已是气喘吁吁，在公园里找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借着树荫的荫蔽横七竖八地躺下。黄铉辰还在侧着头吸他的小饮料，喝得很满足，韩知城想要来喝一口也不给。草地上有晒日光浴的，做瑜伽的，踢球的，打坐的。小狗满公园跑，主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随。韩知城指着窜得最欢的一只说，“你就像那个一样。”
黄铉辰：“好可爱的狗狗哎！”
韩知城：没救了。
下午闲来无事，黄铉辰缠着韩知城问东问西。为什么在巴黎还是黑夜，到纽约就成了白天？为什么你可以瞬间移动，我都做不到；你的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现在首尔房价怎么样？哦，不过我不赚韩元，估计是怎么样也买不起的。韩知城有问有答，权当在教小朋友，一辈子的耐心都拿出来了。最后还是黄铉辰先词穷，想不到该问什么了，就躺在韩知城身边一起晒树叶间透下来的稀稀拉拉的阳光。草叶压在身子底下，有点潮，但也正好会凉快。黄铉辰觉得韩知城这个意外，还不错，起码比管理局好玩多了。
天色暗下来，在附近吃了餐车（黄铉辰：喂这是骗人吧），韩知城带着黄铉辰往电影放映的地点移动。草地上已经快被占满了，两个人看准了有空地赶紧插了进去。影片开始放映的时候，黄铉辰面无表情地看向韩知城，换来韩知城一个抱歉的微笑。“你也没说这电影全是英文。”黄铉辰有点心死。韩知城连忙握住他的手腕，黄铉辰睁大了眼睛，英语世界突然变得清晰，主角的对话虽然有点快，但可以听懂了。于是黄铉辰眼神中的谴责变成难以置信，韩知城也得意地眨眨眼。
“你是不是有什么人类不知道的技能包，如实招来。”
“真的没有......哎呀好好看电影吧，不然要被赶走啦！”
黄铉辰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草坪上的人成双成对，有的交握着手，有的靠在一起。黄铉辰撇了撇嘴，不过还是将头靠在韩知城肩膀上。光影闪动，荧幕上的爱恨离合催人泪下，韩知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说，“想哭的话也没关系，不会笑你的。”
黄铉辰瘪着嘴，把眼泪擦在了他肩膀上。
祭坛的灵发来通话请求，黄铉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接听。
“进度好慢，还是杀不掉吗。”
“是的，杀不掉，已经尝试过四次了，每次都是濒死但很快就复生。我觉得这不是我能完成的工作，或许可以给我换一个目标吗？”黄铉辰如实告知，当然也有点私心——他不想再杀韩知城了，他挺舍不得的。
“别的人都好说，韩知城的生魂必须你来取。”祭坛的灵给出的回复很生硬，“我重新回顾了一下资料，你们两个之间有前世因果在，如果不是你来杀，别人更杀不了。他已经脱离轮回数百年，实在不能再游离于人世之外了，长此以往他的生魂也会耗磨殆尽，直至烟消云散。”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杀掉他，系统里有给出什么其他的信息吗？”黄铉辰还在挣扎。灵沉默了一会，说。
“你恐怕要同时杀了你自己。”
上古时期有长生种，神智未开，因而十年如一日，神给予人类更接近神的能力，以寿命做交换，人欣然同意。然而更聪明的人类滋长了更多的罪孽，贪嗔痴将人与人分隔离间，自此死亡反而是种慈悲。因为有死之必然，才有生的可贵。人类百年寿命，长寿自然是好事，但在亲朋好友离世之后，世道轮回而只有自己垂垂老矣的，长生就成了诅咒。死亡刷新了人类的一切罪孽与苦难，承诺所有人以新生，不论好坏都以百年为期，这是神的仁慈。
培训课的原文，意思是死是神要求人遵守承诺，也是神给予人类解脱。
可是，我不想要他死......黄铉辰枯坐在沙发上，思索着。我的生命倒无所谓，但他死了，就不再是这个人了。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已经将他看作朋友，却一定要取走他的生魂......黄铉辰想得头都要痛了。
“可是，若送他轮回，你还可与他转世相见。如果强留他，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烟消云散。”祭坛的灵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结束了通话。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黄铉辰突然提起话头，“你活这么久，不觉得无聊吗？”“还好吧，只要有想做的事的话，就算是一百年也不算长。”韩知城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电视。黄铉辰抽抽嘴角，“你想做的事不会就是吃薯片看电视吧？”韩知城挑眉，“虽然不是但是，吃薯片看电视怎么了！你们死神不要看不起人类的娱乐活动，你看你也会爱上的！”
于是两个人一起看完了《苦尽柑来遇见你》，在沙发上双双抱头痛哭。
“好吧，其实我没那么想活，我只是有事还没有做完，所以觉得先不死也不错。”韩知城躺在黄铉辰肚子上，“你呢？你没有什么很想做的事吗？”
黄铉辰思考，“本来好像没有的，但是来人间转了转，觉得想做的事可以有很多。”伸手摸了摸韩知城的头发，“在你死之前，我们一起做想做的事吧，两个人一起好像会比一个人好玩一点。”摸着摸着，一根头发掉在他掌心。他捻起来拿到眼前看，却看到发丝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凌晨，黄铉辰给祭坛的灵发起通话。“怎么会这样呢？”“看样子他的生魂已经损耗严重，你实在需要尽快收回，不然......”“我该怎么做？”黄铉辰心头发慌，看着朋友的魂一点点流逝的感觉实在太差，他不想失去他，他是他作为死神之后的第一个朋友。“还是那句话，你需要在杀掉他的同时，自戕，这样他将进入轮回，而你会被回收，再去冷冻层休眠一段时间......听上去比较残忍，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灵在那头叹气。黄铉辰沉默良久，回，“我会让他去到属于他的地方的。”
黄铉辰悄无声息地摸进韩知城的房间，爬上床。几天以来韩知城已经习惯了黄铉辰偶尔的突袭，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没做防备。不多时呕出一口血来。韩知城睁开眼。
“你还真是，够不屈不挠的。”他眼神混沌，睡意未消，恍然发觉睡眠离死亡这么近，“杀到什么时候才够啊，这么恨我吗？”
半晌又笑，血液一刻不停地顺着嘴角和胸前的伤口涌出，“恨也挺好的，起码没有完全忘了我。”
黄铉辰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时间追问了，刀埋在韩知城胸口没再拔出，掏出左轮，咬咬牙向自己心口开了一枪，登时疼得像要沿着肌肉与骨骼的衔接碎掉，整个人动弹不得。心脏被子弹搅得破烂不堪，没有回旋的余地，韩知城的意识终于回到本体，不解地看着他流眼泪。
“要殉情早殉情不就好了嘛，何苦现在来这么一遭。”韩知城一边哭一边伸手想捂住那狰狞的枪伤，“那不是白受了那么多苦？”
黄铉辰不知道韩知城这回是不是要死了，他只知道自己是真的要死了。临死前传说中的走马灯找上他，来自上一世，朝鲜王朝。
世人皆知世子为人宽厚，与世无争，虽是庶出却颇有英才，是继承王位的不二选择。无人知晓世子暗里养了几位杀手，对所有质疑他继承王位的人格杀勿论。臣子怒不敢言，百姓只能看见眼前一派祥和，不知夜里血流成河。
黄铉辰和韩知城是自小就被武馆当成杀手养的，武艺高超，精通暗杀。被主子买走的时候，师父也专门嘱咐买家，两个人必须一起买走，因为配合默契，事半功倍。其实是两个人老早就以死相逼，不去往一处宁可撇了这条命。自从入世子府，两人就成了世子最得力的助手，手法干净，让人死得其所。黄铉辰喜欢用刀，韩知城偏好用毒，两人昼伏夜出，在汉阳城的屋脊上如履平地。有任务的时候出任务，没任务的时候出来看月亮，两人躺在一处，夜间晴朗，月光兜头泼下，韩知城看着黄铉辰白皙的脸颊，总觉得那上面湿漉漉的。
“看什么？”黄铉辰飞过去一个眼神，仍是枕着胳膊赏月。
“看你比月亮要漂亮一些。”韩知城调笑，“不过，就一些。”
“我当然漂亮咯，武馆里的姑娘谁不喜欢我。”
“她们哪儿敢喜欢你，不都老早被你吓退了。一个不留神尸骨无存，谁敢近你的身。”
“我也用不着，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其他人算什么东西。”黄铉辰叹一口气，“就是最近月钱不太乐观，如果世子再给涨涨薪，也是别无所求。”
韩知城也跟着笑，心里却惨淡。世子如今风头正劲，仇家咬牙切齿，保不齐哪天就要掀了桌子挣个鱼死网破。
果然，好景不长。世子养杀手杀政敌的消息最终还是走漏到民间，甚至添油加醋，说所有曾说过世子坏话的人都格杀勿论，搞得人心惶惶。直到某次，某大臣之子击鼓鸣冤，说世子滥杀无辜，家父惨死府中。两个人自认手脚干净，且那次并未出手，但桩桩件件都无可抵赖。大臣联名上书讨要说法，王不得已，将世子废为庶人。豢养的杀手均处以，凌迟。
两人受刑的时候才二十多岁，看多了死，轮到自己还是太难挨。黄铉辰更能忍一点，韩知城却疼得崩溃，以哀嚎与即将到来的死对峙，到后面人也没力气了，意识模糊中只是哭。原本就是替人杀人，到最后罪责却由他们承担，黄铉辰疼极了倒发出一声惨笑，昏一刻醒一刻，心中祈祷此刻有神给他们一个解脱。
濒死时恍然进入另一境界，世界花白，一人站在他面前，男女莫辨。原来真有神来引人渡过死亡的河流。
“我不想死，行不行。”黄铉辰开口，虽然知道是奢求。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那人开口，声音如来自天堂。
“那我不想我朋友死，我死了没关系，只要我朋友还可以活下来，他还有好多事想做呢。而且他很怕疼的，不要再让他受这份苦了。”黄铉辰虽然现实意识已经涣散，耳朵仍然听见韩知城的哭声，揪得他心口疼，“拿什么交换我都可以，只要他好好活着。”
“......”那人沉默，但又对眼前人不忍，叹了口气，说道，“神是没办法让人长生的，唯有诅咒......且你二人手上人命太多，想要你朋友活下去，你要一人担负起两个人的罪孽，才能将他送至彼岸。”
“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黄铉辰踉跄着跪下，“我用我可以交换的一切，诅咒韩知城身体健康，长生不老。我愿意一人赎清罪孽，但愿还有来世能与他相遇。”
疑似神的那人握住他双手将人扶起，“但愿。”
那一日韩知城的尸身在刑场凭空消失，众人惊叹，但也无法解释缘由，最后行刑结束，黄铉辰的尸体被抛至乱葬岗，回归尘土。
死神管理局的规矩是，留下作为人类的记忆，重新做死神。其实死神和投胎转世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人活在人世，死神活在死神管理局。
魂灵只要还在世间流通，就总要遵守轮回的秩序。为了韩知城多出来的寿数，黄铉辰在冷冻层陷入静止两百多年的时间，因为再怎么诅咒，韩知城最多最多，也只能活三四百年。黄铉辰从冷冻层出来后，还要担负死神的职务，以引渡生魂积累功德抵消罪孽。灵不忍心两人最终没能见一面就一人魂消魄散，只好让黄铉辰去取韩知城的生魂。
下一次冷冻之前，黄铉辰申请要回上一世的记忆，被驳回了。
“你只要是死神，就不能追回之前的记忆。”灵说。
“这一次要多久才能重新上班？”此话一出，黄铉辰觉得自己像被资本洗脑的苦命牛马，对上班这么有热情。灵翻了下命簿，“不会太久，相信我的安排。”黄铉辰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转换成灵体，下了冷冻层。
灵说话算话，叫他出冷冻层的时候才过去十几年。黄铉辰匆匆忙忙换了身衣服向人间赶，韩知城还是在首尔，三百年如一日。灵没批准给他绑定自动跟随——毕竟也不是要杀人——只是告诉他接下来几个小时里韩知城的点位，于是黄铉辰赶到的时候正碰上韩知城从学校里背着包出来。
韩知城：......
黄铉辰：...?
韩知城自顾自往前走，任由黄铉辰以揉搓仓鼠的手法对他捏来捏去，两眼放光，“呀，太可爱了吧，我们小宝宝，哦咕哦咕......”韩知城被烦得没办法，一掌拍掉黄铉辰的手，跑进小巷子里死活不出来了，还是黄铉辰说好话承诺请他吃巧克力冰淇淋，这才允许黄铉辰护送他回家。
“我办了首尔的电话卡！以后你就可以和我线上联系咯～”黄铉辰还深陷于幼教的角色难以自拔，给韩知城留下号码之后又狠狠揉了揉他的脸颊肉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韩知城扶着额头一跳一跳的青筋，头一次后悔自己轮回之前跪下来祈求灵保留了之前的记忆，为什么要记得这小子，烦人得要死。本来觉得等再碰见他两个人都是成熟的大人，也不知道灵怎么想的这么早就把人放了出来，现在好了，在他长大之前估计就要被黄铉辰一直当小孩子看，悲哀，实在是悲哀。
黄铉辰没在现代社会上过高中，有次化形成一只文具盒陪韩知城上课，结果在课上睡得不省人事，放学的时候韩知城拍着他的脸颊叫他起床，这才没连放学路都错过。韩知城之前的公寓现在是黄铉辰在住，毕竟韩知城是一个拥有双亲的普通学生，两个人会在公寓见面，一起看剧，点外卖，两个纯正现代社会宅男。也会喝酒，黄铉辰买好酒带回来，韩知城的酒量从零开始，喝得东倒西歪还得黄铉辰给抱到床上去。人放下了，胳膊还是没放开，压着黄铉辰的后颈凑近，想要接一个吻。黄铉辰愣愣地被亲了，眨着眼睛摸自己的嘴唇，心里想韩知城还没成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韩知城十几岁的身体里套着一个三百多岁的灵魂，被酒泡出了本体，看向黄铉辰的眼神让他心跳得有点快，但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眨了眨，轻巧地合上了，仿佛刚刚无事发生。
韩知城满19岁那天，在家里庆祝完生日又偷偷跑出来找黄铉辰，刚一见面就飞扑进黄铉辰怀里，明明五官更明朗了，却像变得更小更幼稚。黄铉辰买了提拉米苏，插好蜡烛，看着韩知城吹灭，很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人终于终于好好地长大了。韩知城吃得嘴边都是蛋糕渣，被黄铉辰拉过衣领，一点一点啄走，猫妈妈给小猫洗脸一般。
“好奇怪，感觉我像你的另一个妈妈一样。”黄铉辰也拿过一个叉子一起吃蛋糕，韩知城脸皱起来，“不行不行，那我们怎么恋爱，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黄铉辰笑得前仰后合，从桌子另一边坐到韩知城身后，把人整个圈在自己怀里，自己埋进韩知城的颈窝，再抬头的时候韩知城的耳朵红得像染了色，索性别过他的脑袋接吻。主动权很快被韩知城夺走，手牢牢锁在他侧脸，黄铉辰在缺氧中无暇思考，只想吻回去，与他缠绵在一起。
成年男人在外留宿，准没好事。
两人团在沙发上，只盖了张毯子。韩知城突然提起，“你当时一起跟我入轮回不就好了吗？说不定我们能一起长大呢？”黄铉辰迷迷糊糊地回，“那如果我们两个都忘了，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我们上一辈子也太短了。”而后突然想到，“再说，我还没正式退休呢，灵也不会放我走。”
韩知城仰天长啸，“我们之前到底杀了多少人啊，要还这么久的债！”
黄铉辰掰着手指头计算，“但说实话，我正儿八经做死神的日子也不多，上次你死之前估计就几个月，这次才三四年，我想怎么说也得干满一百年吧，虽然灵从来没提过。”
“但为什么我当时必须自杀才能杀了你？我想跟灵要回记忆，它也没批准。”
韩知城圈着他，手捋着黄铉辰及肩的头发，“因为我的一部分在你身上，只要你不死我就会一直活下去。”
“什么部分？”黄铉辰问。
“心脏之类的吧，我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跟人家交换的你怎么都不记得了？”韩知城捏了捏黄铉辰的下巴。黄铉辰全然不记得了，心虚地回，“......那估计是心脏吧。”
韩知城只是笑，把人紧紧抱住。新的生命太好了，每天都是新的，身体也像有无穷的活力。最重要的是，还有黄铉辰与他分享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