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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玟拉着他的行李箱，走出电梯，这层只有两户，找门实在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因此他也只是带着滚轮转动的声音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门比预料中开得更快，毕竟他发出去的消息根本没有一点回音，但当他看到开门的人时，也明白了原因——这并不是他联系的那位。他还没张嘴，对面的人先热情地打了招呼：“你是河玟吧，我是都银虎，诺亚哥应该跟你说过的，我是他室友来着。”柳河玟点点头，很乖顺地笑了一下：“银虎哥好。”都银虎笑得眯起眼睛，从他手里抢走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进了屋。
房子挺大的，据韩诺亚所说，地段不怎么好，所以不贵，也可能闹鬼，不过住了很久了，没什么事，不用太担心。柳河玟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很脱线，没太在意。这里距离他的大学有一段距离，通勤不很方便，申请住宿的名额他没拿到，本想要就近在学校旁边租一间，可妈妈非得要他去找他素未谋面的哥哥借宿。对于他来说的陌生人，对于母亲来说却的确是她信得过的人，柳河玟因此同意了，只是想让她安心点，但这其实和寄人篱下并没什么分别。他本着“能打好关系就打好关系，不能的话普通一点也没差”的想法，从妈妈那里要到了联系方式，对方的回复除了回复速度这点都挺周到，不过也并没显得太热情主动，他也就没报什么希望。他的室友表现出来态度则与他不太相像了，热心又好说话，现在正在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屋里的陈设，最后拧开一个房间的门把手，说：“这个是留给你的，你看看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喜欢？”
怎么像在看房一样。柳河玟想。
采光很好，床也不小，有书桌衣柜，甚至有独立卫浴，就算按租房的标准来看，其实也很好了。柳河玟冲都银虎笑了一下，说：“挺好的，银虎哥，谢谢。”
“床垫呢？”都银虎拍拍浅色的床单，“前两天诺亚哥和我一起挑的，他说睡太软的会累，要找个软硬适中的…软硬适中的是个什么程度啊？这个就算了吗？”
柳河玟有点意外：“没事，我也不挑床……”他停了一会，很快在都银虎殷切的注视之下把背包取下来，在床边坐下，然后往后一倒。软软的，但也不至于骨头散架，于是就这样仰面朝天地回答：“嗯，刚刚好哎。”
都银虎咯咯笑起来：“那太好了，你收拾一下吧，待会我们去吃饭。”
柳河玟翻坐起来：“那个，我哥……”
“诺亚哥没下班呢，”都银虎说，“他最近挺忙的，不过说是今天就能休假了，所以等他下班我们出去吃放纵餐～”
消息的未读标记仍然挂在屏幕上，柳河玟说，好，我知道了。都银虎正要走，又被他叫住：“哥，等诺亚哥回来，我们算一下房租吧。”
都银虎有点诧异地回过头：“啊？不用了，反正我们俩也一直都……”
“之前合租的时候，诺亚哥肯定也没有说过会有亲戚来借住，不管怎么样，多一个人对生活也会有影响的，对哥不是很公平，不能就这么算了。”柳河玟笑着说，“谢谢哥照顾我，但是这个不提前说好的话，我没办法安心地住下来。”都银虎神色复杂，最后很无奈地笑笑：“只有我们两个说了也不做数，等诺亚哥回来再说吧。”
“嗯。”柳河玟笑眯眯地点头。
等他收拾好行李，再安置好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倒在床上休息，这床垫确实很舒服，摸手机都变得不太利索，软绵绵地在床上扒拉了一会才拿到手里，上面那句“我出车站了，哥现在在家吗”和下面那句“银虎哥在家，我去收拾东西了”变成了已读，对面发来一句“好，银虎也跟我说了，我过会就回去”。柳河玟回了个嗯嗯，韩诺亚又发过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柳河玟回：我不挑食。韩诺亚说：火锅吃不吃？柳河玟说：好啊。韩诺亚发了句OK，没有下文了。
柳河玟确切地知道自己有哥哥这事是在半个月前，他说住宿名额没申请到，要去网站看点招租信息的时候，他妈妈一拍大腿说：你哥在首尔呀，我跟他说一声，你住他那里好了。柳河玟说我哥？他妈妈说对呀，我离过婚的，你不是知道吗？
柳河玟连她的前夫都没见过，没见过抚养权在前夫那里的哥哥也变成情理之中的事了。他哽了一会，说：我都不认识人家。人家也不认识我吧？妈妈奇怪地说：认识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嘛？你去租房子就认识房东吗？
这不一样吧？
我先问问嘛。
然后事情就变成这样。柳河玟搞不懂韩诺亚为什么会一口答应，这让他对这份从来没维系过的亲缘产生一丝丝希冀，很快这份希冀就无影无踪，并非韩诺亚做了什么事，他的态度很客气，这份客气让柳河玟很自在，同时也让柳河玟反应过来，其实这只是长辈下达的任务而已，好好完成就够了。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对待对方才是最好的。他换好衣服，都银虎敲开了他的门，穿着皮夹克，眉眼锋利，帅得不像要出去吃饭，而是要去当男模。柳河玟顿了顿，真心实意地问：“我要不要再换身衣服？”
都银虎笑得狂拍大腿，把他推回屋里：“去吧去吧，穿帅一点！”
柳河玟再拉开门的时候，把格子衬衫外的运动外套换成了针织毛衣，项链从衣领下面垂下来，银闪闪一条。他若无其事地扣上棒球帽，说：“我好了，银虎哥，走吧。”
都银虎发出欣赏的声音，柳河玟把帽檐压得更低了，都银虎大笑着揽过他的肩：“不好意思了？很很帅的呀～没关系的。”柳河玟的指尖捻着过长的袖口：“不，就是觉得，吃个饭而已，打扮成这样……”
“相信我，”都银虎说，“就是因为是下了班的诺亚哥叫我们去，才得穿成这样。”
“……？”
“好了，上车！”
“哥还有车啊。”
“我的车是两个轮的哦。”都银虎丢给他一个头盔，“戴好。”
“…………”
摩托的呼啸停止，韩诺亚抱着胳膊站在店门口，就那样看着取下头盔的柳河玟从后座跨下来，然后看着车主潇洒地长腿一迈，摘下头盔，臭屁地一甩他蓬松的头发。韩诺亚的视线上下扫视，古怪地问：“你俩想干嘛啊？”
“哥，”都银虎放好头盔，指指他那身刚从秀场里走出来一样的大衣配西装裤，“你不也这样？”
“我刚刚下班！”韩诺亚带着脸上没卸掉的妆面瞪眼。
“对啊，所以大家都这样，哥才不会显得突兀嘛。”都银虎咧开嘴。
柳河玟站在后面没说话。妈妈之前给他看了一眼照片，那个时候韩诺亚还在上学，长相没怎么变，气质怎么看怎么不一样，现在看着不好亲近很多，但他又在这里吹胡子瞪眼的，反而没什么距离感了。可韩诺亚这种人，看起来实在和兄长没什么联系——长了这样一张脸，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下意识怀疑他的生活自理能力，就别提什么照顾人了。他刚走了两秒神，韩诺亚就伸出手，远远对着他晃了晃：“走了，河玟，外面好冷。”
韩诺亚是模特，他今天才知道。火锅是鸳鸯锅，韩诺亚不吃辣，说吃辣会长痘，他也怕辣，吃不了。都银虎一直念叨，要韩诺亚请客，韩诺亚大手一挥：请！吃吧吃吧。都银虎说哥今天好大方啊？韩诺亚说我活终于干完了，而且我们家河玟也来了，庆祝一下嘛。柳河玟举起果汁挨个跟两人碰了个杯，他们两个哈哈笑开。
都银虎是自然摄影师，只拍风景不拍人，跟韩诺亚认识是在他拍外景的时候碰上了，拍摄组要他挪个位置，态度不怎么好，都银虎当耳边风，听得韩诺亚直翻白眼，最后打发走工作人员，自己跟都银虎交涉，都银虎才笑嘻嘻地搬走他的三脚架。韩诺亚还给了联系方式，说我可以补偿你，都银虎说，怎么补偿？韩诺亚说可以请你喝咖啡，都银虎哈哈大笑，说哥的补偿好廉价。
“后来呢？”柳河玟问。
“后来我请他吃了饭呀，找公司报销了。”韩诺亚咬着橙汁的吸管，“本来他们还不愿意的，我说‘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我不管的话就耽误拍摄进度了，这是我摆平的哎，赔我顿饭怎么了？’，他们才肯的。”都银虎还在那边笑：“哥真的很不爱请客。”韩诺亚用筷子指着锅：“会请的，你快吃吧。”
柳河玟是学文学的，都银虎一副不明觉厉的表情，韩诺亚也表现得很吃惊：“看着不像啊。”柳河玟说：“我看起来像理工男吗？”韩诺亚一个劲摇头：“也不像。”
“那是像什么？”柳河玟顿了顿，“不会要说像体…”
“像体育生。”韩诺亚说。
都银虎笑得差点打翻果汁。
“诺亚哥，人家穿得这么潮，你还要说人家是体育生？”都银虎笑得上不来气，语速都变快了，“不是那种平常穿背心短裤白袜运动鞋的才像体育生吗？”
“呀，银虎，你这刻板印象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到底是哪里像了啊？”
“就，”韩诺亚顿了顿，“身材？”
都银虎开始鼓掌了：“哈哈哈，哥，那健身房里个子高身材好的都是体育生了？”
“哎！”
两人的氛围其乐融融一派和谐，柳河玟插不上话，埋头吃碗里煮好的拉面。他吃了没几口，听见韩诺亚说：“十八岁刚过还会长个子的吧？”
怎么可能啊？而且要长多高啊？再长要一米九了。
“可能会吧？”都银虎说。
“嗯～那你多吃点。”韩诺亚笑眯眯的。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柳河玟很随口地嗯嗯两声，抬起头擦了擦嘴。
韩诺亚结完账，走到门口，柳河玟才想起来：“哥，你怎么回去？”韩诺亚说：“开车。”他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都银虎也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转过身，笑嘻嘻地露出他的虎牙：“河玟啊，你跟谁走？”
柳河玟：……
这是什么情况？这样对么？
韩诺亚还在一边很没所谓地说：“会开车吗？给你开也行，银虎开也行，我也可以骑那个回去。”
是那种问题吗？
“我不会开，还没有去学。”他硬着头皮说。
“哦哦，你要不有空学一下？有事可以给你开。”
“呃，好……”
“我就不了。”都银虎扣上头盔，“哥不要碰坏我的车～”
“喂，我技术有那么差吗？”
“那个，”柳河玟决定端一下水，毕竟这是他名义上的亲哥，“我吃得有点饱，银虎哥开太快了，所以我…”
韩诺亚一把搂住柳河玟的脖子，得意洋洋地冲都银虎抬起下巴：“OK～拜拜咯，银虎。”柳河玟被他搂得往他那边歪，香水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都银虎哈哈大笑，声音闷在头盔里：“河玟，你坐诺亚哥的车不一定有我到得早哦。”
“别开那么快。”韩诺亚说，“不跟你比，好好看路。”
都银虎在镜片后面吐了下舌头：“知道了 ，诺亚哥，走吧。”
他跨上车，发动机嗡嗡作响，韩诺亚把手放下来，去停车位找车。柳河玟跟在他后面，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韩诺亚凑过来，手从他肩膀后面一拽，替他扣上安全带，一语不发地拧动钥匙，打开车载音响，边哼歌边倒车。柳河玟没说话，只是听着，过了一会，驾驶员开始搭话：“什么时候开学？”
“过两周，三月初。”
“我最近排班没出，不知道有没有空，不一定能送你。”
“不用了，哥，我也不住校，只是上课而已，自己去就好了。”
“有点远吧。”
确实是这样的。
“离车站很近，也没什么关系。”柳河玟说。
“好，那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知道了，谢谢哥。”
韩诺亚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生活费够花吗？”
柳河玟被逗笑了：“哥还要给零花钱吗？”
“嗯，不够的话找我要，不要找妈妈。”
“够的，我自己也能打工。”这人太奇怪了，柳河玟自诩待人友善，换位思考，也做不出这种事。他把头靠在玻璃上，说：“哥活得像家财万贯的富翁。”
韩诺亚笑了一声：“怎么可能？目前养你一个大学生倒是没问题。”
“我自己可以养自己。”
出乎意料地，韩诺亚没表现出什么轻视：“嗯，我知道。”他在小区门口停下，说：“你先上去吧，我停车。”
这大抵是一个略显麻烦的流程，因为直到柳河玟到家，回房间，换好了家居服，顺便刷了牙，韩诺亚才刚刚回来。他把品牌方送的长风衣脱下来，往椅背一丢，很迅速地陷进沙发里。都银虎说：“很累吗？”韩诺亚说：“我只是想到待会要卸妆，就不想动了。”两个人都在客厅，柳河玟刚好出来谈房租的事情，都银虎瞟韩诺亚，韩诺亚本来仰面朝天，听着听着坐端正了点，没思考太久就点了头：“河玟说得对，以后你付三分之一就好。”柳河玟刚松一口气，韩诺亚又一道雷劈下来：“河玟的我一起付，就这样。”
柳河玟刚要发表异议，韩诺亚早有预料一样截断他的话头：“妈妈叫你来我这就是要方便你上学的，你念书就好了，别的不用管。”
“我…”
“拿了奖学金记得请我吃饭。”韩诺亚一副不听人说话的架势，伸着懒腰站起来，“我要去卸妆了，明天早上十一点之前都不许叫醒我，拜拜～”
这和他想得不太一样吧？本来的打算不是把事情讲清楚不给别人添麻烦吗？为什么别人把麻烦全揽了？他看着韩诺亚的背影，脱口而出：“拿不到奖学金怎么办？”
“拿不到就不请啊。”
“……”柳河玟说，“那我还是拿不到吧。”
韩诺亚哈哈大笑。
都银虎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开游戏，翘着腿说：“你们感情挺好嘛，真羡慕，我都是独生子。”
柳河玟决定逗他一下：“其实诺亚哥是我妈妈前夫的儿子来着。”
都银虎肉眼可见地慌乱了：“啊？嗯，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
柳河玟终于笑出声了：“银虎哥，你道什么歉啊？这有什么的？”
都银虎立刻笑着附和：“哈哈，说得也是，不管怎么说，也都是一家人的嘛。”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一家人。柳河玟没继续说下去，他笑了一下，回自己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