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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黑今年开始上高二,学业重起来了。
男孩往身后挥手,跟小白山新道别。国庆假有七天呢,他还没想好该做什么。站在学校门口,有一片发黄的叶打着旋落在头顶,耳朵哆嗦两下就抖下去。时间过得真快呀,马上又要过年。
过年挺好的,他想。上次在会馆,师姐就说今年会回家吃饭。她捏着小孩的侧边脸颊,说:“这次我下厨,给你露一手好的。”师父一如既往在旁边看着他俩,微笑,手上的鱼食抛进金鱼池里。
师姐……小黑一边走着一边想。他最近总是想到师姐,不是思念,更不是记仇。会馆里,鹿野要试试他练得怎么样,于是二人进行了一次不算轻松的对打。她使的力道有点重,小黑被击飞出去,倒在地上。但意外的是没有丝毫挫败感,重新爬起来的时候手臂一直兴奋地微微颤抖。晚上睡觉前捏捏手膀子,却青了一块,有点酸胀疼痛。猫眼睛在夜晚里泛着光,就这样抬起手臂眯着看了一会,绿的混着深黄色,肌肉凹进去了,用手去按时宛如小舟陷进漩涡。他又把手放下去,闭着眼揉捏,突然就想起来师姐:我这次有进步吗?好想亲自问问她。
少年一个人在巷子里走着,成长期抽条的身体被书包稍微压折,跟棵不堪重负的树苗似的,这让他看上去更像被青春期困扰的普通人类小孩了。此时他蓦然听到耳旁的咳嗽声,回头看见鹿野,后面停着她买的新机车。“在想什么呢?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鹿野看着小师弟一脸惊愕揶揄道,“别摆出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快点上车。”接着扔给他一个头盔。
小黑默默地戴上头盔,跨上摩托时诺诺问:师姐我们是去会馆还是回家呀?鹿野说,师父这几天出任务不在,他让我接你,去我那里住。小黑“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以前他也跟师姐坐过机车,才十二三岁吧,紧紧抱着师姐的腰,激动地说好快好快。风呼呼地刮过猫耳,下车时头发都被吹走形。“感觉怎么样?”他呼地伸开手臂,“好刺激啊!师姐真酷!”鹿野于是使劲地揉他的头和耳朵,越揉越乱。他努力地想抬头睁眼,背光的身影却在记忆里失真而看不清。
小黑看着面前师姐的后背,他现在已经能平视到师姐被风吹得张扬的刘海了,小时候总喜欢贴着她的头发呼吸,但总觉得心境早已不同。手搭在机车尾,根本抓不稳,又不知道放哪里,任凭指节攥得发白。思来想去还是与跟其保持着一个友好社交的距离,彼此的衣袂被空气礼貌地隔绝开来。鹿野觉得这小子今天哪里怪怪的,旁敲侧击地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小黑抿着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还好”。
其实今天上了心理健康课,他在心里悄悄接上。以前有这种特殊课程他是会跟师父师姐讲的,师父说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对成长跟发展很重要,而师姐更多是觉得人类的知识有趣。上次接收类似内容还是读小学,一节特邀公开课,老师教他们分辨男性女性的生理特征。小黑第一次深入了解到自己和师父与师姐的区别。他当时很开心,觉得更多地知晓师姐的事了。回家迫不及待分享给她,告状一般,没头没尾地说:“我是男妖精,师姐是女妖精。”师姐那时还端着酒罐,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好一会憋着笑道:“不要讲得我好像什么妖孽似的。”小黑突然红脸,明白自己又乱用错词。被师姐笑第一次感到羞恼。
这是一堂有关异性交往的课。小黑从小受人类的教育,思维和价值观都很社会化。之前他学“男女有别”还没什么,上这次心理课突然郑重许多,安静且认真地听完了。山新中途碰碰他的胳膊,说班里有好几对情侣在楼梯间里被班主任逮到,这节课的安排也许是这个原因。他默默听着,猛地想到那时师姐说她不跟师父住,那是否是别有所指呢?他想到自己蹭蹭长高的身体,想到某日清晨下腹不适的胀痛,想到最近频繁入梦的浅发女性。
他想起,跟师姐对练后,不会再耍赖闹着重来,而是任凭自己瘫在地上,等待师姐开始心忧并过来拉起他的微小心思;想起每年的生日照片,执拗地仍要蜷在已经不再显得宽大的胸口里,就仿佛照片的大小恰好框住定格场景,他也不会长大而被挤出这个怀抱。
小黑觉得自己的情绪很不正常。他下课去找了老师,跟她说自己会有类似的感觉,如果对此苦恼该怎么办呢?老师温柔地解释,就这个年纪来说是正常的。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什么可耻的事,但重要的是怎么排解才能让自己和对方都不受伤害。小黑犹豫地开口,可是您也说,如果对象是家人的话更会让对方困扰。
老师听了没有责怪他,而是说,直接坦白出来会不会好一些呢?如果能够好好沟通的话最后的结果也不会跟你想的那么严重哦。小孩若有所思地离开了。他打心眼儿里不想因为这件事被师姐疏远,但是心中的瘙痒又像火一样燎原。
在鹿野家的餐桌上,小黑心不在焉地扒饭。鹿野本来在刷朋友圈,看见小猫软塌塌的耳朵。这小孩怎么回事?吃饭都不积极。她在心里面腹诽。回想了一下在车上他也是躲得远远的。青春期开始了?她试探着关心起小猫的心理健康。她没有什么能直击要害的经验,她自己的青年也是磕磕绊绊着过来的,于是只能中规中矩地问一句,今天心情不好吗?小猫的耳朵又塌下去,几乎跟头皮呈一条直线。“嗯......”埋在饭里的声音闷闷的。鹿野瞬间思考了很多可能性,从近期老师的良好反馈又考虑到小黑的性格武力,一一排除受批评或受欺负的情况,然后得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小黑,你谈恋爱了吗?”
餐桌上静默无声。预料的涨红脸没有出现,小黑面上惨白一片。鹿野自己也愣住了,老实说她只想借此逗弄逗弄师弟而已,她完全弄不清,小黑当前的心理风暴,在紧急分析师姐是否已经察觉他的隐秘心思的同时,还想迫切找一个逃避现实的办法。小黑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崩溃,他迅速起身,碗筷桌子被碰得叮叮当当,“我吃好了。”用假装镇定的语气说,然后慌张跑开。留下一片狼藉的桌面。
实际上,师姐弟俩已经很久没有亲密的互动,鹿野检索回忆,发现小黑总是自觉地跟她隔开一段距离,要么是走路时故意落后一些,要么就是吃饭时选择与她对角的位置,对她而言只是讨笑的行为。除了生日会是个例外,小猫紧紧地抱着她,安静地互相依偎一段时间,年复一年,未曾改变。鹿野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撑在桌沿沉思,她其实很早就察觉小黑的特殊对待,不过自己一直很忙,跟师父师弟聚少离多,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抬头去看楼上,转角的那间是小黑的房间,里面悄无声息。看着紧闭的房门,她想,需不需要找小黑谈一谈?
房间里,小黑枕着自己的胳膊在床上,旁边手机的蓝光映在眼睛里,上面的搜索框和下面的浏览记录写:“恋姐是一种什么心理”“非亲缘姐弟可以谈恋爱吗”“爱上姐姐有错吗”,搜索出来的结果无一能尽如人意。他求救似地跟小白说自己可能恋爱了,小白高兴地给他支招,发了一连串短信,看得小黑眼花缭乱。只是当提到对象是谁他突然感到无比的罪恶,一下子难以启齿,把手机丢在一边。
他觉得这像一场求生游戏,与师姐相关的东西把他困在这个名为青春的迷宫里(也许妖精没有这种概念但是小黑是不一样的妖精小孩)。所有人都告诉他这种关系先天会有无数难以回避的挑战,就连有的妖精也会唾弃这是大逆不道,这些不认同构成了迷宫里的一个个封闭的错路。小黑很后悔自己不应该陪女孩子们看那么多言情小说,但他更后悔的是现在又自虐般地从大众的口诛笔伐里找一丝一毫这种感情的正当性,却寻求不得。
猫的听觉很灵敏,楼下洗碗机还在响,楼梯上就已经有脚步声了。妖精对灵的感知也很敏锐,他几乎透视一样能看见师姐的身形停在门口,似乎在迟疑,但还是敲出了声音。“睡了吗?”她说。他想听她的声音,但完全不想看她的脸。小猫努力收拾好心情,回到一只正常小猫的状态:“还没有呢。”
“要不要出来跟我说说话?”
“有点困了呀。”假装打了一个哈欠。心下不禁嗤笑,自己也学会骗人了。
门外不回话了。又进入一场短暂的对峙中。小黑很生气地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稍微喘息一会儿,又懊悔地觉得,不应该让师姐无端承受自己的苦闷。最后鹿野说,好吧,那你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下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师姐走了,于是今夜意外的平静。
次日小黑很早就起床。天才蒙蒙亮,他不想跟师姐待在同一屋檐下,不然心很乱。他一个人骑着单车去附近的图书馆自习。站在书架前翻阅心理相关的书籍,上面写,恋姐情节有的源于家庭环境,有时也有个人经历的原因,现在学界普遍认为它是一种对母亲的投射。小黑觉得这有根本的不同,他清楚自己只是单纯喜欢鹿野,没有把她当成别的什么人,但又执拗地困苦于世俗的偏见。实际上他明白鹿野对此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搞不清师姐对自己的态度,也不想让她为此烦恼,或者是,崭露弱点。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她,他合上书,深呼一口气,坐回去写家庭作业。
鹿野冷脸坐在餐桌前,她其实有预料小孩不会来见她,所以没有准备饭菜。对此她相当愠怒。她一向不是迁就别人的人,更讨厌有人放她鸽子。但是要说真要循着灵气去找小黑吗?她又说不准。该不该给小孩多一点时间?鹿野有点理解当年师父对待自己的心情,手足无措,力不从心,而她自己,还多一层烦躁。
小黑回家时已经很晚,他几乎在外面呆了一整天。在便利店,刷手机,然后给野猫喂吃的。阿根哥之前说,起了名字就会有感情。所以他从来不给萍水相逢的野猫起名字。那么,关系呢,确定关系就会舍不得了吗?十点钟,他提起书包离开。
其实他回家也不是为了回去,只是拿东西,他实在没办法再跟师姐住一起。房子里空无一人,也感受不到灵气。也许师姐出去了。猫咪轻手轻脚地上楼,安静地收拾。屋子里的大多数物品都是鹿野准备的,一年一新,就是为了方便小黑过来。可他已有一两年没有回来住。下了楼,推开门前师姐冷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去哪?”
小黑没回头,身形顿在那里。鹿野冷冷地打量他,把他从头看到脚。男孩纤瘦挺拔地立着,原来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在内心无可奈何地发笑,原来长大的小黑仍然会顽固成这样。“从哪里学的离家出走?”她开口。小黑原本不想理,但有一股气鼓着心口,仿佛不在此撕破脸就不可挽回,直到冲破心脏。他回避道:“在家里不好写作业,我回学校去。”顺带提了提书包的肩带。
“至不至于?那我守着你。”
“我不想。”
鹿野深深地吸气,罕见的耐心:“为什么?”
“就是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住这里,我不舒服。”
“那是跟我呆在一个房间里不舒服,还是就是单纯见到我就不舒服?”
鹿野的声音咄咄逼人起来,用不大的音量盛大地环绕在屋顶的房梁上,她很少对亲近的人发火。小黑沉默很久,憋出一句,我不想让师姐看见我的难堪。
难堪在哪?鹿野不依不饶。我让你下楼,好好谈谈。但是你跑开了,你回避了,难堪在这里。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遇到事情都会正视问题,解决问题,你一直都是不怎么让人担心的可靠的......师弟。藏在最后字节中没有说的是,你以前会跟我们分享很多事。
你到底怎么了?小黑觉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回到童年的夜晚。鹿野搂着他,给他念绘本的声音,不平不仄,不浓不淡,是没有馅的汤圆。蛋黄的台灯光对困倦的小猫来说也很晃眼,叫他流出泪水。他深刻记得那本书的名字,《猜猜我有多爱你》,以前可以肆无忌惮说这个字眼,而现在不行,会染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歧义。
这不是什么正当的关系。
什么?鹿野的眉毛蹙起来。
这种关系不正当,小黑咬着下嘴唇,几乎是以自暴自弃一样的低吼重复。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显得忿忿又无力。他忘了数自己是第几次狼狈地早起洗贴身衣物,每每在会馆见完师姐晚上都会做梦,都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杂乱无章,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凝结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纸。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小白在他对面大声背书,他文科一向不好,只会从字面上理解意思,从梦字联想到梦境,再从梦境链接到师姐。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他喃喃,一边抚摸着书页上的文字。
好吧,他承认自己对师姐的觊觎,任凭恶念像沥青一样耻辱地流淌出来。
鹿野靠着墙壁,手指曲起来,撑在嘴唇上,用这个动作思考,反复咀嚼揣摩这个字眼。小黑此时如果抬头,在以前会说师姐这样好帅气,现在他会说师姐这样很美。但其实这不是能用带性别的词汇诠释的,如果非要挑一个来形容,那就是赏心悦目。望着男孩有些弯的背,鹿野深感他的灰心丧气,如同萎缩的干茶那般颓废。斟酌了一下词句,踌躇着开口:
“小黑,你是喜欢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