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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的早晨,是的,和往常没有区别,澄野醒来,包括头晕脑胀和虚弱无力都一样复刻,他起身,脱下睡衣再下楼。
今天不会再和之前的每一天那样过,先前的生活他过了五年,他只活了这一天,重复、重复,踩在轮回的胶片上循环往复。
他站在镜子面前洗漱,久违的看见自己的脸,常年睡眠不足和进食障碍的后果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怀疑过自己某天或许会在噩梦中一睡不醒,但很可惜,并没有实现。
在洗漱完毕后,他走进了厨房里把面包放进面包机中,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阳光从窗户照到桌面上,把餐桌分为三块,照着他过去改变最多的三个五年,硬要去细数具体的时间又太累。黄油烤面包是甜的,甜是眼球的味道。
你知道甜和酸是什么味道吗?葡萄和葡萄糖味道会有什么区别,在咖啡里面加几勺奶是正确的?现在的他可以回答得出来,但过去对于他而言这是个难题。曾经的澄野不想这么多,那时候他只想,为什么自己会捧着苍月的手舔他的血呢?
澄野在反应过来后,他所看见的就是鲜血淋漓的惨状,苍月坐在他面前,手上用于包扎的纱布被扯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再次裸露在空气里。
苍月垂着眼看他,细密的睫毛把他的情绪遮了七七八八,他脸上也有血迹,像是挣扎的时候抹在上边的,在他苍白的脸上墨水一样明显。
他有点想逃避这一切,往外转的脚尖硬生生掰回来,澄野蹲下身替苍月更换纱布。在他凌乱的记忆里,这难分难舍的纱布是被他暴力撕开的,自然,纱布上带了一块血痂。这绝对非常痛,“抱歉……苍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澄野干巴巴开口,他知道自己这番言辞有多牵强,能有什么样的情景下才能解释自己对弟弟的所作所为,他口腔里还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但时间维持得太久,五年?大概,他失去味觉自然也忘了血腥味是什么感觉,大脑告诉他,应该是铁锈呢,可他尝到的却是丝滑柔软的,铺满舌头和内壁的咸奶油,甜味?还是什么。澄野下意识咬牙,磨着牙根,按压住蠢蠢欲动的痒意。他卷着纱布,看着缝隙间渗透的血迹咽唾沫。他想接着咬着伤口的边缘撕扯,让血肉裸露出来更多。
苍月歪着头看他,在澄野发愣着把纱布越捆越多时他总算不耐烦地抬手打断。看着苍月的表情他没法说出更多来,总归是自己的错,没什么好撇干净的。外边的天气不错,光顺着窗户一波三折贴在地面上,横平竖直把他和苍月切割开来。澄野没有提出一起出去走走,他扭头看向外边,咬着自己的舌尖让疼痛出现,最后他踉跄着逃出苍月的房间,离开时不忘把门带上。
咔哒的声音,清脆,隔绝了最后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背影。苍月掰着手指把刚包扎好的纱布稍微松散开来,他低头,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满意了,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他张开五指,弯曲、用力,节骨发白,他大概是想把澄野拽进掌心里的,捏死或者拍扁?
异样是从一年前开始发生的吗,澄野依旧在不断吞咽,口腔里挥之不去的味道,他漱口了三次,舌尖都发麻。不对,更早之前,从五年前他慢慢失去了味觉时开始。起初他认为这是感冒,澄野有些尝不到食物的味道,在加满了糖的蜂蜜里他依旧觉得太浅淡。味觉行云流水从他舌尖上淡去,哗啦啦,最后叮的一声后,某一天他醒来,薄荷味的牙膏如石灰一样充斥着口腔,所有味道都弃他而去。
而自那天开始,他的弟弟苍月卫人也发生了变化。留香持久的香水吗,还是在外面甜品店沾染上的味道,苍月闻起来很好吃。澄野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对方,他只说了自己味觉的问题,医院也没法给出什么解决方案来连病因都找不到,好在除了味觉其他并没有大碍。他说着这些话时依旧在不断咬着牙根,所以,苍月咬起来会是什么味道。诡异的直觉告诉着澄野,他吃掉对方自己的味觉就会恢复。
他该和苍月保持些距离才行,澄野想着,他该逃避,于是在升学时选择了离家足够远的学校,缩减了他和苍月相处的时间。这对苍月来说或许很不公平,毕竟从五年前的一场事故后他们就相依为命。
父母在他们年龄还小的时候就死于一场大火,那时澄野出门去买些日用品,离开前他拿着母亲给的钱和清单,摸了摸苍月的脑袋说你有什么想要我带回来的吗?苍月摇头,他这时候身高还不如澄野,他微微抬头,看着澄野,紫罗兰的瞳孔倒映着澄野,他只说哥哥不用太着急回来。
他确实没急着回去,路过饼干店铺时浓郁的灼烤香气使澄野停下了脚步,他记得苍月在下午茶的时候夸赞过这里的曲奇饼干。所以,当他拎着饼干赶回去时只剩一场大火在,和饼干出炉时别无二致,木头在灼烧下一根连接一根崩塌下来。澄野想这会是自己的错吗,他对着一片灰烬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早些回去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澄野想那时候他或许是没哭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涌上来,眼泪的反应反倒慢着,他扔掉了手里的手提袋不顾旁边人的阻拦闯了进去。压缩叠加的浓烟滚滚,呛进他喉咙和眼睛里,澄野试图在一片黑灰红橙中找到些什么,左边、右边,还有碎了一地的玻璃瓶。总算,他在门边找到了跪趴在地上的苍月,他的弟弟自幼身体就不算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直到前两年才接回来和他们同住。
他扶起苍月,压着他的身体让他勾着自己的脖子,弯着身体用衣袖捂住鼻子企图原路返回。苍月的短发蹭着他的脖颈,他微弱的呼吸滴在澄野后脖颈上。他得眯着眼睛,否则烟会让他们太难受。好在这个世界暂且没打算对他赶尽杀绝,在短短五米的路程并没有天降横梁,他被烫得有些神志不清,在背着苍月重见天日时,澄野甚至睁不开眼睛。
他放下苍月,腿软支撑不住只抱着他滚倒在草地上,澄野低着头不断咳嗽,希望把一切的痛苦都通过喉咙咳出来。苍月躺着,他灰头土脸着呼吸,接着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拥抱住澄野。
“我们再也不会被分开了,哥哥、不,拓海……”
大火摧毁了一切,过往的生活和他买来的饼干,而一切的源头被归根于点在客厅的蜡烛,澄野在得知他和苍月即将获得的巨额保险赔偿时只余下无力感。他想他或许该抱着苍月哭上一整晚,眼泪相互蹭在对方脸上,他们需要彼此依靠,相互扶持。
澄野不会忘记在大火过后的那五年,苍月和他相互扶持着,试着习惯在没有大人的生活里,拒绝一切不怀好意的人,学着去适应一切变化。苍月总是表现得成熟,从不无理取闹,甚至主动帮着澄野做些事情。在解决了大部分遗留下来的问题,澄野总算有时间喘口气的晚上,苍月敲响他的门,他站在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只剩他模糊的灰色轮廓。
八岁的弟弟问他,我能进来和哥哥一起睡吗?澄野往后退让苍月进来,他站在床边看着澄野坐着,互相只能听见呼吸声。澄野问他怎么了,你睡在里面好吗。苍月点头总算爬上了床。
他很久没有和弟弟在一个被窝里入睡,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到苍月蜷缩进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
“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澄野回抱了他,在夜晚有些凉的天气,他只能看见苍月蜿蜒在枕头上的灰发,他埋着脑袋看不见表情,只剩荒凉的脆弱。他拍着苍月的后背,对的,苍月面对的甚至比他还多,不敢相信他在蔓延着大火的屋子里时会有多绝望。澄野的声音清脆果断,“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苍月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在持续地颤抖,他在哭?澄野抱着他,手拍在他的背上,“感觉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你忍得很难受吧。”
“我在笑哦,哥哥。”苍月说。
在笑或是在哭已经不重要了,可能苍月并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赤裸的剖出,但没关系,澄野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再离开苍月了。
那时澄野是这么想的,至少那一瞬间,但一瞬间不会持续永远。在拎起行李箱出门前苍月直勾勾看着他,在这五年间苍月长高了不少,他已经不需要抬头去看自己了,他平视着澄野。苍月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对于澄野说出自己在升学时选择了离开家的事苍月并没有多问。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路上小心,面无表情碰的一声把门砸上,剩澄野一人站在外边。
苍月还处在会闹别扭的脾气这很正常,这样就好,否则澄野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无法控制自己,等着恍惚的瞬间过去后就只见到血流满了全身而内脏被他叼着的苍月,他看着他,一只眼睛里只剩空旷。如果可以澄野并不想这么做,但苍月散发着的味道日益浓郁,而他嚼着的蜡也越发干巴。
他下定决心离开是在餐桌上,在一顿稀松平常的晚饭时。苍月的厨艺很好,他失去味觉后最懊悔的就是没法再尝到对方料理的味道。或许在先前,他咬下勺子上的食物下意识对着苍月说味道好像有些淡,那时苍月就察觉到了异样。年仅十三的苍月撑着脸对着他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才张口说明天我会多放些调料。
而现在不论放再多调料也没有用了,澄野嚼着口中的食物,口感像晨间沾了水的报纸,黏糊着拉扯。今天却不一样,有什么改变了,味道。夹杂在其中微乎其微的甜味,他有一段时间没能尝到这个味道了。再接着,澄野浑浑噩噩的脑子被刺激后苏醒,他看向苍月被创可贴包裹着的手指。
苍月在他面前挥了挥甜蜜的来源,“一时间没注意,就这样了呢。”
澄野不明白现在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存在于他口腔中微末的血液现在成为了毒药,渗透进胃里。他吞了下去,在这可怕的一瞬间里,他恍惚觉得所有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他汲取了营养,在此前他所吃的食物都仅仅用于维持生命。这哀悼的甜超过了味觉还没丧失前的一切蛋糕,咔嚓咔嚓,他的理智如蛋壳一般剥落。
进食、进食。咀嚼、吞咽,人类的本能。面前的食物模糊了边界,他不断塞进新的食物再吞咽,嘴角不可避免贴上残渣。这很脏,如果澄野还有理智他不会这么做,食物混杂着疯狂撒满了桌面。隐藏在这其中的甜腻少得微乎其微,却带着可怕的成瘾性摧毁澄野的神经。
他想得到更多。
苍月伸手过来,他用拇指抹掉澄野嘴角的脏污,没有对他聚焦不了的瞳孔有什么反应,他一直微笑,年龄尚小还留着弧度的脸颊让人感到寒冬时河里的冷,仿佛他清楚澄野会失控。
一切就和杂志翻页一般流畅,他抓住了苍月的手腕,他嗅到了包裹在创可贴下的石榴汁,散发着随时会坠落的香气。澄野舔他的掌心,垂着眼睛,他忘了该怎么用鼻子呼吸,只能不断张嘴,和火一样烫的热气浮在他手掌。他叼着苍月手指,用犬齿去磨咬创可贴,压下去,在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更深邃的白。他叼着边缘撕开了阻隔,尝到了滋养干涸土地的甘露。
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把苍月吞吃入腹。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流淌着和他一样血缘的弟弟,最后与自己融为一体,这似乎……没什么问题……?
澄野站起身来,他准备咬上看起来更甜的位置了,目前他瞄准的是苍月的脖子。他的肩膀推着桌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桌上的玻璃杯连带着餐盘摔倒在地,铺了一地的冰块碎片。巨大的声响让他稍微恢复了些理智,他扭头看向边上的惨状,地面上的碎玻璃和他背着苍月逃出火烧的屋子时所见的重合上。
他赶忙去看苍月,对方一动不动坐在原位,掌心留着黏糊糊的唾液,以及他衣服上溅上的污渍。
“我……”澄野抽了两张纸先去替苍月擦干净手掌上的痕迹,他屏着呼吸,把苍月推出厨房让他在客厅待一会,不等苍月说些什么澄野就关上了门。在他往脸上扑了两遍冷水后,澄野虚脱地顺着冰箱坐在地面上,看着至少要收拾一个小时的地面,他决定明天就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如果这糟糕的病能通过保持距离来解决就好了。
澄野离开了四年,在这四年期间他只在长假期间才回家。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苍月几乎不和他说话,对他的所作所为相当不满。
好在怒火总会消,在澄野心中他们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弟。每隔一段时间他所见到的苍月都有了太大变化,先是不愿意再称呼他为哥哥,改为了拓海,再接着是不愿意让外人和他有过多的接触,也不在其他人面前表达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之后他戴上了眼镜,要求澄野帮他办理手续在家自学拒绝去学校。最后身高也是,在苍月卫人十七岁那年,他已经蹿到了澄野需要抬头去看他的地步。他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法捉摸。
这该死的病横在他和苍月之间,让他们的一切都有了隔阂,无法互相触碰到。距离并没有让澄野的大脑放弃追寻上瘾的甜,每当他咀嚼着纯净无味各种各样的食物时那股味道就会萦绕在他舌头上,苍月的脸依旧浮现在他脑中。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连睡眠都要被剥夺,他饿得受不了冷汗直冒,在床上蜷缩着捂着肚子,可他分明吃过了晚饭。
时间总把一切都拖得缓慢,拉长了细线,扯到看不见,再难熬只要习惯就好。即使是见到苍月,澄野也不会再失控。
在短暂的假期时间,澄野在餐桌上和苍月提起过学校里的事。他说从来没想过会在那里遇到嘉琉亚,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苍月顿了顿,他拿着刀叉的手松开来,掌心平贴在桌面上,“是拓海以前和我提起的那个女孩子吗?”是苍月所不知道的,他被锁在医院里可悲的几年里,没有他参与的澄野的故事。
“是啊。”澄野撑着脸,他和嘉琉亚太久没见,他还记得记忆里有着长又柔软白发的女孩和他一同坐在草地上的景象。和太多的青梅竹马结局相同,被搬家拆散了相聚,对于年幼的他们而言这就是不可跨越的鸿沟,比海洋还要宽广的银河,嘉琉亚离开前说着阿拓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相见的,澄野一路踢着路边的石子回到了家去。
而在分开后的当晚,父母便告诉他,弟弟待着的医院似乎因为管理不当的缘故,半夜起火,苍月没有办法继续待在那里,明天就会回来哦。一场大火让苍月到他身边,另一场大火让除开苍月的一切都离开他。他对于这个弟弟的印象很浅,苍月从小就一直在医院当中,他迄今为止短暂的人生有一半时间在医院里,而治疗的内容是什么父母也从未告诉过他。他只记得对方紫罗兰的眼睛牢牢看着自己,用手指点着澄野的脸颊,说:“一样。”
苍月和嘉琉亚从未见过,匆匆于他身边擦过。现在和嘉琉亚的重逢是意外之喜,澄野几乎可以和这位童年玩伴聊上一整个晚上,或者是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起待着。于是澄野畅想着接下来的事,“如果嘉琉亚有时间,我想邀请她来家里玩,苍月以前也说过很想见见她哦?”
苍月贴在桌面的手指弯曲,他的指甲刻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痕迹来,甲床因为过度用力发白。他歪着头面上毫无变化,他说好呀。
而苍月十七,也是澄野结束了学业该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在稳步向好,过去烧在他骨头上的火逐渐褪去,记忆开始泛黄。只要压抑着令人生厌的食欲,澄野相信他能够和苍月回到以往的亲密无间,控制着所有不稳定因素。
让一切都回到正轨,澄野拎着行李箱,依旧是四年前的那个,现在上边布满了使用痕迹以及贴纸,拥簇着展示苍月不存在时他的旅程。
澄野敲响了门,吱呀的声音过后,他从缝隙里看见苍月,对方没带着眼镜他往后退把门打开。苍月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他和上一次见面没什么变化,也是,上次假期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苍月能有什么变化呢。
“苍月,我回来了。”澄野站在客厅宣布,他看着周围,苍月对于装修并不感兴趣,他独居的四年里家里除开更换了一些老物件之外没有任何变化。澄野后知后觉开始对苍月产生愧疚,把年幼的弟弟抛下头也不回的逃避什么的……但好在苍月依旧独立坚强地成长为一个足够优秀的人,成绩单上的数字漂亮得令人惊叹,澄野总是能收到学校对苍月的夸赞。
苍月点点头,他继续坐回沙发上翻看厚重的书,任由澄野在后边搬着东西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这里边干净整洁,澄野知道苍月定期会打扫这里。
只要不再发生意外,澄野瘫倒在床上,他舌尖顶着牙根,只要看见苍月他就会回想起舔吻着对方手心的那天,无法忘怀的甜味扎根进他的大脑,在日复一日的雕琢下变得无与伦比。或许它并没有那么美味,但添加的滤镜太多又太久,或许它就是这么美味。
澄野在整理完房间后试着问客厅的苍月晚上准备做什么,苍月摇摇头,说自己没有打算。澄野低头看着地板,犹豫着,问他要一起出门吃饭吗,不在家做饭了。
苍月合上书,他打开抽屉把书放进去,接着拿出放在边上的眼镜,戴上后闭着眼睛靠着沙发上有一会才睁开眼睛,他说好。接着他开始全副武装,手套、口罩,还有外套,他拉了拉口罩的位置站在门口,“反正拓海也尝不到味道,吃我想吃的吧。”
澄野当然点头,他笑着走到苍月边上,外边的天暗了下来,光亮的时刻太少而夜晚太长,路灯稀稀拉拉闪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苍月直视着前方,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灰得像处理失败的胶片,他走了一会,“拓海这次会待多久呢?”苍月把手插在口袋里,他侧过脸去问澄野。
“……我,这次真的会一直待在这里哦。”他捧着苍月的脸,克莱因蓝的眼睛很亮,这次会兑现过去永远的承诺,不会再做逃避的事。苍月眨着眼睛看他,他闷闷地笑了两声,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着。
折磨让他的阈值足够高,他能够控制住自己。对,即使苍月就坐在他的对面,而存在于自己舌头上的是一团融化了蜡,澄野也能够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火灾得到的赔偿金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澄野依旧找了份工作,他对于稀松平常的生活无比向往。当然,澄野不想承认,他不想和苍月太长时间待在一起,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苍月不爱出门,他醒得早,在白天准备好早餐后他会待在书房里,偶尔澄野下班回来带着路上买回来的零食依旧见不着他,但晚饭依旧会在一张餐桌上吃。
但意外又怎么可能永远不发生呢?
摇摇欲坠虚幻的湖面,澄野不会忘记那天的早晨,他看向窗户外边,艳阳高照,天气很好,嘉琉亚在前一晚问他今天有空一起逛逛街吗。
他当然告诉了苍月,他说晚上不回来了,自己记得不要忘了吃饭。苍月嗯了一声,他仰头,短发披在沙发上,他所见到的世界是倒着的。他压着自己的指甲,视线顺着澄野走路的方向挪动,“拓海要去做什么?”他听起来像是会通过澄野的回答来审判罪孽。
“嗯……有个约会呢。”澄野有些不好意思,他和苍月之间从来没有过谈论异性的时刻,或许他们也可以有些有关兄弟之间的探讨会。
“哥哥喜欢她吗?”苍月把书盖在脸上,他的声音被书页压着变得飘忽不定,幽幽地覆盖在澄野身上。他少有的称呼澄野为哥哥,听起来像在撒娇似的。
“诶、喜欢的话。”澄野一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他转过身去不看苍月,他皱着眉思考着,“我不知道……”
苍月没理会他,坐了起来把书拿下来径直走回了房间,接着澄野听到了咔嚓的锁门声。
但现在澄野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留意苍月的举动,他现在要出门去见他的青梅竹马,再晚就要迟到了。嘉琉亚提起自己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所以他还有很多时间谈论自己的感情。
澄野的约会刚开始就结束了,在他刚下电车,站在说好的地点,他见到了长发飘飘的嘉琉亚,她穿着长裙,一如既往温柔可爱。澄野想现在应该说你今天很漂亮,或者是你现在想去哪里吗。不管是哪一句都还没说出口,他被一通电话打断。
澄野有些抱歉,嘉琉亚摆摆手让他别在意,她站在澄野旁边等着。电话接起来是苍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带着模糊的电流变得失真,他听起来很慌张,说自己现在附近的医院里,出门时被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车撞到了手臂,对方肇事逃逸了。
“拓海……我很害怕。”苍月压低着声音,“我知道拓海现在很忙,但是我希望哥哥能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听起来在持续着颤抖,对的,再怎么说苍月独立又优秀,他也只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遇到了无法处理的事情总是会先找大人帮助。而苍月身边只有自己。
澄野有些手足无措,让他别着急稍等一会,自己现在就赶过去。他挂掉电话的时候看向站在旁边的嘉琉亚,她看起来也相当着急,连忙问发生什么了阿拓,没事吧。
嘉琉亚自然是知道澄野有一个弟弟,在澄野口中被描述得聪明又漂亮的弟弟,她对苍月自然也只有好感在,“我和阿拓一起过去吧,我也很担心!”
澄野再见到的苍月就是捆着纱布的样子,他的手臂被牢牢禁锢着,脸上的擦伤涂抹在皮肤上,他坐着皱着眉头任由医生上药。
“很痛吗?”澄野往后退了两步,他用袖子捂着自己的口鼻,澄野眼前恍惚一片,在苍月脸颊上的血迹牢牢塞进他的瞳孔里。他咽了咽唾沫,有一团毛线擦着他的牙根,他得咬着苍月的脸才能缓解。在来之前澄野就想过这问题,但舒服日子过惯了,他快忘了在夜里辗转反侧恨不得吞掉面前所有东西的时刻。
灰尘窸窣掉落后,苍月对他的吸引力不减反增,他眼前所有的东西都褪色,只剩残存的血迹鲜亮着。
苍月摇头,他侧过脸来,纯白的衣服也蹭了一身灰,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拿着东西站在澄野旁边,隔开了澄野看向嘉琉亚的视线。
“这个,每天都要换,可以麻烦拓海吗?”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边是纱布和药。澄野点到一半的头顿住,他咳了两声,“苍月、可能不行。你可以自己换吗,我……”但理由是什么,该怎么说,他卡壳了。
“为什么不行?”苍月又垂着眼,他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在贴上纱布之后反而变得脆弱不少,“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澄野深吸一口气,他说好,指甲压在掌心磕出一条痕迹来。只是换药的话……带着口罩,也能做到吧,现在他站在苍月面前也能够控制住。
他的约会不了了之,最终以他带着苍月去处理剩下的麻烦事,嘉琉亚在接到家里的电话后先离开了。澄野双手合十说着对不起,下次出来的话请你吃饭好吗?嘉琉亚点头说好呀,那我可不会客气。
话总说得太满,澄野现在站在镜子前,他脸上泼了一遍连接一遍的水,分明前几天换纱布都没什么异样,为什么今天会……他深呼吸,靠在墙上,思绪游荡着从曾经到现在。为什么今天会失控,澄野想起午饭时的味增汤,里边散开微末的愉悦,是有味道的,即使只有一点。澄野以为是疼,太烫太冷都像在烧,他只来得及喝下一口就被苍月喊去了书房,来不及思索突如其来的味道是疼还是咸。
他被一根蜘蛛丝拉扯着,拽着,一步连着一步,走到苍月面前,发现拉扯着他的不是什么蜘蛛丝,是苍月手腕上的纱布。
澄野呼吸一窒,他得想办法再离开苍月一段时间,成瘾性扎根在骨髓里发芽生长,上一次舌尖尝到的味道澄野用了四年将它磨损这一次又需要多久,他难不成要永远和苍月分开才对吗。
他心乱如麻,到底要怎么处理解决这遭事,或许他该找人倾诉该寻求一下帮助。澄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嘴唇被咬破渗血,不会在他眼中留下一丝一毫停顿的血。最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嘉琉亚的聊天记录,澄野敲了几遍又删,最后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净锁在自己房间里。
明天早上,早上起来就和嘉琉亚说这件事,让他再稍微缓缓再理清一下杂物,让他能够看见前方的路有没有障碍。他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昏暗,在梦中依旧在无意识磨牙吞咽。
这个世界对他实在太糟糕,澄野想,天亮后的事还会不会去做尚且未知,现在是深夜的几点,他不知道,没开灯的房间只有黑暗。但面前这个压着他不断亲吻的人是苍月,他是知道的。
比自己长得要高的弟弟坐在自己腰上,苍月的手扶着他的肩膀,他睁着眼睛贴着澄野的嘴唇,又含又咬,舌头压进澄野的口腔里。
唾液和血液一样是有味道的,澄野迷迷糊糊的想,他想抗拒的念头三秒被抛之脑后,白天残存在舌尖上的血液又开始腥风血雨的发疯。他伸手抱住苍月,抬起自己的身体,不断加深这个吻,主动让舌尖跟着苍月,任由对方在自己的嘴唇上撕咬。
下午茶?比所有巧克力曲奇都要美味的……他看见苍月柔和的线条,从记忆里沉默少言的弟弟逐渐融化重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莫名的背德感顺着他的脊背往上攀爬,留下一路的酥麻。这是他过去朝夕相处,在遭遇变故后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亲人。
对的,苍月是他的弟弟,他不该在床上抱着苍月一直一直深吻,好像要把他彻底吃下去才对。苍月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分明锁门了,算了,思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苍月有备用钥匙很正常,倒不如说为什么苍月要进来,这才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可他的脑子现在被腻得要杀死人的味道搅成一团浆糊,筷子扯着拉丝,麦芽糖一般藕断丝连,他现在只想吻他,只想咬他,抛开那些世俗的血缘关系,忘却缩在他背上喊着哥哥的苍月,就现在,深吻他吧。
交融的唾液和呼吸,苍月的力气比他要大,靠着体格把澄野牢牢压制着,他伸手把横在他们嘴唇间的发丝剥开,再把他的头发往后梳。
苍月推开澄野想继续凑上来的身体,掐着他的脸说:“拓海别这么心急,想尝尝别的吗?”他舔了舔嘴角,握着澄野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滑到腰上,宽松的睡裤随意扯一下就能脱掉。所以呢,澄野彻底放弃了思考,让身体随着欲望去做。
他舔着苍月脸上的伤口,血痂已经脱落,现在只留下淡淡的白痕,浅得看不见,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消失。他的手扯下苍月的裤子,苍月现在不让他接着接吻了,禁止了他的味道摄入,澄野茫然得无措,他咬着苍月的肩膀,犬齿划过对方的锁骨,结结实实咬在骨头上边。
苍月毫不留情扇了他一巴掌,他甩了甩手,撒娇一般说:“拓海弄疼我了。”澄野脸上浮现指痕,他打得够用力,但这不妨碍澄野依旧失神着涣散瞳孔。他把脸颊凑过去蹭着苍月的手背,小狗一样,是之前在苍月手心里舔着讨要食物的小狗。
他就是想要这样的澄野,对他言听计从,完全依赖于他,可澄野竟然妄图逃离自己身边,澄野理所应当和自己永远待在一起,因为他们是血缘上不可分割的亲人。
澄野张嘴咬着他的手指,用唾液濡湿一片,咬他的手腕。但这些地方都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味道,所以呢,澄野把手放在对方的下体上,他扯下苍月下半身最后一块遮挡的布料,张嘴把对方的性器含了进去。
精液是什么味道呢,澄野努力张开嘴吞咽着,比起在给人口交倒不如说他正在进行着餐前准备。他埋在苍月腿间,舌头连接着喉咙一块用着,澄野忍不住想咳嗽,但顶端渗透出来的味道让他依依不舍,于是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喉咙里塞着蛋糕,像饿了七天七夜的人。
“拓海哭什么?”苍月低头看着他,“你不愿意?”没开灯的环境太昏暗,澄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声音里的冷淡任谁都能感知到。澄野连忙摇头,生怕苍月推开他一般更卖力去舔。
喉咙压得发麻,在此前他从未考虑过会用这里来迎接同性,更别谈是自己的弟弟。苍月、苍月,他又想起发火时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的苍月,那个时候他还藏不住脾气。
或许这是他的报应,澄野眨眨眼掉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滴,苍月捂着嘴低低地喘息,腿夹着他的脑袋。是对于他总想着逃避的报应,对于他不遵守约定的报复。
被咬破的嘴角火辣辣的痛,脸颊也是,食欲、性欲?欲望的归途掺杂着藕断丝连,酸甜苦辣,混杂着数个五年,他和嘉琉亚的五年、他和苍月的五年、他逃避的五年、他回到苍月身边的五年,现在。
“唔、哈……苍月……”
他吞咽得发麻,喉咙被挤压得发热,又沉醉在其中忘却了门把手该往下按还是往上抬。在苍月射精时也不可避免高潮,分明碰都没碰过,澄野完全把这一系列的行为归类于进食,他和苍月坐在一家自助餐里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他迫不及待把口中的精液吞下去,又懊悔没让他们留在自己舌尖上稍微久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美味,澄野抹了抹嘴角,再去舔手背,最后还是舔上苍月的性器给他做清洁。
被引诱着坠入深渊,他不可能会忘掉这一切,尝过一次后就不会放弃,能够解决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去做,但这也已经不可能了。
苍月没留在他房间里,他转头推开澄野整理好衣服走到门外去,澄野依旧面色潮红蜷缩在被单上,这床被他弄得太脏,苍月不愿意待着。
什么也看不见,澄野只能听见苍月的脚步声,和站在门框处的人影,苍月笑着对他说:“晚安,哥哥。”接着是关上门的声音。
澄野失眠了,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苍月离开得太随意,他至少应该留下一个黏糊的吻才对。嚼纸嚼蜡嚼棉花的黑灰白掀了过去,现在留给他的世界饱和度太高。
澄野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何是好。他已经不处在于暖饱思淫欲,他的暖饱等于淫欲。于是他自慰,手指滑进身下不断抚摸,喘息和灼热遍布全身,他假装自己正在和苍月接吻。
想、想,总想,他高潮了两三次,看着沾满了手指的精液,从指缝里看见年幼的苍月趴在他怀里,所以他那时候是在笑吗,他在笑什么?好难理解,他聚少离多的弟弟。
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熬了一个通宵的澄野揉着眼睛缓慢从床上爬起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可怜。澄野换着坐到椅子上,他看着门,犹豫了一阵没有出去,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他相信自己现在根本不想吃早饭,普通的食物现在对于他而言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更疯狂。
澄野滴水未进,在房间里待得天昏地暗,他半昏半醒之间想了无数遍过去的事。苍月在刚从医院接回来时总不爱说话,他自顾自看书或者撑着脸看窗外,好像只是把他从一个牢笼接到了另一个牢笼里一般。某一天澄野回到家他打开门,他看见苍月握着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按着,看火苗咕噜出来又缩回去。这好像是澄野头一回对苍月生气,他没收了苍月的打火机,警告他不能这么玩才行。苍月那时手顿着,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过了一会他才说好。
那张漂亮的脸充斥着自己的脑子,和他听见的朋友所说的弟弟不一样,不是乖巧懂事或者活泼开朗的弟弟,苍月像照进房间的月光,漂浮着充盈着。澄野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一直能够交流的朋友,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们都纷纷因为一些缘由离开了他,小在搬家转学,大到溺亡。
但无论是什么澄野现在都思考得很累,他只觉得饿记得饿,他撑起自己的身体,澄野不敢踏出房间担心会见到苍月,可他实在是太饿了。只是去厨房找一些东西垫垫肚子,现在很晚了,苍月也该睡了吧。
他打开门,在踩出去的一瞬间澄野就后悔了,以往能够忍耐的味道现在加倍奉还给他,空气中浓郁的甜味聚成一条线,尽头是苍月的房间。饥饿在他身体里兴风作浪,占据了他的身体,即使澄野清楚不能再这么做,不该这么做,可他依旧站在了苍月的房间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一阵冰凉传递到掌心,苍月没有锁门,他往下压,推进去,踩进一片野草莓之地,让他诡谲的安心。
苍月坐在床边,他灰白的头发垂在眼前,把淡紫的眼睛一分为二。苍月对他招手,澄野跌跌撞撞过去跪在苍月面前,他渴望得到营养,饿得撑不住身体。
“拓海好脏。”苍月拍了拍他的脸,低头看着向自己伸过手的澄野,他想接吻。苍月把他拖起来,带到卫生间里,他打开水龙头等着水攒了一盆才把澄野拉起来,没半点犹豫按着澄野的头到水里,等到澄野窒息挣扎再把他拉起来。看他满脸水痕,眼泪和口水混杂在一起狼狈得可悲。
水稀里哗啦蹭到他的衣服,湿淋淋的搭在皮肤上,透着露出肤色,澄野大口喘气,水灌进他的喉咙和鼻腔里,他呛咳着又弄脏了苍月的洗手台。
等到把人洗得差不多了,苍月才满意,他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接着拿出面包来递给澄野。
“虽然很难吃,但拓海还是得吃一些才行吧。”苍月替他把包装撕开,里面散发的面包香气对澄野来说寡淡得像水。但他还是接过来咬了两口,纤维交叉在一起被他撕咬开来,咬下一片苍月的血肉咽下去,压实了的棉花,好难吃,好难忍受。
在澄野吃掉一半后,苍月按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给了他一个缠绻的吻,呼吸交融,苍月眨眼的时候眼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脸上。澄野抬手祈求更多,但苍月只是一言不发拒绝他,把剩下的半个面包放进他手里,意识也明显了。
澄野几乎是用塞的,忘了所有礼仪,面包屑掉在他手心里,他哽咽着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接着张开嘴给苍月展示自己足够听话。苍月忍不住笑,磕磕绊绊着笑,又越笑越大声,他摸摸澄野的头,“哥哥要是一直都这么听话就好了,很多事情都会简单很多哦。”
接着苍月吻他,他们一路亲吻,唇瓣分开一瞬间又贴合上,澄野幸福得要昏迷了,他愿意和苍月吻上一天一夜。情人之间或许都不会像他们这样做,他与苍月之间埋藏在血肉之下的系带连接着,澄野恍惚着想,早该这么做了,接吻很舒服,奶油让人上瘾。
他睡在苍月的房间,澄野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能有这样舒适的睡眠。他梦见自己坐在餐桌上,桌布白得让人舍不得使用,面前是一盘肉,澄野尝试着品尝,很美味,是苍月的血的味道,他忘了该怎么用正常的词汇形容食物。他准备再吃一口,发现面前肉变成了堆积的血肉。澄野惊醒了。
他睡到了中午才起来,手机上边长长短短数条消息,澄野一条也没看。这里是苍月的房间,周遭白得晃眼看不见边界,他撑起身体下床,打开门看见苍月在厨房里做午饭的准备。
澄野时而清醒时而迷茫,他饥饿的时候会抛开一切所有能放弃的东西,而清醒的时刻他又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在分岔口他走错了方向,路的尽头是断崖还是大海,谁也不知道。澄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的食物淡得失去了颜色,他试着尝了一口,不是以往空洞的味道。
并不是往好方向发展了,澄野觉得恶心,口中的食物难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身体在抗拒咀嚼下咽,这像是有一团腐臭的垃圾倒进他的嘴里,难以忍受,澄野捂着嘴不可置信,他想呕吐,可能会把内脏都呕出来。
“不喜欢吗?”苍月也坐下来,他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红红白白混杂,但澄野表情看着绝望过头。
澄野已经没法接受普通的食物,他能够忍着所有硬吞下去,或许和以前一样习惯了就好。糜烂的残渣糊在他的喉咙里,他看着面前的苍月。看起来更美味了,他浑身散发着刚出炉的面包香味,不是吗,也可能是烤得流汁水的肉,澄野渴望苍月会是什么味道,他就认为苍月会是什么味道。
苍月垂着眼睛,他拿起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液争先恐后涌出来,他握着拳让血液从指缝漏下,滴滴答答撒在澄野面前的食物上。
散发着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澄野直勾勾看着他滴落的血,他伸手想握着苍月的手被避开了。澄野绝望地看着面前改头换面的食物,现在上边铺满了毒药,吃下去?不吃?澄野颤抖着手拿起勺子,他哭着不断进食,眼泪糊了面前能看见的一切。
苍月不让他出门,而软囚禁的这两个月里澄野愈发厌恶食物,他嗅闻到的食物味道压缩着爆炸,在苍月不在的时候他无法进食。他和苍月睡在一起,在入睡前他们拥吻,世界上不会有哪对兄弟像他们这样了,肉体和精神上的纠缠,或许他们都不需要彼此以外的其他人。
苍月脸红着喘息,他们互相安慰抚摸,低哑的声音灌进他耳朵里,不由分说搅弄着。澄野往往会把对方射出的精液全部舔干净,一滴都不肯漏下。
在梦里他吃下了被刀叉切开的肉,似乎没熟,边沿渗透着血丝。澄野吃下,进到他的胃里,面前的肉块蠕动着堆积着,他在其中找到了一颗淡紫色的眼球。
澄野并没有惊讶,他把糖球吞进喉咙里,连带着粘液,等到他慢条斯理吃完了面前的东西澄野才慢慢转醒。
他透过窗户看向外边,今天是雨天,灰蒙蒙压着的一片纸,雨声听着很安静。澄野坐着打开面前的电视,胡乱开了一个节目,他放空了大脑,今天苍月不在,他也无所事事,他以前妄想的是这种生活吗。
澄野打开窗户,外边的空气飘了进来,充盈了他,他看见雨砸碎在叶片上再滚落。他有多久没有和外界联系了?澄野拍了拍脸,他打开书房,在苍月的书桌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苍月压根没藏,随意摆放在抽屉里。
他打开,里边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有公司发来的也有朋友,还有嘉琉亚,对方的语气从玩笑变成了询问再接着是紧张,他看到最新的一条是,我去阿拓家里找你了,你的弟弟说你最近很忙没有空见我,我有些担心……倒不是说不相信的意思,但你看到了的话能回复我一下吗?
澄野跌坐在椅子上,这条信息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不知道沉迷和苍月游戏里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生日派对后留下一片狼藉。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事到如今,要他离开苍月太艰难,但是……
在苍月身上发生了什么,苍月想要做些什么,这些都一无所知,但是如果再继续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的话他迟早会失去所有自我,变成苍月手里随意把玩的玩具。澄野不愿意,他该……他深吸一口气,向嘉琉亚发消息,告诉他自己会在后天的下午去找她,到那时候自己会告诉她一切事情。
做完这些事后,澄野把东西归回原位,删掉了自己的记录。他坐立难安待在房间里,现在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对他来说像此起彼伏的交响曲,外边的街道有什么变化吗,降温了吗,需要穿外套吗?
苍月回来得不算晚,在他推开门时澄野庆幸自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的弟弟摘下口罩脱下外套,面上厌烦的神色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苍月手掌上的伤口一直没能成功愈合,在隔天辛苦合上的缝隙又会被撕裂。有时候他大发善心,会伸出手享受澄野埋首在他掌心的感觉,好像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人,由身到心。
澄野侧过脸看他,呼吸沉缓,苍月看了他一会对他笑笑,问他今天做了些什么?澄野摇头只说什么也没做一直在等你。苍月坐在他身边,他把手心的纱布揭开,在澄野嘴角抹了些血迹。这真的是毒药吗,澄野无数次问自己,他掐着自己的大腿,掐得发青发紫企图让自己稍微理智些。
“怎么了?”苍月歪着头问他,瞳孔里忠实的倒映出澄野犹豫的脸。
“我……我担心这样下去对你的身体不好。”澄野踌躇着舔掉嘴唇上的血。
“没关系,不会影响什么。”苍月坐了回去,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撑着脸沉默,他看着窗帘上的花纹,跟着纹路勾勒。接着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回了房间,留澄野一人忐忑不安,难以探究的情绪起伏,或许苍月已经知道了什么,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样的情绪伴随着他直到约定的时间,澄野知道在今天苍月会出门很长一段时间,他睡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苍月再做出什么事来。但他只是保持着和往日一样的作息,在出门前还给澄野准备食物,冷冻在冰箱里等着加热。
等门关上咔哒声结束,听不到脚步声,澄野牢牢盯着大门整整半小时,在确认了苍月不会回来后他立刻起身去书房找到了备用钥匙。苍月从来没把这些藏起来,说到底是他自己没法走出这段怪异的情感,他摇晃着钥匙听见清脆的撞击声,让他所见更明朗些。
他接着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段时间澄野都和苍月同住,自己的房间不可避免在边边角角落了些灰,他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里边放足了他确保自己够用的东西。离开后澄野想去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潮涨潮落。轮子滚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激烈地为他谱曲未来,澄野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这是他第二次企图逃离苍月身边,再逃避一次,这不是抛弃,他告诉自己,只要分开久些,让自己再次遗忘或习惯这些难吃的食物,在苍月放弃控制他时,他们依旧能够回到曾经。
真的吗?
门后是面无表情的苍月,他保持着出门时的一切甚至连衣褶都未曾改变,他在门后站了一个小时。
苍月叹了口气,他走进去反手关掉了门,澄野松开了拉杆,行李箱沉重地砸在地面上。他腿有些发软,往后退了两步,除开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苍月自顾自坐在椅子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撑着下巴看着澄野,看他坐在地面上不断颤抖。
“拓海,”苍月垂着眼睛说话,他像虚无缥缈无处不在的月光,外面是白天,但他依旧铺满了整个屋子,“你总是这么不听话吗。”
“我教了你好多次,可是哥哥太笨了,什么也记不住,明明选择我才是最正确的。”
苍月站起身,他拽着澄野的兜帽,拖着毫无反应的澄野到地下室去。这里澄野几乎没进去过,以往是作为父母的工作间,现在的用途是什么,他看见了墙上残存的干涸凝固的血迹,似乎是清理不干净的部分。
“哥哥,你很想吃掉我吧,你看着我的眼神就是这样的。”苍月松开手,兜帽在他脖子上勒出两道红痕来,澄野捂着喉咙喘息。
苍月递过来一把手术刀,锐利的刀锋晃得人眼花,他放进了澄野手里,笑着告诉他,“现在就用它来挖出我的心脏吧,你想尝尝吗。”
什么……?澄野眨了眨眼睛,他抬眼看着苍月,企图从他微笑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但他的弟弟从不和他开玩笑。他把刀扔在一旁,摇头,行动上这么做,可他依旧抗拒不住地吞咽,澄野控制不住去想苍月所说的,内脏是什么味道呢。
苍月从边上拿出一把新的刀来,他在自己手腕上划出一道长而浅的针线,连接不断的血珠从缝隙里冒出来。澄野的视线再也挪不开,他直愣愣地看着,血珠由小到大,顺着手腕的弧度留下一道血迹来。
澄野还在摇头,他开始咬着嘴唇,发出呜咽的声音,无法控制的自己像野兽一般只能靠本能行事,他想捕猎,咬着苍月的喉咙。
“你知道吗?我真的忍受不了这么蠢的人为什么会和我一样,这个世界上全是恶心丑陋的人类,可拓海没有得到我的真实之眼,看不到那些人的丑恶。”
这些又是什么,澄野往后蹭,他想蜷缩在角落里躲起来。
“他们称这为,认知障碍呢,只因为我看透了他们的本质所以当做没有我的存在随意丢弃在医院里这么多年。当然医院里的人也全是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怪物,所以我一把火全烧了哦。”苍月走了过来,他向澄野伸出手,让面前这人最好跪着爬过来舔他的手指,苍月会考虑对待他稍微好点。
“而一家医院还不够,父母?我不太想这么称呼他们,他们似乎认为有哥哥就可以了,还打算找下一家医院把我送过去治疗呢,很过分吧,所以我用了一样的方法。要是他们这么喜欢医院,那也去见一见吧。”
“但是拓海是不一样的,我想让你看见和我一样的世界……”
……都是些什么……澄野看着垂在他面前的手指,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他第一反应是好浪费。他对苍月的话理解不能,可澄野还是在哭,他蜷缩得足够小,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火好像还在烧,拥簇在地下室的四周,让他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又灼热。
“为了让你别总想着逃跑,很多人因你而死哦。”苍月蹲在他面前,他眼中这个和自己流淌着一样血液的哥哥,这个蠢钝得令人生厌但又会对拥抱安抚自己的哥哥。他将这感情归类于爱,苍月用着自己所明白的方式去爱。当他意识到澄野对自己的食欲时他欣喜若狂,让澄野成为和自己一样的人,让澄野时刻想着自己无法忘却自己。
“哥哥是个胆小鬼,到了现在也不想承认都是自己的错吧,你总是想着逃跑,这次呢,你又要跑到哪里去。”苍月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澄野,和哽咽声混杂在一起的吞咽声,喉咙滚动的起伏。他感觉这地下室狭隘得呼吸不畅,而涌进他肺部的空气又太冷,让他止不住发抖。
“是叫……嘉琉亚对吗?哥哥这次要求助她吗。”苍月把手上的伤口撕开,澄野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肌肉组织,苍月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心情很糟,澄野能看出来。巧克力浆咕涌着汇聚到地面上,散发着甜得腻人的味道,糖霜撒在苍月的睫毛上,他建造的巧克力工厂上覆盖了一层白霜。
澄野颤抖着伸手,他企图把自己的手掰折,被苍月压制住,面前的手腕几乎贴上他的嘴唇。日益见长的成瘾性让澄野下意识忘了所有考量,他又回到了无法思考的时候,他不断分泌着唾液,想接吻,想亲他。记忆里从他身边消失的面庞闪回,不给他留下一丝一毫深究的机会。澄野泪流满面,他的眼泪融进糖浆里,他终于伸出舌头,颤抖着、犹豫着、恐惧着、期待着,摄入独属于他一人的营养液。
苍月再次把刀塞进他的手中,他舔吻着澄野的耳垂,“如果哥哥没打算吃掉我,接下来我就会去杀掉嘉琉亚,她很碍事对吧。”他笑脸盈盈,苍月一直都长得很漂亮,自小也受欢迎,笑着时脸颊的弧度更弯更柔和,垂下来的眼角,蜿蜒着着的睫毛。但什么时候意识到的,虽然他总在笑,但笑得太冷淡。
唯独这个,澄野睁大了眼睛,他的瞳孔收缩到针芒一般大小,现在别的都……唯独……留下,仅存。
苍月握着他的手,带动手上的刀,他脱掉了外套和上衣,露出胸口来。苍白的皮肤几乎能看见埋藏着的血管,里面滚动着鲜活的血液,他带着刀尖点在心脏上方,一步连接着一步蛊惑面前的人。他相当得心应手,他无数次这么做,澄野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哥哥。”苍月低低地说,他的声音藤蔓一般缠住澄野,“你用我的身体来重新记住不同的味道,你吃下的三明治味道会是我心脏的味道。”让澄野一辈子沉寂在这令人作呕的感受中,无法进食、无法入睡,睁眼、闭眼,都是苍月卫人,这就是苍月所想得到的。
澄野知道面前这人绝对做得出来,如果不吃下苍月的话,那嘉琉亚……她不过是遇见了自己,她有什么错,到了现在澄野能够保护住的也只有她一人。他看着手上的刀,刀锋已经刺进皮肤里,丝滑的血液从伤口流出,他戳破了一个水袋。
其实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很简单,澄野崩溃大叫,他眼泪都要哭干了,和被按着头压在水里一般窒息,他头昏脑涨。
不管是为了谁都好,死去的人们,他想起过去半夜醒来想倒杯水时却听到父母谈话的自己,他躲在厨房外,听见父亲烦躁的腔调,说找不到能继续接手苍月的医院,但总不能让这个小怪物继续待在家里面,偶尔看见他的眼神我都害怕。
澄野怔住了,他赶忙握紧手里的水杯,生怕砸在地面上引起声响,他默默回到了房间里,不知所措。他刚回来不久的弟弟在找到了新的医院后就会被送走吗,他站在苍月的房间门口,犹豫踌躇着没有走进去,想着事情还没真正到来,到时候会有办法的吧。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在逃避,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流淌出来的是罪恶,他该这么告诉自己,苍月对他的人生造成了这么多损伤,让他破烂不堪,不论怎么修补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澄野想笑着拥抱他的父母,不知为何前一天还有说有笑在后一天就冷脸相待的朋友。可苍月曾经也同样……
他闻到了世间最美味的味道,苍月呕出一口血来,滴落在澄野肩膀上。他见到了工厂里漂亮精美的仪器,十二根饼干托举着草莓味的棉花糖。
“……呵呵。”苍月拥抱着澄野,随后脱力躺倒在地。混乱一片的现场,澄野野蛮疯狂的进食,他从来没吃饱过,从来没有吃到这样会夺走全身上下所有神经的美味,他只剩本能。
杯子打翻后糖水落花流水撒了一地,饼干屋崩塌,澄野跪坐着捧着自己买来准备和苍月分享的刚出炉的曲奇饼干啃咬,顺着他的喉咙进到胃里,温热的,因为是现烤的饼干嘛,澄野这么和苍月说。接着苍月把他所失去的一切带了回来。他的味觉和视觉都焕然一新,吃相太难看,饼干碎屑粘在他的嘴角,他的眼睛哭肿了,眼泪掉落在空洞的残骸上,让流淌着一样血脉的亲人和他融为一体。
他怀念无味的食物,这让他感到安心,美味是危险的,是警告。苍月站在他身后,依旧笑着看他脏兮兮的进食模样,他可能会一辈子站在那里?
澄野昏了过去,他趴在苍月身上,巨大的感情和冲击让他无法动弹,之后的一切他什么也记不得,疲于应付的大脑给他留了最后一点好,把最想忘却的时候掩埋在黄沙之下。
苍月成功了,倒不如说他从没失败过。澄野绝望又漫无目的待在家里渡过一段时间,不论是谁来敲门都不应,删除拉黑了身边所有的人,他日夜颠倒,噩梦不断,最后离开了这个地方,什么也没带走。他闭上眼睛看见苍月站在他面前,仔细询问澄野,到底是什么味道?偶尔他喊哥哥,这是还年幼的苍月,接着可爱的脸五官变得空洞,留下浓稠的血液。
澄野试图找到能够让他活下去的理由,他换了一个城市居住,不间断的旅游奔波,让自己少些时间去想血淋淋的场景。唯独进食,澄野依旧无法正常进行,在一切食物入口时澄野会立刻想到血肉模糊的肢体。他吃下后再呕吐,反反复复,永无尽头,这让他在短时间内瘦得形销骨立。他偶尔恍惚着以为自己的喉咙呕吐出苍月的眼球,滚动着瞳孔依旧在看他,不论他逃到哪里去都被注视着,嘲笑他。
澄野绝望的渡过了孤身一人的又一个五年,他现在看着面前的牛奶,今天天气好得和他和苍月第一次见面一样。
那时候苍月站在父母的旁边,他和所有人都隔了一段距离,相当生分。他见到澄野时视线牢牢锁住,没挪开过目光,他试图从喉咙里挤出哥哥的字样。暖融融的天,呼吸都带着清亮的味道,澄野打量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弟弟。
叮的一声,他的面包烤好了,澄野站起身,他用夹子把面包放在盘子里,坐回了餐桌上。面包放在阳光下,一块被窗户一分为二,他把四个五年如流水般看了一遍。面包烤得边缘酥脆,很甜,非常美味,作为一顿早餐再合适不过。
澄野咬了一口,他试着缓慢咀嚼吞咽,品尝着食物的美味,让各种味道停留在舌头上。他慢条斯理吃掉一片再拿起另一片,把牛奶一饮而尽,抽出餐纸巾擦了擦嘴唇。最后拿起边上的手术刀,割喉自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