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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概离婚之后的第二个月,万敌又一次见到了白厄,在自己经营的咖啡店。打烊前十分钟电脑跳出了新点单,他习惯每天都老老实实经营满时长,于是转过身去准备咖啡与甜点,再次转过来的时候对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蓝眼睛。
白厄说:“冰美式和黄金蜜饼减糖版,我的。”
万敌面无表情地将食物推过去,餐点立刻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离婚证被放在吧台上推回他面前。绿油油的,离婚证三个大字是金色,在咖啡店顶灯下散发诡异的光芒。
万敌始终不明白这三个字有何印刷成金色的必要。他想起他们的结婚证,确信那本的装帧比这本漂亮得多。
“离婚证补发,寄到你在店门口了,我帮你拆了。”白厄解释,他还带着一贯面对万敌时的那种笑意,眼睛弯弯像狗。
万敌应一声:“哦。”他从白厄手中抽走这本小簿费了点力气,白厄带着茧的手指把离婚证捏得死紧,但万敌还是成功了,万敌胜。
接着他眼神一凛,果然白厄就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兴奋十足地问他,上楼去吧?
如果是平时,或许万敌就会忘记质问白厄究竟来做什么,晕乎乎就把人往家里带,但此刻他手里还拿着离婚证,再把白厄带上去多少有点恬不知耻。于是他摇头说:“不行,今天我不想……”
“怎么不行啊迈德,只不过是上楼跟你说说话,”长得像纯情男大的萨摩耶跟他玩文字游戏,他敏锐地捕捉到万敌泛红的耳廓,于是环顾四周,确信现在已经临近十点即将打烊,店内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即便自己大喊大闹也不该让面皮比他们爱用的那款超薄还薄的迈德漠斯如此害羞。再转头对上万敌故作冷酷的表情,白厄恍然大悟地叫道:“啊迈德你想邀请我——唔唔?!”
半个身子探过吧台、用手掌死死捂住白厄嘴巴的店长气得小脸涨红:“闭嘴,白厄。”
下一秒他闪电般松了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湿了一片,像被糖浆糊上,实际是刚被白厄舔了一口。
“HKS。”万敌骂道,但白厄是知道万敌心房路径的人,轻易就在万敌给他留下的余地内转圜自如。明知道对方又在跟他装可怜扮无辜玩老一套把戏,可万敌还是叹了口气噤声——难怪白厄这招百试百灵,万敌本人是纵容到底的罪魁祸首。
“你上楼去干嘛?”咖啡店店主抱起手臂,表情足够坚定显得很有立场,实际心里莫名发虚,“我们现在已经离婚了,而楼上是我一个人的家。”
白厄答非所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就是来找你做的?”
万敌没看他,眼神漂移至桌角咖啡壶,冷哼一声:“难道不是?”
“不,迈德漠斯,不是。”白厄微微笑起来,他喜欢万敌的反应,喜欢万敌惯性的猜测,从他紧闭的口中撬出一句对自己的明确渴望;也喜欢万敌在面对他忽然改变行为路径时的期待与不安,他享受万敌的情感如同一只水晶球在他手心里滚动的姿态,这让他更有信心做接下来的事情。
他从被遮住的吧台下方拿出一大束撒满金粉的玫瑰,红蓝交织的丝带蝴蝶结妥帖地缠绕着花枝,然后在万敌不敢置信的表情与明显凝滞的呼吸中温柔道: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02
在那座默默无闻的边境小城咖啡店开张后,万敌与白厄的重逢是在一个雨夜。悬锋接壤奥赫玛地带的倾盆暴雨声在打烊后的店门外响得像一串串仙舟爆竹,听起来热闹非凡,像在为悬锋有几项推进落实的新政策庆祝。万敌专心地擦洗着咖啡机,等收拾好吧台转过身,就发现留给自己的那一份黄金蜜饼竟然消失了。
蜜饼激推迈德漠斯呆滞地眨了两下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吧台角落,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为了确认自己真的多做了一份黄金蜜饼,他本打算数一下吧台的黄油块数量,然而就在这时,敏锐的嗅觉让他忽然在布满甜香与咖啡气息的空气中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铁锈味。
万敌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他慢慢蹲下身体,从柜子中抽出一把至少三个月没有拉过保险栓的枪,随后利用暴雨掩护着脚步声缓缓移向吧台边缘(过程中他意识到说不定那个家伙也是这样借着雨声潜入而不被他发觉的),有一秒他恨自己太享受安逸丧失了警惕心,但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他自己掐灭。
来到拐角处他一个箭步举枪,大喝一声“举起手来”,枪口猛地瞄准了吧台下面那个不速之客。
下一秒万敌瞪大了双眼。
他看见他的初恋满脸是血地蜷缩在那正大吃着他给自己留的夜宵。白厄全身都湿透了,银线般的头发湿漉漉粘在脖颈与脸颊上,水珠正从他刘海上往下滴,落在蜜饼盘子里。他全身裹着颜色明显深了一个度的紧身衣,坐下的那一小块地板上除了不停滴落成一小滩的雨水,还有万敌不愿去辨认的丝丝缕缕金色洇开。
他的初恋就那样还嚼着蜜饼,在他颤抖的枪口面前举起双手,然后用一双蓝透的眼睛掐断万敌的呼吸。
“迈德。”白厄含糊地叫他名字,像从前那样,语调亲密粘人。可他看见万敌,却丝毫不惊讶,连笑容都是平静的欣喜,只有眼圈红了,像两颗草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万敌无法分清他的眼睛红是因为进了水还是流出泪,但知道白厄绝对是故意的。来自奥赫玛的男人早就查到了这家店是自己在经营,所以才会出现在这片偏僻区域,好在任务结束以后顺理成章地来找他。
白厄继续他的表演,纤长的睫毛湿湿地耷拉着,脸上还混着雨水,显得很狼狈,但这份狼狈落在万敌眼里,却是恰到好处的可怜:“好心的咖啡店店长愿意——”
但他被立刻打断了,万敌说:“闭嘴,你受伤了,上楼来。”
结果白厄上了他的楼,就再不肯下去,他说自己在悬锋这里没有地方住,不仅受了伤,还只认识万敌一个人。他哭唧唧好不凄惨,而现任咖啡店店长,曾经和白厄一同就读于奥赫玛军事学院的万敌只是沉默地调制饮品配比,一言不发。面对一个下决心不语的人,再精通技巧的辩论家也不可能战胜他,于是白厄不得不另找些理由,比如悬锋如今管控太严格他没有身份证明会被赶出去,比如他其实迷了路因为这里是边境的小城连万维地图都没更新。在万敌面前他很放松,甚至敢吐槽上司,然而万敌还是没给他药物与食物以外的任何,包括情绪。
万敌在最初的惊诧之后把一切都藏得很严,比肩藏瓜子果仁的松鼠,只不过他在藏一些白厄无比渴望的东西。但阿格莱雅说过,白厄的优点之一是不畏难,优点之二是有韧劲,于是最后他半躺在万敌家的沙发上,目光落在咖啡店长背部胸椎上,一节一节数,数到十的时候,他突然说:
“我好想你。”
他又说,这次的哭腔再没有丝毫夸张,他感受到自己脸上滚烫的潮湿从眼眶里汩汩涌出:
“让我看看你背后的…伤疤。求你了。”
他从背后注意到万敌似乎飞速地擦了一下脸,这才终于转过身,手上还端着那一杯尚未上架的新品。白厄近乎哀求地望着他,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白厄的眼睛仍旧漂亮得像万敌十二岁时初次前往奥赫玛那天的晴空。没有云的天空,蓝成一块沉甸甸的固体颜料,压在万敌心口,只要加一滴眼泪去软化,一抹就是一只悬停在白厄眼中的蜂鸟。金发男人把新品递过去,白厄一口喝掉半杯,他喝得又慌又急,嘴唇上缘沾满奶沫。万敌看着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想起有那么一次,训练完的晚上他们躲在楼梯拐角吃训练日禁止的奶油蛋糕,主要是万敌在吃。那时候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楼梯间灯突然被打开,万敌忙着藏蛋糕不知道自己嘴唇上都是奶油,于是在人影出现的一瞬间,白厄扑上来吻住了他。
奶油全被舔掉了,蛋糕也没露出来,万敌听不见撞见这一幕的人是否有尖叫了,他只知道自己太过响亮的心跳绝对都被白厄发现了。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一直想着要如何报复白厄,现在终于让他找到机会了。万敌飞快地走近,在白厄紧缩的瞳孔里舔上了满是奶沫的嘴唇。
奶沫打发得刚刚好,万敌很满意地退了几步,想趁白厄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走开。但手腕不知何时被扣得太紧,万敌被拉着跌在沙发上,他喊白厄放开,但上衣还是很快蹭掉,露出鲜红发亮的、燃烧掉白厄所有理智的纹身。他被翻过去,正想着该不该蹬白厄一脚时,突然觉得腰窝一凉,有小小的水珠毫无征兆地滴在那处凹陷里。
白厄又在掉眼泪了,他想,可还是顺了白厄的意瞬间断绝了最后一丝离开的心思。他知道白厄正把他藏起来的东西一点点找出来,一边暴力一边怀柔,万敌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白厄的手顺着万敌的胸椎往下摸,一路皮肤都光滑,直到第十节,那里有一枚疤,是枪伤,曾被子弹狠狠撕开烧灼过肌肉的痕迹。即便已经愈合了,但仍再也无法恢复如新。白厄的手指悬在那枚疤上,不敢摸下去,一直在抖。万敌知道他全身都在抖,连呼吸都在抖,抖得泪珠不停地坠落在自己腰间,要把迈德漠斯后腰的凹陷哭成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对不起,迈德漠斯。”
白厄缓了许久,终于说,与此同时他很轻柔地覆上万敌的身体,拥抱着他,胸膛贴着后背,交换着体温的热流。他将下巴搁到万敌的肩膀上,白色与金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万敌被他压制着动弹不得,做不到去摸摸他的头,只好说:“不是你的错,而且已经好了,但如果你还是想哭,我可以……给你再做点东西吃,甜品或者别的都行。”
“不要,”白厄把他抱得更紧更牢固,声音闷在万敌的耳边,“我只想亲你。”
03
他们在一周后去进行结婚登记,理由相对公事公办:万敌的悬锋身份证明加上白厄的奥赫玛护照和身份证明,足以为他们在悬锋边境申请到一份完全合法合规的结婚证,再用结婚证为白厄创造能够长期逗留悬锋的条件。万敌问了他任务要留在悬锋多久,白厄说也许三个月,万敌就点点头,什么也不过问,只说,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在民政局前看见万敌拿出那张身份证明的时候,白厄盯了它很久。那是一张特别普通的悬锋居民身份证明,可白厄知道,为了这份普通,万敌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悬锋再也不会有王室,最后一任王储为了摧毁它扔进去整整两个七年,舍弃无数的汗水、眼泪与鲜血,只差一点,就彻底失去生命。
12岁离开悬锋去奥赫玛和19岁离开奥赫玛回悬锋,万敌都只为了结束悬锋王室这一件事,为了母亲,也为了悬锋人。阿格莱雅说他赤子之心从未变过,但万敌知道自己的心分明比年少时沉重得多,至少他再也无法轻飘飘地来去自如。悬锋民信仰的旧神王储消失了,他被那个代号「救世主」的青年彻底重塑金身,只留在一个人的祭台上。
现在,他还要和他结婚。
他们在结婚后终于重新开始谈恋爱,万敌一点也不打算探听白厄的任务,所以白厄就说点别的,比如自己的曾经和现状。于是万敌这才知道,在那奥赫玛与悬锋最终一战后,「救世主」放弃了奥赫玛直系特聘,仍旧供职于阿格莱雅麾下的「黄金裔」,甚至还恋旧地住着他和万敌曾经一起的那个宿舍,只不过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所以说我在奥赫玛也没有房子,在悬锋更是举目无亲啊迈德漠斯!还好你现在跟我结婚了不然我再过一周就会直接被驱逐出境,哈哈你说奇不奇怪阿格莱雅什么证件也没给我准备……”
万敌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他眼睛微微眯起很狐疑地瞧着白发青年:“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接任务?”
“唉,还是被迈德漠斯发现了,”白厄长叹一声,表情毫无悔恨,倒是笑得略显得意,“其实昨天我刚刚开始假期。”
假期是三个月,于是万敌索性暂闭了咖啡店,带白厄在悬锋境内玩遍。两个人都是近三十的年纪,可在初恋面前永远像对方记忆里的那个初恋:
在训练场上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最后吻他;
在任务里互相托付后背,最后吻他;
在月亮下喝酒唱歌,最后吻他;
在战场上用子弹射伤他的身体,最后用眼神吻他。
无数个吻、无数个吻,叠加着用血与泪粘合砌成如今的卡厄斯与迈德漠斯,像两座重筑高墙的城邦,又像两只会融化的糖人黏着彼此。天气转凉的时候万敌胸椎的旧伤会开始发作,那里曾被残忍地摧毁过,但又如奇迹般生长修复,像万敌骨头里的生命力破土而出。白厄把自己埋进他胸口,颤抖着说迈德漠斯是个坏人,对自己太狠,让白厄永远忘不掉那一枪响起时悬锋末代王储背后绽放的金色血花,连着一年多日日入他梦魇,他还以为、他还以为「不死」的迈德漠斯真的死了!
万敌道:“对不起。”又说,“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白厄的眼睛像外焰一样蓝:“我看了,但是就算你本人读给我听也没用!”他的声音如同利刃淬火,可手掌却无比温柔地在万敌背后伤疤处按揉抚摸,“伟大的迈德漠斯为了悬锋未来内外兼美光明坦途,竟然能请求曾经的宿敌奥赫玛支援悬锋起义军,还差点把自己杀死在战场上——你写信的时候有想过我该怎么接受这一切活下去吗?”
有许多次,白厄在深夜对着自己喃喃发问,万敌是否真的不在乎他。让曾亲眼见过父母与姐姐葬身火海的男人再于战场上目睹挚爱的死于己手,这是否太过残忍。那时候白厄总在想,他要像离开哀丽密榭一样离开万敌——即便他们早已分离,即便白厄连万敌究竟是活是死都不清楚,可他始终没能真的下决心离开那抹金红发的身影。白厄的口袋里还留着橙色的发圈,床上还躺着万敌送他的毛绒大熊,桌上摆着尾部被划出痕的钢笔,来自万敌的印迹从不消失,只有属于悬锋王储的照片被收起。哪怕是独自一人时他也不敢拿出来看,于是把照片锁进保险柜里,后来他忘了密码,所以再也打不开。
万敌只好去亲亲他,从眉骨亲到唇角,边亲边道歉。他说了好多声对不起,他知道白厄不是怪他,是恨自己当年没有能力帮助他。但其实他那时早已没有时间再考虑那么多了,他只是知道无论如何,以白厄的心性,他终究会克服一切活下去的。
所以无私的迈德漠斯将所有的私心倾泻给了那个从哀丽密榭走到奥赫玛、走到他身边,又眼睁睁目睹他离开的卡厄斯兰纳。
万敌总说玻璃心的救世主太软弱,但他知道自己或许比白厄本人还明白这个乡野出身的男人有多么坚韧、多么强大。坚韧强大到万敌敢放任自己难得的任性与无所顾虑,在白厄被上级多次约谈被组织怀疑通敌之时,设计让彼时几乎两年未见的旧恋人在战场上枪杀自己。
万敌明白这不是好的决定,但他也能坦坦荡荡地说,他从未后悔过。
因为白厄向来最懂他心。
04
在白厄即将返回奥赫玛之前,万敌去给他们办了离婚登记,他一个人去的,因为他是悬锋居民而白厄不是,所以申请得很快,只有离婚证因为库存不足无法当场发放。他回去以后也没有藏着掖着,只说是为了白厄未来工作着想——「黄金裔」的重要人物和悬锋人结婚可不合适。
白厄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他收拾完行李(全是万敌在悬锋给他置办的)登机之时,万敌还去送了他,咖啡店店长站在候机厅外面远远望着,第一次在与白厄分离之时产生如此浓重的落寞。从前他们虽然也分开许多次,每次时间都以年为单位,但他总有更加紧迫的重任缠身,容不得片刻给私情。然而现在他无事一身轻,终于发现原来白厄真是他从始至终的半身,再没有第二个人,因此只是目睹背影,心脏就痛得如同被撕开灵魂。
可他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见了。
万敌难得如此持续地伤感几天,终于恢复好心情重新开店营业,结果才过了一周白厄又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是坐在吧台下面吃蜜饼,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蜷缩,所以呆毛翘过桌面,万敌站在吧台里一眼就能发现。
白厄望着万敌走过来盯他手里蜜饼的样子就十分自然地一笑,眼睛亮亮:“上楼吧?”
第二天万敌醒过来看见满身痕迹后陷入了长达半小时的沉思,甚至想打电话到阿格莱雅办公室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最后被白厄用几个深吻亲昏了头没问成。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白厄开始经常离奇出现在咖啡店,并从蜜饼杀手拓展业务范围变成一切食物,被万敌发现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上楼,结局往往是万敌匪夷所思地从床上醒来,一边喝白厄煮给他的甜粥一边怀疑白厄已经转职成为新任奥赫玛驻悬锋大使。
于是等一个月后离婚证终于邮到咖啡店门口还被白厄随手拆了快递时,他们已经变成固定p友的关系。
而此刻,白厄在向他求婚。
鲜艳的玫瑰花束上落满了哀丽密榭夜晚的繁星,醇厚的红色深处藏着墨涅塔精心埋下的宝藏——万敌伸出手将那枚小巧的戒指盒从花束中取出。他打开盒盖,两枚圆环依偎其中,蓝钻与红宝石,圆环内部刻着他们的名字。
在这如此重要的时刻,万敌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18岁的晚上,他和白厄偷溜去房顶看月亮。成年夜万敌被破例允许喝酒,他不太爱酒味,只抿了几口就有点晕,此刻只能软软靠着白厄坐,金色的眼睛半阖着,月光也只能探进去几缕。
“迈德,”白厄仰着头轻轻唤他名字,他喝了两杯,但状态比万敌好得多,“今晚是满月。”
万敌勉强睁眼,看见天上至少有三张大蜜饼,于是不满地抱怨:“糖浆和黄油都没有,肯定不好吃,怎么说也该加点水果……”
白厄不想在此刻开启一轮蜜饼口味争论战,他伸出一只手去捏万敌的脸,平常这样做绝对会引发严重后果,但此刻万敌的威胁力大概与一碗蜜果羹差不多:“你们悬锋有没有什么与满月有关的习俗?”
“满月……满月啊……”万敌嘟囔,他脑袋好晕,脸上也烫,拼命回忆了半晌,白厄就静静地等着他,直到万敌终于想出来一个,于是他笑着抬起一点眼睛去看白厄的脸,小声道,“古时候说悬锋人会在满月之下点篝火跳舞,喝、喝蜜酿……还可以吃我母亲特别擅长做的一种叫什么来着……”
万敌感觉自己有点累,于是闭上嘴。他在这种时候直白极了,冒出来一个念头就立刻执行,几乎是根本没有思考能力。白厄低头看他当场就停止不说休息的样子,差点没直接笑出声。
“你想不想听听哀丽密榭的传统?”
万敌没出声,白厄继续道:“哀丽密榭人求婚喜欢选在满月,求婚者习惯在月圆之夜献上真心,但就算互相爱慕,被求婚者也不能立刻答应,需要等到月落日出之时再应允求爱——这被称作圆满之前的考验,据说只有能遵从这项传统的爱侣才能永结同心、姻缘圆满。”
“啊,那岂不是要熬一晚上夜?”
“是啊,所以大家都说比起不立刻答应求婚,还是熬夜更像考验吧。不过我觉得,能与爱人依偎在一起看尽圆月与日出,那也是非常幸福的习俗了。”
回忆完,万敌立刻绕过花束在白厄含笑的注视中走到咖啡店门边,他抬头向玻璃外望过去,一轮皎洁圆月如璧,徐徐泼洒清辉。那一瞬间万敌想到了许多人,从他有记忆以来,到现在为止,无数的面孔轮流在他眼前浮现又淡去,他想起悬锋旧日的王宫,想起母亲悲愤的面容,想起好友战死的身影,想起悬锋民的痛苦。最后,他想起了白厄,正在他身后捧着一大束玫瑰的白厄,他想起白厄的笑,想起白厄的眼睛,想起白厄的爱与心。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那轮月亮,从他出生到现在都不曾陨落,未来数个千百年也不会陨落的圆月,它看过哀丽密榭焚烧殆尽,看过悬锋权力更替,看过奥赫玛元老院如何崩塌重组又清洗。它见过白厄独自舔舐伤口,见过万敌月下急行军,见过他们相识相知想爱的全过程,如今,它还要亲自见证他们的第二个婚约。
果然还是很像蜜饼吧,最后万敌暗忖着转过身去。
“上楼吧。”万敌疾走两步,几乎要将自己的鼻尖撞上白厄的鼻尖,不曾喝酒的脸颊却浮现出18岁那夜相同的酡红色,不,比那更红,让玫瑰黯然失色,让白厄心神俱振。
“我们可以一边做,一边……等日出。”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