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光从楼顶天井直直穿下来。正四边形,旋转,跑到楼底光全部消失。托马斯渴望那条阴暗狭长的底楼玄关,尽头是四四方方的光的形状。
他看见自己在奔跑。在楼梯上奔跑,在阳光下奔跑,躲避路人,蒙黑面纱的女士,玳瑁眼镜的先生,迎面撞上自行车。或是和放学的背书包的中学生一同奔跑,奔向黑色的河。黑色的河照不出蒙灰的天,望不见河底的鱼。
但,托马斯跑到底楼玄关就被保罗追上了。“你疯了吗?!”
托马斯在颤抖,嘴唇失了颜色。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托马斯搬下保罗钳在肩膀上的手,转身向四四方方的光跑去。
保罗再一次拦住他的去路。“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保罗,我准备结婚了。”
保罗嘲笑了一声,“托米,世界上最不适合结婚的人就是你了。”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你知道,也不敢去拿。”保罗披着一件敞开的白衬衣,下身着短裤。而托马斯用枪驳领风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打着领带,甚至戴一顶系有蝴蝶结的软呢帽。
保罗摘过软呢帽,戴在自己头上。
托马斯早就习惯了保罗近期对他的频繁戏弄:在一张散发花香的邀请函上极尽亲昵私密的暗示,去后才发现是一场十多人的聚会;在一张坐满了人的餐桌故意不与他对视;在他最需要他的几天——《布登勃洛克》即将完稿的一周,故意躲着不见他;还有今天约定见面,却被他撞见公寓里……
“你太在乎头顶的王冠。你宁愿自己像汉诺·布登勃洛克那样死掉也不愿意直面自己的需要,没错,我为你王冠的光芒臣服,像一名骑士一样发誓效忠你的荣耀……可是,可是我到底是一名骑士啊!你却不许我亲吻你的手背——我明明在你眼中看见了渴慕的火焰,伊索尔德嗔怪自己遭受不公的怒火……”
的确是我的问题,托马斯想,我从未回报他什么。
保罗抓过托马斯的手,仓惶贞洁地落下一吻。“后来我才发现,我爱的不是你的王冠……是你王冠下的虚弱,你用骄傲掩盖的怯懦。”
托马斯对突如其来的情话毫不设防。天哪,一个发疯的爱人说的话,要比一个理智的诗人深刻百倍!也许托马斯口袋里还装着写给埃伦伯格的情诗——华丽大胆直白,他不敢拿给任何人看,甚至偶然在日记中翻到都会羞红了脸。他把这首诗像玫瑰一样别在胸前的领巾口袋。他的诗是玫瑰,用难以启齿的爱与烧灼的嫉妒毒酒浇灌而成。
保罗呢喃着,牵过托马斯的手腕压在墙上,“我错了……我早看到你的渴望。可我就像一个故意不解风情的唐璜,向你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却假装没听懂你的悄悄话。
“为什么你不敢说大声一点?直白一点?你如同得到真理却寻不到语句散播真理的殉道者,说实话,我迷恋你的缄默。你全部的机敏一碰到那件事就失了效……用修辞建造的宫殿为你赢得王冠,你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真理……你让我心疼,托米。”
“摘下你的王冠,托米,像我刚刚做的那样,”
保罗抽散托马斯的风衣腰带,呈锐角的末端垂落在地。熟捻轻巧,他也这样解下女人的束胸吗?托马斯是温暖的,甚至是火热的,保罗的手背还没伸入就感到托马斯身体散发的体温。他双手环在托马斯的腰际,慢慢向后背探去。他最喜欢托米的白衬衫塞进长裤的交界,上等面料鲜见褶皱,却在这块区域放肆铺张着。腕口的纽扣,主教的硬立领,禁欲主义刻在衣着上的疤痕。保罗的指尖贪婪滑过一个又一个波澜,仿佛乘在驶往威尼斯的轮船上,尚未抵达就幻想着南方风情,炎热,奔放……还有疫病。
“我们可以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去罗马,去里昂,去布达佩斯……在那里,你可以放心地摘下王冠,静穆庄严,如同一场弥撒。只有我能见到你摘下王冠的样子……”
“那个女人是谁?”托马斯闭上眼睛,理智勉强作最后挣扎。
保罗眼里闪过一阵喜悦,“托米,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我在问她是谁?”
“我就知道——她是妓女——其实,我们不必躲到遥远的地方……就在这里,丢掉浮夸和腐朽,坦诚相待。”保罗拢在托马斯腰间的手收紧了。烟味酒味颜料味,不错,他在公寓还画画。
为何精神性总是在阻止感官享受?为何托马斯宁愿幻想被一个男仆鞭打、责骂、凌辱,都不愿接受一位真正的骑士对他的恳求?托马斯唾弃自己,心想自己根本配不上保罗·埃伦伯格。他不明白保罗为什么会迷上他。保罗·埃伦伯格开朗阳光,富有魅力,不需要文学和音乐就可以活出人生的真谛;可是托马斯自卑,羞怯,神经质,忧郁让他四肢疲软。他没有迷人的外表和身材;尽管才华横溢,却不善时兴的俏皮话,时常要斟酌词句不让沉甸甸的心事困扰聊天者。
真搞不懂保罗怎么会喜欢他?!
托马斯的脖颈装满了保罗的呼吸。一想到保罗,像刚才趴在一个女人身上趴在自己身上,托马斯退缩了。怎么能退缩?你的勇气如何配得上你的王冠?
保罗仿佛能猜透他心思,“……我为你解脱王冠的负累。甚至不必解脱——您好好戴着缀满排比的王冠,手握反讽的倒钩皮鞭,拿逻辑的枷锁束缚我!您是修辞宫殿的领主,是我的国王陛下!刽子手落在我背上的棍棒,是您捉弄我的词句;我被判处极刑,心甘情愿……
“惩罚我,统领我,占据我吧!我愿当您的尘埃,如此,才能肆无忌惮亲吻您的脚趾……”
保罗放浪地笑,像在舞会或者任何上流交际场所奉承诱惑贵族小姐那样,搞得托马斯耳根通红。托马斯高高昂起头,“不要,我不打你。”保罗沮丧地巴望托马斯的眼睛,孩子气地撇下嘴角,摇着金发扮出鬼脸逗托马斯笑。托马斯被那愉快活泼的金发弄得痒痒的。
“不过,变成尘埃,这个点子真不错……从现在起,你被修辞国王判以无期徒刑。我要把你折腾得粉身碎骨,再把你烧成灰涂在墙壁上变成宫殿的一分子……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你,这样你就不能想找谁就找谁当国王,好不好?……”
保罗嬉皮笑脸解开托马斯的皮带。保罗在拥抱他,整个人几乎藏进风衣,真像个祈求赦免的囚犯。一件风衣竟然可以容纳两个人,保罗从未如此单薄,他甚至感觉保罗在他身上颤抖。在雪地里颠簸的人闯进烧着炭火的屋子。一场秘密进行的审判,抑或加冕仪式。
就这样,托马斯把保罗永远囚禁在自己的故事里。时至今日,托马斯果真兑现了他的诺言,判处保罗无期徒刑——这个精明世故、大方洒脱的萨克森囚徒,腆着漂亮脸蛋,顶着快活的金发,扮着各式各样的配角:风流倜傥的男爵,光彩夺目的少女,委琐招笑的弄臣……变幻无穷,永无缺席。保罗·伊克西翁·埃伦伯格绑在一只燃烧的、永不停转的火轮上,悬挂在修辞国王托马斯·宙斯·曼的国度的天空。
——
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您真下流!不知道和多少个模特睡过……”一位小姐把一张据条拍在埃伦伯格脸上,又甩了他一巴掌,“别忘了付颜料钱!”
“她……她是模特?”托马斯吓得紧紧贴在墙上,目送这位小姐风风火火离开四方形的楼道。烟味酒味颜料味,一切都说得通了。
“托米,你听我解释。”
“再见,埃伦伯格先生。我下个月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