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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父赵一二过了七十岁寿辰走的,已经算是喜丧。他的身体从三十六岁起便不算太好,但始终没有病到下不了床。他总说是我早些年占住了家中的“病床”,替他消了灾,我则全当他是做神棍久了,面对什么事都习惯神神叨叨几句。
我叫徐云风,外号疯子,道名澄远,是师父起的。其实我原本是不会当我师父的徒弟的。九八年,我还是商城里的保安,因为去听了一场鬼打的笳乐,渐渐滑到了这个营生里——这个说法不正确,因为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命,入行只是时间问题。我当时和我的兄弟王鲲鹏(绰号王八)自学了道教的术法,他会些简单的把式,我会算术,他便拉着我去各种地方“长见识”。那时我胆小得要命,并未想过自己会拜师学艺,后来更是不得了,做了专和鬼魂打交道的过阴人。
推着我拜赵一二为师的还是王八。他当时在宜昌做律师,某天去山里的客户家中拜访时失联了好几天。他的父母报警,警察听说失踪前王鲲鹏与我见了面,于是叫我去警察局录口供。其实,见面的时候我和王八吵了一架——他刚输了官司,被告是一家企业的大老板,原告则是工伤未被及时赔偿的工人,过了几年才意识不到不对劲,去索要赔偿。
王八加班加点几个月,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烧烤摊上,他给自己灌酒,几杯下肚,脸红得可怕。他问我:“疯子,你儿觉得做律师有意义吗?”
我一心想劝他莫贪杯,便“嗯嗯”附和着,王八却认真起来,又问了一遍。我说:“如果你儿看不惯这些仗势欺人的事,那除了当律师,你儿还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熬多少年成了大法官,到时候你也变成仗势欺人的人啦。”
王八眼神没有聚焦:“你儿说得对,所以我要做道士,惩奸除恶,替天行道。”
“嗯嗯,好。”我没当一回事,干了从他手里抢的杯子。王八突然发疯,扯着领子拉我站起来,眼睛黑沉沉的:“走啊疯子,跟我去找赵先生,我要拜师。”
被醉鬼扯着,我也火了,狠狠推搡他一下:“你儿来真的啊!历史上多少道士都没有替天行道的本事,赵先生一个江湖术士凭什么,你儿又凭什么?好啊,你读书好,你过了法考,你……”
“我怎样?我怎样?”王八冷冷地把我看着。
我当时感觉头颅中有一团火,几乎从眼睛里冒出来。或许我也醉了:“我真羡慕你儿的命啊。”
我不记得王八回答了什么,当时有人上来拉架,我就顺势回家了。几天后,王八在山里失踪了。我从小会读心,从警察心里读到了怀疑。只是,说到底王八不是我害的,他们找不出线索,二十四小时之后就把我放了。从警局出来,我遇上了穿着随意的赵先生。他说:“我知道王鲲鹏为什么失踪,小徐,我们去吃点东西,坐着说。”
过早的摊子上,我了解了赵一二的另一个身份:一个不知名小门派“诡道”的传人。我也了解到,在北京有个道教研究所,专管民间的邪门歪道。研究所所长姓严,他有个厉害敌人,能随意过阴,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以魂魄的形态躲在另一边,而姓严的无法让敌人魂飞魄散,便寄希望于培养一个有本事的下辈,替他解决了这个隐患。至于赵一二作为一个小门派的传人,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内情?因为姓严的曾经邀请过他。
现在他邀请了王八,而王八失联大约是因为他答应了,被姓严的带回北京封闭集训去了。
“我有一个问题。”我开口问,“为什么这个研究所不打电话给宜昌的警察局,让他们别调查王鲲鹏的失踪案?”
“自明朝以来这都是个秘密组织,当然不能轻易向外界透露自身的存在。”赵一二回答道。
“所以如果王八找不到,我的嫌疑也洗不清了。”当时的我虽然工作了几年,却没有多少社会经验,面对这样的情况几乎绝望了。
“我可以帮你。”
“你儿是一个医生,也是个神棍,无论哪个身份都帮不了我吧。”
赵一二听我喊他神棍,居然浑不在意:“我给你三个选择,一,从此忘了你兄弟,不再插手术士的世界;二,我找门路送你去北京的研究所,你去和姓严的谈判,替了你兄弟。”
我把自己指着:“我?”
“小徐,你是有天生本事的。你知道普通人学算沙,学水分要多久吗?还有你的眼睛,以后会逐渐变成重瞳,能见到鬼魂。”
“那北京的道长也看不上我吧。我不去。”我心里有些畏惧这个素未谋面的严所长,直觉告诉我,和他讨价还价没有好结果。
“第三个选择,你入诡道门下,做我徒弟。如果姓严的要让王鲲鹏去直面他的劲敌,你用我教的本事帮他。”
“那赵先生你儿能得到什么?”
赵一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在我面前晃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知了壳子:“这是我们诡道的法器和信物螟蛉,只有执掌能拿。除了我这幺房外,诡道还有长房,他们师徒行事太偏激,我信不过他们。为了下一代执掌不落入长房的手,我必须收个徒弟,心地纯善,又有本事护住螟蛉。”
赵一二眼神热切地把我看着,同时敞开了心神,任凭我阅读他的记忆。我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明白对方说的很真诚,也给了我许多面子。然而我实在胆小,不愿吃这碗饭。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举起手,“俗话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为什么支持我和我兄弟去打这个严所长的敌人?”
“因为那个人深不可测,他若卷土重来,所做的事必然比姓严的更具有破坏性。而且,他也是诡道的敌人。”
对于这般内情我不敢多问,起身结账——毕竟赵先生给我带来了王八的消息,帮了我的忙,更何况我心里已经暗暗把他当作了长辈。我回员工宿舍的时候尚且存了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说不定王八已经回来了,跟我说北京的研究所是在骗人,他还是在宜昌当律师。然而,迎接我的不是王八,而是辞退通知——我被警察盘问的事已经传到了商场,经理怕招惹是非,立刻将我开除了。
后来我便去找了赵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