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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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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6
Words:
7,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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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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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敌厄】与君长诀

Summary:

「我想这寰宇间总会有那么一个影子像迈德漠斯」
「可到最后才发现,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Work Text:

正文
旧颜不改还是物是人非呢,白厄也不清楚。至少从平稳降落的船舱中出来重新踏上故土,救世主还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仿佛某人正一巴掌拍在他的肩甲,不怕痛似得,对他毫不客气地嘲讽——

发什么呆?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距离翁法罗斯再创世,一个琥珀纪过去了——与银河接轨后他们也习惯了星际时刻,但刻法勒广场仍悬挂着两套历法。系统时不知疲倦地跳动,显得一刻一刻向前的旧历如同年迈老者,切切地恳请宇宙为它停留。

“我回来了。”白厄放下手提箱,他再次穿上属于救世主的蓝色披风,耳畔的长坠与其相映成辉,是一样的配色,来自旧日的悬锋王。

王摒弃石凿的墓碑,也不存在荒诞的衣冠冢,他的名字只是随其他黄金裔一道留在刻法勒广场上——在那救世主雕像手捧的卷轴里,名为「纷争」的半神迈德漠斯。

浪漫与疯狂随时间化为灰烬,只有镌刻的姓名一如当年。雕像脚下摆满了鲜花,孩子们在救世主的荫庇下大笑着跑远。

“王储重拳!”
“救世主飞剑!看招!”
“你动作不够帅!王子殿下比你帅多了!”

队首的男孩不经意撞在白厄腿上,慌忙地道歉,他抬头却一愣。

“大哥哥,你长得好像……”

“小心点,别摔跤了,”白厄拍拍对方的头,状似不经意地扯远,“妈妈会担心的。”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再见!”

长得像谁?当然是这广场上屹立不倒的救世主雕像。那么,和千年前的自己对视是什么感觉?

白厄不知道。他盯着微笑的自己,脑海中记忆翻动,滚烫的黄金血链接着泰坦的赐福,欧洛尼斯有些不忍心地拂过他的衣摆,以至于白厄嗅到不属于奥赫玛的麦香,一如已然模糊的童年。

“欧洛尼斯,”他轻轻开口,“他会不会把我忘了?”

回答他的是雕像下温馨的花香,泰坦们静默着。

也是,白厄笑笑,为难你了,那家伙有什么想法,怎么会让其他人知道。

奥赫玛尘封的小屋里盖满了灰尘,吱呀的开门声撕开时空一角,急忙涌出的过往如扑面巨浪,险些将白厄掀翻在地——

“为什么做这么大一个厨房?救世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爱好啊!”
“是万敌喜欢,所以……”
“很好,书房的布置不错,你还保持了阅读的习惯。”
“谢谢老师,要不要进去坐坐?”
“是上次的礼服……挂在这里也是不错的装点,我很高兴。”
“我想以后总还有机会穿上它,挂在这里能提醒我别再重回被你嫌弃的审美。”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还得谢谢你送的两盆花,我们很喜欢。”
“哇——小敌小白你们好厉害——居然把家里弄得这么漂亮!”
“要吃甜点吗缇宝老师,迈德漠斯新烤了饼干。”
“好温暖的氛围,一看就知道屋主是热爱生活的人呀。”
“那以后你们都要常来拜访,这里才会一直这么——”

黄金裔的合照仍挂在墙上,也许是充盈着泰坦的祝福,其历经千年不腐不坏,仍如初见般崭新,在熹微的晨光中点缀灰败的老屋,仿佛一场盛大的美梦。

照片上的白厄被迈德漠斯圈在臂弯里,笑得灿烂,目光被镜头外的欢呼吸引,于是顺理成章没注意到万敌偷吻自己的发顶,直到照片洗刷出成品才察觉,可这照片明明是大家一起挑的——大概是源自某种亲友调侃的心照不宣。

“反正你们两位大忙人也没时间拍结婚照,”赛法利娅得意地眨眼,“喜欢吗,乔迁礼。”

白厄执意没有带走这幅照片,他把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这个房间里,执拗地上锁,静置千年。他唯独带走了一个笔记本,特别厚,万敌送给他的时候还被赛飞儿调侃这礼物太直男,可以拿来防身。

“但我不算直男。”某位王子殿下一本正经地解释。

“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赛飞儿吐吐舌头,捏着耳尖跑了。

如今笔记本变得更厚,浸润过墨水的纸张在重复翻阅中不再柔软,总是硬挺挺地立着——白厄也并不是天天记录,只是每造访一个星球就会写下两笔,然后将其从清单中划去。

他窝在窗台边的躺椅里,飞扬的尘埃并没有让他挪动,脑子里盘算着已经结束的旅程,而后仍是失望地在注脚上留下记号——还是失败了。

有关「同位体」的概念,是一位愚者告诉白厄的。酒馆里人潮涌动,白厄作为受邀的外地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欢愉的信徒们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倒兴致勃勃地打听起他的身世,在听到和纳努克对峙时更是掀起了整个酒馆的氛围高潮,大家不约而同地大笑,说你简直是宇宙级别的救世主,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这里是阿哈广场!高兴点!

愚者们打赌,说谁能让白厄发自内心露出笑脸,谁就是今日的酒馆MVP——善于洞察人心的双马尾少女凑到白厄面前,她说,小苦瓜,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游戏,有的创世神放不下祂心心念念的作品,就会不断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复现那个人的身影。

白厄终于从昏暗的灯光中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没错,可怜的孩子,”少女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慈爱,“纯美骑士团满世界找他们的伊德莉拉,你说不定还能搭个顺风车,怎么样?开心点了吗?”

酒馆目送救世主远去,愚者们窃窃私语——花火啊花火,你又使那惯用的把戏,那个名为迈德漠斯的男人在此之前不过是一簇单薄的数据,哪里可能找得见痕迹?

花火哈哈大笑,乐子神在上,我拿了MVP,你们这群躺赢狗!

……

“我是真的受够了,”女人狠狠叹了口气,放在桌上的玉兆疯狂振动着,她闭着眼都能知道是谁发来信息,又发了些什么,索性不再去看,而是瞪着一双死鱼眼和白厄对视,“你能理解吗?”

“……说实话,很难。”

仙舟长生种和持明龙族的恋情,白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还是没有万敌那么精确的画技,一团乱麻似的火柴人披着几根毛(大概是头发),怀里抱着一颗硕大的持明龙蛋。

白厄不想让眼前女人失望,于是又道:“至少一开始你们是幸福的,并且知道那个人会一直深爱你,难道不算一种既定的美好吗?”

女人干笑,也不好出言嘲讽白厄的天真:“你把爱情当什么?”

“……”白厄调动树庭学来的所有措辞,一时半会很难直接定义。

“爱情就是有保质期的东西,我的新鲜感已经在几世轮回中消磨殆尽,可对他来说次次皆为新生,一切都那么有趣并且值得经历,”女人撑着下巴,“或许我也早就变了,不再是他想爱的那个人,但谁知道呢?”

女人看着白厄年轻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你还是太年轻,对爱情有不符合现实的期待,就算你现在爱得死去活来,等柴米油盐把你们淹没的时候,就会意识到感情是很脆弱的东西。”

白厄的思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发散,他想起来自己和万敌一起做饭的机会还挺多的,有空还经常一起逛街的时候顺带买第二天的食材,柴米油盐没能攻破他们的生活节奏,反倒成为逐火之下的调剂——

“可有些年轻人就是会沉浸在‘啊我们在一起就可以拯救世界’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里,孩子,现实没那么多需要拯救的,被宏观叙事盖过日常的结果就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落到实处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但我们确实拯救世界了,白厄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心里生出一丝浅淡的艳羡——仙舟稳定的社会结构以及生活环境注定大家无需担忧生死大事,吃得饱穿的暖,没有莫名其妙的敌人从天而降捅你一刀,就算是曾经毁灭入侵的那场事件里,仙舟高层也反应迅速,将更大的灾难止息于摇篮。

“天涯何处无芳草?”女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白厄的肩,“你在着偌大寰宇间找谁过一辈子不是找?怎么就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你看我这只吃一窝草的后果就是再也逃不掉了,有机无机或者灵体忆泡,当然,还可以是纸片人——总而言之,想开点。”

歪脖子树?白厄很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歌尔戈之子,脊柱侧弯。

将仙舟作为旅行的第一站的确不错,白厄谢过女子的茶水,挥别了女人有些讶异的神色——大概是觉得这男的找不到对象所以疯了。但没办法,根本就是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的事,可白厄转头没走两步,脆生生的呼唤叫他停住。

“是恩公……星穹列车的朋友,白厄先生吧?”

狐族女子一身红衣,胸口赫然是毁灭的金纹,她没有刻意遮掩,反倒恰到好处地莞尔:“小女子乃天舶司接渡使停云,幸会。恩公托我在仙舟好好招待她的搭档。方才来晚了,望君见谅。”

停云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一路没让气氛冷下去过,但也不会逾矩,说来说去都是仙舟那些无伤大雅的家长里短。白厄听着不觉无聊,暗自思考翁法罗斯和罗浮的共同之处,心想有机生物这一范畴的生命,大体上都是差不多的,连喜怒哀乐都相似。如果迈德漠斯在这,可能会对金人巷那些小吃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回家研究做法,吃不完的有海瑟音兜底——海洋半神被自己臆想成了蓝色垃圾桶,按仙舟一贯说法,算不敬仙师?

“走神了?在想什么?”

停云在星槎海的最佳观景点止住步伐,白厄像是被她从梦里叫醒,“在想停云小姐一定是拟定好了目的地,为什么选这里?”

星槎海。无数忙碌的星槎在天际穿梭,白厄不是没见过这样忙碌的景象,悬锋城也有类似的飞行器械,不知疲倦地运送矿石或者其他冶炼材料。曾经迈德漠斯还邀请自己坐过,从基础速度到内饰都充满了悬锋人的硬核,跟罗浮此等线条优美的船只差得挺远。

“邀君来此,并无他意。我只是习惯在这里看一会,感觉自己就此与寰宇链接,是很神奇的体验。”

停云转过身来,没有等待白厄的评价,她的目光落在白厄颈间:“是「毁灭」的印记呢。”

“停云小姐想问很久了吧?”白厄没有吝啬,反倒偏过头拉扯领口,璀璨的太阳纹暴露在天光之下,如果万敌站在旁边,必然会嗤笑一声——干嘛,准备大声宣布自己单杀过纳努克吗?

白厄不知哪受的刺激,到底没忍住,“我……”

“若是往事过于沉痛,先生不必与小女子交底,”停云弯弯眉眼,她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给对方留一线,从不把话说死,“直面「毁灭」之人,通常伴随失去。先生有心畅游寰宇,想必不完全是纯粹的旅行,是来寻找什么人,或解决何种疑惑么?”

仙舟人都这么聪明吗?“我在找一个……和我挚友很像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白厄头一次听到这个提问,常人若是得知,一般都是感慨或惊讶而后到此结束,停云却像是怀揣了无尽的好奇心,“为什么想要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我不知道。白厄心想,我不知道。可能是被酒馆忽悠瘸了,也可能臆症大爆发。

“你看那星槎来了又去,款式大相径庭,今日出去了这艘,明日回来那艘,世事如斯,周而复始,”停云抬起头,“但我总觉此情此景远未看够,哪怕对于常人来说枯燥又无趣,这些腾飞的星槎仍然代表流动的财富,是罗浮赖以生存的驱动力——对我来说,仙舟上的许多人就是这种作用,是她和他们推着我向前,推着我走回生者的世界。
“所以白厄先生,人若是一死了之,身后事皆如浮云。
“不必苦恼,你只是太想他了——或者说,太想和他再见一面了。寰宇每一天都是这样,将生命碾作浮尘,可总有些人会重于浮尘,在你心上留下些什么。
“这是凡人称之为爱,命途称之为执念的东西。”

白厄沉默良久,“今日遇到一位女士,和我聊起她的持明族爱人,说爱情这种东西终究有保质期——”

“自然是有的,”停云轻笑,“所以去找吧,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某个人,然后给出你想要的答案。看是那保质期打败了你,还是想再见一面的愿望战胜了它。”

“哪怕那个人不是迈德漠斯?”

停云将代表缘分的桃花香囊塞在白厄掌心,“那不重要,白厄先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

白厄伸了个懒腰,翁法罗斯的太阳晒着还是不一样,就这么一会,躺得人骨头都酥了,连带肚子也吭叫起来。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有移步市集——这些年奥赫玛扩大了城邦范围,市集大小是之前的数倍不止,逛了一圈眼花缭乱也不知道吃什么,白厄莫名开始怀念匹诺康尼,那个吃了等于没吃、不会扰乱他健身计划的地方。

或者说,遇见「迈德漠斯」的地方。

梦的国度没有设限,匹诺康尼也没有拒收他这位身份成谜的家伙,或许是托星穹列车的福,大股东说要谁来,家族敢说个不字?开拓者的语气永远那么理直气壮,白厄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深刻体会到关系户的爽感。他在黄金的时刻穿梭,被堪比迈德漠斯私藏的珠光宝气晃了眼睛——直到苏乐达气泡太足,扎了他的舌头。男人百无聊赖,坐在街道边的长椅上发呆。

“这位客人,吃冰激凌吗?”

白厄没抬头,“嗯,谢谢,但不必了。”

“今日新品是其他店没有研发出来的「石榴羊奶蓝莓爆珠泡泡糖」口味,”这位招揽生意的服务生有些僵硬地崩出一长串名词,“真的不试试吗?”

白厄被对方逗笑了,语气居然这么不情愿且一本正经,到底怎么可能吸引到客人?他正准备调侃两句,迎面就看见那服务生精致的金红色渐变发,他愣了愣,又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需要吗?”服务生被白厄的眼神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先生?”

白厄蹭的一下起身,差点撞翻服务生的餐盘——对方身高和自己差不多,体型倒是瘦了不少,像是缩水版的万敌,可五官长相怎么看怎么如出一辙,连略微有一丝不耐烦时的神色都完全一致。

“你……”白厄哽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服务生像是被这老土的搭讪雷到,他面不改色,语气冷淡:“我没有名字,客人您还买吗?”

“买买买。”白厄恍然间觉得自己像绝望的寡妇,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就失去理智了,但好在兜里本来就没几个钱,不至于疯到把店面都盘下。

大概是斥巨资把新品买光了的缘故,服务生对白厄的态度稍微柔和了些:“我这个人说话就这样,抱歉。”

“没事,习惯了。”白厄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这算不算找到迈德漠斯「同位体」了?酒馆诚不欺我。

“习惯……?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服务生盯着白厄,“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也不算见过,”他答,“所以你到底叫什么?总得有个称呼吧,你直接喊我白厄就好。”

“我真的没有名字,”服务生叹气,“我是被父母抛弃的,丢在飞船货舱阴差阳错来了这里,家族没赶我走,反正到处找地方打工别饿死了就行。”

“那总得有个代号来登记吧?”白厄依依不饶。

“有的,”服务生撇开眼神,“不明人员-600,还算有零有整。”

白厄以为自己会很兴奋,或者更好奇对方的身世,但他都没有,反而有种莫名的担忧。遭到父母遗弃飘荡在空荡荡的宇宙里,货舱又冷又没有食物,到底是如何撑着一直到港口被人发现的?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寻找自己的故乡?有没有得到什么人的资助?赚的钱够花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瘦?你们编号里带600的家伙,怎么都是命硬又倔强的种?

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没问出来。

“我长得很像你认识的人?”

“有那么明显吗?”白厄不好意思地挠头,“冒犯到你,实在抱歉。”

“你给我钱,我陪你逛,”600不像演的,神情非常严肃,“我跟鸢尾花家系接受过正经培训,我演技很好的,你那个朋友什么性格?我可以定制化服务。”

劈头盖脸一通商业合作申请,白厄一下没转过弯,对方却亮出了自己的收款码——白厄稀里糊涂付了钱,稀里糊涂上了贼船,稀里糊涂被600拽着把黄金时刻的食物吃了个遍。

“其实只是你想吃东西吧,”白厄抱着胳膊,“你这个身板虽然太瘦,但要锻炼出肌肉还是得三分练七分吃,摄入过多高热量……”

“你朋友没嫌弃过你的话太多吗?”600脱口而出,但又想起白厄无论如何还算是金主,话锋一转,“不过你什么样他肯定都会喜欢的。”

“不会,”白厄意外的理智,“他会嘲讽我。”

“你知道梦里吃多少都不影响现实对吧?”

“知道。”

“太好了,你还不算太蠢。”

“这句还蛮有万敌风格的。”

“加钱我可以继续。”

“不加。”

“哦。”

600其实觉得很奇怪——不只是白厄这个人本身奇怪,作为聘请演员的金主,他的要求太少,但实则又抱有期待,看自己的眼神和曾经的观众完全不同,白厄并没有透过自己看见自己想见的人,反倒像是在陪自己玩家家酒。

“我是不是演技太差了?”600带着白厄来到黄金时刻的制高点,俯瞰整座梦境,一切都犹如虚无,“服务不到位可以退款的。”

“嗯?没有吧。”

“所以只是脸像。”

“……”白厄沉默半晌,“原本也是我在强人所难。”

600没说话,白厄总觉得好像辜负了对方的一番努力,思想建设许久,又道:“至少你从这份经历中有所收获。”

“比如什么?”

“额……”

“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不坦诚,没话找话,非要硬说。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也可以不安慰的,不过按照你的介绍,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也是个这方面的神人,比如传奇六选零,”600笑,“没有人提过吗?你描绘的那个「迈德漠斯」感觉和你区别不大。真的是在怀念故人,不是在怀念从前的自己?
“你说迈德漠斯喜欢小孩,但刚刚是你和广场上的孩子们分享冰激凌,你说他待人真诚有担当,刚刚同事准备抢我功劳的时候是你上前替我讨回业绩,”600摊手,“他真的不是你幻想出的一个虚拟人吗?”

“他才不——”白厄下意识反驳,却奇迹般的哑火了。

 

“这哥们真这么说啊?”

「黑塔」空间站上上下下,科员们忙得如蜂箱里的工蜂,显得坐在一旁喝咖啡的开拓者以及白厄格格不入,灰发少女翻阅白厄的笔记,对这个名叫600的男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很有意思嘛,下次请他到辉长石号上来玩玩。不过话又说回来,”开拓者啧啧,“小兄弟资历尚浅,但看人很准嘛。”

“搭档有何见解?”

受黑塔女士邀请,白厄来到空间站与她交流翁法罗斯相关事宜,似乎是她的模拟宇宙出现了一些问题。星穹列车不在空间站停留,开拓者是为了某个给奖励的任务折返,没有计划的偶遇在寰宇的尺度下尤为珍贵,所以二人干脆跟黑塔打了招呼,将日程往后推了一段时间,好好坐下聊了会天。

“之前停云建议你‘见一面就知道了’,见到之后感觉如何?”开拓者没有直接回答白厄,而是再度抛出疑问。

白厄苦笑:“感觉在酒馆被骗了笔大的。”

“花火收你钱了?”

“浪费感情算吗?”白厄打趣,他已经不再避讳承认万敌的死亡,也不再遮掩自己对万敌的感情,并非破罐破摔,而是坦然的态度能让自己不再痛苦,好像一种略残忍的脱敏治疗,当这个名字出现的够多,就不会再那样难过。

“其实「同位体」真的存在,”开拓者又朝咖啡里扔了一块方糖,“只是对你而言不存在罢了。”

“你也加入谜语人了?”

“我只是踏上的命途变多了所以习惯了切换人格,”开拓者洋洋自得,她的目光落在白厄的咖啡杯里,“我记得你以前不会放那么多糖。”

“习惯是会变的。”

“是习惯会变,还是喜欢的人没变?你自己没发现但不代表它不存在,白厄,你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大概是为了缓和氛围,开拓者又补了一句:“哎呀——什么时候你穿衣服也像万敌那么慷慨就更好了,这座空间站会有一半的人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的确,科员们为了科研项目疏于身材管理,不过我也懒得管,”黑塔端着电子屏就进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哟,好久不见,你是被你那位挚友腌入味了吗?”

天才的一针见血,开拓者很难不赞同,她一拍大腿:“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开玩笑的,顺着你的话说而已,也没夸张到那种程度,”黑塔大手一挥,浣熊哀嚎倒地,“实在需要,我可以帮你在模拟宇宙搭建一个「迈德漠斯」的模型,然后植入你的终端,免费的,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

白厄正在喝那杯甜得有些过头的咖啡,开拓者以为他会答应,却没想到对方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提议。

“不,不用了,”白厄站起身,将提前准备好的文档发送给黑塔,“之前提到的内容都在里面。我得回一趟翁法罗斯,谢谢你们的提醒。”

男人的步伐相当快,拐角处的绿箩都被路过的风带弯了枝叶,黑塔却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

“就是这点——跟那位「亡国的王储」一模一样,”黑塔愉快地保存文档,“这股子有了主意后不容置疑的决心。”

……

奥赫玛的口味没怎么变,融合了周遭城邦的喜好后老少咸宜。白厄跟店长是老熟人,于是潜入吧台给自己调了个石榴蜜酿——他不擅长喝酒,但就是突然想尝尝,顺便给卡座里那位不速之客一个见面礼。

“只是路过。”女人神色淡淡。

“我还什么都没说,”白厄从善如流地坐在女人面前,“尝尝,悬锋城特色。”

“你可以叫我黄泉。”

“那么阁下一定还有真正的名字,”白厄咬了一口蜜饼,“我也一样。”

“我的飞船需要补给,所以在翁法罗斯落脚,不出两天就会离开。”

“不用那么紧张,我也没有把你当作威胁,”虽然令使级别的力量对于翁法罗斯来说并不算陌生,把黄泉当作来路不明的敌人也很正常,但——“因为你是开拓者的朋友。”

“石榴蜜酿里为什么要加羊奶?”

……顺手惯了,白厄诚恳道:“对身体更好,营养全面。”

“你正在想着的那个人很喜欢吧。”

“嗯。”

“回到翁法罗斯,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黄泉小姐还真是无所不知啊。”

“世界上相似的生命有很多,我曾经也被瓦尔特先生误认作故人,但不同的经历赋予生命不同的色彩,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我看出来了,”白厄叹气,“黄泉小姐不是很会撒谎。”

“没有那种必要。”

“开拓者让你来的?”

“是我想见见你,”黄泉亮出手机界面,“那个愚者女孩说她很期待这次传说中的「重逢」,我不太懂,所以觉得见一面或许就懂了。”

“所以懂了吗?”

“完全没有。我并非她所想故事中的主角,想必你也不是,”黄泉起身,“听说你在找人,那么我有有一句衷告:无论那人是否存在,无论那份似曾相识是否可以重现,守住你自己的颜色,不要被宇宙的洪流吞噬——”

黄泉看向白厄耳畔晃动的长坠:“但这句衷告似乎来迟了,我想你已经找到了与过去和解的路。感谢你的蜜酿,味道很好。”

“劳驾,”白厄忽然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颜色的?”

血红的刻痕清晰地烙印在男人的灵魂里,某个模糊的身影穿插其中,白厄背负着一部分的他,承载着一部分的他,追寻着一部分的他——是头发的金色也是麦田的金色,是彩绘的红色也是石榴的红色,是耳坠的蓝色也是眼瞳的蓝色,是迈德漠斯也是卡厄斯兰那,是折射一切的纯白也是——

“世界的颜色。”

就像刻法勒广场上伫立的雕像,像家里摆放的合照,像笔记中交错的墨痕,像翁法罗斯人仍铭记的那些英雄之名,像长生种的一声叹息,像梦境的惊鸿一瞥,像千年长诀之下的一滴眼泪——

这世上本就不会有第二个你,因为与你度过相似时间的灵魂是我,是这个由无序粒子组成的世界。我再也捡不到相同的第二片树叶了迈德漠斯,我终于想明白这千年的旅途是为了什么。

“谢谢你,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白厄将那杯不合口的蜜酿一饮而尽,“我想我还是会继续走下去,但不是为了某个不确定存在的替代品。”

“我花了千年去跟一个人告别,现在是时候重新出发了。我要带着他,走到明天去。”

“就像我们曾约定的那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