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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七岁在废品场中捡破烂时看着被烈阳晒得滚烫的元件立志要成为夜之城的传奇,十四岁杀了人生中第一个人,给自己装了第一块义体——五千块的冬月电子1型,热门低配,还总出毛病,死在她手里的倒霉蛋给她留了辆比她年岁都大的老车,二十三岁她开着这辆车离开巴克尔,直到来了夜之城那一刻,在这她认识了杰克,米丝蒂,老维,还有想在她身上捞一把的所有人,三个月前,她接到委托与杰克来到荒坂塔偷取relic,在荒坂赖宣房间内目睹了荒坂三郎死亡全过程,紧接着杰克为了保存relic将芯片插在她脑袋上,随即离世,二月二十三日V死亡,二月二十七日,她在竹村的帮助下活过来,认识了强尼银手,五十多年前就应该死透了的人,他像一团烈火般烧毁了她的所有未来,三月十六日,relic第二次故障,生命期限成了越来越小的未知数字,四月二十五日,V与荒坂华子会谈,relic再次故障。直到那一刻,V才有了成为一个传奇所要必备的所有特质,她不得不燃烧,她必须成为传奇,也正是四月二十五日,V最后一次来到维克多的诊所,在楼顶坐至深夜,和强尼银手一起迈进荒坂的大门,杀死亚当重锤,进入神舆,随后再也没出现过。不过是又一位传奇的消逝,夜之城的常态,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包括维克多·维克托。
V攻进荒坂塔与亚当重锤死亡的消息同时在网络世界掀起轩然大波,有不怕死的黑掉网络监控想要进行直播,但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失去效用,不是被鲜血覆盖就是被一枪打爆,甚至那女人抬眼一瞥,电路就冒着火花开始爆炸,强尼银手五十年前没完成的事被V拿着一把霰弹枪轻而易举地完成,维克多担心,焦躁,在店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心底却又不住地为V感到高兴。V不应该死去,她张扬,不羁,不停燃烧,他看她打拳的时候就知道,在夜之城,唯有这一束烈火不该熄灭,她应该赢的,用她找到的办法和她脑子里那个灵魂分离,然后风风火火地回来,享受她的新人生,当然,他还得给她做个全身检查,以防有什么后遗症留下。她赢了,她走出荒坂塔,成为夜之城新生的传奇,来生将有一份以V命名的酒水等待她来配方,就和所有传奇一样,V光芒万丈地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消失了。
维克多再也没联系上她,知道她活着的狂喜也在第二个未接通的电话中转变为了担忧,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部没人接通,维克多问了所有她的熟人,没人再见过她,V从这个世界凭空消失了,在夜之城生死有命,没有活着的传奇这件事人尽皆知,但无论生死总得有个消息吧?维克多等待着,坚持每天给她打电话,米丝蒂和他说V已经死了,维克多说所有人都看到她活着从荒坂塔走出来了。其实他应该明白的,他的年龄足够让他明白很多事,死亡是夜之城最不值得提起的事情,但是V,V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呢?任何人的死亡都不足以打乱维克多的生活,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为人安装义体,修补残缺,坐在椅子上看重复一万八千遍的拳击赛,碰见像V或者杰克的也会给他们倒上一杯啤酒,说他们和自己两个朋友还挺像的。
V的所有东西都放在原来位置,吃剩一半的玉米饼,只剩个空罐的合成奶咖,随手一扔的衣服和杂志,出门时没来得及叠好的被子,淋浴水温还保持在她最喜欢的温度,最宝贝的那几把刀也还放在收藏室,维克多把它们都收拾好,从开销里省出一点为V续上房租,他坐在沙发上,没去看V电脑里狂轰滥炸的垃圾短信,他想着万一V回来了,房子没了那不是没有落脚之地了吗,他不想让她没有落脚之地,夜之城应该给她腾出一小块地方,维克多从来没去墓地看过,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滴嘟滴嘟,滴嘟滴嘟,他妈的根本没人接,像四月二十五以后所有日子都一样,他又给她发信息,先是恭喜她,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总不能一直玩消失吧,她缺席了很多次全身检查,如果她回来他可以给她打个折,絮絮叨叨说了太多,他想起有一回V躺在医疗椅上说她不想死,当时只不过是义眼防护层被炸弹的小铁片扎穿了,只要紧一下神经接口再重新装一个就好了,头顶的灯直直照着她的双眼,她说老维我不想死,维克多手臂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她说她梦见她在开一场演唱会,她从舞台上跳下来被所有人尖叫着接住,所有人都那么狂热地爱她,但那不是她,老维,我不想死,她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忘了她才二十三岁,在他们那个时代应该还在上大学,不应该在枪炮烟火里为自己谋一席之地,但是他要怎么说?她的脸就在他眼前,苍白又无助,她说她不想死,维克多,她说她不想死,你说点什么,你安慰一下她,只要把那些你明知道根本不可能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好了,他抬起手,却只感到阵阵无力,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法救她,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医生,维克多,他对自己说,她在看着你,维克多,他把双手覆在脸上,眼睛阵阵酸涩,她在向你求救,维克多,你怎么会救不了她呢?维克多,你为什么会看着她的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为什么你连判定她的死亡都做不到?他说不出话,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话,他只能沉默,嘴巴都张不开,他知道这怪不上自己,他知道自己有很多借口,荒坂的秘密科技是他一个街头医生能解决的吗?他只是……痛恨自己。
维克多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地钝痛,眼皮酸涩,无敌差的一场睡眠,睡得他胃里直犯恶心,外面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有他从梦中醒来的呼吸声,他有点恍惚,又闭上眼分辨了一下现实,手机在一旁震动,是米丝蒂,问他在哪,威尔斯太太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维克多说谢谢,但他还有点事。他从沙发起身,衣服被汗浸得湿漉漉的,他脱下外套冲了个澡,又从V的衣柜里拿了件短袖换上,没错,他在V家里有套换洗衣服,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谈过,V送给他的戒指还在紧紧圈住他的手指呢。那是场聚餐,V在威尔斯太太家醉得迷迷糊糊,维克托受命把她送回家,V一身酒气,颇为不安分,她说老维老维,是你送我回去啊,我喜欢你送我回去,我喜欢你。维克多安抚她的后背,他不是没见过V看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但他不敢多想,自己已经这么大岁数,没理由去耽误人家年轻姑娘。V扒在他身上,两手义体全开,力气让维克多无法挣脱,两人倒在V狭小的床上,维克多还局促着尝试把她推开,直到V平稳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身体的束缚才慢慢放松,她睡着了,维克多现在可以离开了,但他犹豫了,酒也把他的脑子灌得不清醒了,他突然觉得夜之城的风实在太冷了,他没法独自一人面对那么冷的风,他伸出手,手心贴在V搂着他的小臂上,在酒精温暖的灼烧下,夜之城不曾熄灭的灯光中,恍恍惚惚地睡着了。后来的一切都是后话,他不想再提。
五月八日,距离V失踪已经十多天了,也陆陆续续有人来诊所找过维克多,问他V回来了没,维克多摇摇头,又问他们有没有消息,得到的都是否定。米丝蒂说他应该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他眼底的憔悴几乎快要化成实质了,接受一个人的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尽管维克多不想接受。V的失踪粗暴地进了他的脑子,使劲踹了两脚又竖了个中指嘲笑他是个白痴。凉飕飕的风从栅栏处吹过来,威尔斯太太炖的浓汤在桌面上逐渐凝固,旁边放着一小罐合成肉罐头,那罐合成肉一股劣质塑料味,像掺着浓重香精在塑料玩具里要你吃下去,比他妈狗屎闻着还带劲。“星星,战车,权杖八。”米丝蒂把牌一张一张摆在维克多面前,轻声解释,“星星代表着疗愈与重生,塔罗牌说尽管当前处境不明朗,但未来仍有希望,而且你最近可能受情绪波动比较大,最好可以重新审视一下现实,至于权杖八…你可能会收到重要信息,而且比较紧急,不能拖延,还有旅行或者远距离的征兆。”
“什么意思?”
“呃,老维,虽然我也不敢相信,但你一定要冷静,”米丝蒂罕见地有点心虚,肩膀内缩,双手交叉在一起,她看着维克多的眼睛,又移开,“事实上,最近有人说看见了……V,或者说,很像V的人。”
紧接着是椅子倒下的声音,塔罗牌被碰散又捡起的声音,伴随着一颗饱受折磨的心灵跳动的声音在维克多耳边嗡鸣,他张开嘴,咽了几口唾沫,他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那种走调大提琴的声音,在哪?
五月九日,威斯布鲁克,末日告别豪华酒店,阳光温暖,天气平和,一瓶瓶低度数酒堆在那里,酒液在地砖上流出一个简单却没有尽头的迷宫,维克多快步走上前,两手攥紧面前人的衣领将他拎起来,隐忍的烈火在他体内窜动,他努力稳着声音不让它抖得太过厉害,那个待在V脑子里的灵魂——或者说强尼银手,待在她的身体里,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想要猛猛给他一拳,可他抬起那双属于V的眼睛看着他,维克多张开嘴,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你怎么敢这么糟践她的身体?”
“少他妈管老子。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医生,V的情人,”银手停顿了一下,一股混乱的情绪又从他的心里释放出来,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是不该这么糟践她的身体,V……我对不起她。”
“还有,V要我告诉你,”银手站稳,手搭上他的肩头,又捏捏他的肩膀,“她说别总纠结她死没死的,再纠结她也不会突然活过来,没事多出去溜达溜达,别总在诊所里窝着,还有别想着找对象,她说她在黑墙后面盯着你呢……操,早知道不答应她了,说这玩意真恶心。”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过来?”维克多问他。
“我……我没法见你们,你知道吧?”银手向后退了一步,碰倒了几个酒瓶,瓶身滚了两圈,停在流动的酒液面前,拦截了迷宫的延续,“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尤其是你,我该怎么说?我站在所有人对V的情感里说哈哈大家好,V去了黑墙后面,她的身体现在归我了,请多指教?”
“你就是个孬种。”
“是,随你怎么说,”银手抬起头,V端枪战斗时候,他没事干,就这么坐着,一边望天一边吐槽V的战斗技术,天一点不蓝,上头要么是人要么是货,比白开水还没味,“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但我要离开夜之城了,我不想到了最后她的身体还被这肮脏充满压迫的城市磋磨。”
维克多曾经问过V,成为夜之城的传奇之后呢,你要做什么?像罗格一样在夜之城当个赫赫有名的中间人?还是要拿着发的财去世界各地飞一飞?V就坐在那,精细地擦她那把霰弹枪,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她说如果成了传奇之后她还活着的话,那她要出去溜达一圈,她有个不错的朋友去了摩纳哥过退休生活,还给她寄了明信片,那景色在夜之城从来没见过,有机会她也想去看看。说着,V又抬起头,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她放下枪,绕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说老维老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我绝对罩着你。
那股无力又席卷了他,维克多闭上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他问银手把V葬在了哪里,说来好笑,V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却换了个芯子,一举一动都和V完全不同。他看着V,或者说是银手,那张熟悉的脸变得无比陌生,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记忆和情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了,她手掌的温度,有点挑剔的口味,她的形象和声音,V把这一切都捧在手心里交给他,地球足足有七十亿人,却只有他一个年岁已老的老头站在1.49亿平方千米的陆地上怀念这一切,她是夜之城上空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短暂地停留,然后遗忘,徒留他一人被这声巨响停滞了所有有关于爱的考量。V,他想,我也许只有忘了你才能得到自由。但他不会遗忘,他明白V想说什么,他当然不会一直纠结,放下和释然是每个人的必修课,而他早就结业了。他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冷静地站在记忆之门外直面所有与V的回忆,爱的束缚会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不会逃避也不会沉湎,那是一种可以从中获得力量的过去,是V希望留在他人生中的东西。威斯布鲁克新鲜的空气沁入他的肺里,维克多终于试着去直面V的死亡,他站在生与死的鸿沟前,V不在那里,但他向着对面摆手,然后转身,去过昨天,今天,明天都不会有区别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