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d like to call back summertime, and
Have her stay for just another month or so
—Joni Mitchell, Urge For Going
今年的纽约格外炎热。十月已至,夏季却仍盘踞在城市上空,迟迟不肯退场。每年此时,人总容易陷入一种眩晕——好像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却又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
今年的卡妙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更贪恋夏天,贪恋她的烈日、辉煌、澎湃、激情、甜蜜、亲吻、生命力,也需要她的阴影、晦暗、哀痛、萎靡、苦楚、耳光以及至高无上。
米罗起床,把窗户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今年博士毕业,留在了圣域。入职手续办妥,经费申请才刚提上日程,撒加却突然告诉他们,有人匿名举报卡妙与冰河存在师生恋。
所有人都很气愤。尤其是冰河。
撒加的办公室。
卡妙和米罗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凝重。
撒加坐在他们对面,双手交叉在胸前:“卡妙,学校已经收到针对你的正式举报,Title IX 办公室马上要开始调查了。”
卡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米罗。
“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这件事会很棘手。”撒加说,“即便调查证明你是清白的,哪怕冰河本人也为你作证,负面影响也很难根除。学术圈很小,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人们只会记住’卡妙被调查过’这个事实。你未来的科研合作、项目申请,甚至招生,都可能受到影响。”
“所以学校打算怎么做?”卡妙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出奇。
“根据 Title IX 的相关规定,为了调查的公正性,你会被立即行政停职。”撒加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书面通知。你将暂时停止一切教学和科研工作,校方也会冻结你的校园卡权限,直到调查结束。我建议你立刻找一个有经验的律师,这是必要的程序。”
“这简直荒谬!”一直沉默的米罗站了起来,把桌上的水杯震得晃了晃。
“完全是无中生有!冰河自己都说了,根本没有这回事!甚至,他都不算卡妙的学生,卡妙只是在博士期间指导过他的实验而已!你们为什么不相信?”
“我当然相信卡妙,可是米罗,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撒加没有生气,他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这是程序,Title IX 办公室必须对任何举报都做出回应。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把伤害降到最低。”
“那如果最后证明卡妙是清白的,那个造谣生事的可以公开道歉吗?”
“恐怕不能,举报是匿名的。”
“可恶!你们在纵容作恶!”米罗重重坐下。
“这是规定。”撒加耐心地解释道,“卡妙,关于我之前所说的,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举报影响很恶劣,就算最后证明是谣言,它的影响也难以根除。我听说在印度,有个城市被传将不复存在,结果去那个城市的车票都停售了。所以,你能明白吗?现在就开始找律师,我可以联系艾俄洛斯帮你……”
“艾俄洛斯那个混蛋,每次聚会都不来!”米罗突然打断。
卡妙站起身,看向撒加,眼中升起一丝疲惫,但很快又被一种固执的平静所取代。
“我明白,愿意配合调查。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暂时不能来学校了?”
“抱歉,规定就是这样。行政停职期间,你不能和任何学生或同事接触,Title IX 调查员会安排其他人去处理你的实验室事务。”
有一瞬间,卡妙眼中似有绝望闪过。然后他拿起了那份文件。
纸张的重量很轻,但卡妙拿着它的样子却显得沉重。
米罗和卡妙离开了。撒加没有起身相送。
门关上了。
走廊里,米罗走在旁边,但卡妙感觉到的是一种奇怪的隔绝。
他被停职了。
他在化学系的存在已经被暂停,手里的纸张就是证明。实验室冰冷的门把手和冰河的脸在脑海里浮现。从现在起,学校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的身份变得模糊,成了一个等待判决的人,被排除在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之外。
一天的工作结束,修罗走出公司。
他的手习惯性地抬向鼻梁——在触到一片空荡后,才想起自己早就换了隐形眼镜。
这样的恍惚不是第一次。
他向家的方向走去。
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有人急着奔赴夜生活的喧嚣,有人赶地铁,而沙加就站在街对面的CitiBike旁边。
暮光漫过来,沙加的笑容灼眼,仿佛再靠近一寸,就会像冰淇淋般融化在他眼里。
是沙加,千真万确。
“你怎么在这?你回来了?”
“刚好路过。”沙加上前,牵着修罗的手。
他们并肩走着,微风掠过树叶的声响在头顶晃荡,纷纷扬扬,落在城市的地面上。
“等等,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啊。”沙加说。
“我搬家了。现在住在公司附近,走路五分钟就到。”
“这样啊。”
沙加离开很久了。修罗的生活继续着。
他们一进门,就迅速纠缠在一起。数月之后的接吻迫不及待,拥抱用力到粗暴,仿佛要将所有分隔的时光一次性吞没。然而,他们的身体并不生疏,互相抚摸,挑起情欲。从门口到卧室的距离很近,他们却走得很慢……
结束之后,修罗快速洗了个澡。当他回到卧室时,沙加还赖在床上,赤裸的身体在床单上舒展。
暮色昏沉。
修罗倚着门框,看着沙加。他想问他这阵子是不是晒黑了,想问他那双看惯了风景的眼睛如今注视着什么。可这些问题之下的东西似乎无法准确表达。
沙加抬起头,抢先开口:“你今天射得好多。”
“嗯,禁欲了一阵子。我说的是自己弄。”
沙加只是轻笑,没有接话。他们彼此都太了解对方了,知道何时该戳破,何时该缄默。他们分开的时候,连接就断开了,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相干,不会去特意过问对方的生活,更没有资格干涉。
“去吃点东西吧。我们半小时后出门。”
“不做饭了吗?”
“不了。”
“对了,我看到附近有家泰式餐厅?”
“不去那一家。”
“好吧,那我可以去那里买一杯Thai iced tea吗?”
“大概不可以,”修罗回他,“我要开车。”
“好吧好吧,不能在你车里吃喝,我知道。”
沙加开始穿衣服;“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公寓,因为没有墙。”
“Studio确实是这样,那套公寓现在阿布在住。”
当初阿布说要续租他的旧公寓的时候,修罗有些犹豫。他跟沙加几乎在那里的每个角落都做过,即使搬走了,也有大段遗留的回忆抛在那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
不过他立刻想到,他也不是那间公寓的第一个主人,换言之,他也在别人的回忆里生活。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这样循环往复,没有永恒的占有。
“对了,我在Staten Island买了一套2b,周末可以去那边。”
撒加回到公寓。
他看到客厅的桌上放着一瓶Macallan 18,一只Baccarat的酒杯,还有一本圣经。水声混着粉红胡椒和玫瑰的香气从浴室里悠悠传来。
他推开浴室的门,看到穆正躺在浴缸里,水雾淡淡的,遮住了他大半个身体。
“今天有个病人。一位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女士,她已经服用了我们开的各种药物,但都没有效果。她的家人来问,为什么没有用。他们很绝望。”穆的双手在水中搅动着,水流跟他的身体一样柔软,带有一丝漠然。
“我能说什么?我告诉他们,现代医学还不能完全认识精神疾病,药物的作用机制很复杂,对个体差异很大。这些听起来很专业,很科学,但对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来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撒加脱掉衣服,贴在穆的身边。单一麦芽威士忌的微醺注入彼此的呼吸。
“今天…很累吗?”撒加的声音很轻,“精神科医生的压力,有时来自患者,有时也会来自你自己,别想太多了。”
他握住穆的手,手指顺着穆的指缝,一点点地探入交织。彼此的体温透过湿润的肌肤,渗进更深的地方。穆的眼神微微涣散,他侧过头,断断续续地吻着撒加。
“可我没办法不去想,我们是如何了解这些疾病的?是通过无数次实验,无数个被当作样本的人。现代医学理性高效,却不近人情。一想到这里,我甚至没法给那些真正受苦的患者开药。但我心里想的这些虚无的正义,又只是让患者多痛苦了一秒。”
撒加懂得穆所说的道德困境。他轻叹:“你的心太过纯净了,穆。你所说的虚无的正义,正是我们所追求的。这可能无法立即解决患者的痛苦,但它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唯一方式。”
浴室朦胧的光垂落下来,水汽在光线里细密可见。楼下的警笛声尖锐刺耳。
“你什么时候对圣经感兴趣了?”撒加的嘴唇在穆的耳根游移,抚着他的背,被水打湿的淡紫色头发粘在玉一般温润的皮肤上,随着穆轻颤。水声清脆如少年的笑声。
“今天下班之后随便走了走,就走到了圣帕特里克教堂,才想起来这么多年我都没进去过。来纽约这么久,还有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穆低低喘着,“不过我不觉得我会皈依宗教,只是觉得圣经很有意思。”
亲吻加深,欲望从温水之下挣脱,狂奔。心中的酸痛被压了下去。
穆用力擦了擦脸:“抱歉跟你说了这些,我们来做爱吧。”
床上的纠缠良久才平息,撒加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固执地震动。
来电接通。撒加站了起来:“好的,我知道了。”
他看着穆:“我要去迈阿密一趟,加隆出事了。”
几个小时前,迈阿密。
出租车载着加隆,从一家酒店驶向另一家。这段短暂的距离,刚好足够他完成一些回忆。
他来这里是因为海神的慈善演唱会。许多年前,本科毕业时,他与海神娱乐签约。他曾以为那是光明人生的起点。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是,只是那条路并未通往他期望的地方。
昨晚演唱会的主角是苏兰特和狄蒂丝。所有人都是为他们而来,终场在他们合唱的Amazing Grace中落幕。
后辈苏兰特,如今已是一线巨星。加隆并不觉得命运不公。苏兰特比他优秀十倍,努力一百倍,他的成功是必然的。
上帝或许在发笑。他又赢了一次,一如既往。祂用加隆证明了这个世界本身的美妙和精巧而荒诞的秩序,以及人在其中的不堪一击。
车窗外,棕榈树、商店、行人一片接一片流过,平滑而持续。这座数月前遭受飓风袭击的城市已修复如初。庞大的视觉信息被压缩,涌入他的视野。他模糊地瞥见一个穿明黄色背心的女人,站在一堵刺眼的白墙边打电话,她裸露的肩膀有着杏仁般的色泽。
跟拉达曼提斯分手一年了。当初没人看好他们,撒加强烈反对,就连迪斯都不支持。
“你们相差太远了。”
他们都是对的。
迪斯在做演员,他来迈阿密参加一个小型电影节。说起来,迪斯有种奇特的天赋:他能轻易让导演、制片人、投资人觉得他有趣,同时又无法真正喜欢他。他也是毕业即入行,至今名气不大,处境与加隆相仿。这次电影节的角色,已是他能获得的最好机会。
但迪斯似乎并不在意。除了阿布罗狄,他什么都不在乎。而阿布罗狄在博士的第三年成功研发了无香玫瑰,靠着这项专利,他不仅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还提前毕业了。
他们都闪闪发光。
目的地到了。加隆与迪斯击掌,拥抱。
“好久不见,”迪斯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样?演唱会还顺利?”
“还行。”加隆说。
迪斯知道加隆近来状态不佳。或许他一直以来都不快乐,只是最近懒得再掩饰。
“我出去透口气,”阿布罗狄说,“飞机坐得人难受。”
他起身,径直走向旋转门。迪斯和加隆留在原地聊天。
酒店门口,一个穿着昂贵白衬衫的男人拦在阿布罗狄面前。男人青蛙一样的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笑容,伸出手,试图去碰阿布的脸。
阿布侧头避开。接着,他抬脚,狠狠踹向男人的膝盖。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痛苦地后退。阿布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臭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大爷可是冥王的哲——”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迪斯和加隆冲了过来,对他拳打脚踢。阿布也加入。
世界开始失真。阳光变得破碎,将眼前的暴力模糊、扭曲,融入城市本身持续低鸣的嗡嗡电子背景音中。周围的人群从围观变为尖叫,有人拿出手机拍摄。他们三人没有理会。
迈阿密的天空血流不止。
纽约,入夜。多数店铺已关门,公寓楼下,七号线地铁轰鸣着驶过城市的平庸和暧昧。
浴室里水声淅沥,米罗正在洗澡。
卡妙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着。他找出那个被仔细藏起来的药瓶。
药片滚落在掌心,微小洁白又精确。
是他自己去找医生开的抗抑郁药,已经吃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