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朴综星扣下电脑屏,将桌上的资料锁进抽屉,拿过了挂在了椅背上的外套。正逢周五,即便是忙碌的警局也没有人乐意多呆,下班点一过,除了调班的同事之外,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朴综星看向自己的手机,时间正好——他合上电脑,迅速将它塞进了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很清新,毕竟是人多繁杂的警局,通风设备24小时从不间断,对于身为alpha的朴综星来说,可能算是唯一的优点。他快步穿过走廊,才按下电梯,旁边的同事冷不丁地搭上他的肩:“今天走这么早?真好啊,我还得接晚班。”
朴综星转过眼,来者是警备部的一个beta,也是他在警校时的同期。他抬起手,正打算和对方打招呼,眼神却不自觉地朝上撇去,男人笑容灿烂,衣着整洁,头顶上方却有数根若隐若现的红线。朴综星眯了眯眼睛,他还记得新年假期之前,红线的数量是4条,现在却不知不觉多了一根——他敛去眼神,不动声色地掠向了对方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晚上有约,就早点走。”alpha抬抬下巴,“假期旅游怎么样?”
“啊,很好玩啊。”同事回以灿烂的笑容,“海边可太有趣了,可惜,我老婆感冒没去成,不然她一定会喜欢的。”
“老婆在身边,还有什么机会看美人啊,”朴综星压低声音,故意道,“不过我听说那边前阵子有传染病,你还是当心点。”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好像当真在替对方担忧似的,还悄悄比了个手势,同事的表情瞬息万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提示音叮咚响起,朴综星冲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他冲着身边的同僚和上级礼貌地点头鞠躬,眼睛却忍不住看向了上方——小小的电梯间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如同蜘蛛结成的巨网。
Alpha掐了下眉心,咽下了喉间无奈的叹气。
朴综星,现年二十九岁,隶属首尔新区地方刑事科,三个月前刚刚晋升为刑事科的队长,年轻有为,风头正盛。他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察,痛苦地在基层跑腿打杂,但四年前,他在出外务的时候不慎发生了交通事故,警车直接从湿泞的山路上滚了下去,谁都以为他会命丧黄泉,可他却奇迹般的死里逃生,浑身只有轻微的擦伤,连骨头都没断一根,在医院躺了两天就回了家。
也就是那一天,他忽然察觉到,自己拥有了一个诡异的特殊能力。
他莫名其妙地能够看见一条红线,连接着人和人的脑袋,起初朴综星本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但不管他怎么揉眼,眼前的红线总是清晰可见,直到后来,他撞见了自己新婚的邻居夫妇,才猛地意识到,这条红线代表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亲密的性关系。
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老年人还是年轻人,彼此之间一旦上过床,那么除非一方死亡,否则这条红线永远牢牢地刻在头顶,就像永远抹不去的纹身。红线本身也不受任何障碍物影响,俩人之间的距离只要在一百米内,红线就会清晰地浮现,无论怎么逃避,红线也都会指向有过性行为的两人,朴综星原本对自己这突然的超能力仍有些将信将疑,可在之后的一次案子里,他意外发现嫌疑人和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局外人关系亲密,他试探性地沿着这个诡异的线索继续调查,竟然真的查到了案件的事实真相,这让朴综星瞬间声名大噪,短短几年过去,他已经成了整个首尔赫赫有名的神探,晋升一帆风顺,没多久就摘下了一朵木槿花。
这奇诡的能力放在别人身上,恐怕会纠结痛苦一辈子,但偏偏朴综星是个警察,这对他的职业生涯而言,有着极强的助力,哪怕科技已经如此发达,测谎技术日益更新,可天下总有更狡猾的人,试图逃脱一切惩罚。朴综星认为自己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上帝恩赐给他这样的能力,那么他就该好好利用——他想,这或许就是自己坚持选择做刑警的回报。
……当然,他控制能力的本领还不算很好,因此他有时候不得不被迫欣赏一些试图隐藏的秘密——比如,他并不想知道搜查科的副科长和人事部的负责人上过床——他们在这周的周会上还吵过架呢。
朴综星用力眨了下眼睛,在同事好心地提醒下,他匆忙跨出电梯,走进了停车场。他拿出车钥匙,正想确认一下时间,不料楼梯门被推开,有个人影匆忙走了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模样狼狈:“综星?原来你已经到了,我刚想给你发消息呢。”
“噢,羲承哥,”朴综星拉开车门,看向了眼前的alpha,“今天很准时啊。”
李羲承是他的学长,就任于鉴识科,也是朴综星在新区警局关系最近的熟人,俩人在实习时关系迅速的亲近起来,只可惜毕业后分派到了不同的警所,不料一个月前,朴综星因为升迁调动,分配到了新区的刑事科,意外又和李羲承成了同事。他住得偏远,平素上下班十分辛苦,因此只要赶得上时间,朴综星总会大方地让他蹭蹭便车。他侧过身子,李羲承拉上了夹克衫,露出了感激的微笑:“要不是科长走得早,否则我就要挤地铁了。”
朴综星坐上了驾驶座:“还在写报告?”
“是啊,”李羲承颇头疼地说,“明明新年都已经过了,可能因为他准备去休假吧,非要在这时候折腾我们,”他挑起眉,口吻很无奈,“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我都觉得自己的键盘要起火了。”
“交通科比你更惨呢,”朴综星系上安全带,“这阵子抓酒驾,他们比谁都勤快。”
“这么看,还是你们刑事科比较好。”李羲承笑了声,“没多少人敢招惹你们。”
“别,我们这要是忙起来,准没好事。”朴综星朝他瞥了一眼,夸张地摆摆手,“你要做的就是祈祷我们这里少点工作,才能天下太平。”
李羲承的笑意更明显了:“那我就祈祷奖金多一点。”
“噢,那的确该祈祷。”朴综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要是多发点奖金,我就去换一辆豪华的新车。”
他踩下油门,绕出了地库。冬天黑得早,不到七点,外头已经漆黑一片,但马路上新年气氛正浓,霓虹五光十色,灯牌也格外闪耀,就像错季的萤火虫。
“今天把哥送到超市门口?”朴综星调整导航,“交叉路那边没关系吧?”
“没问题,”李羲承说,“麻烦你了。”
朴综星透过后视镜看他:“就要周末了,哥还是一个人吗?”
“是啊,”李羲承调整了一下口罩,“先前见面的女生果然不太合适,所以没再联系了。”
“嗯?”朴综星勉强从记忆里搜寻出那个长卷发的女性omega,“好像有那么点印象,是那个护士吧?”
“多亏先前你和我说,她和自己的上司有一腿,没想到是真的,”李羲承说,“所以我及时止损,没有再和她继续联系了,”他侧过眼,好奇地问,“你怎么发现的?”
“哦……哦,”朴综星心虚地干咳了下,“就是在外面瞎逛……碰巧眼熟。”
“那可能是老天爷注定让你撞破这个秘密吧。”李羲承点点头,不再纠结这桩糟心往事,“不管怎么说,多谢你,综星。”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饶是朴综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车缓缓地在红灯前停下。周围的商场灯火通明,街头人来人往,挂着彩灯的树梢遮掩着一旁巨大的海报,朴综星的视线一飘,在对上那张完美的脸时,他的手指不由得僵了几分,但身后的李羲承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凑近了窗户:“是朴成训的海报啊。”
朴综星扭过头:“哥也认识朴成训?”
“现在谁不认识他?”李羲承笑道,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刚刚还在看新闻呢。”
朴综星匆忙掠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李氏新任社长李瑞昊参加了一场剪彩仪式,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美丽高挑的omega。严寒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衣服上还落着斑斑的雪花,照片模糊,却仍然显得十分突出,而照片下方则是一行惹眼的大字:李氏社长与其未婚夫朴成训共同出席新区中心商场落成仪式,未婚夫身形明显,疑似好事将近。李羲承顺手滑了几页,又将手机扣下:“李氏之前出了意外,倒是够这群记者发挥好一阵。”
“哈,”朴综星干巴巴地笑了声,“还以为哥不会看八卦。”
“这不算是八卦,”李羲承回答,“只是之前老社长意外去世,我们警局忙活了很久,谁都会关注一下。”
三个月前,首尔发生了一件轰动的意外——赫赫有名的李氏、六十四岁的老社长,被人发现死在了一家名为Minotaur的高级会所的包间里,经由鉴定,死因为突发心脏病,警察也紧急出动,排查了整间会所的所有可疑人士,但调查显示,在那个夜晚,老社长并没有做什么过激行为,就连包间也只有他独自一人,被发现的时候,酒才刚刚开封,仅仅喝了一杯而已。在漫长的调查后,老社长被确认为意外身亡,可豪门的八卦,注定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李氏唯一的大少爷,比如朴成训。
任谁看,朴成训都是那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漂亮麻雀,在和李家少爷订婚之前,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模特,走过几场秀,拍过一些杂志,但不知为何,某一天他忽然声名大噪,地广铺遍首尔,连地铁站的出入口都贴上了他美丽的脸,很快好事者便扒出他与李家少爷之间的暧昧,纷纷说他靠潜规则上位,可没有人想到,仅仅过了一年,他真的与李家少爷订了婚,甚至还怀了孕。
那些嫉妒的谩骂立刻变成了羡慕,人人都想摸到豪门的金汤匙,而朴成训也在这样的争议中宣布暂停模特生涯,安心地准备生产,记者们不会放过这样的八卦,网络论坛更是隔三差五地更新小道消息,朴综星知道,在某些人嘴里,朴成训几乎成了一个心机颇重的狐狸精,毫无形象可言——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虚无的表象罢了。
因为他是朴成训的前男友,也是他的初恋。
朴综星叹了口气,红灯转绿,车驶过了热闹的街区,拐向了安静的小道。李羲承始终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倒影,忽然开口:“倒是没见过综星找对象。”
“我?我哪有空,”朴综星随口道,“现在刚调过来,好多事情都得熟悉。”
“这几年没合适的omega吗?”
“没有合眼缘的,”他诚实地回答,“谈过几次,也还是分手了。”
李羲承挑挑眉:“都不如你的初恋,是吧?”
朴综星只和他大概提过自己那个谈了五六年的男友,但对方并不知道那位就是传闻中的朴成训,因此开起玩笑来也毫不含糊。朴综星扯扯嘴角,又打过方向盘:“初恋总是分量不同的。”他说,“哥呢,哥不也谈过……几次恋爱嘛。”
对方将脑袋靠上了车座,深深地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我这种情况,也没什么人愿意接近我。”
李羲承脑袋上也有好几根红线,他是一个英俊的alpha,受人欢迎也很正常,但偏偏这样一个看似优秀的alpha,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李羲承说自己是被抚养长大的,养父母在几年前搬去了加拿大,他只晓得自己的母亲是个钢琴老师,至于其他的家庭状况,他一概不知。不过alpha自己似乎并不介意这样糟糕混乱的童年,他每天过得忙碌又惬意,某种角度而言,要比朴综星潇洒得多。
“我觉得哥只是运气没到。”朴综星说,他将车驶向了马路侧面的超市,“新年新气象,说不定呢。”
“也是。”李羲承露出了笑容,他拉上了口罩和帽子,在停稳后打开车门:“多谢你了,综星,路上小心。”
“哥也小心,”朴综星摇下车窗,“周一见。”
他目送着李羲承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随后重新调转方向,驶向了自己的公寓。他的住所距离这里不算太远,临近一处街心公园,只是冬天没什么人愿意外出散步,因此朴综星停车的时候只看到几个遛狗的阿婆,他锁上车门,拎上电脑,猛然卷来一阵凛冽的寒风,风里竟有些淅淅沥沥的雨水,alpha一个哆嗦,急忙跑回了公寓楼。
提早下班果然是正确的,今天这种日子,要不也给自己放个假,点个奢华的外卖,好好看一场电影,彻底放松一下吧。
朴综星舒舒服服地把外套一扔,随后哼着曲子去冲澡。等到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alpha正好听见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外卖到了。他随意穿了件浴袍,赤着脚就去开门:“抱歉,我现在就来——”
但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外送员,而是一个裹在大衣里的高挑人影,朴综星愣了愣,他嗅到了一股浓郁甜美的香气,如蜂蜜一般浓稠,这让他的脑袋顿时一嗡。
“好久不见,综星。”
对方摘下了潮湿的兜帽,露出了一双圆润美丽的眼睛。他戴着口罩,白皙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显得鼻梁上的痣更为明显。朴综星咽咽口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在颤抖的视线中,头顶有一条红线清晰地浮现出来,与跟前的人连接在了一起。
“我是不是来错时间了?”omega笑了笑,他伸手撑着门栏,语气很温和。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我进门吗?”他说道,“我有事请求你。”
*
若是说世事无常,那么除了天降异能的朴综星,朴成训恐怕也不枉多让。
朴综星出生在美国,不过在小学的时候就回了首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萌生了做警察的念头,因此在高中时他便明确了志愿,一心想要考警校。他的学校在首尔也算赫赫有名,就读的多是世家子弟,朴成训是父母皆是演艺圈名人,而他也光荣继承了父母的完美优点,长得格外出挑。这样的omega自然是诸多少男少女心中的初恋情人,朴综星也是如此,但幸运的是,他得到了朴成训。
他至今也想不通为何朴成训会和自己滚到了一起——不过这并不重要。朴综星还记得自己和朴成训送上求爱礼物,他给朴成训手做了一个钥匙扣,花了好几天才笨拙地完成,和一堆昂贵的首饰相比,简直不堪入目。朴综星当然也考虑过买更好、更漂亮的饰品,但他纠结许久,最终觉得第一份礼物还是得彰显诚意,不料朴成训当真在一堆闪耀的首饰里选中了这只小兔子,他笑着说因为他不喜欢omega项圈,那太压抑,太不自由,还是兔子可爱,可以跑很远。
朴综星觉得,他就是在那时候对omega彻底陷入了爱河。
朴成训那会儿才分化没多久,年轻的男孩儿凑一起难免激情,他们恋爱了六年,从高二到大学毕业,堪称难舍难分,他们是彼此的第一次,一起去旅游,逛街,整个大学四年都亲密地同居在一起。朴综星甚至想过一毕业就要和朴成训求婚,因此他偷偷地做计划,如何存款,如何买车,还想过要去风景绝佳的海岛,他一定要在蓝天白云、碧海金沙之下向omega单膝下跪,在新婚之夜标记omega的腺体,和他相处一辈子,他们会拥有一个孩子,或许是几个——如果朴成训喜欢的话。
他们会过得很幸福,很安稳,会像所有甜蜜的夫妻一样相伴一生。
但现实是残忍的。
在朴综星临近毕业的那一年,朴成训家破产了。因为性交易和赌博丑闻,他的父亲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自杀,母亲则受不了打击直接进了医院,没多久就病重而亡,可偏偏朴成训还有一个亲妹妹正在国外念书,一时间所有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重重地压在了omega的身上。朴综星那会儿也因为入伍和训练忙得焦头烂额,但他从未想过要放弃与朴成训的感情,虽然他的帮助只是杯水车薪,可朴综星还是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甚至和父母开口打了招呼,他的父母十分体谅,认真表示,只要朴成训愿意,他们可以继续资助妹妹念书,但谁都没有想到,在几个月后,朴成训果断和朴综星提了分手,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解释,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走投无路的omega会去什么地方,朴综星不得而知,他找了朴成训很久,可omega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没了踪迹。等到他再度看到对方的时候,朴成训已经成了一个模特,他青涩的脸被印在化妆品的柜台上,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配上他恰到好处的微笑,清纯动人。
在那一刻,朴综星恍然意识到,他与对方的人生,早就彻底分道扬镳。他是一个警察,奔波在人与人之间,和尸体和凶手打交道,而朴成训脱胎换骨,撇去了痛苦崩溃的过去,在聚光灯下展露笑容。他肉眼可见地变得受欢迎,海报越贴越大,电视广告里也频繁出现他的身影,他偶尔还会客串电影和MV,虽有争议,却一步一个脚印,真真正正地成了名人。
虽然分手得不清不白,但朴综星知道,自己终究没办法恨朴成训,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污蔑对方——朴成训过得艰辛,他选择了遗忘和割舍,那么自己也该一样,忘记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只是恋爱过的关系,没有订婚,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alpha与omega的标记——
直到朴成训在纷纷扬扬的绯闻中,忽然宣布与李家少爷订婚。
朴综星咽咽口水,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他方才刚洗了澡就去开门,压根没想到门口的人会是朴成训,因此他狼狈不堪地溜回了卧室,把随便的浴袍换了,又快速吹了头发,这才尴尬地回了厨房。omega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一丝打量的冒犯目光,他只是翻阅着茶几上的杂志,神色从容,朴综星翻箱倒柜找了玫瑰花茶出来,用温水泡了,确定水温没问题,终于拿起杯子,走向了客厅。
“这个是玫瑰花茶,我妈之前给我寄的。”朴综星憋了半天,勉强找到了一句合适的开场白,“没有咖啡因,可以随便喝。”
“闻起来很香,”朴成训抬起头,伸出双手,礼貌地接过了杯子,“谢谢你。”
朴综星很难忽略他手上熠熠生辉的订婚戒指,腕部还有一截颇为漂亮的钻石手链,被柔软的袖口盖去大半,搭在纤细的手腕上。朴成训身上散发着一股极为昂贵的香味,和他自身甜蜜的信息素混在一起,让朴综星的鼻腔都隐隐发烫,可即便如此,他也能嗅到对方微妙的变化——朴综星坐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对方脱了大衣,只露出里头的白色针织衫,细密的布料勾勒出他略显鼓胀的小腹,他的四肢依然很瘦,只有肚子勉强看得出怀孕的痕迹,而由于孕期的缘故,朴成训看起来比记忆中更为容光焕发。他的皮肤柔嫩发亮,信息素也变得清甜好闻,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闪耀着迷人的光泽。但对方像是有点不大舒服,omega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冲他点了点脑袋。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朴成训腼腆地笑了笑,“你家很漂亮,搬来多久了?”
“也就几个月,”朴综星拢起手,“调任后才搬进来的。”
“啊对,我听说你晋升了,恭喜。”朴成训指了指肩膀的位置,“现在是刑事科的红人了吧?”
“怎么会,只是碰巧罢了。”朴综星清了清嗓子,“不过,你倒是很了解情况啊?”
“总能有点办法。”朴成训笑了下,他轻轻抿了口茶,“否则,也很难生活下去。”
朴综星细细地看着对方的脸,他没有化妆,因此唇色并没有那么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多少有些虚弱。一个孕妇在晚上忽然拜访,怎么想都有违常理——更何况,他寻求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前男友。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总之,我就开门见山了。”朴成训放下茶杯,“几个月前,李社长去世的事,你知道吧?”
那会儿朴综星还没有接受调任,整个案子是新区警局、也就是自己现任的上司负责的,他只是从新闻和同僚的八卦里接触过一些信息,案子本身也不复杂,因此结案很快。他前倾身子,手臂搭在了膝盖上:“嗯,我知道这件事,怎么了?”
“我认为李社长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朴成训说,“我怀疑凶手是我的未婚夫。”
朴综星虽然有些许不妙的预感,可当跟前的omega开口时,他还是吓了一跳。alpha的脸色瞬间煞白,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等下,你的意思是……李瑞昊?你的……”
“我的未婚夫,”朴成训又重复了一遍,“他和李社长关系很差,在意外发生之前,他和社长有过争执——”omega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李社长身体不是很好,年纪渐长后,对信息素也很敏感,他的心脏问题越来越严重,医生说过,不能受到任何刺激,比如过激的运动,吵闹的环境——”
他抬起眼。
“以及,信息素。”
朴综星的眉毛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我也没想那么多,”朴成训回答,“李社长去世的那一天,是九月九日,那一天我在家中休息,瑞昊晚上来看过我,不过之后就离开了。”他拿过手机,点开了相册,“社长的死亡时间是九月十日的凌晨一点,瑞昊也是凌晨回的家,他告诉我他压力太大,所以在汉江边散了会儿步,我也没想太多,但是……”
朴成训用力地抿起嘴唇。
“这是在Minotaur发现的,领班把这个交给了我。”
朴综星前倾身子,调转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是一枚精致的领带夹,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即便是模糊的照片,这看起来也格外惹眼,好像一片嫣红的花瓣。
“在我和瑞昊订婚之前,我特地在瑞士定制了一款领带夹给他。”朴成训说,“这个领带夹独一无二,红宝石也是精挑细选的,背面还刻着他的签名。”
Alpha的神情登时警觉起来:“你的意思是……”
“领班是在两天后发现的领带夹,它掉在了另外一间包间的沙发缝隙里,”朴成训谨慎地说道,“但是瑞昊没有去过那间会所,监控也没什么异常——可这实在太奇怪了,不是吗?如果他没有去过那里,为什么我送他的东西……”
像是感到不安似的,朴成训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因此他又拿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这才迎上了朴综星的目光。
“抱歉,可能在你听来有些胡思乱想……但我没办法不去怀疑,”omega的声音很虚弱,“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赌不起。”
空气里的气味陡然苦涩,如同一杯浓浓的咖啡,朴综星看着朴成训垂下的双眼,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双手因为紧张和不安绞在一起。朴综星理解,omega已经怀孕,身为孕妇,本就会多疑敏感,他感到害怕再正常不过,对方在这样的夜晚独自造访,想必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否则谁又会放下尊严,去求助自己的前男友?
“只是一个领带夹,还不能证明什么。”朴综星试探性地说,他敏锐地察觉到朴成训的表情紧绷起来,因此他急忙又补上一句,“不过他如果对你说谎,或许其中的确有什么猫腻。”
“我也只是胡乱推测,……抱歉。”朴成训承认道,他抓紧了自己的袖口,手指蜷缩——朴综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非常熟悉朴成训的言行举止,对方每次这么收起双手的时候,都代表了他非常害怕,若是在以往,朴综星早就会凑上前去,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指,摩挲着他冷汗涔涔的掌心,去亲吻他的额头和嘴唇。
可他现在没办法这么做,他只能坐在沙发对面看着朴成训,好像眼前的茶几是一个无法跨越的深渊。omega勉强地露出笑容,他摆弄着针织衫的衣角,指尖不断地拨弄着布料,朴综星的胸腔越来越紧,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我理解你。”alpha说道,他又把茶杯推了过去,“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溜出了嘴唇,或许是因为他对上了朴成训湿润的眼睛,那看起来实在太过悲伤,好像有雪花在里头融化了。朴综星对自己很诚实,尤其是在面对朴成训的时候——对方的确是他的软肋。
“谢谢。”朴成训的声音飘忽,“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我们都有了新生活,更何况当初是我不告而别……”
他眨了下眼睛,没有继续下去。朴综星注意到他的表情,依旧固执地摆得泰然自若,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碎发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了小小的阴影,就像一只安静栖息的蜘蛛。
“没关系,”朴综星深深的吸了口气,“已经过去很久了。”
朴成训笑了笑:“你没有伴侣吗?”
“这么说好像显得我很失败,不过——是的,我还没有。”朴综星挠了挠头发,忽略了咽喉深处的不适感,“断断续续有交往几个,但是都不怎么顺利。”
不像你。他想,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闪闪发光的、不菲的首饰,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拍了一下膝盖,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我之前一直在马路上看到你的海报。”
“是吗?”朴成训看起来有些害羞,耳朵发红,“我有一段时间没有拍摄了。”
“你确实很适合,”朴综星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以前我倒是和你说过可以出道,但你根本不听我的话。”
“因为那时候没这个想法,也没有那个必要。”朴成训呢喃,语气很平静,“我一直以为我会开一家咖啡厅,养满小狗,陪他们晒太阳,陪他们散步……”
可是现实并不是童话,综星。他轻描淡写,你知道的,我家破产了,爸爸自杀,妈妈病了没几年也死了,我只有妹妹——她那会儿还没有成年,我不能让她过早地去承担一切。
做模特虽然辛苦,但我也算幸运,至少这些年下来,我挣了很多,妹妹也在海外生活得很好。他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所以我觉得,这都是值得的。
朴综星感到喉间的抓刺感更强烈了,音节好像成了灌进喉咙的浓烟,试图呼吸的时候就会变得格外干涩。但朴成训没有抱怨,他的口吻是那么真诚,仿佛只是在和朴综星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再次喝了口茶,接着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穿上自己的外套,omega的衣服遮掩得很好,腹部的轮廓并不明显,只是孕妇到底还是有些别扭,朴综星急忙回过神来,伸手去帮他拉袖子:“小心点。”
他眨了下眼睛,俩人之间短暂消失的红线再次浮现出来,比之前更为鲜艳。朴综星定了定神,忽略了鼻腔里涌动的熟悉气味,专心致志地帮omega整理外衣。天气很冷,朴成训里面的那件针织衫是半高领,外套的领子勾住了边沿,朴综星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一眼就扫到了omega的后颈,胶布贴得齐齐整整,但他却嗅不到任何标记的气息。
“多谢。”朴成训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朴综星的思考,他转过头,冲他露齿而笑,“你的手机号变了吗?没有的话,我用新号码联系你。”
“嗯。”朴综星咽咽口水,他松开了手,布料粗糙的触感依旧停留在指尖,“现在很晚了,你这样……我送你。”
“不用了,被人发现也不太好,我会喊车回去。”朴成训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你刚晋升,我来麻烦你已经很冒犯了,……而且我以为,你不会帮我的。”
Omega扣上衣扣,重新戴上了口罩,他把帽子拉起,歪了歪脑袋,就像一只无辜的兔子。
“不管怎么说,真的很感谢你。”他说。
朴综星感到脊柱蔓延起一股疼痛,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没关系。”
他目送着omega拉开了门,随后摆摆手,走向了电梯。朴综星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红线由于距离而渐渐变浅,直到彻底消失不见。空气里的香气也很快消失了,朴综星捏了捏鼻尖,只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团狼狈的泥沼,而要命的是,他根本无法对朴成训说出一个“不”字。
那实在太奇怪了,朴综星想,朴成训都已经怀孕了,可他的未婚夫,却连一个标记都没有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