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F1亨格罗宁大奖赛刚刚结束,此刻场地里还充斥着观众们的欢呼声。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这次的领奖台上只有一位迈凯伦的车手,而站在他旁边的是Leclerc,第三名则是Alonso,这倒是让部分迈凯伦车迷有些失落。
同样失落的还有梅奔车迷,当然啦,还有整个梅奔团队,包括领队和两位车手本人。
事实上,我们的George Russell,这位梅奔最有希望登上领奖台的车手,从比赛开始之前就开始感到莫名其妙的烦躁——他这两周都是如此。不过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这意味着他没有按时服药,身体已经在暗戳戳抗议了。
团队里没人知道他需要吃药这件事情,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需要吃药。所以当周围只有你本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会开始选择放纵自己,George也不例外。事实上,他早在两周之前就应该去开这个月的药,但他只想着等夏休来了再去办,毕竟他可以忍,而比赛不可以。
所以现在结果出来了:George勉勉强强拿到积分,Kimi更是和领奖台八竿子打不着。
他妈的,修修车又不会死。George这么想着,一边走进了自己的休息室,一边只觉得自己眼前的画面开始时而出现黑影,好像整个世界趁他眨眼的时候挪动了位置。
他就这样把自己锁在休息室里呆了整个下午,直至傍晚。他听到有人大力地敲他的门,然后是一口厚重的德语区口音:“George你在里面吗?我要和你谈谈。”
George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好像顶灯上的所有光线都是Wolff锐利的目光,人如其名,像一匹狠狼恶狠狠地看着他。
外面的Wolff还在敲门,而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Wolff下手毫无轻重,还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大到贯彻了他的整个身体。
George从沙发上起身,给Wolff开了门,惊奇地发现好像奥地利人矮了不少。没准是因为比赛失利没了锐气吧,他想。
“你觉得你今天的比赛怎么样?”Wolff直入主题。
George耸耸肩。“我觉得我今天尽全力了。如果没被撞的话肯定能上领奖台。”他说着,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开始转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或许是喷涌而出的碎片吧,就像他今天在赛道上见到的一样。他感觉自己好像和原来的George Russell解离开来,这具身体不再属于他,而今天的表现如何,他自然一点也不在乎。
什么toto什么五号弯什么半雨胎全都滚吧!
这一刻,他好像听到了Sky sports两位解说员慷慨激情的解说,听到看台上的观众发出刺耳的口哨声,又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挥舞方格旗的呼呼声,当然还有Wolff怒摔耳机的炸裂声。
“George,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他依稀听到Wolff这么对他说。“我建议你趁这个夏休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我不希望你回来之后没有任何改变。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同时也还在考虑Verstappen加入的可能性。”
“我状态不对?”George听到这句话之后不怒反笑。他的眼睛甚至比之前眨得还要频繁,就像一个靠自己提供燃料的引擎。“别说的好像你不知道在亨格罗宁超车有多困难一样。要不是我及时止损了的话,谁他妈能知道Lando Norris在撞上我的那一瞬间会发生什么!我能拿到P8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的声音甚至高得变了调,右手也从交叉在胸前的姿势中脱离出来,对着他的领队指指点点。“哦对,Toto,事先声明,我非常尊重你,但你真的应该把专注于让你的团队好好修一下这个破烂车,而不是一直在TR里提醒我让我专注——或者更糟糕,时刻幻想着把Max Verstappen纳入自己麾下的场景。”
George在说完之后感觉自己轻了至少有两公斤。他后退两步,双手摊开,摆出了个自己无所屌谓的姿势。“我不会再伺候你左右了,Tot Toto Wolff。”说完便要从沙发上抓起外套作势离开。
Wolff只是对他摇了摇头。“George,你疯了。”
George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刚才那失去的两公斤要被自己吸回去了,就好像Wolff用一根注射器把他的双相又一点一点注射回到他体内。上帝啊,你们奥地利人的嘴是马蜂刺吗,都是长在屁股上而且还剧毒。
他只好再把外套放下,抓狂一般用指腹上下摩擦自己的整张脸。
“Toto,好Toto,我求求你,你到底想要说什么?”George不禁纳闷Wolff是不是给他注射的是生理盐水,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花瓶,本来应该插满了鲜花和些许水分,可现在只有源源不断的水流一直在不断灌满他,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他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淹没了。
所以他掩住了自己的脸,试图遮住自己愈发湿润的眼睛。“你先是说我今天成绩不理想,再说我整个状态都不好,到现在你直接说我是疯子,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说后悔当时答应让我来到这个队伍,早知当初就要不惜一切代价签下Verstappen了?!”他甚至在尖叫。
Verstappen,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Verstappen,他是不是把自己打碎混进空气中了,不然为什么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与他有关,刺得他鼻腔生疼。
George原本期待着Wolff会直接骂他滚蛋,或者更操蛋一点,直接打他一拳会更让他舒心。可是他暗暗低头等了半天,等到眼泪顺着手指间的缝隙向下滑落,在地上发出“pia”的响声,等待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开始暗自发热,却也没等来Wolff的任何一点回应。
他妈的伪君子,打不过就搞沉默。George如此想着,把自己垂在前额的刘海抹到后面,顺便抬起头试图观察对方的反应。
——可是Wolff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George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只记得门被摔上的一瞬间,他开始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太好了,你终于把这一切都搞砸了。终于不用再胆战心惊了。一个声音对他说。
这就是世界一流车手的水平吗?另一个声音对他说。
他就这样坐在玄关处,背朝着大门,双手捂住眼睛,张着嘴放声大哭。真可惜,平常面对所有人都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此刻发出了“啊啊”的两声嘶吼之后却被石化了,徒留眼泪洒在脸上。他感觉到有泪珠流进了耳朵里面,感觉水珠在里面是如此丝滑,丝毫不像他开F1那种磕磕撞撞的样子。他感觉有泪珠顺着脖颈往下流,畅通无阻,丝毫不像他开过每一个弯都要费劲转向的样子。人为什么依赖泪珠,人为什么不能变成泪珠。
这时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does not need to be the water,他想。
George,你这次还是比平常慢了2秒。再练十圈,直到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为止。他的父亲掐着秒表站在他旁边,踢了他一下。
George,我开始对你有些失望了。Wolff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说。
George Russell,入队到现在一次领奖台也没有过,你这种人真的配来梅奔吗?推特上的网民透过屏幕吹进他的耳朵。
George、Russell、George Russell、63......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场记者招待会之中,不过再也没有他坐的椅子,也没有放话筒的桌子,有的只是对他伸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他们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自己好像胃里被塞了一块食物,直到它被撑满,直到它堆积起来如鲠在喉。他甚至觉得这些记者的话筒伸到了他的大脑。金属的质感碰上裸露的鲜肉,再费力捅进去不断搅拌。
闭嘴吧,求求你们闭嘴吧。George哭着说道。
那些快门只是闪得更凶,好像George Russell是世界上最后一位艳星,一姿一态都要被心怀不轨的人记录。那些话筒只是离他更近了,长一点的甚至伸到了他的嘴里,逼迫他张嘴一边呜咽一边摆出他们最想看到的姿态。不要,不要。
车胎足够磨损了也要换,但为什么你们不能放过我?为什么?George突然瞪大双眼。眼球直接接触自己手掌心的感觉给他带来强烈的不适,但他好像满不在乎,任由这份恶心在他体内如杂草般蔓延。
那么这样我就是个稻草人了。没有任何用处,只是站在人群中供大家欣赏,然后大家就会说,看啊,这就是那个曾经的F1车手,美人一样,但是毫无用处。
他开始伸出双手四处挥舞,好像只要这样,那些讨厌的人和声音就会消失,然后还他一份清净,然后他自己就会消失。
不要逃避啊George,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这样有愧作为一位赛车手。George的父亲不知何时和Wolff站在了一起。他抬头看去,只见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然后慢慢地融为一体,变成了高大的奥地利人右手拿着那块秒表,然后发出和他父亲一样的声音:“你注定是要成为F1赛车手的。你逃不掉了。”
不要——!
想到这里,George拖着自己麻木的双腿站起来,冲着二楼自己的卧室奔去。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吵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吵闹是因为他身后还有无数个人在追着他。
长时间的抽泣早已让他有点呼吸困难;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他凭着最后一点恐慌和理智锁上了那扇门,但门外狂热的问责声丝毫不减。
就像大部分人看着暖气管裂了的那一瞬间想到的都是用手捂住水流一样,George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他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人好像戳了戳他。但他只觉得这又是哪个来向他兴师问罪的人尝试引起他注意力的某种手段,所以他用胳膊肘打了一下那人。
“啊呀。”那人暗自喊了一声。
尽管捂着耳朵——这招真的很自欺欺人,他似乎也意识到了——George还是听到了那声小小的痛呼。他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有着湖蓝色的眼睛,细长的身形,头发是很柔软的金色妹妹头。
George轻笑了一声,尽管他现在的样子比哭还要难看。
那分明是小时候的他自己。
小George就这样上下打量着盘腿坐在地上的George(即便这样,他站着还是没有长大后的自己高),然后发出脆生生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George好像更绷不住了,没有一个医生跟他说过除了自己、幻觉、和其他同事朋友以外,他还要对付这样一个稚嫩的小孩,更何况这小孩还是他自己。
所以他很没好气地问:“你知道我是谁?”
小George点了点头。“我知道嘛,你是Felix叔叔,因为你们的卷卷毛都一样。”
George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捏了一下小孩的脸颊,然后说,“我倒希望是他呢。但是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我是长大后的你。”
“George!”小孩的双眼一下子放了光,虽然George很确信,仅凭着外面路灯照射进房间里的微光,他很难看清楚小George的眼睛到底是不是亮了一下。
该怎么面对这孩子呢。
他抹了一把眼睛,轻轻地点点头。“嗯,George。”
“所以你现在是F1世界冠军了吗!”小孩的双眼依旧亮晶晶。
“嗯......”George沉默了一下,最后选择实话实说。“还不是。但是我已经拿了几个分站冠军了,在一点一点努力了。”
小孩点点头,随后“噢”了很长一声。他悄悄走到George身边,靠近他耳语:“所以你才因为这个很伤心,然后哭了吗?”说完他就挪开了身子。
这次轮到George对着小孩点点头,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小孩口齿不清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George看着小孩圆嘟嘟的脸,“有的时候哭不代表着你很伤心。比如说你今天开卡丁车,在马上刷新自己的记录的时候不小心摔过去了,害得你两个膝盖都磨破了,也没有破掉记录,你说你会很伤心吗?”
小孩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只会觉得我笨笨的。”他赌着气说。
George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然后接下去道,“那就是了,George。当然啦,你摔得很疼,你还害怕爸爸会因为这个责怪你,所以你会忍不住哭,但你其实也会觉得自己如果能再小心一点的话,就用不着哭鼻子了,所以你现在很不甘心——我现在也一样。”
“那你是因为什么不甘心?”小孩直接坐到了他的对面。
因为我太笨了。有的时候我希望我一点点天赋都没有,希望我的爸妈没有能力、而且一点都不支持我,希望我没有那么努力,不然我不会因为中等的天赋和怎么看都不够的努力而困扰至今。我希望我是那个天才。
“因为我太贪心了呀。”George还在微笑。“我拿到了杆位并不满足,因为我想第二天拿下冠军;我拿到了分站冠军我也不满足,因为我想年末拿下世界冠军。前面的目标我达成过很多次了,但后面这个我怎么都做不到——我很多次都在试图奋力追赶别人了,但看起来总是和他们差着一段距离。”
我不知道是对方太强大,还是自己太无能。
他还在说着,但已经染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因为围场里前两年出了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大家都对他有着无数的期待,而他也能一一回应他们,拿了几个耀眼的世界冠军。”
有时我在想,为什么只有我没办法回应别人的期待?我甚至连自己的期待都没办法面对,更别说回应。
小孩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你是不是想成为他?”
George也拍拍他的胳膊。“我只要成为George Russell就好了。”
“那你就不要再哭啦,因为这个愿望迟早会实现的。”这种有点老气横秋的语气,再加上小孩稚嫩的脸庞,让George还真是感到一阵怪异,他怎么记得自己小时候从来没有这么有哲理过?
所以George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好啦。你看,我没有在哭了,还得谢谢你在这里陪我说话——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许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妈妈。”
年幼的George抿着嘴笑了,然后哒哒哒地跑开了。
房间里还是死一样的寂静,George还是独自对着灰墙坐着。这时候他感觉有人踢了他一脚。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已经没有在哭了,George。”
那个人又轻轻用鞋尖蹭了一下他的后背。
“George?!”
男人被烦到猛得一回头,以为自己还会看到一脸无辜的妹妹头小孩,没想到来人和妹妹头真是只沾了一点边——头倒是让人难以忘却得大。George只见对方交叉个手,一脸无所谓地盯着他,那直勾勾的眼神活脱脱像个大鲶鱼。
看清楚对方是谁后,George又不假思索地把头扭回去了。
拜托,今天是什么妖魔鬼怪大杂烩的日子吗?
“哥们,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Max Verstappen的破锣嗓子开始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他们二人都很清楚George Russell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表现好的时候你夸他两句,他会龙颜大悦;他表现不好的时候你夸他两句安慰他,他会看上去勉勉强强;当然啦,如果你在他无论表现如何的时候都开始直接嘲讽他,他会不会当面骂你神经病不好说,但他一定会先轻飘飘地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些话语,之后再暗自决定要靠自己的努力攻破这些无稽之谈。
当然啦,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越挫越勇。所以当Max漫不经心地暗示George“你真的不想看到我吗?那我走咯”的时候,后者反而转过来面向他了,那双还有点泛红的眼睛代替他本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对,不想见到你。
Max嘟了嘟嘴。“我们下午不是还打过招呼了吗?”
George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Max摊了摊手,轻挑了一下右边的眉毛,示意是自己太多嘴,以及我很抱歉在这里打扰你的雅兴——虽然它看上去没有很雅——那我还是走了为妙。
在他刚把手放下的那个瞬间,George舔湿了自己早就干涩的嘴唇。
“因为我很恨你。”这话说的和自我介绍一样坚决。
Max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低下头去,对着窗户的方向低声嗤笑了一声。“这都老生常谈了,你再强调一遍也不会改变什么——你无非就是怨恨上次我说你们这种小肚鸡肠的英国人,跟我在这里玩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耍小动作,你这种人就是很恶心云云。说实在的,你骂的也挺狠的,但是都差不多过去了,我也不想计较了。怎么你还是念念不忘?”
怎么你还是念念不忘?
我倒是也想像把回收站里的文件清空一样瞬间忘记这些,但是我们每周都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我选择低头不见,全世界一定要选择播报你。先是Max Verstappen这个名字,再是你的脸,最后再是你的言行举止。
George的眼睛瞟向Max的左边,再移到右边,最后把眼神聚焦到荷兰人朴素的白色T恤衫上,幽幽说道,“因为我恨你不止这些。”
他看到Max交叉的手臂遮住了他盯着的那块白色,然后他的胸腔响起来了。“那你是有多恨我,以至于你在不比赛的时候连我的身影都不想看到?”
理论上来讲,围场上的19个人都会恨你吧?只是我们的理由不会一样。
所以George在理所应当地盯着Max的小臂看。“因为大家都会说你和一个人接触的越多,你会越倾向于喜欢这个人。但我不会。或许你会把它理解成一种生存危机——从某种方面来说它确实是,毕竟全世界都在传言下一年你会来梅奔,然后我就这样看着Toto一边对你心驰神往,一边暗自贬低我——我每多看到你一次,都会多恨你一点。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提到F1,谁不会第一个提到Max Verstappen的名字呢?谁不会提到Verstappen这个姓呢?
因为交叉,George可以很清晰地看到Max小臂肌肉的形状,比他自己的要稍微大一些,毕竟自己的身高摆在那里,不能有太多大肌肉。这好不公平。
“因为你17岁的时候就已经作为天才车手首次在F1亮相,要不是那该死的雷诺引擎,你兴许在第一场就拿到分数,而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我还在F3刷分争冠军。明明我们只差了一岁,为什么差距会大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2016年,18岁零228天的Max Verstappen拿下了他加入红牛以来,以及他人生中第一个分站冠军。
外面微弱的灯光映在Max的上衣,明一块暗一块,George想起了赛车冲过终点时旁边挥舞的那块方格旗。
所以从那时开始,虽然我从来不是为了你而加入F1,但我一定要越过你这块方格旗。
“所以终于,当我跨过青训还有数不胜数的比赛之后,终于踏上F1的围场的时候,我很高兴——我小时候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一个,但现在我的新目标终于实打实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所以哪怕我在威廉姆斯,一切的一切都不成熟,哪怕是用着不如意的小车,我都要一点一点离你更近,尽管这听上去很像天方夜谭,或者要穷极一生才能做到的事情。”
2021年,23岁的Max Verstappen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世界冠军。
2021年,23岁的George Russell在全车手中排名第15位,并在下一年终于加入梅奔。
我是离你越来越近了,终于从第二梯队上到了和你一样的火星车队,可我们之间为什么还是隔着一整条赛道?
“他们都说其实车比人要重要得多,但我想,哪怕我和你开着同样性能的车,我最后还是会被你套住。所以我更加努力训练,健身,复盘以前的比赛,只是想早日和你并驾前驱,然后乘着顺风来到你的前面。我把你这几年夺冠的所有视频都来来回回地看了不下十遍——我甚至知道你会先对着耳机呼一口气再戴进耳朵里,会在把护目镜放先来之前先闭眼五秒——但我还是做不到。”
说到这里George笑了,并不是那种苦涩的笑。他的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嘴唇,很明显地沉浸在了某种回忆里。
“我恨你每次下车之后夸奖我的每一句,什么‘good job’或者‘那次超车很不错’之类的。我想让你知道,我做出这些不是给你看,我也从来不需要来自你的肯定。因为你站在高处,我总会恍惚地认为我比你弱小,而你说出的那些话都是怜悯。事态很快就升级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们在24年加拿大站和25年西班牙站的成绩是一样的,这使我同样气愤,因为我不想和你一样,因为我是George Russell,因为这意味着我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超过你,可我没有。”
George中断了回忆,对着Max轻声笑了一下。“我反而没有因为卡塔尔的事情恨你。”
Max只是回敬了他一眼,细不可闻地挑了一下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当然我到现在都不觉得我有错......说真的,当我听到你说你没有想到我竟然是这种人,对我失去所有尊重了的时候,我首先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追逐你了。”
因为我们终于可以不用相敬如宾了。我只会想着如何打败你。
George轻声叹了口气。
“然后呢?”Max问。
然后我也对你失去了所有尊重。
“然后我突然很生气,虽然一部分是因为你到现在都觉得罪魁祸首是我,自己清清白白,但另一方面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认为我人品有问题——我以为我们在比赛日说的所有事情都只和比赛有关,和私下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我从来没有向你证明过任何东西,但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可以对我误解这么深?
“所以,”George直直看向了Max。“媒体在这一年都在问个没完。他们每次问到我,我都会想到你说的这句‘我很失望’,然后就会想到Lando说过的那句‘想看到我们永远不和好’,我一方面想让这件事情变成真的,另一方面却不希望是因为对我的误解而变成这样。”
我从来不指望你会看到我,你会注意到我,你会开始在乎我,我也从来不在意你会怎么看待我,但我不想在你心里留下这样的形象。
但我又没办法真的恨你,就像我没有办法怪你比我更有天赋,或者你的家庭背景比我的更有赛车底蕴,或者你比我更努力。我只能怪我自己。
“所以我开始恨我自己。”George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受害者在法庭上终于站起来指正了施害者一样坚决。
“我开始想,我怎么敢去恨你?我怎么能恨你?”
我怎么配恨你?
George慢慢站起身来,好像终于有了足够的力气让他平等地站在Max面前。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自己还是不够努力,还是太软弱,才会让我一直在你身后奋力追赶,但却连你的身侧都没办法接近。你拿奖拿到手软,但我留在车队都有些困难——我时常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如果我没有那么无能的话,我就可以离你更近了?”
所以我再也不嫉妒你的好,也不会恨你太优秀,只恨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站在远方观察你。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好像在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哇哦,Russell。”Max笑得好大声。“这听上去可真不像恨意,毕竟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的那些小习惯——说实话,要不是我提前问过你,我还以为你在原地示爱呢。”
而George听到“爱”这个字,就好像做饭时心不在焉地把手伸到了沸腾的煮锅里一样,立马有了应激反应。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抬手扯住Max的衣领,强迫对方和自己站得一样高。
“那我同样的问题再送给你。”每一个字都从George的齿尖挤出来,Max感觉自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你是有多恨我,才会把我的这一切都归结为一场爱?”
Max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静,好像提前预料到他不会坦然接受这个判刑。
他越长时间不回答,George的双手就越颤抖。
你永远都是这么狠毒,永远不会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像每一次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你都会说是我在投机取巧玩两面派,而你一身清白,活脱脱一个受害者的模样。
一直纠缠到最后,他甚至都没有再正眼看过Max,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过分用力而变白的手指。
快说吧,说你恨死我了,说你会屏蔽所有有关我的消息,说我们是在围场里偶然碰到都只会擦肩而过的关系。
因为我恨死你了。想到这里George闭上了眼睛,用力的手也逐渐垂下。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尽口舌在这里争辩是非?他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面对墙壁,用双臂自己抱住自己。
Max的声音从后面响来。“你在害怕。”George没有理他。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在害怕什么?”
George长叹了一口气。在努力调整过几次呼吸之后,他说,“因为我害怕这是真的。”
他在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颤抖。
因为怎么会有人一边研究着自己的朋友兼死对头兼目标,一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每时每刻都在自动锁定人家?花车巡游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余光范围之内,领奖台上自己站在左侧,身旁就是他站在最高的台子上,他的排名不如预期的时候自己会是最焦急的那个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因为我们把你捧到了神坛,一方面希望你永居于此,另一方面希望你会像久经风霜的木雕一样哪一天会轰然倒下。可当你真的逐渐被腐蚀,我却比你先害怕——如果哪一天失去了你,世界会发生什么?我会发生什么?
因为爱都是有代价的:父亲变卖了自己的产业,只为了让他知道全家都支持他继续深造赛车的专业;Wolff欢迎他来到梅奔,但代价是要他拿出最好的成绩,对得起一号车手的位置;粉丝爱他并不是因为他是George Russell,而是因为他是拿过荣耀的George Russell。那你呢,Max Verstappen,你想付出的代价是多少?你想让我付出的代价又是多少?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在威廉姆斯车队第一次终于拿到积分的时刻,那时也是同样的眼泪。“我要保证我走的每一步都在永远向前,而且永远愈发靠近你。我要保证我有一天会超过你,证明自己不需要和你捆绑也可以。我要保证我下了赛场就会忘记和你的交情,因为这不能扰乱了我比赛时的思绪。而且我还要保证......”George沉默了。
保证我不会爱上你。
“.....你不会知道这一切。”
“那你为什么又害怕我知道这些?”在George听来,比起正常的询问,这听上去更像是在强词夺理,或者是一场严刑拷打,而他是那个终于被俘获的叛徒。
因为你这样在我身后,我害怕看不到你的表情。
George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眨了眨眼睛。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哭不哭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他只希望这场闹剧赶快消失,因为他怎么样都不会预想到,哪怕回到家里,他都要饱受来自Max的折磨。但他又希望它消失得慢一点——如果呢,如果。
“因为我害怕我们心意不相通。”他最后这么说。“我害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上帝啊George你真的是个恶心的死基佬’,或者如果我运气好一点,我们兴趣恰好相同的话,我害怕你会说‘George你完全不是我的菜,你比我还差得远’,或者我害怕你真的爱我,或者我害怕你知道我竟然是这样虚伪的、变态的、有病的George Russell——我不知道,但谁又能知道呢?”
此刻George想起了他那一年几次的心理咨询,这倒是车队给他慷慨提供的。对面的心理咨询师也是这样强行要求他狠心一层一层剥开自己,哪怕他的内心其实是滚烫的岩浆,哪怕他只有双手可以将其剥开,烫得他血肉模糊也无所谓。
“Max,你真的要把我逼疯了。我以为我把你研究透了,可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你要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挣扎,也不再落泪。
Max没有回答。向来直言直语惯了的他此刻只是开始哼起了歌。
En dan zitten we hier in het oude strandhuis
Wat je vertelt houdt me nuchter en warm
Boven m’n hoofd zie ik de grijze wolken
Ik ben blij dat je hier bent, blij dat je hier bent
(所以我们这样坐在沙滩边古老的房子里/你的话让我感到清醒又温暖)
(头顶上我看到有乌云密布/但我很高兴有你在这里,有你在这里)
我从不在乎我们在哪里,但我很高兴有你在这里。
但我很高兴......
George此刻突然听到了刺耳的铃声,一下又一下,好像在警告Max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就当他以为只是他自己心中在警铃大作的时候,Max此时松开了他。很明显,他也听到了。
“我要走了。”他说。
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了,George Russell,按照常规的童话而言,你又变回了灰姑娘。王子只能陪你一时,但比起什么一世,你连一夜都不配拥有。
“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把我丢下。”George翻了个身,开始爬向正在站起来整理衣服的Max。可是后者走得很坚决,拉拉链,拧锁扣,打开门,所有都一气呵成,也没有分给George一个回头。
“Max!!”这次是一声爆鸣。
荷兰人这时如他所愿,转身蹲下跟他说,他还会回来的。
你下次回来就是下一次大奖赛了,你下次回来就是下一次夏休了,你下次回来就是下一年了。
Max说完之后便把门留给了他,自己匆忙跑下楼去。
Verstappen现在超过你1秒,你要保持好现在的节奏,紧跟在他后面,找个合适的时机争取超过他。George听到工程师这么说。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开始在后面追着Max,一边走一边自语,我不能再这样失去你的踪迹。
最后几节台阶显得格外难走,更何况他个子很高,更何况他神志不清又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几乎是一个大跳直接落到了一楼的地板上。
George几乎第一眼就看见Max正在站在玄关处,似乎随时都会直接迈出这一步。
你不要走,但我又不要你停下等我。
Max只是一味背对着他,好像心意已决。
“Max。你可不可以再留下来一会儿,我并不贪心,说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我知道你一直要和我打交道算账真的很头大,可我不能再这样失去你。”真是见鬼了,George心想,自己的身体机能真的有那么差吗,那一个大跳好像真的要了他的命,让他走向Max都如此跌跌撞撞。“我喜欢我们每次交锋后的拥抱,我渴望它,因为它让我觉得充实,拜托了,不要走。”
他这就这样语无伦次地随机重复着“拜托”“求你”“别走”这几句话,就好像一个醉鬼只会说“再来一杯”一样。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或者哪个语调打动了Max,他竟然真的关上了门又转身面对自己。
其实这个时候George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也不知道那些话是给Max还是给自己说的。
“都说了我会回来的。”他拍了拍George的肩膀,但对方好像毫无反应,只是一味在道歉。
如果不额外说明一下的话,现在二人看起来宛若倒带到最开始似的,George面对着墙壁抱腿坐下,Max保持着距离站在他后面,就好像下楼这场闹剧根本不存在。
但至少有些东西还存在着,比如——
“那首歌。”George清了清嗓子。“它讲了什么?”
Max一样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George才决定动弹一下。他慢慢撑着墙壁站起来,强迫自己慢慢朝着Max的方向靠近。
他反复咬着嘴唇,好像在咀嚼什么毫无滋味又难缠的东西,例如他自己。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有些怯懦地同他坦白:“其实我真的很想亲你一下。”
“那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Max把头故意往后仰了一些,让George扑了个空。“你心底里希望要我怎么样对你?”
你真的是一如既往的锐利,永远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像残留的赛车碎片一样,我再小心翼翼也绕不过,George想,心里空落了半截。但不如换个问法,Max Verstappen,当你看到昔日永远高昂着头颅的George Russell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因为你魂不守舍的时候,你心底里又是怎样的翻涌?
我希望看到你疯狂。我希望你失去理智。我希望你永远对我失去那无关紧要的尊重。我希望你能不顾一切地抱着我。我希望你轰轰烈烈地爱我,哪怕明天我们都因为赛车出了意外而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希望哪一天你我不再是所谓的Max Verstappen和George Russell,而只是两个真心相爱的普通人。
但最终George只是吐出了四个字“我不知道”,虚浮地好像赛车驶过赛道留下的一缕烟。
Max只是对着他摇了摇头。“那,你想让我当你的朋友吗?”
George轻轻点了点头。一阵沉默过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仅是朋友。”
“那好,”Max的双手抚上George的肩膀。“你想让我当你最好的朋友吗?”
George无动于衷。就在Max要张口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比那还亲密。”
“是家人吗?”Max这次双手捧住George的脸,强行要他和自己对视。
“不是。”这次回答倒是很干脆。
“那就是爱了?”
这一次再提到这个字眼的时候,George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他只是一直盯着Max的眼睛看——说真的,那双眼睛其实并没有很吸引人——但他看了它们很长时间,好像明天George就会失去所有记忆,今晚只是想再次铭记这双眼睛,又好像这双眼睛会告诉他所有答案。
当我想起我爱你的时候,我首先想起的是这双眼睛,以及你看向我的眼神。
“是的。”George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但泪水此时夺眶而出。
Max笑了。一声嗤笑,或者更像是一种欣慰的笑,他想。
那你就要自己说出来,George听见Max这么对他说。别当个懦夫,十五岁的那个可以自己给Wolff写信表明进队意愿的George Russell去哪里了?
George Russell,承认吧,你和Max Verstappen攀比了这么久,看上去你好像因为几次名次比他靠前就扳回几局,但你永远会比他晚那么一点,比如他比你多拿了四个世界冠军,比如他排位赛成绩比你快0.021s,比如他比你先意识到你爱他,但是。
但是爱和赛车不一样;赛车起步晚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而爱在宣之于口前都只是猜测。
我这一次终于可以赢过你了。
“我要你爱我,如同我爱你一样。”George最后看着Max说道。
时间一点一点消散在黑暗中,想象中的吻并没有到来,想象中的啜泣也没有到来。但Max感受到George还在一点一点靠近他,最后他在近乎可以接吻的距离轻声问,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于是Max Verstappen就这样伸直腿坐在地上,George Russell的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双臂环绕在Max的腰间,弯曲双腿,让自己蜷缩在他们二人专属的空间里。George尽可能地贴进对方,好像Max是他仅有的热与光。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时不时发抖,但他再也不想睁开双眼。
英国人此时仍然在无声落泪。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很浅,如果不是Max仔细观察,他可能会觉得George变成了一个熟睡的婴儿。此时房间里再也没有其他人无休止的谴责和发问,也没有电器努力加班发出的噪音,只有George自己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和他靠近Max时衣服摩擦的闷响。起初他还是只敢虚虚环着Max,好像后者会随时因为他过于用力而再次离开他,但Max腿上传来的热度逐渐让他放松了下来,让他像小孩子临睡觉前抱着自己的玩具那样抱紧他。
荷兰人此时在低头看着George,看着他的眉头皱着又展开。此时他嘴里还在低声哼唱着那首歌,或许George这辈子都听不懂其中的任何一句话,而Max本人甚至还有点五音不全,但于他而言,这样舒心的音乐他只听到过两次——小时候妈妈坐在床边给他唱摇篮曲,那时候的他依靠着轻柔的歌声沉入梦乡;以及现在Max的哼鸣,好像冬天过后的第一股热流冲刷过地面,多年的冰冻终于得以消融,紧接着有暖意四处升起。他好像想到了晨歌。
而幼时的George还在悄悄地站在远处,看着多年以后的他们在黑暗中报团取暖,看着George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要死要活,看着Max一味不语只是默许所有。年幼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虽然紧密地抱在一起,但是看上去都痛苦万分;他只知道自己虽然卡丁车比赛可以经常横扫冠军,却依然会为了一个史迪奇公仔上下求遍了爸爸和妈妈,而现在长大后的他拿了些许分站冠军,让全球的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却为了一句“说你爱我”泪流不止。那么爱其实就是史迪奇公仔,他想。
Serre-moi , encore serre-moi
Jusqu'à étouffer de toi
所以抱紧我吧,来吧,抱紧我,直到你令我窒息。
Max Verstappen就这样静静地把George Russell抱在怀里,扶在他后背上的手开始轻轻拍打,好像永远准确且不停息的节拍器。此刻两个年轻人的心是如此平等——George祈愿这黑夜永不过去,Max祈愿George不再因他而痛苦。这一刻,丢失的孩童终于找到了他的母亲,迷茫的羔羊终于找到了他的牧人,绝望的信徒终于找到了他的信仰。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George就醒了。还没动弹半分,他就开始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眼睛也睁不开,好像喝醉酒一样——但他很清楚,自己因为吃药的缘故必须滴酒不沾——原来连续几天忘记吃药竟是这种感觉。
就在他好奇自己现在如何恢复了正常的时候,他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George在床上找了半天,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拔掉充电线,看到屏幕上是Albon正在试图打通他的电话。他刚想点下绿色的按键,却发现因为响铃时间太长,电话自己挂掉了。
他这才发现他有十五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Albon,连带着Whatsapp上数十条无法预览的消息。
George长叹了一口气,半眯着眼睛解锁了手机,给Albon回拨过去。对面几乎是刚被拨通就接起来了。“嘿George,你现在还好吗?”对面听上去很是担忧。
“呃......还好。我现在头疼的要命。”他觉得Albon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有点害怕问出来,只好先实话实说自己的现况。
Albon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随后两个人陷入无尽的沉默中,George还陷在被窝的温柔乡里,眼睛半阖半开,试图再眯个回笼觉,而对面的Albon也只留下了他的呼吸声。
就在George想好措辞决定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Albon抢先一步喊了他一声:“George。”
“嗯?”他只觉得奇怪,毕竟Albon从来没有像这样单独喊过他的名字。
“答应我,下次不要再忘记吃药了,也不要在吃完的情况下忘记再找医生开,也不要忘记有需要就来找我,毕竟我是唯一一个——好吧,曾经是唯一一个知道你的情况的人。”Albon语气很严肃,让George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医院开药的时候,医生坐在他对面,跟他千叮咛万嘱咐,如果瓶子里只剩五颗药的话就要再来医院开新药,如果抽不开身就要写书面委托让亲人朋友代取,毕竟基于他的状况和周遭环境,医生估计他短时间内不会有明显好转。
那个时候,他一个人捏着纸皮袋子回到自己的家里,思来想去还是给Albon打去了电话,跟他说明了自己的病情。
Albon那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样。
George一边这么想着,耳朵一边敏锐地捕捉到了Albon的改口:“现在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对面沉默了一下。“你先答应我你不会生气。”
George笑了,上一次Albon求他不要生气,还是小时候Albon在他家把George留着一点一点享用的超大板巧克力一次性都吃完的时候。那时候George表面上答应了不会生气,下一秒那双大眼睛就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吓得Albon道了两天的歉。
“好,我不会生气,你说吧。”最差不过是Wolff知道了这件事情,反正自己昨天还在他面前发疯来着。
Albon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出了一个名字。“Max Verstappen。”
George现在只恨自己没办法疼痛转移,这样头痛欲裂的人会是Albon而不是他。
对方见他迟迟没有做出回应,又弱弱地问了一句。“George?”
George顿时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堆积在自己的口腔,牙龈随时会因为压力太大而爆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你吗?Alex?”
“......对不起,George。”Albon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索性开了免提。“比起道歉,我现在更想搞明白他从哪里知道的。”
“我后来才知道,前面都是听Max说的......他说他当时还在休息室里,周围没有其他人,结果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打开门来发现是你。他还以为你这次又是来找他算某一次的账的,想和和气气把你请出去,结果发现你那时候亢奋得吓人,一直说自己过得已经很艰难了,还拿了积分,但是梅奔没人领情这样。”
Albon的声音越说越小,但George愈发好奇。“他还说什么了?”
“你在走出休息室之前就开始哭,所以他看你状态不对之后,就决定自己开车把你送到家里。结果你一到家哭得就更起劲了,他就给我打电话,说你好像把他当成Toto了,现在又当成了别人,问我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他坦白了,说洗手间的储物架上有放你的药瓶,让他去拿两粒过来,结果他找了半天才跟我说连药瓶的影子都没有了。”
“......所以我只好大晚上开车把药送过来,是Max帮我开的门。我刚进去就看到他站在门旁,然后你像一个刚学会爬的婴儿一样,追到他的身边,哭着跟他说希望他可以再抱抱你,因为没有人这么......”
噢。George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感叹,感觉有好像看不见的淡红色弥漫上了自己的脸颊。所以Wolff是假的,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假的,Max也是假的......等等?
“Alex,我觉得——”
“——你觉得怎样?GEORGE?”卧室门旁忽然响起了一个男声。George抬头一看,发现是衣服皱得不成样子的Max Verstappen,手上还拿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
早。Max这次盯着他的眼睛说。
如果现实中真的有魔法,而且有评级的话,George Russell觉得Max Verstappen简直是可以从霍格沃兹以最高荣誉等级毕业的程度,毕竟他只要和Max对上视线,就会忘记他们是谁,他想说什么,但取而代之的是昨天他对着Max嚎啕大哭的样子,Max如何让他坦白,又是如何把他抱在怀里哄他入睡的片段。就像服用这些抗双相药片会让他情况好转,但代价是他的激素水平极其不稳定,因此保持体重变得加倍困难一样,如果George Russell想要毫无保留地对着Max Verstappen倾诉自己的爱,他势必要彻底抛下自己的理智和身份,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结于,George Russell认为Max Verstappen像那条蛇一样,引诱着他慢慢啃下那口苹果;或许因为苹果太过珍贵,或许因为他的人生里还没有尝过如此的甜蜜,他像一个沙漠里的旅人保护着水袋一样,小口地品尝着这种爱,又绝望地任由这份爱蚕食他自己。
可是苹果并不会因为好吃就变得有罪,可是蛇又不会主动引诱人类,可是蛇又不知道人类会对苹果上瘾。所以清醒的人总是会比缥缈的人更迟钝,也更痛苦——他甚至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做到百分百的诚实,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所以当他魂牵梦绕的对象真的如他梦中的样子站在眼前时,George和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人又别无两样,苍白又无力地企图假装无事发生,却又有一分侥幸,渴望他们暗自心意相通。
Stay in or stay out,是缄口不言还是真相大白,是怪罪于昨晚被忘记的药物还是不经意吐露的真心,George,你得做出选择。
于是他慌忙把手机捞起来,关掉免提。“没事,Alex......我等下再跟你说。昨天真的谢谢你了。”
至于等下是多久,恐怕他们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