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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又重演了。火神庙宇的废墟再次遭到火焚。在一个飞乌绝迹的黎明,魔法师看到大火朝断垣残壁中央卷去。刹那间,他想跳进水里躲避,随即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当怀表指针转回旧世界,一切的发展走在线性的轨迹上,这意味着雨果·维拉德·拉文洛克的恨与爱都有迹可循。在得知自己真正的姓氏之前,他和生母住在艾利都边缘地区的老楼房。这块区域已经老得如同朽木,蛀在穿城而过的河流下游,其中生活的大多是社会边缘人士,残疾,或是黑户,也有卖淫的男人女人。据说大雨夜里街口的电线杆倒下,杀死了一个交警。街区的谈资从贩毒和卖淫变成交警究竟是被砸死的还是被电死的,后来有人似乎在黑市上见到了交警的头骨和肾脏,这让讨论又陷入第三种可能。贫穷、疾病和道德残缺是所有落后境况的显化,雨果在五岁的时候因饮食患上了细胞性贫血也就不奇怪。灰眼睛的女人将他丢弃在河边,试图让流水带走这个毫无社会意义的生命。尚不知世事的雨果漂浮了七个小时,最后被回流的河水送回这个破洞的楼房。倘若他没有烧得神经虚弱,大概还能够记得那个女人愤怒而癫狂的咆哮:“你不能够回来!——你不应该存在!”她之所以还是将他带回了家,并非人性中最后的光芒死灰复燃,而是因为哪怕混乱如这个边缘的街区,虐待或谋杀孩童也是不能够被接受的。多年以后空洞将这片街区笼罩,雨果看到河流边的电线杆,仍然很好奇如果河水没有回流,自己究竟是会被溺死还是被电线杆漏的电电死。时间和命运在最开始放过了他一次。并非完全的宽恕,突发性贫血和惨白病态的皮肤将伴随他一生。
这是最无关紧要的后遗症。他孩童时期更深刻的困惑产生在自己身上:灰色右眼来自于母亲,红色的左眼无处归因。女人没那么疯时会盯着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看,目光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烧成流体。这个时候他会用手捂住红色的那只眼睛。他并不傻,如果一个孩子只有母亲,生活在一片以情色和黑色交易为主要产业的地区,那么父亲是谁已经不太重要,更何况女人迷蒙的灰眼睛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二手画报里风情万种的巨星欧德莉·荷芬。无论如何,雨果对此并不执着,只是有一些微妙的难过。这种难过在不久后很快消散,他在楼下的酒馆打工时留出一只耳朵留意那些来历不明的客户讲故事,得知红色眼睛往往代表着更高的以太适性,这意味着自己能够有资格接触空洞。在那个年代,空洞被认为是一种危险的,也蕴含着巨大资源的战争遗留地貌。于是他在油腻而脏乱的酒馆里穿梭,回到家时仍然做着在空洞里探险发财的梦。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他的母亲,女人靠在破皮的沙发上冷漠地听完他的畅想,听到最后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她挽起浅色的金发,上衣挂在肩膀上,雨果看见她皮肤上新添了一些红色和青紫色的痕迹。这个作为母亲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摸到桌子上的剪刀,用一只手抓住雨果的头发,将孩子暴力地按进沙发。雨果在磕碰的眩晕中闻到沙发皮革和靠垫上奇怪的腥气,眼睛再次睁开时,剪刀抵在自己的右眼前。浑身凌乱的女人对她的孩子面部抽搐地尖叫道:“如果没有你,他不会让我离开拉文洛克!——你这个小杂种,天生的贱人、恶魔!为什么、要长这只灰色的眼睛?!”可惜一个孱弱的女人和未发育的孩子之间的战争再怎么爆发,看起来也幼稚得可笑,雨果从这件事情开始感受到了极其纵深的危机感。拉文洛克。他不确定,或许他从酒鬼们口中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带着义愤填膺的辱骂。但他还没打听到相关的消息,身体和大脑就提前进入紊乱的发育期。发育所需要的营养追逐着贫血,与之并行的是女人的长期咒骂、毒打与偶尔的断食。饥饿让他没有力气还手。耳边充斥着女人歇斯底里的说辞,她用充满痴妄的语气描述幻想:说如果没有你,我们会再有一个孩子,重新回到那段富足美好的婚姻,他会向我展现一个丈夫应有的忠诚;又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形容雨果和她的生活:婊子,和婊子的儿子;或许还有小偷、贱种、不幸的开端、不应该降临的灾祸、吸食人血的魔鬼。当说到吸血鬼的时候,女人的表情变得兴奋和满意: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最适合形容这个恶魔之子的词语。吸血鬼。一个寄生于他人幸福而诞生的恶种。从此她的施暴都有了正当性,尤其是看到雨果的骨架开始抽条,五官线条开始越来越向她的过去幸福生活的象征靠拢,女人便痛苦而有所依靠一般哭泣。
而雨果连感受到负面情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所有的力气被用来呼吸、进食,他还去酒馆打工,赚得比以前少。坐在角落休息时,巨大的黑雾笼罩他的眼睛,白光偶尔闪过,脑袋在一瞬间拥有砸穿地心的重量,然后他被自己从椅子上拽下去,倒在地上像一块破布裹住的肉。疼痛与恍惚中他想到春天时在河边的树下看见破裂的鸟蛋,蛋清里有隐约快要成型的雏鸟,像溏心裹住的橙红色化石。草丛里的大鸟们围住蛋壳,尖利的鸟喙正在啄食着未成型的幼鸟尸骨,粘稠的蛋清沾在腹部羽毛,它们将夹杂着微小羽毛和骨头的橙红色鸟肉吞吃入腹,和吃一只昆虫没什么两样。他不记得是谁将他扶起来,给了他一块巧克力,或者是一杯糖水,或者其他什么。但是在能够重新站起来看清楚酒馆景象之后,他想再这么下去,自己和那女人之间总有一个要死。他在这一瞬间顿悟到了生存的残酷,也是在这个时候,先于所有幸福之前明白了如何恨一个人。这种恨带有巨大的逻辑的不确定性,但是情感却无比强烈而真实。雨果对女人呓语里的怀念的过去毫无兴趣,但通过她展现给他的对美好的描述,他在这些话语的反义中产生了黑色的想法:逃离这个女人,或者杀死她。
他不会杀人。老酒馆里失真的电视机会播放一些影片,有些讲述手刃仇人,有的关于战争、革命,也有一些描绘色情与暴力的cult片,酒馆的客人有一些空洞走私贩,对于走私途中的械斗如数家珍。雨果在酒馆昏黄的灯光里学到杀人最好的方法是捅穿心脏或者掐住脖颈。女性的胸部有脂肪包裹,那么脖颈是最好的选项。那女人的脖子纤细到血管和肌肉都一清二楚。接着他开始挑选趁手的凶器。小刀,足够隐蔽,也足够锋利,缺点是横截长度小,雨果担心它无法顺利地切中那一根动脉,因此挑选了可以折叠的锋刃,刀锋展开比自己的手掌长一截。最后他开始规划展开谋杀的时间和地点:三天后夜里会下雨,雨水腥气和河流泛起的臭味能够盖住血腥的气息,而这个时候房子里不会有外人,他可以趁着女人熟睡的时候摸到她的脖颈。不用担心她忽然醒来发问,因为他们睡在同一张窄小的床上。只要能保证全程不突发贫血,他就能顺利在大雨中将女人的尸体拖进河流。第二天一早,河水会带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会有人知道这件小小的房子里发生过弑母情节。
一想到这个逻辑缜密的计划,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栗,仿佛能够看见未来的自己霸占了现在这间小小的房子,接盘女人留下的微薄资产。他会打听更多的渠道——尤其是有关于空洞——展开新的人生。审视完计划与幻想,他回忆起女人将他放进水里那一天,遗憾而略带嘲讽地想,如果女人选择先掐死他再扔进河里,那么他们谁也不用折磨谁。生或死是所有影片喜欢拍摄的命题,雨果在老酒馆的破电视机里观摩了许多影片,理所当然地囿于与生俱来的思维困境,认为杀死一个人是解决问题的直接而有效的手段。因此他没有去想逃跑,也没有求助。
他将一切准备妥当,晚上十点拉开家门,手还摸着口袋里的小刀。气流涌出的一瞬间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饭菜香气。女人坐在桌前,昏暗的灯光下开口:“雨果,你回来得太晚了。”他低着头,衣角擦过餐桌。女人攥住他的手:“干什么?不吃饭?”雨果不可思议地盯着桌上看,又不可思议地看向女人:桌上摆的一菜一汤还有半只烤鸡。他坐下来的时候猜测,如果饭里下了毒,说明这个女人没有突然之间性情大变。或许她也厌倦了带着一个累赘生活的日子,母子之间在这种时刻达成了不可言说的默契。他强忍着疑虑坐到椅子上,饭菜的热气蒸腾而起。抬起眼睛看向女人的面庞,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怖意遍布全身:这个女人展现出了一种温和的微笑,肌肉松弛,面容祥和。在他颤抖拿起叉子向鸡肉伸手时,女人用柔软的声线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他将回到他原本该去的地方;而她会因此得到一大笔钱,足够她体面地过完后半生。
最后一夜,女人搂着他单薄的肩膀睡去,长发纠缠着被褥,无边夜色里呼吸与脉搏清晰可闻。原先雨果所思考选择的、准备下手的要害,此时都暴露在他眼前。这是最好的时机,大雨在窗外轰鸣。雨果怔怔地摸着口袋里的小刀,耳边萦绕着女人睡前给他唱的安眠曲,轻飘飘的晚安和道别。抵着刀背的手渗出冷汗,他想不起自己谋划过什么,也没有去想明天。怀抱冻结了时间,谨慎与不安压抑一切情绪,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这境况或许被命名为温情。如果从前的八年人生都是一场梦境,如果从今夜开始他才真正醒来。后半夜母亲的睡眠安详平和,孩子睁着眼睛直到天边破晓。孤苦的女人和她相依为命的独子即将分离,如同劣质亲情片潦草的收尾。雨果·维拉德人生中第一次杀人计划就此落幕,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倘若跳脱出线型的时间,摆脱眼界与认知的限制,雨果会意识到这是一起典型的人口贩卖案,其涉案金额已经远超过艾利都公安档案中任意一起同类案件,涉案双方或许无意为之,但这点钱对于雨果的亲生父亲、财阀家族拉文洛克的家主、T.O.P.S.财联中举足轻重的巨头来讲,实在是无可厚非。彼时这位家主苦恼于膝下一群养尊处优的歪瓜裂枣。大小姐大少爷们在优渥的环境里逐渐抛弃了拉文洛克的野心与对竞争的狂热,背靠庞大的空洞产业,沉溺于混吃等死的美好未来之中,有时这群天真的孩子们相互排挤,在日记本里许愿自己能够得到的遗产,付出的行动仅仅是诬告和陷害其他的家庭成员。显而易见,清澈的水池里需要一条鲶鱼。
雨果没见过鲶鱼,也没见过建立在半山腰之上,需要依靠汽车通行的宏伟庄园。仆从们穿着笔挺精致的裙装或西装,他在带领下从宅门口一步步走进厅堂,手窘迫地遮住衣角上的破洞。从未见过的兄弟姐妹们窃窃私语,讨论雨果的衣装,眼睛,走路姿势,还有稀有的、和父亲如出一辙的金发,最后得出结论,一个私生子,或许今后会成为他们的佣人,或者工人。因此当家主宣布雨果拥有与他们同样的家庭地位时,这些少爷小姐们为雨果加入遗产的竞争而感到震惊,随后爆发出尖锐的质疑:这个外边捡来的穷酸小子甚至不识字。年龄较大的小先生用念诗般的语调抗议这个私生子的身份不正当性。得到的结果是家主缓缓地踱步到雨果身边,用更加优雅的语气回应:我亲爱的孩子,希望你不是在质疑我。议论声与抗议声静止下来,于是雨果在各色的眼光中住进走廊角落的偏房。夜晚的时候,雨果坐在装满热水的小浴缸里,惨白的皮肤被烫得发红。他抱着膝头看向窗外枝头的鸟雀,夜色染黑羽翼,月光落在喙尖。明天不会有老师与仆从教导他身为拉文洛克家族成员的所需要的一切,他需要从零开始学习认字、读书,贵族的礼仪,以及如何在不惹怒同龄人的情况下与他们进行交流。与贫穷相比,恶意便于掩盖,但当雨果看向兄弟姐妹们的红眼睛,鄙夷和嫌恶比衣服上的破洞更明显。他将其视为生存的代价。成为拉文洛克家族成员意味着物质生活得到保障,不用拿柜子把漏风的窗户堵住,也不需要担心冬天洗头头发结冰。不会再有比那片旧城区更差的地方了。他这样想着,从浴缸里站起身。
学会识字并不困难,雨果的记忆力比大多数同龄人要好。他从床头柜中找到了铅笔和纸,又从家族图书馆里找到了简单的儿童读物,从音标到字母;同时也学着像兄弟姐妹一样挺起脊背,将肩胛收紧,下巴微微抬起。有时候他会见到他的父亲,他学着模仿沉稳而优雅的步伐频率,说话的斯文腔调和偶尔必要的修辞。他像窗外的鸟一样模仿其他鸟的叫声。一个半月的时间,他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贵族少爷,仪态得体,妙语连珠。兄弟姐妹们对于雨果的变化恨之入骨,就餐的时候把他的餐盘扔进盛放泔水的桶,或者在他的抽屉里放被切开的蛤蟆,也在书上写低俗的话语,再拿到管家处告状——雨果·维拉德·拉文洛克是一个思想肮脏、行为龌龊的小混蛋,肆无忌惮玷污拉文洛克家族的底蕴深厚的藏书。管家先生。雨果让自己的声线变得礼貌而克制。事实上,我认字不多,并没有接触过这种艰深晦涩的大部头。最后诬陷他的孩子受到了口头警告,而他则被扔进图书馆关了禁闭,抄写完那本大部头才得以离开。这本大部头共1984页,详细记录了拉文洛克家族如何从海边的渔民一步步发展成盘根错节的家族,接手了艾利都36%的空洞开发产业和部分医疗、赌博、文娱行业。除了数据与修辞,书里也有更加细节的内容,例如第十三代家主如何谋杀上一代家主夫人嫁祸给亲生父亲,在上任后开辟空洞资源开发的蓝海;一代人的勾心斗角,涉及暴力、乱伦、情色交易和药物控制;也找到了曾经居住的旧城区的来源:那里原本是拉文洛克家族名下的赌博俱乐部,也是毒品交易场所,被毒贩一把火烧了精光,拉文洛克们为了摆平治安局,破坏了上游泄洪装置,人为制造了一场洪灾。抄到第二周,他终于看见陷害他的人在书上写的文字,这些字比起这本书的内容本身显得太像一个幼稚而无关紧要的低俗笑话,雨果抄完这一页就翻了过去。
一个家族荣誉或罪恶的往昔在笔尖流淌成文字的河流,雨果沉浮其中,仿若一瞬间看穿了个体的未来。能喘过气来时,他的眼睛往窗外瞟,试图寻找一个穿着白连衣裙的身影。一周前浅紫罗兰发色的小女孩牵起他的手邀请他在图书间玩捉迷藏。塞蕾娜是家族中最小的女儿,母亲生前是家主最后一任妻子,过世于生产的意外,享有一幅挂在走廊的遗像。面对如同玫瑰一般馥郁而清澈的眼睛,他犹豫着同意了,也因此躲过了恶童们的一场围猎。这个娇小的女孩,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拥有不属于拉文洛克的纯真与善良。尽管从未使用卑劣的伎俩,塞蕾娜也能在竞争与排名中获得靠前的名次,问起时,她说是受了母亲的荫蔽。雨果想起那个愚蠢而疯狂的女人,最后没有追问。远离不怀好意者的视线之外,他们在图书室里共享短暂的温馨时光,雨果有时候给她读有关于理想与未来的童话,塞蕾娜指出他念错的单词。偶尔她带来一些吃的,他们坐在荆棘和月桂叶雕花的窗棂下掰开夹心蛋糕,雨果想起被逼迫吃下的一桌甜点,忍着上泛的胃酸和呕吐欲望将自己那一半让给了她,最后在两眼昏黑中被塞蕾娜塞进嘴里咽下。在雨果给塞蕾娜读的故事书里,王子身旁总有一只白鸟为他衔来百花织就的王冠,公平与正义会降临到被冷落的主角身上。那时雨果愿意用远不及后来华美的词藻将塞蕾娜比作美丽轻盈的白鸟,他仅仅成为站在一旁驻足的沉默园丁就足够满足。家族史书的最后一页写着,拉文洛克是渡鸦的金笼,以金钱、威名和无上权力为钥匙;后人们互相用刀锋剜开血液里的诅咒,得以掌控令行禁止的自由。身上同样流淌着拉文洛克的血液,雨果看向她时想到星星,会唱歌的鸟和春天。再给我一点时间,塞蕾娜,我马上就写完了。他掐着痉挛的虎口,盖上书。在生长着算计和阴谋的小径之外,他的妹妹会在开满月季与郁金香的花园里等他。
这些回忆在雨果后来的人生里化为紫色朦胧的雾,笼罩在阴雨一片的童年上空,成为不再可感知可触摸的虚影。具象的时间几乎被歧视、排挤占据,积年累月堆积为阴谋与残杀。最早的时候,诡计与诬陷对雨果无法构成实质上的损伤,孩子们很快发现,这个私生子能想出各种下作的手段一一将受到的伤害再现在始作俑者身上,无论是传谣、偷盗还是挑拨离间。而对于雨果,他的目标比恨意更明确:每个月的排名越靠前,他就可以昂着脑袋走过受罚的其他人身边,聆听被罚跪的呜咽,被鞭打的惨叫,还有断食三天的求饶。他很乐意成为推手,这帮兄弟姐妹们之间的信任脆如薄纸,只需要借他人之口语焉不详就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无暇他顾。这位“他人”通常是塞蕾娜,备受宠爱的小女儿身份带来诸多便利。
与此同时雨果学会了睁眼睡觉,在窗户和房门上安更重的锁,这是在睡梦中差点被人捂死带来的教训。他没能查出是谁指派了人进行谋杀,但意外拿捏到了把柄:几位排名靠前的少爷试图染指家族空洞项目的管理。雨果花了四天时间假扮童工从工地现场拿到了证据。在空洞旁扭曲的视觉空间里,他匿名将文件发给了家主,第二天再也没见到那几位飞扬跋扈的哥哥。同时他也确认了自己的确拥有特殊的空洞以太适性。但他假扮外出的行踪被门卫记录下来,最后收获了脱光衣服在大厅示众三天的惩罚。雨果面无表情地看着路过的孩子们朝他讥笑,泼冷水、墨水和其他什么东西,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他会踩着这些人的脑袋坐在身后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座位上。塞蕾娜带了一条毯子,让他夜里悄悄披上,并告诉他:父亲将会在两天后向孩子们召开家庭会议,会议上所有发言将决定本月的排名。雨果拒绝了这条毯子。
三天以后雨果穿上衣服坐在长桌的角落,看向主席位上长发的男人颁布考核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月考核仅仅是一个问题:拉文洛克家族的最终目标。十几个孩子们的答案包括了权力、金钱、荣誉、声望、TOPS的股份、更庞大的商业与政治影响力,被记载进历史的伟力。塞蕾娜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家主抚摸她的脑袋,最后看向了完全被阴影遮蔽的雨果。在四面八方的虎视眈眈中,雨果想到那本厚重的家族史书,混乱与肮脏的牢笼犹在眼前,血腥味如同水汽般蒸腾而挥之不去。他在一瞬间想笑,嘴角却提不起来,最后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是自由。掌控自我的自由与掌控他人的自由,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与世俗之上无所不能的自由。众人窃窃私语。他的父亲似乎很满意于这个答案,宣布他是这个月的第一名。细碎的讨论声在顷刻间落在地上,兄弟姐妹们怀着愤怒与嫉恨走进受罚的小屋子。这是雨果·维拉德第一次踩在所有人头上,预料之中的优越与满足感并没有喂满这颗心。失败者咬牙瞪眼发出惨叫与呻吟,胜利者漂浮在无尽空虚与迷茫之中,思考:胜利是为了什么?仿佛身后有巨大虚影如血脉的诅咒一般阴魂不散,转过头,雨果看见父亲坐在象征权力与财富的座位,冷色的顶光下,眼睛里是对这个答案从私生子口中说出的冷漠与失望,从而明白了从始至终自己也同生育自己的那个女人一样,不过是庞然大物脚下的弃子一枚。他最终没有得到任何奖赏。
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一种必然。从被宣布为第一名的那一刻开始,雨果早已预料到了一场围剿。殴打并不是少爷小姐们的首选,直接暴力有失家族风度。上一次他们敲掉了雨果的一颗尖牙,上上次逼迫他吃下一整桌蛋糕,更早的时候,雨果被发现偷听了哥哥姐姐们的谈话,这些人把他按在地上,每一个人精致笔挺的皮鞋都从他耳尖上碾过。这次他们想要磨了这个小杂种的尖爪子,让他认清谁才是拉文洛克的主人。胜利者被绑在椅子上,柔软的丝绒椅面吞吃全身的颤抖,年长的小贵族们钳制着他的双手,要他睁大眼睛看清楚指甲和皮肉是如何被撬开。银针插进指甲盖之下,抵着指根向上一抬,血肉便像流动的黄油般拉出红色黏连的丝。雨果全身蜷起来,片刻后发出惨叫,挣扎的方式类似于鱼类缺氧的翻腾。孩子们笑起来,试图用镊子拔出整片指甲盖,发现这混血杂种的身体远比他们想象的坚韧,因此剪刀截断了指甲的前半段,银针扎在红色的皮肉里。他们总共撬开了雨果的七片指甲,分别是左手的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右手除大拇指以外的全部。这群趾高气扬的小贵族们最后没有对他所有的指头下手,并非是由于他们玩够了或者良心发现(拉文洛克一向教导继承者们做事要做绝),而是因为父亲带着塞蕾娜来了。
塞蕾娜解开了捆绑他的绳索,家主给雨果留了一句话便又离开:胜利者应当守住自己的胜利。这句话像耳旁风一样飘去,卷走了白鸟的羽翅。雨果拎着自己撞进狭小的衣柜,反手上锁,把身体抱成畸形的一团。在不透风的黑暗里,他呼吸急促紊乱,心脏如同流动的火,烧得眼前天花乱坠:兄弟姐妹们撬开他的指甲;塞蕾娜带来药粉和绷带;兄弟姐妹们讥笑着他的胜利;塞蕾娜沉默地为他包扎;兄弟姐妹们扬长而去;塞蕾娜跟随家主一起离开。兄弟姐妹们的嘴开开合合,掉帧卡顿如老式胶片电影,字幕写在下面:塞蕾娜是父亲的娈童。雨果捂住自己的嘴,无法判断这具身体是否已经死亡。血液沾到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这难道很奇怪吗?塞蕾娜走时将脸靠在父亲的怀里,悲伤、惊惧与依恋都不加矫饰。塞蕾娜受母亲荫蔽,家主遗孀美丽的画像,家族命运精巧而冰冷的轮回。他理解错了。小杂种,你天真得可爱。棺材里的人用脑袋撞击木板,发出可怕的声响。十几声巨响之后,天地之间安静下来。在长达近乎于永恒的寂静里,雨果听见自己的心跳鲜活搏动如同呱呱坠地的婴孩。这时他的过去死了,而雨果·维拉德·拉文洛克开始真正地存活。
从衣柜里爬出再站起来,地上放着一些绷带和药膏。雨果用掌根夹着药物放进抽屉,走到盥洗室冲走手上的血痂。他看着流动的血和水,想到过去。贫民窟里冗长而灰暗的河曾经没能带走他的灵魂。他走入拉文洛克庄园的第三年,后知后觉河流从何而来,彷徨、悲痛与恨缠结成的锋利匕首,曾经抵在孱弱女人的脖颈,如今终于能够直直指向某个高大的背影。亲爱的父亲,敬爱的家主大人,一切虚荣与苦难的源头。他恍然大悟。我必须杀了你。
在生存目标无比明晰之后,雨果从地上爬起来,将大部分精力用于调查父亲的生活,以寻找一个合适的谋杀的方法和时机。他开始放下对排名过多的执着,兄弟姐妹们固然愚蠢可恨,但少爷小姐能够接触到的家族资源比他这个路边捡来的私生子多得多。他不介意为了某些情报短暂地与他们示好,代价是服务他们获取更好的考核成绩,而这些小贵族们对排名有着足够的虚荣。当替死鬼,或者将战利品拱手相让,雨果以此为交换获得了新的资讯:拉文洛克在TOPS主要掌管空洞与文娱行业,最近在红酒市场有一大笔新的投资。家主频繁外出视察,空窗期内有诸多手脚可动。雨果预想了许多种谋杀途径:投毒、车祸、空灾、投放高浓度以太气体致死、逼进空洞借以骸之手杀人……甚至是直接夜潜动手。拉文洛克家主的安保工作能够覆盖到他的大部分的计划,想要从中做梗,他得把手向上伸。再往上,家政系统是目前离他最近的关窍,而家族产业链之外的部分超出了目前所能接触的渠道,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了解、布置和渗透这些领域。
他开始重新看书、新闻和内部杂志,也打咨询电话以拉文洛克的身份进行询问,试图寻找一个接触外界产业的方法;与此同时无偿为一个哥哥接管家族的一小片开发工地(这些少爷们觉得自己应当站到更高的地方而对手边的资源不屑一顾),在灰尘与高浓度以太物质中的风险警告中学习以太物质如何与身体排异致死,也获得了空洞倒卖行业一部分人脉资源;家族政务系统是处理得最谨慎的部分,这群佣人们对他从前的行事知根知底,他需要重新博取女仆长和管家的信任,以得到家主的具体行程安排。拉文洛克的身份在外界是一个精致的幌子,哪怕私生子不被承认,也能让一个孩子在实质上以贵客的身份被对待。雨果披着这张华美的袍子看见空洞里工人的被以太物质感染的伤口,一些为了钱汲汲而活的人,三个月准许探望一次的家属和无人问津的尸体。盗洞客以一块成色极好的以太晶石换取部分走私的窗口,他最开始想要把这块美丽稀有的石头送给塞蕾娜,因暴露行踪的可能性而放弃了。这块石头最后用于换取女仆长的欢心,他获得了一份较为详细的家主出行安排表。雨果试图将计划执行得悄无声息,为此他还需要在考核和排名中出演一个完整的失意者一蹶不振的剧本,时不时盯着残缺而未长完整的指甲潸然落泪,少爷小姐们会认为他极大可能不再具有威胁性,事实上雨果与他们中一半以上的人都进行了私下的交易。而塞蕾娜被他蒙在鼓里,他不向她索取帮助,这会让他的妹妹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每当想到塞蕾娜身上看不见的伤口,悲伤便如瓢泼大雨砸下。雨果曾经问她,如果能够离开拉文洛克,塞蕾娜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红眼睛的女孩捂住了他的嘴,将泪水流进他的颈窝。花园铁质镂空穹顶如同精致的金笼,分叉的小径通向同一个终点。他仍然同她玩耍,但几乎不再梦见她了。
雨果·维拉德·拉文洛克将他的谋杀事业持续了两年多,这几乎成为了他在家族中存活的绝大部分理由。深夜的时候窗外的鸟叫起来,他会想到死。他十几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想到死的时刻心里都没地方盛放过激的情绪,唯独一片白茫茫的不知所措,没有红色也没有黑色。但持续到后来的后来,他坚定地认为自身的死亡将是一场巨大的盛会,拥有足够万众瞩目的死因,想要受到不知名者的拥戴,会有人为他献上花束、吟唱诗歌,以挑衅他阴影下生活的半生。因此他需要一个足够的理由来死,如同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他的父亲。在走到世界尽头之前他必须亲手了结这片阴影,为此他殚精竭虑,仍然往上爬。两年来他成果斐然:他对家主的行程了如指掌;对于家族企业的构架了然于心;打通了整个拉文洛克的通讯与家政系统;甚至潜入了红酒产业基地的密道,接触到了这种美丽液体从生产装杯到送入家主房间的整个流程。他的计划铺陈了家主大部分的必经之路,随时等待着实施的那一天。这个戕害手足、经营着黑心商业帝国的一代大亨,会死于酒中为家族带来巨大荣耀和财富的以太物质。等到预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天,他会穿行在树倒猢狲散的家族大厅里,牵着塞蕾娜的手,大摇大摆离开这个诅咒蟠结的吃人洞穴。每每想到这个混乱而极富戏剧性的场景,雨果就兴奋不已、夜不能寐,头一次展现出这个年龄少年应当有的欣喜与期盼:他就快要成功了。
在正式开始着手最后一步之前,他得先去找塞蕾娜。年龄渐长,他们共同度过时间的机会也变少了。上一次见她,她在烘培室里同女仆长制作蛋糕,橙黄色的夕阳亮在她的脚下,如同白鸟踏日而歌,香气馥郁。这一次他们约在深夜的花园,也许只是单纯坐下来谈谈心事,也许什么都不说。安静的陪伴是弥足珍贵的奢求,在手沾染上诸多混杂的脏污之后,他不再主动拥抱。十二点钟,穿过分叉的小径,银色的月光如同浅水,植物在波纹中沉浮。塞蕾娜的长发被花叶拎起,她靠在木质的座椅上,阴影盖住脸粉雕的面容,似乎是等太久睡着了。雨果从木椅后走来,月光将他一同淹在无边的水流里。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他坐在塞蕾娜的身边,影子拉长在身前,如同某种熟悉的背影,但他暂时想不起来了。夏天的末尾,郁金香不再盛开,唯独月季在浅风里摇曳。今晚的月亮很快被稀薄的云气盖过,于是他们也一句话都没说。雨果在没有郁金香的月季的香气里恍惚了一整夜,当第二天早上太阳从天边亮起,影子回到身后,他才发现塞蕾娜并非睡着了,而是死了。
父亲最爱的小女儿死了,这是家庭内部的矛盾;而私生子作为案发现场的第一嫌疑人,则象征着不可饶恕的家族秩序破坏者。太阳只露出来一瞬,很快被阴影遮蔽,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花园的中心溅起泥水,在兄弟姐妹的讨伐声中,家主金色长发梳在脑后,撑着昂贵的伞缓缓蹲下,他轻轻抚摸着私生子的头,赞扬了他为竞争而不择手段的一切。雨果跪在滂沱雨声中,怔怔地接受了谋杀至爱之人的荣誉。是的,父亲。是我杀死了她。雨果·维拉德·拉文洛克听见自己说。大雨淋得他两眼发黑,围聚的众人如同食子的鸟,而他通体生寒。时隔多年他又因为贫血而倒地不起,这一次没有人递给他巧克力或糖水。晕过去前,他看见面容模糊的兄长嘴角扬起,手上拿着他从红酒基地带回的信物。他闭上眼睛。是的,是我害死了她。是我连累了她。
时间与认知一同断裂。多年以后,雨果再回想起当时,才会发一切并非偶然:他所建立的资讯网络与渗透的人际关系从不天衣无缝,只要有一个人走漏风声,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会知晓,为了竞争中的优势地位,家主知晓他的动作也无非是时间问题;又或者他所有的行动早就在阴影的笼罩之下。塞蕾娜的死蓄谋已久,也许是恶童们联合作案,或许是家主亲自的默许。在伟大的利益和荣耀面前,塞蕾娜的死因并不重要,被投毒或者被逼自刎没有太大差别,她的尸体都会安坐在月光下。但当时间回到更具象的地方,塞蕾娜小小的棺材被迅速掩埋在她母亲的旁边,早就写好的剧本昭然若揭,雨果却天真地以为始作俑者是那个露马脚的兄长,他所能想到的行为就是亲自用自己的双手,将无辜者被害的苦痛原样重现到加害者身上。
他的指甲早就长回来,因此可以将对方保养的皮肤拉出青紫血痕。在掐住脖子之前,雨果卸下了对方所有能见的关节,以保证自己能隔着皮肉砸烂对方的内脏。血。眼泪。鼻水。混合着呕吐物阻碍的嘶吼。一个实体实心的人在他身下剧烈挣扎。雨果想到贫穷的人们从水里捞鱼剖开内瓤,这象征着他们终于有东西可吃,此时此刻,雨果的愤怒、哀痛与屈辱从对方的七窍汩汩流出,呈现为鲜艳的红。他终于在猎物的挣扎中感受到至高的原始的快乐,仿佛那个高大的金色长发的男人的死亡也被计入其中。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无所顾忌地诉诸暴力于某人身上,如同塞蕾娜的死,这个兄长也不过只是一切抽象负面感受的集合体。现在这个集合体似乎快被他玩死了,嘶叫声早就停止,唯有身体的中心仍有微弱的起伏。雨果不介意用匕首结束这位拉文洛克富贵而苟且的一生,但他现在想要亲手杀死他。他将双手交叠笼住对方的动脉。兄长的双眼无法聚焦,但他仍然对着这幅五官错位的脸展露出一个笑容:雨果·维拉德早在贫民窟就知道哪条血管按住就能致死。但按下去的一瞬间他犹豫了,或许自己应该用更体面的模样完成理论的实践。因此他暂时站起身来,试图找一面镜子。镜子在他的左手边,高大的錾刻工艺的试衣镜里照出了另一个相同的空间,如同平行的空间里这个情节也在过去上演。他在看见镜子的一瞬间颤抖起来:眼前这位金色长发、高高的先生十分眼熟。他向身后转去,空旷的地毯上只有一具未来的尸体。身体忽然剧痛无比,仿佛倾泻的暴力也被镜子投射到自身:躺在地上的分明是他的兄长,难道快要走向死亡的是雨果·维拉德?于是他将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脖子。镜子里的先生环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狂笑起来,镜子里的那人也前仰后合。在笑声响起的一瞬间,他想,雨果·维拉德·拉文洛克和他尊贵肮脏的生父拥有着同样的血脉,高度相似的外表,也即将拥有一双黑色的手。拉文洛克的诅咒一样的玩笑还在流传,他差一点就中了命运的圈套,这太滑稽了。喜剧的末尾,他看着自己的灰色瞳孔放下双手,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提前做出原定于最终目标达成之后的行动:攀着窗口逃离这个巨大的血脉笼罩的阴影。这一次他离开得太过急切,没有注意到窗外鸟鸣的夜啼比以往都更亢奋。
从拉文洛克的宅邸到达庄园的围墙需要十分钟,再往外是半山腰的树林,夜莺在密林间尖利地吟叫。曾计划用于谋杀父亲的行程路线现在成为了雨果的逃生通道,由于准备得过于烂熟于心反而一路通畅无阻。奔跑的时候头发遮住了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匕首,将肩膀以下的部分草草割掉,金色的长发随风而落,铺在地上如同金色血流的河。他没有时间往身后看。再往前是城郊,他想顺着河往南边跑,眼前出现了那间下雨漏风的屋子,灰眼睛的女人歇斯底里,于是他转身向北边奔去。艾利都城市北部曾经是一片军工厂,二十年前被空洞吞噬,现在空洞边缘成为盗洞客的据点。那块美丽的以太晶石曾经来源于那里。如今雨果站在空洞的界际,以太粒子扭曲了周身的视觉空间。看着脚边的河流,出逃者在惊惧与愤怒之后延迟感受到巨大的悲怆:他真正无处可去了。今夜他将走进这片空洞,或许让时空乱流撕裂身躯,或许死于以骸之手,还有极小的可能性穿越空洞生还,到达城市的北部。他所算计的赐予生父的死法如今成为自身即刻的命运,阴影仍向他遥遥招手。雨果急切地将身躯埋入紊乱的以太之中。
他曾经千百次地幻想自己进入空洞,从贫民窟时期开始。酒馆的流言中充斥着丰厚美丽的矿体和厮杀在身后的以骸,危险与财富生根发芽;后来见到出入的盗洞客和工人,被以太感染的伤口让他们不得不砍下手臂或大腿。还有一些传闻浮动在高层人的世界:创造以骸,以此升华基因,走向新的纪元。雨果对此嗤之以鼻。倘若他有一天变成以骸,就蹲守在空洞边缘等待他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们路过,带他们去见上帝;如果是塞雷娜无心误入,就追在她身后吓唬她离开。在所有死的写法中,这是他想过的最为悲情而具有讽刺意味的反转结局,但没有一种可能是像现在这样顺着河流漫无目的地奔向死亡。河。漫长的河。他在空洞的中心看着河流过颓坍的文明,路过死尸与腐骸,一些残躯在水上漂,如同河面上飞过腐烂的鸟。遥远的地方有惨叫或是怪物的嘶鸣。他麻木地踩在干涸的河床上,也许死在这一刻,也许是下一秒。在此时间失去了效力,空洞以其巨大的毁灭的威力蚕食着范围内的常理,生死成为尘埃与水一同向下游冲去。文明的哀歌也悄然无声。他想:原来这就是末日与世界的尽头。一声呼啸破空,雨果抱着头蹲下,强忍着恐惧看见一朵巨大妖冶的花的躯体从夜空中掠过,艳丽的玫红色尾部漂浮着触须,扫下一栋摩天大厦的穹顶,向远方飞去。雨果在震耳欲聋的坍塌中毫发无伤,于是他又明白:这是个体的渺小。冗杂拥堵的情绪从胸腔中飞出,雨果放空大脑奔跑在河道上。
